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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165        发布时间:[2020-01-12]

  

  一、上铺下铺

  首先给我下马威的,是黑石铺天,热浪滚滚。我像置身于一口大蒸锅,头顶直射下来的阳光,烤得我脖颈生疼。接着让我不快的,是一个叫渠明的人。那是我们第一次谋面,地点是炮校大门口,他说,我姓渠名明,是你们的区队长。我很礼貌地喊了声,渠明区队长好!我的声音让我心一紧,渠明,音同除名,这是冥冥之中给我的暗示吗?

  南下之前,我的排长告诫我,在军校,凡事要谨慎,与当新兵一样,少说多干。他说,报到后的前三个月是高危期,军校退学员,跟买家退货似的。做事不合时宜,说话声大一点,脚步拖沓,都有可能遭到淘汰。

  我心紧缩。我付出多大的努力,才踏上这条通往军校的路。现在的我们还算不上跳出“农门”。我们还没下军官令,连准尉令(军校学员命令)都没下。我们的前途是光明的,但道路并不平坦。

  三年军校生活,少说得扒掉三层皮,有人如是说。

  渠区队长中等身材,棱角分明,尽管他一直微笑着,但微笑是表面的,微笑的背后,透着一股威严,带给我入军校后的第一丝恐惧,如火的天空下,我胸口直冷。

  渠区队长把我带到八中队,他说,你在一班。我找到门楣上的“八(一)”二字,自豪感滋生。我走进宿舍。渠区队长站在门外冲我喊,床铺上贴着名签。

  宿舍格局不大,床很多,六张,上下铺。名签白纸黑字。我的床靠近门,我的名字在上铺。我把背包扔上去,脱了鞋,上去整理内务时,我瞧见别的床铺干净得只有床板,才知道我是我们一班第一个报到的。我脑子里灵光一闪,将我的铺位与下铺对调。我是从炊事班考过来的,少在战斗班排摸爬滚打,稀拉惯了,被子总是叠不方正,叠被速度照战斗班排的战友慢半拍,若再这样爬上爬下,内务卫生肯定要拖在后面,很容易让人觉出作风松散。刚入校,给人这印象,可了不得。

  下铺名签写着“李大林”,名字没什么文采,像我们村里的张大山、李大河,估计也是个马大哈。我若将我俩的名签对换,他肯定不会发觉。

  我们的名签,是用双面胶粘上去的,对换很方便。之后,我把背包拽到下铺,整理好内务,躺了上去。心跳比平时快,毕竟,这不地道,如同行窃。

  天很快就黑了。第一晚没什么事,我洗漱,冲澡,倒床就睡。我刚入梦,同学们像是约好似的,陆续来到宿舍。他们一边整内务,一边自我介绍。我出于礼貌,站起来,在明亮的灯光下,揉着眼,晕晕乎乎地听他们说着自己的名字。我用联想记忆法,一下子就记住了他们:马德礼(印度首都马德里)、何其撑(吃得太饱)、蓝有情(冷血)、刘留香(送人玫瑰,手留余香)、李善仁(李善人)、王守富(守妇道,或很有钱)、罗厚兵(落后兵)。当然,有些牵强。牵强是联想记忆法的特点。

  随后,一张娃娃脸出现在我面前,月牙眼,天然的笑,我忍不住也笑。他说,我,王正君,王姓的正人君子,如、此、而、已。原来他有些磕巴。但我对他印象挺好,他那样子,挺招人。我不免多看他一眼,再看一眼王守富,笑道,这下我们八(一)班厉害了,有“二王”。王正君说,不要辱我的名声!

  最后报到的是李大林,他在我们来后的第二天晚十二点准时踏入我们八中队的大门,这是我们新学员报到的截止时间,他像是掐着表来的,其时大家正在酣睡,年轻的小伙子们,气力足,火力旺,呼噜声和响屁此起彼伏。我从厕所回来时,看见一个影子,像一头黑熊,从门口向我们班的宿舍移动。他走到唯一的那张空铺前,也就是我的上铺,把背包往铺上一扔,爬上床,两脚一磕,胶鞋掉在地上,两鞋并齐,鞋口朝天,脚尖统一朝外。窗外的月光照着他这训练有素的系列动作,让我一时间忽略了他鞋之恶臭。他个头中等偏上,胖,爬上床的动作像一只浣熊。上床之后,也像浣熊一样在上面折腾。听弄出来的响动,就知道他的分量。

  上铺终于安静了,我的担心没了,换来的是一丝愧疚。我觉得有点对不住他,他这分量,爬上爬下,真难为他。他本应该睡下铺的。

  我是在梦中,被渠区队长从床上拽起来的。那时,我正梦见我们文化补习班的同学袁晓燕,他是我们炮兵旅旅长的女儿,我们同时考上军校,她上的是南京政治学院新闻系。我朝着她的背影努力奔跑,追赶,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有人拽了一下我的手,就把袁晓燕抢走了,吓得我一骨碌坐起来,强烈的手电光刺得我不见其人,只闻其声,是渠区队长,他问我,你怎么睡这里?我嘟哝道,我本来就睡这里。我颤抖的声音暴露了我的心虚。

  你再说一遍。渠区队长的声音并不高,但有那种被压制着的威慑力,像深洞里的一声爆破。

  渠区队长问,你来报到时,你的名签是贴在下铺的吗?我说,好像是吧,也许是的。我心里一紧,知道我偷换铺位东窗事发,说话没了底气。我垂死挣扎,用好像、也许之类的词搪塞。渠区队长拽亮了灯绳。所有的人都跳下床,蒙眬着睡眼看着渠区队长,成立正姿势。

  一群年轻而雄性的男人!

  看到渠区队长手里拿着的花名册,我就崩溃了,那里记着我们床铺的顺序。当我双眼的余光,扫到我名单后面跟着个“上”字时,我脑子轰的一声响。渠区队长对我们这些只有一只脚踏进军校的学员,有着生杀大权。刚到军校,就犯这样的错误,可见这个学员何等自私,这样的人,怎么能当军官?学校完全有可能将我开除。

  我脑子白茫茫一片毫无内容,全身的神经几乎僵死,只有脚本能地抖动着,残存的一丝意识告诉我,完了,一切都完了。弄巧成拙,偷鸡不成蚀把米。

  那一刻,我想起我的家我的父母,还想起安徽肥东的老班长。去车站的那个下午,是他帮我打的背包。他的手颤抖得厉害,眼泪滴落在我的被子上。我最后想到了我自己。我背着背包,光荣而来,却要耻辱而去。

  我努力地想将眼泪挤出来,以获取渠区队长的同情、原谅,我甚至感到膝盖骨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这时,一个声音,浑厚却略微沙哑,带着黏稠鼻音,却不乏磁性。他说,区队长,名签是我换的。话音刚落,一个人从床上蹦下来,将水泥地面砸出沉闷的声响。

  我的心里像发生了地震。

  是李大林。我们这才发现,面对渠区队长的贸然进入,我们都跳下床成立正姿势,只有他还在床上躺着。此刻,日光灯明亮的光将他包裹,他没穿背心,一片肥而白的肉,像褪尽毛等待开膛的猪直立在我面前。

  我听见有人窃窃地笑。

  笑什么笑!这么严肃的问题!渠区队长说。

  我是严肃的,李大林说,我愿意睡上铺,上铺干净,没有那么多脏兮兮的屁股在上面蹭来蹭去。我在老部队时是班长,班长都睡下铺,我坚持睡上铺。

  渠区队长脸僵了一下,怀疑的神情换成一丝冷笑。他说,那好吧。三年共六个学期,你就一直睡上铺。

  李大林立正,回答,是!

  渠区队长走了,灯灭了,我心潮澎湃,冲上去同他拥抱,他的大肚腩亲密无间地贴着我,我像触碰到了一只肥硕的肉耗子,那感觉,此生难忘。

  李大林爬上铺去。我头顶的床板,再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我久久未能入睡,李大林却很快响起鼾声。

  劫后余生,我自此与李大林,这个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开始了共处。这张上下铺连体木床,就像一条友谊之船,载着我们,行进在人生的海洋里,长达三年之久。

  二、晕水

  整个夏天,我们是泡在水里的。汗水,湘江的水。我们的业余时间,常与湘江的水为伴。学院管理严格,我们很难出大院,更不可能泡在湘江里,我说的湘江水是我们水房里的自来水,它们来自湘江。

  每次从野外回来,或者上课完毕,我们放下作业包,褪去外套,直奔水房。每个水龙头下,挤着两三个赤裸的身体。只要不统一集合,水龙头的水几乎就是流淌着的。

  夜里,除了统一配发的那条草绿色八一军裤,我们身上不盖一丝一缕,却依然像是睡在一个巨大的火炕上。我们一次一次地往水房跑,靠湘江的水冲凉降温。有人一夜跑五六次,难得睡个囫囵觉。但有一个人例外。他不冲凉,脸都很少洗,他就是我上铺的兄弟李大林。他住在门口,南风一吹,他身上的气味便溢满宿舍。这气味,与学院南边肉联厂飘来的味道有着细微的差别。但纯粹的汗酸味,使它从肉联厂腐肉的气味中突出重围。

  我开始了对他的暗中观察。他不但不冲凉,连晚上熄灯前的一次冲澡都免了,这在黑石铺,简直不可思议。

  李大林只在清晨洗漱时,匆忙刷牙,象征性地撩一把水抹一下脸,一天不再进水房。学校的澡堂子他也不去。每周一次集体洗澡,他都替值班员值班,让值班员去洗。王正君说,李大林心里只有别人,唯独没有他自己。为了别人,他宁可选择与臭气为伴。

  根据物理学原理,他身上散发的带着膻味的气体,比重较新鲜空气大,它们会不断下沉,睡在下铺的我自然是最直接的受害者。

  我甚至想过,只要他一进水房,我就一盆水泼在他身上,不信他不冲不洗,我再学学雷锋,帮他搓背,抹香皂,他这一身膻味,就会去掉一半。

  但我失算了,他根本不去水房,他就那么不洗手不洗脸不洗脚,爬上上铺,倒头就睡,不出一分钟,酣声畅然而起。

  午饭后,我们几个人在房后的树荫下小坐,谈论起李大林,说想不通,这么热的天,不洗澡,莫不是有什么生理缺陷,怕人窥见他的隐私。我说,不可能,渠区队长训斥我那晚,我们都见到了呀,他很丰满的。但强烈的好奇心驱使着我去进一步验证,我在他去撒尿时跟踪而去,的确,他没有生理缺陷。

  怪人!他就是躺在垃圾堆里,照样睡得香,王正君说。王正君向李大林提出抗议。他说李大林,你好歹去一下水房,你不洗,去散发一下总行吧。王守富附和说,就是,去吧。李大林终于下床,从床下抽出自己的脸盆去了水房。“二王”正为他们取得的胜利沾沾自喜,李大林抱着自己的脸盆,回到宿舍。

  脸盆里有小半盆水,水中立着军用牙缸,牙缸里的水并不满。那夜月明,寝室楼后的路灯也亮,照在李大林身上。他在门角洗脸,之后,脱去上衣,擦着前胸后背。他撩起发黄的白背心,将毛巾塞进去,在他圆鼓鼓的肚子上蹭,两三下而已。而后,他面朝墙角,一手撑开裤裆,一手展开毛巾,在他的裤裆里掏几下。那毛巾像一块风干的肉皮,带着膻味在他的手里挥舞。他的举动让我们惊诧,我问他,你干什么?他说,我洗澡。王守富问,这也叫洗澡?王正君说,你就这么洗澡?李大林说,对着呢,我从小就这么洗。

  几下之后,李大林用这水洗了脚,又将袜子扔进去,搓了搓,搭在床头,最后他刷牙,那刷牙的水,弄得满盆乌黑之中飘荡着雪白。半盆水,他把全身的卫生,从上到下,从外到内,都搞定了。我实在看不下去,我问,你这样能洗干净?他说,身上本来就不需要洗得太干净,身上需要细菌,太干净了,反倒爱得病。

  我问他这套理论从哪儿学的。他说,很简单呀,水至清则无鱼。我说,可你不是鱼,你是人。

  李大林说,节约用水有什么不好?

  我说,湘江的水,有的是。他不回应我的话,端起脸盆,去水房倒水。王正君坐起来,朝着李大林的背影,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接着仰天而叹:根深蒂固,根深蒂固啊!李大林猛回头,问王正君,你说什么?王正君笑道,没,没什么,我说令人佩服!

  第二天中午,我在水房遭遇李大林。其时我正在冲凉,我让水一直流着,凉爽从头顶卸往脚心。我站在水流里刷牙,往身上打香皂,一遍遍地搓洗自己双手够得着的每一块肌肤。突然,这种舒畅的感觉戛然而止,我抹去脸上的水珠,定眼一看,是李大林,他关了我的水龙头,站在我面前,就那么直视着我。他就这么盯着我的裸体,看得我直毛愣。这是一个男人的世界,既无女兵,也无女学员,我可以撒野,他何必大惊小怪。我赌气地打开水龙头,将水流放到最大。我在水流下搓洗着我自己。他望着我,望着被四溅的水花包裹的我,啊的一声惊叫。他好像被一颗隐形子弹击中,差点晕倒在地。他好像是用了最后一点力气,再次将我的水龙头关掉,之后,他愤怒地盯着我。我问,你要干什么?我说话的时候,内心已有了一丝恐惧。我搞不清他要干什么。

  干什么?你本来洗干净了,还洗个啥嘛。我说,夏天天热,汗多,有味。他说,男人身上有味怕啥嘛。我说,男人身上有汗味不怕,可男人身上有膻气,就太让人受不了。他说,你身上没有膻味。我其实是讽刺他,他居然听不明白。我说,我不是洗澡,是冲凉。你不怕热,我怕。

  我再次拧开水龙头,他一把将它关闭。他朝我大声说,水怎么能这样用呢?水是不可以这么用的!我见不得你们这么用水。你这洗一次澡的水,在我们那疙瘩梁上,都可以换个女人。说完他转身回了宿舍。

  换个女人?我惊诧地望着他。我顾不上擦拭身上的水珠,套上八一短裤,拿起脸盆毛巾和香皂,悻悻而去,几步路,我走得很郁闷。我判定他是一个有毛病的人。躺在床上,木板床吱哑吱哑的声音提醒了我,我不应该以这种态度待他,那折腾人的上铺,原本应该是我的。我想同他说两句话,以示友好,缓解紧张的氛围。他却鼾声如雷。他身上像安了开关,一按按钮,就能进入睡眠程序。

  何其撑说,好烦,这跟打雷似的,赵多儿(他们叫我时,故意儿化音,占我便宜),你捏一下他的鼻子。我没理他。马德礼说,赵多儿,你站起来,挠他脚心。我说,你自己挠去吧。他的脚,我挠一下,一块香皂都洗不净我的手。

  热风从窗口进来。我双手支在胸前,把毛巾展开,两臂摆动,毛巾生风。王正君说,你买把折叠扇多好,不嫌累。我说,扇子扇的风,也是热风,有一股膻味,我的毛巾用香皂打过,毛巾扇的风,潮润清爽,像是风飘过江水而来,夹着水汽,带着河畔青草的味道。王正君说,赵多儿,你是诗人,你的话有诗意。

  他的话当不得真,我能肯定他是嘲讽的意思。可我心里一紧,如同春光外泄,被人窥视了隐私。那段时间,我正像地下党员一样,偷偷地写诗。

  李大林不但关过我正在冲凉的水龙头,我洗衣时用水,他也干涉。一个周末之夜,我抱着一盆衣服往水房走,他跟了进来。他递我一块肥皂,说,千万别用洗衣粉,特别费水,还伤皮肤。我没接他的肥皂,故意将目光在他身上扫射,他祼露的部分,没有一寸比我的白,更别谈细腻。我讥讽道,难怪你细皮嫩肉的,你保养得这么好。我皮肤糙,不怕洗衣粉。我可不愿捏着一块肥皂,像村妇似的搓来搓去。我把水龙头拧到最大,水珠四溅,水声雷动。他伸手,一下子拧死水龙头,说,水不可以这么用。我冲他喊,你是院长?你是后勤部长?管我冲澡还管我洗衣服。我把水龙头再次拧到最大,水从池里溅出来,我俩的背心和八一大裤衩都被淋了个透彻,我嚓嚓两下脱掉背心裤衩,往盆里一扔,抱起脸盆就走。我说,李大林,水是你家的,我不洗行了吧。我走到宿舍,一班人惊呼。马德礼笑道,赵多儿,你以为你是一条鱼,可以不穿衣服吗?王正君说,赵多儿搞行为艺术呢。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惨状,才知道,我一急一气,竟然一丝不挂,抱着脸盆就进了宿舍。我急忙往身上套湿淋淋的大裤衩,我说,让李大林气的,这样下去,我非得疯掉。蓝有情问,他骚扰你了?我说,他没骚扰我,他骚扰水。王正君说,你这么说,我就明白了。以后呀,你别同他一起进水房。每一滴水,他都管它叫爹。

  李大林进来了。他独自坐到马扎上,脑袋一歪,像一只打盹的浣熊,任凭我们的目光唰唰唰射向他,他顾自寐睡。

  他倒像个局外人。

  王正君不依不饶,将寐睡中的李大林推醒,说李大林,去洗个澡吧。李大林说,我不洗澡,我宁愿洗衣服。

  他这话很烧脑,我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才理清它的因果关系,他是说,他不洗澡,身上的污垢都蹭到衣服上,他洗衣服,所以他身上并不脏。

  我们哄笑。事实上,他也不爱洗衣服。他的床单劣迹斑斑。偶尔洗一次背心短裤,他必定大张旗鼓,像举行仪式似的,让全班人都看见。他先要等水房的喧闹逝去,四周静下来了,他才拿了脸盆,端回一盆水,坐到宿舍里,像乡村小媳妇一样,给衣裤打上肥皂,慢慢搓揉。马德礼问,李大林,你咋不在水房洗?马德礼的床,紧挨着我们,下铺,李大林偶尔一用力,肥皂沫四溅,殃及“池鱼”,让他深受其害。李大林说,我见不得他们这样浪费水。马德礼说,你这不是掩耳盗铃吗?你躲到这里来,他们照样在浪费水。你听,水房里在打水仗呢。

  李大林说,眼不见为净。

  李大林低头,继续搓揉脸盆里的衣服,我们受不了他这种捏扭作态,都躲到宿舍对面的自习教室去了。

  怪人,都他妈怪人,整个八(一)班,没一个正常的,王正君刚坐下,就发起牢骚,受不了,啥时调班,我申请调出去。赵多儿,你就别偷偷写你那狗屁诗了,你给他写篇报道,送到院报,没准他能评为节约用水标兵。我不喜欢王正君这种语气,不接他话茬。王正君就扯上王守富,说,班长,咱得想办法帮帮他,他这么下去,就算毕业了,是军官了,怕也是找不着老婆。谁会与他这种人同床共枕?

  我再次见李大林弄来一盆衣服在我的床铺前搓揉时,是可忍孰不可忍。我走近,准备一脚将他的那黄色军用脸盆踢出门外,但在我就要飞起脚的那一刻,我眼前的床提醒了我。我调换铺位的事,像一道咒符扼制了我。我收住脚。我想,我若惹急了他,他将我私换铺位的事捅出去,后果不堪设想,毕竟我们还在考验期,未正式授予准尉(军校学员)的命令。

  可我已走到他身边,脚尖已伸到他的脸盆。情急之中,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我弯下腰去,抱起他的脸盆。我说,大林,你见不得水哗哗流淌,我不怕,我去给你洗。

  半个钟头后,我把洗好的衣服,包括李大林的背心短裤,晾在晾衣区。我把他的空脸盆递给他时,他平淡地说,谢谢你。我说,不谢,你不也帮我了吗?他问,我帮你什么了?我放低声音,像是对暗号,说,上下铺。他努力回想了一下,说,啊!那天我们刚到,我又不认识你,没有义务帮你。我真的只是想睡上铺。上铺干净,没有那些脏兮兮的屁股坐来坐去,没有人在我身边爬上爬下,相反,是你帮了我。你看,我一上床,这床就咯吱咯吱响,害得你睡不好。

  这条西北汉子,我对他感恩戴德,他顺水人情都不知道送。我自此知道,我与他,难在一个频道上交流。

  李大林不知不觉中,被我们八(一)班孤立了。邋遢,往小了说是生活习惯的问题,往大了说,就是性格的问题,都觉得他怪。每次我与王正君蓝有情他们打闹,他独自坐在门角里打盹,像一只倦怠的浣熊。他像是提前进入了老年状态。想起他初来报到那个夜晚,不管他是帮我,还是出于私心,他那夜解救了我是事实,我应该对他好一些。那个黄昏,我们剪完草,往中队走,赶着回去冲凉,李大林走得慢,我故意落下来,跟他一起。我说,我们坐一坐。那时天暗了,只有少数足球爱好者在球场奔跑。我们坐在草坪上。我问李大林,你真的这么怕水流吗?都要像你这样,怎么打仗,敌人用水枪就把我们打败了。

  李大林说,我给你讲我的家乡吧,我的家乡在陕北农村,那是一个缺水的地方。我们那里的人,是以家里水窖储存了多少水来算家产的。那年我哥说了个女人,年底眼看要过门了,那家人到我家一看,水窖空了,这亲事也就黄了。我哥到现在还打着光棍。

  我心里一冷。难怪他成天像个老光棍,独自坐在门后的角落里。他哥一定就是这个样子,像浣熊一样,坐在村子里的某个角落打盹。

  李大林说,因为缺水,原上的树很难长活,生我的时候,是春天,我爹在房前屋后种了十八棵树。爹给我起名李大林,就是希望这些树能长大成林。可最后,就只活了两棵,一棵在院子里,是枣树。另一棵在屋后,也是枣树。都是公的,不结枣。

  不知为何,他说两棵不结果的枣树时,我竟然想到了他和他的哥。觉得他们哥俩像那两棵枣树,或者说,两棵枣树,就是他们哥俩的象征:光秃秃地立在他家房前屋后。

  我问,这两棵枣树也很壮实了吧?有你腰粗?他说没有,也就他胳膊粗,我说那也不小。他笑了,微暗中,他的牙很白。

  我问,那么缺水,咋种庄稼?他说,所以才穷嘛,靠天吃饭。原上基本没收成,原下的收成,供一家人,饿不死就活着哩。

  我望着他的大肚腩,笑道,瞧把你饿的!

  李大林说,人穷一点他不怕,累一点也不怕,就是怕没水,他受不了没水。他从小就想走出那片原,去往一个有很多水的地方。他就努力读书,想考到大城市去。读到高二,家里太穷了,实在供不起,他就去当兵。听说有海岛兵,他就去了海岛。

  李大林说,我当时就想,在岛上,守着满世界的水,用不完。到了岛上,才知道,岛上的水更金贵。海水咸得不能用,更不能喝。岛上的淡水,都得从陆地用船送上来。在岛上,用水洗澡,那简直是奢望。一盆水,洗了脸擦身子,擦了身子洗脚,洗袜子,最后还要留着养花种菜。在岛上三年,我从未痛快淋漓地洗个澡。

  你一个高中生,不知道海水是咸的?

  知道,我知道不能喝,没想到不能用。

  湘江边是我们偶尔偷去的地方。因为往届有学员曾在那淹亡,学校管得紧。这个周末,我喊上李大林。他不爱动,怕出汗,我生拉硬拽。到江边,我指着奔涌的江水说,看吧,这么多的水,都白白地流淌,还差你洗澡的水,差你洗衣服的水?近水楼台先得水,向阳花木早逢春,我一边卖弄文采,一边说,我们学院不缺水,整个黑石铺不缺水,你就放心大胆地用吧。学院的水管,连着湘江,要多少有多少,不“水浸金山”就不错了。

  我看见李大林那双深沉的眼里射出贪婪的光。他有心思的时候,从不说话,一贯喜欢用眼睛表达内心情感。他说,他生活在那片缺水的原上,他们几乎不爱说话,眼神迷乱,不喜欢用语言交流,他们不允许唾沫星子胡乱飞溅,在海岛也一样。

  地球上最后一滴水,也许是我们的眼泪,他套用一句公益广告语。他双眼进入迷茫状,好像惧怕地球上最后一滴水的出现。

  他站起来,独立初秋,凝望湘江北去,突然像喝醉了一样,浑身软绵绵的,两脚打着绊子,差点将自己绊倒在滩头,我急忙去搀扶他。他说,快,快走,我头晕。

  我把李大林晕水的事,讲给我们八(一)班的人听,我说李大林因为生活在一个缺水的地方,从小没见过大江大河,见不得江河汹涌,见不得流水奔泻。王正君说,你也信,这是他邋遢的借口。他不爱洗澡,不爱洗衣服,总得给自己找个理由。他在岛上,满世界的海水,湘江的水,就把他吓晕了?

  说的也是。

  王正君说,把他拉到水房,把他的头按进脸盆,把他的衣服剥了,强行让他冲澡。就算他晕水,这一关,总是要过的。一个军人,这么怕水,还用什么高科技,水枪就把他打败了。

  他也想到了水枪。

  说是强行,其实是以玩笑的方式进行,除了李大林,所有的人,都笑嘻嘻的。大个子王守富反剪了李大林的手,王正君围上来当帮凶,何其撑抄起李大林的双脚。我们把他抬到水房。

  我们褪去李大林的衣裤,把他扔进盥洗池。那池子不宽不窄,正好将他塞进去,他便像一只褪了毛的白条猪。有人早已打开水龙头,三支水龙头水枪一样刺向他,一支直奔头部,一支射向小腹,一支扑打双脚。他挣扎着,吼叫着,干什么?放开我!粗俗,流氓,人身攻击……他的声音有着陕甘宁一带浓重的鼻音,因而不那么尖利,它是浑厚的,失去了它应有的威力。我们不理他,只当他是浑身舒坦而发出幸福的号叫。

  李大林一口一个“流氓”,我们哄笑。在这男人的世界,怎么撒野,也算不得流氓。何其撑干脆拧开那根冲地面的橡皮水管,当橡皮水管像水枪一样,射到他的胸膛时,他像中了子弹一样,晕倒在水池里,死过去一般。

  我们这才知道,他不是装的,他真的晕水。我们急忙把他抬回宿舍,放在我的下铺。掐他仁中,做心肺复苏。王正君喊,赶紧人工呼吸。没人应他,没人愿意去亲吻这样一只很少洗漱的充满烟味的嘴,包括王正君,只见呼声,不见行动。

  李大林慢慢从晕睡状态中醒过来。他愤怒的目光射向我们,最后落在我身上,仿佛我是他仇恨的靶心。

  我们散开去,自此没人管他洗不洗澡,洗不洗衣。他就是不刷牙不洗脸不擦屁股,也没人在乎。

  管他呢,只要他身上的蛆,莫爬到我床上来,王正君说。

  我们自此对他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但李大林终没逃过“水劫”,学院开了游泳课。那天,当我们在学院的游泳池,像被驱赶的鸭子,纷纷跃入水池时,李大林完全把自己当成一个局外人,仿佛面前的世界,与他无关。他甚至连八(一)大裤衩都没有换。游泳教员气得一脚把他踹进水里,让他像一只肥鸭在水里扑腾,直到他喝了第三口水时,才下令让他的两个助理,也就是救生员下去捞人。他们并不把李大林捞上岸,而是架着他的胳膊,让他练浮水。那天游泳课后,李大林被游泳教员留下,单独“加戏”。

  我们不知道李大林遭遇了什么,反正他回到宿舍时,像是到阴曹地府走了一遭,一贯黝黑的脸苍白无血。他一声不吱,并且放弃了那天的晚饭。以后每次游泳课,他都被留下“加戏”。直到后来他同我们一样,拿到游泳课的结业证。

  让我们备感意外的是,李大林这样一个有着浣熊般缓慢节奏的人,竟然是整理内务的高手,一分钟时间,他那床被子就像豆腐块一样立在他的床头。他是上铺,叠被子时要跪在床上,难以施展,倘是下铺,他的速度当更快,质量当更高。而我,吭哧瘪肚四五分钟,那床被子还像发面馒头,气鼓鼓地立在那里。我恨不得找把刀,把它那鼓胀的部分削去。

  上午上完课,我们回到中队,我杵在天井里,看着南墙的黑板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只觉一瓢雪水从头顶倾泻而下,名字后面,一个“-”。我的名字下面是李大林,他的名字后面跟随的是一个“+”。

  这是内务卫生评比结果。减号是扣分,黑色标识,加号是加分,颜色鲜红。

  李大林,身居上铺,内务竟然弄了个中队最佳。我望着李大林名字后面那个红色的加号,它像一枚烧红的十字架,灼烫着我。而我名字后面,那黑色的减号,像黑夜里的一把剑直刺我心。

  我看中队干部是别有用心,一个上铺,一个下铺,一个上天,一个打入地狱。

  我茫然地走进宿舍。我看到我的被子,标准的确不高,但也绝非不可接受。再看李大林的被子,方方正正,它不像是手工折叠,更像是机器切割而成。

  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我被子之惨状,完全是让李大林的被子比下去的。睡他的下铺,与他纠缠在一起,以为是缘,原来是冤、是怨。

  晚饭后,罗厚兵把我叫到宿舍楼后,我们站在一白杨树下。罗厚兵说,赵多,你的被子得下点功夫了,队长教导员说了,这几天要狠抓内务卫生,可能要连续检查。连续扣分达三次,或许会被勒令退学。他的口气语重心长,像位长者。我知道他是危言耸听,好不容易招上来一个军校学员,因为被子叠不好,就勒令退学?不过我也清楚,这是能否继续留在学院的一个重要参考。各中队每届学员里,都会有三五个退学名额,以示军校的威严,如果别的方面,学员都表现得让队领导找不出毛病,那被子叠不好,就是大毛病了。罗厚兵的话让我一夜没睡踏实,身体在床上烙饼似的翻动。睡在上铺的李大林,真是心宽体胖,丝毫不受干扰,呼噜打得震天响。倒是住我对面的王正君,冲我喊叫:你要是睡不着,你就出去跑步,围着操场跑,跑二十圈三十圈。要是还睡不着,你就打手枪,子弹一射,疲惫而畅快,立马就能睡着,比吃安眠药还管用。我知道他说的手枪和子弹,骂了句,庸俗!

  清晨起床,叠被,越想叠好,越叠不好,整个一个发面馒头。我拽开被,重叠,还是不行。李大林说,你让开。他把我推搡到他身后,站在我床前,弓着腰,将我叠好的被子打开,像铺床单那样,将被子铺好,抹平。然后将被子三折,双手如刀,在折成三折的被子上砍三下,砍出六道印,他再将被子叠起,右手食指往几个被角缝里一抻,往外一带,动作之快,像手指被烫一般,好像我的被子是烧红的铁块。而后,他的食指和拇指在被子边沿弹钢琴似的,边弹边移动,那被子就出了棱角,那棱角锋利得像刀,我都不敢用手去碰它,担心它把我的手指划破,流出血来。

  李大林说,叠被子,从第一步开始,就不能敷衍,基础不牢,地动山摇。他的话,把我拽回三年前,那是我还在新兵连,那时我们的班长也是这样对我说的。只可惜我是后勤兵,赶上老兵退伍,炊事班缺人,我新兵连集训未满,提前被要到炊事班,成为后勤兵中的后勤兵,内务卫生不像战斗班要求那么严格,我叠被子水平,就一直没上去。

  该着我命好,半路杀出个李大林,睡在我上铺的兄弟。

  自这个清晨开始,每天这个时候,班里战友忙忙碌碌,我坐在马扎上,看李大林给我叠被,好像我是地主,他是我的长工,或者说,我是师傅,他是徒弟,那种感觉,真是过瘾。李大林很快就让我评上了中队“最佳内务”,让我把上次丢的脸找了回来。不过,这也气坏了班长王守富,他说他要向中队领导告发,他说我和李大林是在合伙欺骗组织。李大林说,你不说这话,没人会忘记你是班长。赵多的被子叠得像发面馍,你非得让中队干部认为他作风稀拉,连续扣分,把他退回原部队去?三个月强化训练结束,我们成为正式学员,我就不管他了。

  李大林的话使我内心波涛汹涌,但我压制了我的眼泪。

  王守富并没去告状。我的名字再次跃上中队的墙报,名字后面跟着红色的加号。随后一次检查,皆是如此,我成了中队内务卫生“三冠王”。虽然班里的战友都知道怎么回事,依然很大度地向我祝贺。

  月底,中队举行“每月之星”评比,有“学习训练之星”“好人好事之星”“内务卫生之星”等。当中队干部宣读这星那星时,我思绪翻飞,回到我东北那个炮兵旅,我与旅长的女儿袁晓燕在营院的白桦林里散步,教导员点我名时,我半梦半醒中,竟然以为是袁晓燕喊我。我答道,哎!整个俱乐部沸腾了。教导员也忍不住笑,问我,赵多,你想啥哩,做白日梦?

  后来王正君说,我在台上戴红花时,脸比胸前的红花还红,像猴屁股,估计这是我这辈子得的唯一荣誉,不是唯一,也是最高。我骂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狗眼看人低,他也不生气,只是笑。王守富说,其实,本月三朵红花,有两朵应该是我们班的,除了“内务卫生之星”,“好人好事之星”也应该授予我们班的李大林,赵多儿,你懂的。

  我自然懂。我去军营超市,花了我半个月津贴,买回一袋瓜子,两包花生,三盒饼干。我竟然忘了肉联厂的事,还买了四根火腿肠。我们从床下拽出马扎,围坐一起。我举着牙缸,以水代酒,向李大林敬酒。大伙跟着起哄,吃东西,喝酒。我们喝着小酒,吃着花生瓜子,就是不吃火腿肠,都担心是不远处那个肉联厂的肉灌的。

  我获“内务之星”,队长教导员不知内幕,在随后进行的全校内务(叠军被)大赛前,将我的名单报了上去,这事比赛当天上午我才知道。我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浑身冒汗。我说,你们知道的,我要去,非得全院倒数第一,不但不能给中队争光,反而会丢中队的脸。

  王守富说,我去跟教导员说。我问,你怎么说,他说,怎么说,实话实说!

  我等着王守富回话。很快,王守富回复说,教导员说,上报更换名单来不及,就让李大林去吧,点到赵多的名,他就答到。如果检查士兵证(我们当时还未下命令,无学员证),就说赵多临时拉稀,换李大林。

  比赛在当天中午进行,赛场设在体育场主席台前那片水泥地。

  可能因为那天午后阳光有些毒辣,考官想节约时间,他们并未查验士兵证,点名答到后,考者按要求将自己的被子拽开,铺在水泥地面,考官一声令下,各中队选送上来的六十人,纵横交错,忙碌起来。那场面之震撼,比之我日后在电视里看张艺谋导演的数千人击缶而歌,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大林是第六个喊“好”的人,按规定,完成比赛后,参赛选手立正在自己的被子旁,不能有多余的动作,但我分明看见李大林朝着观众席回头,他像是在寻找我,也许不是。他会心地笑了一下,因为那一刻,我看见有一缕阳光在他下巴的上方晃动,那应该是他牙的反光。

  经考官验收,李大林叠被质量第一,用时第六,总排名第三。

  我们并没把这次全院叠军被大赛当回事,它在我们心目中,甚至不如我们中队的乒乓球比赛有轰动效应。直到三天后,一张立功证书,和一个三等军功章传递到我手中,我才知道,学院是多么重视叠军被。全院前三名都立功,前六名有嘉奖和奖品。

  千万别小看叠军被,它最能反映军人作风,教导员说。

  可这功应该是李大林的啊,但白纸黑字,写的是“赵多”。教导员说,就这么样吧,若到学院去更正,不但李大林得不到军功,你的这枚三等功也得收回,我们队领导,还得受批评,给个处分也说不定。

  谁说天上不能掉馅饼?天上就真的掉馅饼了,还砸中了赵多的头,王正君嚷嚷道。

  教导员肖啸天想给李大林一个补偿,可李大林干什么都像提不起精神,干啥都像无所谓,没法把功给他。当他终于知道李大林还不是党员时,就把中队这个季度的预备党员表格给了他,当然,前提是让罗厚兵暗示李大林,写了份入党申请书。

  王正君给我们分析李大林叠被水平如此之高的原因,主要是海岛无事可干,寂寞的时候,李大林就叠被子,叠了抻开抻开再叠,如此反复。

  林哥叠的不是被子,是寂寞,王正君说。

  学院也同样重视队列,可惜我们八(一)班没这个实力,别说整个学院,就是在我们八中队,也是排不上号的。每次中队队列会操,我们八(一)班毫无悬念地倒数第一,这要归罪于“二王”。王守富一米九二,像一只长颈鹿,其他人,都是一米七六往下,这落差明显,几乎没有过度,垂直降落。到王正君处,一米六二身高,与王守富相差三十厘米,又一个落差,队列就参差不齐,没法看。每次我们八(一)班队列评比分垫底,王正君就遗憾地摇头。

  就这排面,不倒数第一才怪!王正君说,你们看,你们看,李大林往队列里一站,那个肚子,整个突出去三十厘米。他从来不提他比王守富矮三十厘米的事。

  我对李大林感恩戴德,准备在内心把他当作一个憨厚的大哥去尊敬,他一盆脏兮兮的衣服打消了我这个念头。他说,帮我洗一下。我一愣。他说,我见不得水啊这么白白地流,我听不得水哟这么哗哗地响……我说,你别跟我唱信天游,你啥意思?他说,以后,我所有的衣服,你帮我洗,我每天帮你叠被,直到三个月强化训练结束。

  原来是交易。

  我望一眼我的床,那豆腐块一样方正的被子,的确给我带来了荣誉,还有安全感。我弯腰,屏住呼吸,抱起他的脸盆,抱起他那散发着汗酸味的衣服,走向水房。我急匆匆打开水龙头。水并不是无色无味的液体,水有着淡淡的香味,像雨后的茉莉,但它们一流进李大林的脸盆,一切都改变了,从颜色,到气味。

  三、考核季

  学院对我们全方位多角度考核的序幕,像一张黑色的大网悄然拉开,与考核挂钩的,是末位淘汰制。这个末位,并非最后一名,也许是倒数前三,也许是倒数前五,每个中队都有。那些体能跟不上、文化素质差、身体不合格的人,将被“打捞”出来,“扔”出学院的大门。中队领导也会借机,将不听招呼,不守纪律,瞅着不顺眼,看着不舒服的学员,淘汰出局。

  考核分身体复检,文化复试,军体考核,时间长达三个月,这一切,其实在一周时间内就可完成,院领导在新学员入学动员大会上说,学院宽容博爱,给新学员足够的时间和机会,但几乎所有的新学员都认为,时间越长,精神上越折磨人。

  这分明是拿钝刀杀人啊!王正君仰天而叹。

  李大林炮长专业好,文化课也不错,他担心体能,更怕器械。班长王守富说,赵多,你与李大林组成对子,互帮互助,手牵手,心连心,传帮带,共命运。我面有难色。王守富说,怎么,不乐意?他可是帮过你的。

  他的话让我周身陡起一股寒意,我以为我偷换上下铺名签,被李大林保下的事他知道了,还好,他说的是三等功,他说,你知道吗?你那个三等功,应该是李大林的。我说,知道啊,整个八中队都知道。他说,知道就好,李大林就交给你了。

  我陪李大林去操场。王正君追出来,碰了一下我的肩,朝李大林的背影努了一下嘴,说,注意风向。我明白他所指,他让我躲避李大林身上的气味。我们都纳闷,咱们饭堂从未做过羊肉,这味道在他身上,怎么就如此根深蒂固。

  李大林回头,看我和王正君在他背后嘀咕,脸上不悦。王正君赔笑,解释说,呵呵,我告诉赵多儿注意安全,保护好你。

  李大林说,一个副班长,还挺拿自己当个官。知道为什么选你当副班长吗?因为你适合站排尾。王正君停下他的脚,立在原地,他努力地伸着脖子,像是水鸭在努力吞咽一颗田螺。

  李大林站在器械旁时,我在他身边保护。一股汗酸味几乎将我熏倒,幸亏有风,我站在上风向,这样味道就淡了许多。我后来对王正君说,你他妈的都成精了,连风向都考虑到了。王正君说,我们是炮兵,射击指挥专业,风速风向是必须要考虑进去的。

  李大林并不练,他在器械旁静默几分钟,像是在祈祷,而后,他坐在沙坑边抽烟。他说,赵多,你练吧。我说,我又没事,我都能过,我是来陪你练的。李大林说,那玩意儿,越练越害怕,还不如不练,到时候眼睛一闭,是刀山是火海,是死去是活着,就那么一哆嗦。

  他说的似乎也有道理。我说,那咱们回去吧。他说,坐一会儿,抽两支烟,回去太早,班长会说我态度不好。能力是一回事,态度是一回事。我说,你坐着不动,只顾抽烟。你这态度,是好还是不好?他说,你不说,谁知道?

  他问我,你要不要来一支?我说,不,我从不抽烟。

  自此,每晚自习后,我都陪他到器械场,时间半小时。他说是练器材,其实是抽烟。我与其说是陪练,不如说是陪聊。

  体育分跑和跳,外加器械,器械包含单杠、双杠和木马。器械三项至少有两项合格,器械才可视为合格。

  李大林说,完了,我可能要成为这个学院的过客。说完,他恢复成可怜的老光棍模样,独坐宿舍一角,好像是在躲避,但谁都知道,躲避不是办法,我们必须面对,别无选择。

  罗厚兵说,考都考进来了,还怕复试。李大林说,考学时,对海岛兵放宽了政策,再说,当时为了改变命运,拼了老命。现在,那股劲泄了,拼不动了。

  这次百米考核,我与李大林同分一个小组。我一口气冲到终点,转过身来看他,他才过跑道中点线,一双胖腿像是粘在一起,膝盖以下,才看出分了叉。那不像是两条腿,更像是一条鱼的鳍。快到终点时,他明显跑不动。他努力地摆动他那对粗胳膊,双脚却跟不上手的节奏,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只受惊的扑腾着的肥鸭。终于过了终点,他歪倒在地上,大汗淋漓。他朝天甩出一句鼻音很浓的脏话:百米,操你大的尻子!终点线处的考官忍不住笑了。一笑泯恩仇,紧张局势得以缓解。李大林见考官笑了,胆子大起来,说,教员,我是海岛兵,那个岛很小,根本跑不了百米。速度太快刹不住,就会冲到海里去。再说,就是能跑百米也不敢跑,跑一身汗,没水洗。喝的水都没有。

  我听见李大林的声音震颤,像是哭了,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哭了,因为他满脸是水,看不出是汗,还是他的眼泪。我们几个早到了终点的学员,都把恳求的目光投向考官,希望他能放李大林一马。我看见考官右手一挥,说,我们学院大,跑五百米都撞不到围墙。我们学院不缺水,你下去好好练,莫怕出汗。

  “下去好好练”对我们考生来说是一道赦免令,他暗示着我们还有下次,暗示这次放过一马。

  穿着背心短裤的李大林,立正,向教员敬军礼。他大肚腩挺得像个孕妇。他这个脱了裤子放屁的动作,差点自毁前程。考官皱着眉头,说,这体型,可得练!说着,在他的“合格”二字旁边,添了一个“-”号,勉强合格的意思。勉强合格,要以别科成绩为参考。勉强合格的超过三项,将视为不合格。

  单杠三练习考核,李大林将自己吊在单杠上,无论怎样折腾,两只胳膊就是无法将他的身体引到杠的上方。他像是在向我们表演大熊猫爬竹竿。折腾几下,他一屁股跌在沙坑里。顷刻,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跳起来,快步往沙坑外走,沙坑里留下两瓣椭圆形的屁股印。

  军校有险阻,苦战能过关!李大林大声地吼。他朝自己的手掌上吐了两口唾沫,拍了拍掌,紧握双拳,挺起他软塌塌的胸肌,走到单杠下,再次把自己挂上去。他没有按要领把身体自然下垂,双脚像青蛙腿一样蹬动,好像空气中有看不见的梯子,好像蹬踩空气也能借力。经过一番挣扎,他终于把自己的上半身立在单杠上方,但他最终没能让身体直立起来,更别说将一条腿迈过杠去。

  他跌下来,屁股还砸在原来的屁股印上,使那两个屁股印更深更肥硕。

  这哪里是在考核,简直是演哑剧。考官笑,又怕我们看见他笑,便转过脸去笑。笑了几声,他克制住自己,问李大林,你哪儿来的?李大林说,浪遮岛。教员说,浪遮岛?那个岛我去过,艰苦啊。巴掌大一个岛,岛上除了兵,什么也没有。岛上考来一个大专生,不容易。下去多练吧。你得减点体重,单杠三练习,不难,减点体重,轻松上杠。李大林给考官敬礼,说,谢谢考官大人!考官笑了,大伙跟着又是一阵乐。

  双杠考核时,李大林采取滚动战术,摆臂、坐杠、前摆内转九十度下,他都免去。他将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只球,就那么叽里骨碌在双杠上滚,他身宽体胖,此刻倒成了优势,这使得他不至于从两杠之间掉下来。他在双杠上滚动,像在地面滚动一样自然,考官还未反应过来,他已滚落到沙坑里了。

  器械的下杠动作要求自然落地,他却是自由落体。

  憨态可掬,憨态可掬!王正君小声说。他憋住笑,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考官对李大林说,再来一次。李大林说,我做了嘛,我做过了嘛。他浓重的鼻音让人觉得他不是在用嘴说话,而是在用鼻子。

  毕竟人家是考官,回到队列里的李大林向器械走去,考官突然又制止了他。他说,不用了,下去好好练。

  关于双杠考官为何突然不让李大林再做动作,事后,我们有几种猜测。有说教官同情李大林的,有说教官认为李大林可爱,放他一马的。王正君说,你们说的都不在点子上,考官是怕李大林受伤。他不往下跳,而是滚,万一脑袋先着地,颈椎受损,造成全身瘫痪,考官吃不了兜着走。

  王正君的话刺耳,但不无道理。

  考官让李大林下去好好练时,李大林屁颠屁颠地走向队列,三五步路,他竟然还颠出一个屁来。我们哄堂大笑,威严的考官再也控制不住,张嘴大笑。唯一不笑的人,是李大林,他疑惑地看着大伙,好像那屁与他无关。那神情是在问我们,怎么回事?你们乐啥呢。他一脸茫然呆萌,我们又乐了一次。

  李大林单、双杠勉强过关,接下来是木马。他最怵木马,木马像一座山横在他的面前,他从未跨越。考前我问他咋整,他说,没事,爬也要爬过去。

  他果然就是爬过去的。

  那天的木马考试拖到黄昏。夕阳微光映照,木马立在沙坑边,像一匹出征前的战马等待着它的主人。残阳如血,木马悲壮而孤寂。

  我脚踏跳板,腾空展臂,像一只鸟飞过山丘,轻盈落地,曲腿,站立。每个人有三次机会,我一蹴而就。我站到一旁,当下一个人的保护。

  下一个是李大林。

  木马三练习动作精髓是曲腿腾越,“腾”和“越”,这两个字,好像与李大林体型不沾边。

  李大林脸憋得通红,冲向木马,在脚弹离踏板的一瞬间,双手在木马上拍打。我忍不住为他叫好,他终于有了腾空飞跃的愿望。然而,他并没将自己的身体腾起来,没有越过木马,而是坐在木马上,“坐马”是跳马的大忌,好在他并非坐着不动,他借助惯性向前爬行,双手在木马上倒腾两三下,之后,像腹中胎儿,头朝下,双手抱膝,跌向沙坑。我一个箭步上前,拽着他的胳膊,哪里拽得动,我的手较之他飞行的身体,就是一只羽毛。奇怪的是,他眼看就要扎向沙坑的脑袋,突然往他的裤裆钻去,最后砸向沙坑的,依然是他那肥硕的屁股。他的屁股砸得沙坑里的沙子水花一样四溅。

  李大林坐地不起。我去拽他,他推开我的手,自己站了起来。肥胖,的确是他的自然灾害。他将自己的肉身不顾一切地扔向沙坑,一副赴汤蹈火的样子,无异于在战场,拿肉体去堵枪眼。

  这是拼了命啊。

  此考官不同于彼考官,他要求李大林再来一次。李大林故伎重演,他依然在木马上爬行,依然像胎腹中的婴儿,头朝下,双手抱膝,头向裤裆钻去,屁股扎向沙坑,不偏不斜,两瓣屁股,还砸在原来的屁股印上。

  能做到这一点,简直就是特技演员。王正君小声惊呼,叹为观止!

  我去拽李大林,他坐起来,一个趔趄撞上我,我感到他皮松肉懒,肌腱无刚。

  考官很坚决地在李大林名字后面打上一个“√”,我猜想,考官应该是被李大林拼了命的精神感动,有这种拼命精神,别说是考场,战场他都不会退却。

  李大林是我们中队最后一名参考人员,李大林过后,他那两片半圆形的屁股印,在沙坑里保留了好几天。周末晚饭后,我与王正君漫步器械场,他发现新大陆似的,发现了这两片屁股印。回到班里,他吟起了诗句:啊,八(一)班,难忘八(一)班,跑道上,留下我们蹒跚的脚步;沙坑里,留下我们深深的屁股印。

  显然,他剑指李大林。其时,李大林正坐在门角的马扎凳上抽烟。我担心他会从屁股下抽出马扎,向王正君的后背拍过来,这是我们惯用的攻击方式。我随时准备拉架。但李大林没有,他只是将烟掐灭了。他灭烟从不借助外力,用食指和中指捏住烟的火星,那样子比拿马扎拍人更让人发怵,似乎马上就要杀人。然后,他将烟屁股扔在脚下后,只是将身体矮下去,双肘拄着膝盖,双掌握脸,静静地坐在马扎上,半天无语,那样子让我备感心酸。我问他,大林,你怎么啦?他慢慢地放下手,那手湿淋淋的,全是眼泪。

  王守富说,王正君,你他妈的一张臭嘴,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李大林说,与他无关,我只是觉得那几位考官挺让我感动。

  我们面面相觑,李大林貌似没心没肺,实则柔情如水。他以柔克刚,没费吹灰之力,就让我们对他充满同情,对王正君怀着不满。比之他拿马扎拍王正君一下,效果要好十倍。

  李大林接着点燃一根烟。按中队规定,宿舍不允许抽烟,队领导让我们互相监督,可李大林不抽烟,似乎没法活,我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他知道开窗换气就行,何况烟味,能掩盖他身上那种羊肉泡馍的味道。

  按学院规定,文化、体育、军事专业三大项中,任何一项里如有一小项不达标,可以补考一次。两小项不达标,这一大项就不达标。有一大项不达标者,将作退学处理,没有补考的机会。

  李大林的单双杠和木马涉险过关,百米有一个“-”,这表明五公里越野,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而五公里越野,恰恰令很多学员谈虎色变。五公里越野同百米一样,在规定的时间内,过了就是过了,没过就是没过,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像器械,教员评判的标准是有伸缩性的。

  五公里考核前,王正君说,李大林,为兄教你一个绝招。

  李大林两眼露出欣喜,问,什么绝招?

  王正君说,想象你前面有个美女,你是色狼,没命地去追。

  李大林说,你才是色狼呢!他情绪沮丧,声音低沉,说,那么累,面前就是真的有个美女,我也没力气追。

  李大林那张苦瓜脸,真是让人不忍看。那次我换床铺名签后,他站出来解救我,我从未忘记。我站出来说,我替你吧。到终点时,你报我的名,我报你的名。我体育成绩全优,五公里是强项,到时候就算让我补考,我也能过。

  王守富阻止了我们,他说,这是作弊,抓住了,就得“双开”。考试是要带士兵证的。这样吧,我们拉着李大林跑。前半程我,后半程你。代跑不行,是作弊,要处分,带跑是团结友爱,体现团队合作精神,学院支持。

  带跑也是有风险的。带跑距离短了,李大林同样过不了关。距离一长,势必影响带跑者的速度,弄不好,两人都过不了,这分寸,难把握。

  见我犹豫不决,李大林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及格,退回原部队,年底退伍,也好早点回家搂婆姨。我说,你就那么急着搂婆姨?你老家是不是有婆姨了?你的婆姨一定很漂亮。他脸涨得通红,说我,你瞎说什么?我说,是你自己说要回家搂婆姨的。

  五公里考核前。教导员肖啸天亲自站在出发地,为我们吹响冲锋号,他还特地送李大林一句话:军校有险阻,苦战能过关,加油!

  我们绕着一个人造湖奔跑。学校为我们选择这样的路线,并不是为了让我们欣赏湖光山色,是怕我们作弊。车把我们运到起点,我们就开始没命地向终点狂奔。因为选择任何一条路线,都将远于沿湖而行,这一招阴险。训练时李大林惯用的抄近道伎俩没法施展,除非他泅渡,泅渡哪有跑步快,何况他晕水。

  带跑,是指在跑步人身边陪着他跑,给他鼓劲、打气,控制他的节奏。我们做的,却超越了带跑的本义,直接拽着李大林跑,这是学院不允许的。我们带跑的路段,选在考官的视线之外。

  前半程,王守富一直拽着李大林,他身长腿长,是我们八中队有名的长跑高手。跑到二点五公里处,王守富放开李大林,开始他的加速运动。李大林的速度慢下来。他呼吸急促,不断喘气。我在他身边跑。我鼓励他坚持。我说五公里最困难的时期到了,挺两三分钟,气息顺畅,人就会轻松,跑起来自然就快了。我让他及时调整呼吸,三步三呼吸,两吸一呼,吸短气,吐长气,中间停顿。他按我说的做了,但效果并不明显。他一仰脖子,闭上眼,停在那儿,让我先走,他说,我不行了,与其两人都过不了关,不如甩下我这个包袱。我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来也怪,抓住了他的手,如同抓住了自己劫难中的兄弟,责任感滋生,疲惫的身体像打了鸡血,浑身气力凝聚。我身体前倾,双脚最大幅度地蹬起来,越跑越轻快。转过湖湾,李大林挣脱我的手,说他轻松多了,想自己跑。

  有一段时间,我忘记了李大林,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后来,我发现我把他落下太远,便往回跑,去接他。于是,在那天的五公里考场,出现了与目标方向相反的奔跑。当我跑回到李大林身边时,他已经停在路边,抱着一棵梧桐树喘息。不错,是抱着,而不是倚靠。他努力不让自己趴下。我一把拽住他。我说,快跑,快了,还有一公里。他不动。我说,你抱着梧桐干吗,你又不是凤凰?他说,我不行了,你走吧,别把你给耽误了。我说,没事,走!

  他死死地抱着梧桐树不松开。还发着牢骚,说学院纯粹是故意整人,现在都用GPS系统定位,用电脑指挥打仗,将来的战场,其实就在电脑机房里,没有必要这么练体能。我不理他的牢骚。我说,你说这些都没用。我一记重拳砸在他手背上。他哎哟一声,松开双手。我拽起他就跑。我说,我们得加速。我左手抓住他的右手,奋力挥动右臂,像赛艇运动员在拼命划桨。我用前脚掌蹬地,让身体一次次弹起。李大林同样拼命地划着手臂,同样地跳跃着。他被我的频率所左右,想慢下来都不可能。他被我拖拽,脚倒腾得快起来。我以为我俩在湖边夕阳里奔跑的剪影,一定像两只健美的梅花鹿。我侧头去看,水面的倒影却是那么滑稽,像一只落水瘦猴,与一只海豹在水里戏耍。

  正是这个画面,让我激情四溢。我被我自己感动了,顷刻间,有如一支兴奋剂注入体内,我活泛起来。我能听见血在血管里奔涌的声音,它们在给我擂鼓加油。李大林好像也过了五公里越野的艰难期,变得兴奋起来。我看到了他脸上的自信,他的脚步似乎也变得轻盈。我看见终点离我不远处,那里用半人高的编织袋围了个“门”,两三个考官和五六个警卫连的兵,在那里把守。

  早已跑到“门”里的战友,隔着编织袋,不断地向我们俩挥手,加油。教官在那里倒记时:一分钟……五十秒……三十秒……二十秒……

  时间到!考官发出号令,守在“门”两旁一左一右两个战士,就将“门”往里合。我脑子轰地一响,身子就要向地上歪去,但在最后一秒钟,我做出了惊世之举,我就着惯性,把李大林往前一拽,一搡。李大林的身体便像一个麻袋被我推了出去,反作用力使我不但没有扑向正在关闭的“门”,反而向着远离“门”的方向一个趔趄。在跌倒的那一刻,我斜一眼李大林,我看见那两个兵在将“门”合上那一刻,作了瞬间的停顿,正是这一瞬的停顿,李大林才在教员宣布“时间到”的长长尾音中,像一只大黑鲨被大白鲸吸进它那宽阔的大嘴里。

  “门”合上了,我跌倒在“门”外。

  我闻到浓浓的血腥味。我看到我痰里的血丝。我累得吐血了。如果再坚持一百米,那血肯定会喷涌出来。

  我等着补考。

  一个星期后,五公里越野补考的名单里居然没有我,我明明被关在了“门”外的。王守富说,一定是你舍己为人的精神感动了主考官。

  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只觉得浑身说不出的轻松,愉悦,自豪。

  第二天计算盘考核,实打实的专业课。我对数字不敏感,计算盘是我的弱项。好在有机可乘,有空可钻。我们考试时的座位,有很大的随意性。集合前,我们列队,值班区队长整队,把我们带向考场。在考场门口,我们立定,听到“进”的口令,我们按顺序进入,从前到后,站成一列纵队。这列纵队满了,再从前至后,另起一列。待所有人进入,站好,区队长下令,我们统一坐下。这座次看似严密却有一定随意性:你想坐在谁的身后,在整队走向考场前,提前站到他身后去。

  那天天气很好,不太热,风似有似无。在中队大院里列队,我就跟着李大林,跟得很紧,就像他的尾巴。他的屁股往哪儿调,我就往哪儿站,唯恐被他有意或无意甩掉。倘若恰好李大林坐在该纵队的最后一位,那我只有坐下一纵队的第一个位置了。如果是这样,我的如意算盘就落空。好在这次有惊无险,李大林是该纵队倒数第二,我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身后。天时地利,就差人和。凭我这么多天在器械场给他“陪聊”,凭昨天五公里越野,我把自己舍出来帮他,他一定会帮我。李大林在身体往下坐的那一瞬间,斜眼看了我一下,那眼神意味深长,似乎在暗示我什么,我会心地一笑,感叹他不愧是我上铺的兄弟,心有灵犀。

  一共二十五道计算题,每题四分,共一百分。用计算盘推算出答案,要求速度,还要有精度。我本来就慢,还怕算错,为了保证精度,我计算得很慢。但我不自信,不敢把答案往答题纸上写,我装模作样地把答案写在草纸上,只等李大林递给我精确的答案。李大林在岛上寂寞的时候,就拨弄计算盘,他的计算速度比计算器算出来的还快,精度也高,一个密位都不差。计算盘的推算,不只在我们班,在整个中队,他都是顶尖高手。

  我知道作弊有风险,要是被监考教员逮着,我们将双双落马。考试不及格的,可以补考,一旦发现作弊,将被勒令退学,没有商量的余地,可我还是怀抱侥幸心理,渴望闯关成功。那时候,我们的教室还没有监控器,只有两个监考教员。我幻想李大林瞅准时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字条扔在我桌上,我伸手把它压在掌心,找机会悄悄展开,之后就安全了,就可把字条当自己草稿纸,大明大白地誊写。

  我等待着。

  李大林从他坐下那一瞬间,斜视我一眼后,再也没有给过我任何眼神。时间过半,我越来越着急,两位考官来回走动,并没有盯得特别紧。当我肯定他们没有盯着我时,我用脚踹了一下李大林的椅子,他竟然完全装作没有感觉。

  李大林是第一个交卷的人。交卷往外走时,怕影响别人,一般都是走到教室后面,再从侧面离开。我以为李大林交完考卷的那一刻,经过我身边时,会把字条悄悄扔在我桌上,没有,他走到我身边时,一粒尘埃都没给我留下。

  那一瞬间,我像落水的人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用手去拽他的衣襟,他屁股一扭,躲过了,仿佛我的手只是树枝,剐蹭了他一下。那一刻,他肥硕的屁股竟然扭动得那么灵活,像一堵墙的移动,带起一阵风,把我的心彻底吹凉了。

  指望不上,我只得把刚才做的不太有把握的答案往卷纸上抄,剩下时间,就靠我自己。

  那天下午,我不知道是怎么走回中队的,我脑子里就像一张白纸,写满了忘恩负义这四个字。

  回到宿舍,我不理李大林,把他当作我身边的一堵墙。他从我身边走过,或者,我走过他身边时,我屁股一扭,躲过他,就像他在考场扭屁股躲着我。我故意做给他看。我们就这么冷战了两天。那两天时光,对我来说,尤其漫长,我不想理他,但怎么可能?他可是睡在我的上铺,白天装着看不见,晚上没法装。

  体检结果出来,中队一百多号人,全部合格。合格通知下发的当晚,王正君就把一副近视眼镜架在鼻梁上,趾高气扬,好像全学院的人都被他骗了。而一旦踢球,他把眼镜摘下来,他传得比谁都准,看不出他是近视。我们怀疑他那副黑色圆形玳瑁镜框的眼镜,仅仅是一种装饰,因为那张圆圆的没有棱角的脸,戴上眼镜,的确要可爱得多。

  我与李大林冷战那几天,与王正君打得火热。

  周六晚上无课,李大林从自习教室拎来作业包,掏出计算盘,拽个马扎坐在我身边。他说,我出题,咱俩同时推算。熟能生巧,反复练,成百上千次地练,肯定没问题。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脸转向窗外。我说,我不练了,我没有必要练,我只等着退回原部队,年底退伍回家种地去。

  李大林微黑的脸瞬间成了猪肝色,他木然地坐在那里。

  三天后,用计算盘计算火箭炮射击诸元的成绩出来,我精度六十分,超时,总成绩不合格。我与李大林友谊的小船就这么翻了。

  什么同学,哥们,上下铺的兄弟?狗屁!我说。他在他报到的那个晚上拯救了我,我在他五公里越野时帮他,现在扯平了,不欠他的了。从此,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这天下午是英语课。英语老师万山红没让我们上教学区的教室,而是在课前,提前来到我们中队。她让我们上自习教室。她将我们复试的英语试卷发给我们,她把选择题的答案写在活动黑板上:ABCD、ACBD、BDCA、BACD……之后,她拿一个字条,她说,是马德礼递给王守富的字条,上面写道:对不起了对起不了对了不起不对起了……直到“我不能给你答案”。英语老师说,这是他们的暗号,被她破译,A所对应的字是“对”,B所对应的字是“不”,C所对应的字是“起”,D所对应的字是“了”。英语试题,全部是选择。二十五道题,每题四分。监考教员说,按照这么对应,马德礼给王守富的答案,完全一样,几乎全对。

  我们这才知道,在考场,英语老师收缴了马德礼递给王守富的字条,我们当时忙着做题,并不知晓。马德礼是我们中队考分最高的。他原本可以读本科,他说他家穷,想早点毕业当军官,挣工资,于是就报了专科。

  马德礼也是实在人,故意错上几道题,老师的证据也就不那么确凿。王守富也是贪婪,故意抄错几道,老师怕也无话可说。

  我们事后议论我们的英语老师,指责她太阴险,马德礼的字条刚递过去,她是看见了的,她不制止,把他们的作弊行为掐死在萌芽之中,她故意等王守富把答案抄在考卷上,让他们的违纪变成现实,她才出动。

  马德礼不承认,说他真的只是想帮王守富,但没有机会,是觉得对不起对不起,直说对不起,情绪激动,又懊悔,就写乱套了,至于与答案ABCDACBD等重叠,那纯粹是巧合。

  年轻的英语教员不作辩解,扬长而去,高挑傲慢的身影,配上半高跟军用皮鞋叩击地面的橐橐声,引得无数学员回味。教导员肖啸天向着背影追过去,无奈为时已晚,通信员已将学院的处分决定取来,马德礼按勒令退学处理,而王守富却平安无事。

  据说这么处理,有一个很充分的理由:每次新学员开学复试,作弊行为屡禁不止,学院不处理抄袭者而大力度处理被抄袭者,就是要从源头上掐死作弊之风,马德礼行侠仗义,中了枪。

  马德礼走的时候,我们应该送他,应该流泪,应该失声痛哭。但我们没有。我们这么冷漠,似乎是在照顾王守富,怕触及他的痛处。好在马德礼与我们共处的时间并不长,深厚的友谊还未结下,我只花了一个早操的时间,就忘记了他。而黄昏逼近时,湘江的风越过学院围墙,吹在我的脸上,我心底莫名地涌起一股忧伤,我知道,这与马德礼的离去有关。他用他的离去向我证明,李大林在计算盘考试时,对我漠然视之是对的。否则,李大林或许也会被学院开除,果真那样,军校三年,我精神上将备受折磨。

  李大林看似个马大哈,其实是一个精明人,大是大非面前,他并不马虎。

  我凑近李大林,让他告诉我怎样把计算盘转得飞快,他不计前嫌,拽出马扎,在我身边坐下,拿出计算备用盘。三个晚自习后,我深获计算盘推算真谛,在一周后的补考,我得了六十五分。“六十分万岁”,我够了。

  四、野外课

  军事地形课,野外。

  “大解放”穿桥而过,把我们拉到湘江对岸的山地。车轮扬起尘土。尘土突然像爆炸后的蘑菇云,我知道,车停下了。它按计划,把我们扔在这深山野地,绝尘而去,去下一个目标点等我们,这中间的距离,我们得步行。

  我们在山水间跋涉,按图索骥,找点。我浑身酸软而疼痛。黎明即出发,现在是正午,我饿了。我拿着中队分发的面包、火腿肠,却并不想吃。被米饭养大的我,不喜欢这些洋玩意儿。

  李大林举起望远镜远望。指北针,地图,计算盘,他都用上。他忙而不乱,这与他平时浣熊状态判若两人。我们野外图上作业,都是两人一组。多人一起会有滥竽充数之嫌,一个人吧,深山野地,又不安全。两人一组是最常见的野外训练组合。我选择与李大林为伍,是我厚着脸皮请求的结果。李大林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能准确地给射击分队的射击目标定位,何况在这参照物如此明显的山村。我跟着他,很快完成十个点的找点任务,拿到藏匿在那十个点下的字条。我们大功告成。

  离去集合点集合的时间还早,我们就在山林间游荡。李大林不想游荡,他想躺在树下的野草上睡觉,我说,我饿,想到附近村子里找吃的。他不情愿地跟着我走,走得缓慢,像旱地里的一只肥鸭。

  乡村的狗想咬我,我吓得手舞足蹈,驱赶着狗。狗再次扑来,一个女孩吆喝一声,那狗停止了吠叫,垂下尾巴。

  是一个湘妹子,很年轻的。她说,你这个当兵的,真是胆小。幸亏是狗,要是敌人,不把你吓死。我说,要是敌人,我一枪就把他毙了。可是,这狗,我没办法嘛。

  她捂嘴一笑。

  李大林逗她说,小姑娘,能否给我一个橘子尝尝。她摘下一个橘子,说,行,给你吧大叔。那橘子抓在手中,那手伸过来。李大林满脸通红,自言自语道,我长得老相,也不至于叫我大叔吧。山里清静,山里姑娘耳朵灵,听见了。说,你多大?四十岁总有吧?我爸才三十八,你总比我爸大吧。李大林不吱声,手捂胸膛,仿佛这女孩的话是子弹击中了他。他快步逃离这片橘园。

  女孩也摘了几个橘子给我。她说,哎,吃橘子,充饥,又解渴,吃吧。她也不管我要不要,就扔过来。我只好接住。她玩戏法似的一个接一个地扔,我去接,手忙脚乱,好几个没接住,掉在地上,沿着地沟滚。我急忙逃跑,再不走,这个火辣辣的湘妹子,怕会有更损的招数来捉弄我。

  转过身,李大林往回走,他说,咱们不能白吃人家的,怎么能这么拍了屁股就走。他的军挎里有一条白毛巾,纯白纯白的,部队发的,上面有一个红色五角星,很亮堂,今天天不是太热,它没派上用场。他就把那条毛巾团成团,扔过去,像她扔橘子一样。毛巾在空中散开,像一片云飘向她。她张开双手,接了。

  她笑。她说,你不用吗?李大林用很浓的鼻音说,有,我们用不完,每个月都发。其实我们每季度才发一次。我们不爱用白毛巾,两三下就变黑了,不好洗,就攒下了。

  那是个阳光灿烂的上午,阳光带来温暖,天空碧蓝。远处的山峰上方飘荡着白云,我心中飘荡着那条白云样的毛巾。我懊悔,我军挎里也有这样一条毛巾,我怎么就没想到送给她。

  李大林看起来像个马大哈,其实精明着呢,我们都被他憨厚的外形蒙骗了。

  这是春天的野外,溪沟的流水很清澈,蜻蜓和柳絮在空中飞舞。我们把手伸进溪沟,溪水带给我们清爽,舒坦。有小鱼在手背上滑过。

  我们坐在溪沟边吃橘子,那个妹子所言极是,橘子甜,解渴,也充饥。

  时间过得快,我们不得不回返。我们走在树林间,我们穿出林子,再次看见了阳光,看见了江水,心里豁然亮开。鸟声如洗。眼前是一片仙境一样的世界。大自然如此之美,美丽的景色,在我眼前是虚无的,缥缈的。那个清秀女孩的笑,还有她嘲弄我的样子,一直在我眼前,也是虚无的,缥缈的。

  很长一段时间,我记得那个“橘子妹妹”鹅蛋形的脸,那尖下颏。我甚至在一个星期天,假言有事,请假外出,我其实是想去找她,到她的那个村子,再装作是巧遇。但是,这只是我一厢情愿的胡思乱想,到她的那个村庄,要绕道,坐车过桥,或者到黑石渡坐船过江。我不知道坐什么车,我也不知道到江的那边后,怎么走向她的村庄。那个橘子妹妹,便只能出现在我的记忆里。

  或许缘不该尽,在一个星期六的正午,我又见到了她,她在黑石铺摆摊卖橘子。我看她轮廓有点像,但没敢认,因为那天我一直被她追赶,甚至被奚落,并没记住她具体的样子,只记得个大概,那是一张白净的脸,尖下颏,眉眼的确没看太清。

  我对自己说,也许是轮廓有点像她的另一个女孩罢了。

  是她先认出了我。她说,哎,当兵的,吃橘子。我一听她这一声“哎”,就想起来了,仅一个字的发音,却那么清脆,明亮,像被泉水洗过。她身边的那只狗还在,它还记得我,摇头晃脑地跑到我跟前,但不再是追咬,是友好地摆动尾巴,向我打招呼。

  她问,跟你一起的那个大叔呢?她说到大叔时,笑了,我也笑。她说,上次得罪了他,你给他带几个橘子去,这橘子熟透了,比上次的好吃。

  她用塑料袋装了七八个橘子递给我。我心里不快。她都没让我吃橘子。我的不快表现在脸上。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有头发丝那么细的不满情绪,都会在脸上像青筋凸现出来。她看出来了。她又拿了两个橘子,说,这是给你的。

  我转身走,她补充道,告诉你那个朋友,他长的不老,我逗他呢。你告诉他,我叫他大哥。

  狼多肉少,这十个橘子拿回宿舍,一抢而光。我把遇见“橘子妹妹”的事告诉李大林,我说,她改叫你大哥。李大林放下吃了一半的橘子就往外冲。我紧跟他身后。在大门口,哨兵拦他,向他要请假条,他双手一甩,朝他们吼,我不是学员,我是军工。东院政委家的下水道堵了,让我马上去捅开。

  李大林长得黑,胖,显老,只穿一条军裤,一件衬衣,与学校里掏下水道的军工相似,哨兵信了。

  李大林与橘子妹妹唠了一些啥,我不得而知。我能感觉到的是,李大林自此像换了一个人,他不再一脸低沉,对我们的嬉笑耍闹、插科打诨,他偶尔也会参与进来。他不经意递上一句话,会让我们暗笑。

  对李大林的变化,都感到莫名惊诧,他们不知其因,只有我知道,那个橘子妹妹是他给自己在精神上找的暂时的栖息地。我知道,他们不会有结果。

  初冬的时候,我再去黑石铺。我直奔那个橘子摊。我没看到那个湘妹子的身影,整个黑石铺空旷而荒凉。黑石铺,已进入潮冷潮冷的时节。我回到八(一)班,遭到他们的谴责,说我浪费一个外出名额,却只不过到黑石铺放了个屁。

  粗俗!我训斥他们,与他们横眉冷对。

  五、兰花花

  李大林的丑姑娘来队的时候,我们正围坐在一起谈论爱情。我们谈论爱情的时候主要谈论姑娘的美丑。我们谈论完美的姑娘,就谈论丑的。我们对丑女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李大林的那个兰花花的到来,还是把我们吓了一跳。我们第一感觉是,那是一个老相、皮肤粗糙黝黑的厚嘴唇姑娘。她跟随李大林来到我们八中队时,我们都以为她是李大林的姐。

  事实上,李大林也叫她姐。

  李大林很快从对橘子妹妹美好的遐想中,陷入面对丑姑娘的痛苦泥潭。他介绍说,那是他姐,可那个黑皮肤姑娘抢着说,我是他的婆姨。于是,在厕所里,李大林告诉我,她的确是他的未婚妻,但与爱情无关,他正忙于摆脱这种没有爱情的婚约带给他心灵上的伤痛。

  丑姑娘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兰花花。当时,门卫来电话,让李大林去接亲属,李大林却是去阻拦,他不让她进到学院里,更不让她到中队来。兰花花就在门外喊,用“信天游”喊,一声亲哥哥一声亲妹子,惊得路人驻足,行成拥堵之态,貌似看猴戏。李大林怕事闹大,就把她带进来了。

  兰花花从李大林对她的态度,知道李大林的心变了,她不同李大林纠缠,坚持要找当官的。教导员肖啸天听见天井里一个浑厚的、带着浓重鼻音的人说话,问了句:哪路汉子?仔细一看,是女性。他接待了兰花花。兰花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交给教导员。她叮嘱教导员,莫把信给李大林,给他,他要是撕了,烧了,她就没证据了。教导员说,不会的,你把我们军校学员当成什么人啦?

  是李大林他大他娘的信。他大他娘识不了几个字,让人代笔,说是让兰花花过来与李大林成亲。信上说,兰花花的大快不行了,惦记着这门亲事,不放心,若不趁他还有口气,把这亲事办了,他死都闭不上眼睛。

  教导员说,学员不让结婚,不让结婚就开不了结婚申请,没有结婚申请就不能批准结婚,不能批准结婚,就结不了婚。

  兰花花一屁股跌坐在教导员办公室门槛上,放声大哭,一句哥哥亲亲一句妹妹疼疼,教导员好不尴尬,命令李大林自己解决,解决不好,带着你的妹妹回家种地去,愿咋亲亲咋亲亲愿咋疼疼咋疼疼。教导员绝不是危言耸听,学院领导最烦“陈世美”,开学动员大会上,院长亲自讲过这个问题,说有的人,在农村时,图一时欢快,把姑娘睡了,考上军校了,快成军官了,忘了本了,不要人家了。对不起,发现这样的事情,有一起处理一起,没得说的,哪儿来还回哪儿去!

  李大林不知道怎么解决这棘手的问题,只能坐在门角里独自抽烟,那样子,让我第一次对他有了同情。抽到第三根时,他把烟屁股一扔,站了起来。他站起来那一刻,有一缕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的脑袋上,数根白头发从黑发间钻出,它们似乎是被这三根烟瞬间熏染而成。我突然有些心疼他,当然,这种疼与兰花花那种“疼疼”不是一回事。

  李大林给了我一个眼神,然后去了厕所,他这是有话要单独跟我说。我跟了过去。我们没有私人空间,十几人一个宿舍,一个区队一个教室。在中队,厕所是我们说秘密的唯一场所。

  我跟着李大林的身影步入厕所时,王正君说,大林,莫怕,就说你不认识她,打死都不承认,就说不知她是哪里来的精神病。

  不识相,李大林是找我说秘密的,他却跟过来火上浇油。相比较,我比王正君要冷静。我说,大林,这事不能蛮搞,得冷处理,拖住她。

  厕所空气污染严重,不是久留之地。李大林没有撒尿,碍于王正君,也没同我说什么。他回到走廊,兰花花已转移阵地,由原来的教导员办公室门槛,来到我们八(一)班。李大林走向兰花花,他拽着她的手。也怪,李大林拽着她的手,就像点了她发声的穴位,她不哭不闹。

  兰花花跟在李大林身后,去了学院东校区招待所。

  教导员给李大林一晚上的假,让他去摆平“家事”,有点纵容的味道。兰花花在招待所等他。李大林让我陪同,我说,我才不跟你当电灯泡。李大林说,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开玩笑。我就跟着他走。他走得很缓慢,两腿像灌了铅,沉重而缓慢,迈的不是一个军人的步伐,好像他走向的不是招待所,而是刑场。走了一段路,他停下来,拐进路旁灯光照不到的林子里。他倚着一棵树,叹着气。我说,你既然这么痛苦,狠下心来,踹了她。他说,说得轻巧,九中队那个学员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开学不久,学院就通报了他,入伍前,他把他们村的一个姑娘睡了,接到军校入学通知书,就把人甩了,那个女孩告到学院,他被勒令退学。

  早知今日,当初莫入。我说着粗话,逗他乐。他并不乐。我问,你真的把她睡了?李大林点头,又摇头。我说,你到底是睡了还是没睡?他说,稀里糊涂。他说,那是他三年士兵生涯中唯一的一次探亲,一到家,他大就给他张罗亲事,就是这个兰花花。兰花花名字好听,长相嘛,你也看到了。兰花花家与我家隔道梁,两家熟悉。我不同意,她那么难看。我大要我同意,他生气,骂我,还拿木头棒子敲我。我大说,咱家欠着人家的哩,我才知道,我走后,我娘就病了,兰花花像亲闺女一样伺候我娘。我说,这是两码事,欠她的情,我还,但不能用这种方式,不能牺牲我一生的幸福。我大举起烟斗就敲在我脑袋上,敲起一个大血包。我大说,你幸福个尻子,像你哥一样打光棍你就幸福?我只是哭,流泪,不出声。那天下午,兰花花过到我家来,帮我家收苦荞。我们俩收割,捆扎,往驴车上装。父亲驾车。兰花花像男人一样,将一捆一捆的苦荞举到驴车上。有一捆很重,我去帮她,碰着了她的手,她冲我笑,说,你摸我的手哩,我戴着手套哩。她说着,就摘下手套。她的这个样子,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往家逃,我大举着铁叉,像举着一把兵器,冲我喊,你干啥咧?三年了,你没给家里干过一天活,没给地里浇过一滴水。你哥没媳妇,破罐子破摔,好吃懒做。我的身子骨老了,你娘是个病秧子。三年了,全仗着兰花花。你这就想走,你是不是俺的娃?我大说完,竟然蹲在地上号啕大哭。我大这么一闹,我就不敢走。我接着干活,兰花花有意无意碰我的手。那个晚上,我大朝我吼,我娘朝我哭,都说让我应下这门亲,家里穷,哥是光棍,名声不好。我娘又是个病秧子,一年四季吃药,这亲事我要是不应下来,将来怕是要打光棍。我说我不欢喜她,我娘流着泪说,什么欢喜不欢喜,能暖个被,生个娃,传个种,留个后,就行啦。儿啊,你非要我们老李家断子绝孙?

  那个夜晚,她留下来,住在我家。她跟我娘睡。后来,她跟我娘说,我把她亲了。事实上,是她趁我不注意,把我亲了,啃了。我第二天在家发呆,不敢出屋,第三天,我爹又拿长烟斗敲我的头。我流着泪去了她家,见了个面。整个原上就都知道我俩好上了,是“一对对”了。

  我想,就这样吧,也许命该如此。我虽然读过两年高中,但眼睛视力不好,肚子天生就大,军体素质也差。你们说我像企鹅,我不爱听,但我心里清楚,我的确像企鹅。一个“企鹅”,在部队能有啥发展?只等年底回家。一看到家里这个样子,我心都凉了。我怕真的是要打光棍哩。我就想,先同兰花花处着再说吧,好歹不会当光棍。

  我借酒消愁。那个夜晚,我喝了很多酒,不省人事。我早晨醒来,浑身赤裸,兰花花就躺在我身边,她说我睡了她。她还哭了。她哭的样子好假,那是鳄鱼的眼泪。

  我问,那你到底睡没睡?李大林说,我也不知道。我说,你睡没睡你自己不知道?他说,就算睡了,也是她把我睡了,我什么也不知道。

  李大林的话,在我脑子里飘荡很久,我觉得他的话,不太符合生理逻辑。

  李大林说,兰花花说我把她睡了后,就哭着找了我娘,这亲事,不定也得定了。我探亲归队后,连长通知我去陆上考军校。我体能不好,我知道我这样子考不上,连长说,去吧,考不考得上是一回事,不去考,就是另一回事,好像我们连队一个文化人都没有。

  我就这样去了,类似于出公差。没想到有政策给高原、苦寒地区和海岛考生放宽,我就考上了。听说我考上了,兰花花家缠得更紧。一想到要跟这种人生活一辈子,我的心就像石头一样,又冷又硬。到军校后,正准备写信吹灯,一看学院这阵势,就想,还是拖一拖再说吧,哪知,她杀到军校来了。

  我说,不行你就当没考上吧,就当你还是个农民,这样你心理会平衡些。李大林说,可事实是我考上了。考上了,心就回不去了。

  我一时没有更好的主意,只能陪着他唉声叹气。

  李大林起身,拍了拍屁股,说,你回吧,我一个人去。我说,能行吗?他说,怕啥,她还能把我吃了?

  我回到中队,灯光已经熄灭,天井像一只巨大的黑洞,瞬间将我吞噬。

  八(一)班的人,都没有睡,都等着李大林,议论李大林,话题是李大林会不会把那个大个子兰花花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李大林回来了。他爬上我的上铺,像烙饼似的,把床板弄得吱哑响。这是我记忆中他第一次失眠,他影响了我,我苦不堪言。

  黎明时分,兰花花悄然离开了黑石铺。

  这天晚上自由活动。自习教室见不到李大林,宿舍也没有。我担心他,去室外找。在宿舍楼后,我看见一点火星,在操场一角忽明忽暗,我走过去,是他,在器械场抽烟。

  我坐在他身边。他头也没抬,他能感觉到是我,就像我感觉到是他。抽完那根烟,他把烟头往地下一扔,叹息道:算球,女人嘛,就那回事,黑地里,都一个球样。他说着,笑了,自嘲的语调。微暗中,他的牙白得瘆人。

  这么说来,他同他那个丑女人睡到一块去了?我疑惑地望着李大林。我问,你真的把她睡了?

  李大林平静地说,兰花花说了,只有睡了,种下种了,她才真正是我的人,我就甩不掉她,她就不闹,放心地回家去种地,去伺候我娘。你知道,我娘瘫痪了,我哥又没个女人,我大身体也有病,没人伺候。兰花花说了,不睡,她就不走,就一直闹,说要闹到院长那里去,把我闹回农村种地去。我就想,算了吧,睡就睡吧,就当做梦。早睡早利索,免得夜长梦多。

  第二天清晨,李大林向我们整个八(一)班宣布,他决定与丑妹子兰花花正式确立恋爱关系,毕业后就与她结婚。他说结婚是为了忘却。因为他如果甩了她,这辈子,他就忘不了她。娶了她,在精神上,就彻底抛弃她了,不再与她纠缠了。纠缠的只是肉体,而肉体的纠缠较之精神上的纠缠,其痛苦程度要轻得多。李大林还说,人们总是在诅咒黑暗,黑暗其实是爱情的庇护神。当我们没有爱情时,至少我们还有性,而性,需要黑夜来遮丑。

  我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怀疑这番话是从他嘴里说出。王正君说,好家伙,被性洗礼,一夜之间,脑袋开窍,思想升华,成哲学家了,难怪男人都急着找女人,是个女人,就能改变男人。说着,唱起陕北“信天游”:

  青线线那个蓝线线,蓝个英英采,

  生下一个蓝花花,实实的爱死个人。

  实实的爱死个人。

  实实地爱…死…个…人……

  他摇晃着他的圆脑袋,反复唱“实实地爱死个人”。众人笑,李大林不笑,他脸上的肌肉像被冷冻过一样僵硬。

  王正君的嘴,损李大林,也损我,有一天,我想“借刀杀人”,我避开众人,对李大林说,王正君总拿你开心,你就这么无动于衷。你该教训一下他。

  李大林说,一个小屁孩,不跟他计较。

  我愣在那里。我不知道他这种态度是宽容,大度,还是麻木。

  黑石铺的黑夜来临。夜风如水,洗我浮尘。

  元旦悄然而至。元旦晚会,我让八中队的人记住了我。没接受过一天舞蹈训练的我,跳了一曲独舞《黄土高坡》。我穿着大红绸裤,白色坎肩,在音乐声中,艰难地爬行,痛苦地在“黄土地”上打滚。我跳得不专业,但很疯狂,教导员说我是天生的舞者。我知道,此话当不得真。

  王正君说,跳得真好,我仿佛看见黄土高原上,一只在沙地上打滚的红毛叫驴。

  他自然挨了我一脚。

  出乎整个中队人的意料,一向习惯沉默的李大林,那晚自告奋勇,唱了一曲《兰花花》,他声音高亢,鼻音浓重,唱得撕心裂肺,把我们的眼泪都唱出来了。我们不知道他唱这首歌的目的,是表达他对他那个兰花花的思念,还是悼念他们之间那种没有爱情的“交往”。

  唱完歌,他独自走出中队俱乐部。他沿着空荡荡的天井往外走。他的身影消失在墙角。我跟过去,他站在体育场边的大树下,月光穿过云层,从树叶间渗透下来。夜晚寂静而忧伤。

  我再次看见他手中那一点孤独的星火,烟味顺风而来。我站在离他不远不近处,没有惊扰他。

  不久,黑石铺下雪了。黑石铺的雪,不像东北的雪,鹅毛似的,落地有声。黑石铺的雪,在空中是轻盈的,雪落无声,触地就化,悄无声息,像我们正在悄然逝去的青春。

  六、让眼泪飞

  我没想到我的射击专业会不及格,王正君也没想到。他说,凭你的表现,石教员让谁不及格,也不会让你不及格。

  他不是嘲讽。石竹山是我们的射击教员,我与石竹山都是文艺青年,喜欢写诗,有过几次私交。虽说每科考试,教员都要抓几个不及格的倒霉蛋,可他抓谁也不应该抓我啊。他让我不及格,欺骗了我,伤害了我。王正君说,其实,伤害你的不是教员,是那个甜歌妹子。

  这话有道理。那天晚上,学院有一场晚会,甜歌妹子是主唱。学院给各中队下发了通知,学院橱窗里也贴了海报。海报上的甜歌妹子眼神迷离,胸脯白净,撩拨得很多学员魂不守舍,当然也包括我。恰好这个晚上,射击教员石竹山给我们“串讲”。“串讲”是我们学院的“行话”,就是将明天考试内容通讲一遍,今晚若认真听课,明天考八十分不在话下,至少及格不成问题。

  我们明天考试的内容,是射击指挥专业理论部分。

  我却冒天下之大不韪,去看甜歌妹子的演唱会,而且是全中队唯一前往的人。一个人在宽阔的水泥路面往学院大礼堂走时,我备感豪迈,像一位勇士走向战场。

  我喜欢甜歌妹子,喜欢她的歌。但我最终决定前往,还是仗着与石竹山特殊关系。三年军校生活,我们中队一百四十多人,不少人的名字,他叫不上来,却在我们入学第一堂射击课后,记住了我,我也记住了他。我自此也没忘记他。三年军校生活,我们数次谈诗论文,关系不错,他帮我过关,应是情理之中。

  事实证明,我对我们的关系判断是错误的,当我知道这个错误的结局时,为时已晚。

  李大林的射击专业好。为了万无一失,我去看演出之前,找到他。我说,今晚石教员串讲的内容,我看完演出回来,你给我讲一遍。他说,你一定要去?我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迷她好几年了。他撇了一下嘴,做了个不屑的表情,而后,他说,好吧。

  看完演出回中队,李大林并未等我,他鼾声雷动,是班里睡得最香的一个。他一直是这样。太晚了,我不忍心喊醒他。第二天清晨醒来,我起床,站在床头,直问李大林,昨晚你没等我?他说,我一直在等你呀,我都没脱衣服,等你喊我,你咋不吱一声。他说话的同时,翻转身。他果然穿着长裤和背心,那被子在他里侧,并未完全打开。

  他说,放心吧,题不难,考六十分不成问题。

  我说,你就到自习室给我讲一遍吧。这时,哨音响起,是出操时间。偏偏赶上会操,我俩谁也不敢缺席。李大林安慰我说,算了,三十分钟的操课时间,又能干什么?正常考吧,放心,石教员会放你一马。

  事实是,石竹山并没放过我。三天后的一天,漫长的一天。上午,宣布射击考试成绩,整个中队,只有我一人射击理论不及格,将在一个星期后补考。这意味着,同学们都离队后,我还得留下来。整个中队一百多号人,只我一人留下补考。

  我的脑子全乱了,而我们光辉的八中队,一切都正常进行,所有人,到大礼堂参加毕业典礼,亲自从院长手中领取毕业证。我要补考,还不能算毕业学员,不能去。他们走了,只有我和我们八中队唯一的一个兵,在这个空荡荡的大楼里。他值班,我呆坐在宿舍。我们八(一)班的所有同学,在我的脑海里,一个个地登台,面对院长,敬礼,领取毕业证,再敬礼。院长回军礼,那么近距离。他们来去的脚步声,在我臆想里走着,如同踩踏着我的脑神经,我说不出的难受。

  黑石铺的天,热浪滚滚。

  值班员通知我,石竹山往中队来电话了,从明天起,我开始接受他的补课,一对一教学。

  他说的是明天,可在中队,我一刻也待不了。我想去黑石山。我难受的时候,就想爬山。

  我走到黑石山脚下,买了两瓶啤酒。我像喝饮料一样,一边喝着啤酒,一边沿着那条曲曲折折的蛇形路往上去。我上到最高处,坐在那块大黑石上。它状如一只青蛙,有人叫它金蟾,有人叫它癞蛤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它脖颈,能看见两三里外的湘江,水在大地上奔流,像一只银色布带,在风中飘动。回转身,能看见黑石铺,黑石铺的全貌尽收眼底。黑石铺往南,是我们的炮兵学院。

  山顶的风,有着一丝凉爽。我不胜酒力,酒让脑子晕乎乎的,而山风努力地要让它清醒。它努力地让我往回走,一个人在这悬崖上坐的时间长了,有一种想飞身而下的欲望。我怕我控制不了自己。

  忽然听见有人喊我,赵多!我定睛一看,是李大林,他从松林间的小路钻出来,浑身是汗,气喘吁吁。他惊骇地睁着一对大眼睛看着我。

  我知道他担心什么。那一刻,我的眼泪涌出来。眼泪行走在我的面颊上,让我回到现实,让我感知:我真切地活着。而且,我应该活着。

  一切都会过去的,他说。声音像洗过一般,湿淋淋的。

  我再也控制不住,任凭眼泪在山顶的风中,像雨一样飞洒。我相信,有一滴泪,一定伴着这山风,会飞到黑石铺,飞到我们学院,飞到我们八中队。那滴泪,或许比我留在军校的所有足迹,有着更深的印痕。

  泪一流,浑身轻松,脑子也清醒了。

  只有我和李大林,他们都走了,宿舍越发的空荡荡。李大林,我问他,你为何还不走,他说,他学院这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好像是档案里缺件,需要补,但他并不上学院去,而是陪着我。我问,你莫不是找借口留下来陪我?他憨厚一笑说,我没那么伟大。但我感觉到他是故意留下来陪我的。我心里酸酸的,很感动。我上去与他拥抱。人在失意的时候,是多么需要一个怀抱啊,可他像一面厚厚的墙,我怎么也抱不紧他。

  我让李大林把被褥抱下来,找个下铺,他不,他坚持睡在我的上铺。他说,习惯了,就像习惯了抽烟。这种比喻似乎并不贴切。我不去细想,他愿意,随他去。

  我后来好几次做过这样的梦。梦见我去某个地方培训,我俩住在同一个宿舍里,人多,我们争抢着床铺。他总是落后,没抢着下铺,他总是睡在我的上铺。

  第二天,李大林留下陪我的事,得到了证实。他不仅是留下陪我,还负责看着我,据说是怕我跳楼。前年二中队一个学员,也是射击考试没及格,留他补考,他灌下一瓶“白云边”之后,像一片白云,从四楼飘然而下,成为植物人。

  我说,你不用看着我,我没事。我说着,掀开被子,往床上一钻,结果用边过猛,把褥子踹跑了,床板上露出无数照片,都是八中队熟识的同学,我眼睛一热。我觉得他们冷漠,不辞而别,原来他们是怕我难过,都用这种方式,留下他们的纪念。每一张照片都有签名,有赠言。

  看着他们的照片,思念像秋日的晨雾,扑面而来。离别,真的是思念的开始啊。

  整一周,除了每天给我一对一上课,补考前一天晚上,石竹山教员还给我串讲,一直讲到十点多。第二天,天空晴朗,有风,我心情舒畅。我们坐在一间大教室里,做着理论题。我说是我们,而不是我自己,因为补考的人,竟然有十几个,只不过我们中队只我一人罢了。我考试的时候,李大林像一位家长,一直在教室外徘徊,似乎比我还紧张。事实证明,串讲是有作用的,有多达百分之八十五的原题,出现在试卷上,这样的考试,如果还过不了关,那只能说考者脑子有问题。

  窗外的白玉兰纯白地开着,香味令我莫名兴奋。

  交卷后,我和李大林钻进路旁的一片风景树,沿着树林中若有若无的小路回到中队。

  七、难说再见

  这是我和李大林在学院待的最后一个夜晚,我们从天窗爬上宿舍楼顶。我俩坐在房顶,仰望星空。星光越来越明,体育场的灯光就显得暗淡了,最后融到黑暗中去。夜风吹走了空气中的闷热,黑暗使人感到凉爽。

  李大林抽着烟。我不抽烟,我看着他抽。他总是像跟烟有仇似的,一根接一根,凶狠地抽着。烟就像一只孤独的萤火虫,暗了,明了;明了,暗了,无声息。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他制造着“萤火虫”,我看着那闪光,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我想袁晓燕,想我即将去当排长的那个海岛。李大林在想什么?他在想他的那个兰花花吗?我不知道。

  早在毕业前半个月的时候,学校摸底我们的去向。我想上西藏。我那时已经热恋上诗歌,痴迷文学。“我就是那个叫马原的汉人,我写小说。”这句话深深地吸引了我,让我觉得西藏是文学的天堂。李大林却连写五封血书,而且那写血书的血,真的是他手指上流出的,不像我怕疼,从厨房偷来鸡血。他当着全班人的面,用血淋淋的手指书写。而后,他左手捏着血书,举着右手食指,去教导员办公室递呈血书。他的血吧嗒吧嗒滴落在教导员办公室的地板上。

  他赢了。

  我去不了西藏,便申请去海岛,就是李大林待的那个浪遮岛。

  浪遮岛,你听见我的心跳了吗?

  像温柔的海浪

  轻轻地拍打着礁石

  浪遮岛

  ……

  这是李大林当新兵时写的一首诗,就在他的日记本上。尽管这首诗的命运不济,没能像《战士第二故乡》那首诗那样被发现,被传唱。但是,它吸引了我。

  很多人找关系,想到离家乡更近的部队,或者回原单位,李大林却坚决要去西藏,那么高,那么遥远,空气那么稀薄。他是在努力摆脱,想远离他的那个兰花花吗?

  他问我,你会找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呢?到时候给我邮张照片。我说,我歪瓜一个,裂枣一枚,能找啥样的,一定是个丑妹子。他说,再丑也不会比我的女人丑。我说,可能吧,但是,要想找到你媳妇那么执爱的女人,也很难。

  他说,算了,不说女人,我们没有爱情的时候,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别的指什么,他并没有说,他恢复成一贯的沉默。经过三年军校生活的磨砺,他看上去更成熟,更稳键,像中年男人。

  我俩买的都是晚上的火车票,太早的没座位。现在是上午,时间还早,李大林说,我们到江边散步吧。我们行到黑石渡时,已是正午,渡口行人稀少,阳光直射如火,江鸟都飞得不知去向。整个渡口萧条冷清。

  我们下水。我知道李大林的水性,我让他就在浅水湾,他点头表示赞同。他脱衣裤,保留了八一大裤衩。江风吹拂,大裤衩像一条裙子,裹在他肥胖的小腹和粗黑的大腿上,看上去甚是滑稽,我忍不住笑了。我坐进水里,然后站起来。听浪涛在身旁吟唱。远方的风,吹着我半裸的湿淋淋的身体,很惬意。我躺进水中,仰望蓝天,自由自在。那种感觉真好。浅水湾微波荡漾,我随波逐流,好像是躺在摇篮里。也不知过了多久,我感觉自己在水里睡了一觉,等我翻身从水里站立起来时,发现李大林不见了。我大喊,岸边无一人影,周围没有回音。他莫不是被水浪冲走了?我细看,他在离我很遥远的水面,往更遥远的地方游去。

  我惊骇地望着那越来越小的他,虽然他现在不晕水了,但他水性不好,这对于他,简直是自杀性的游玩。我向他快速游过去,就在这里,我感觉到了风,一股很强的风。接着起了浪。那浪有一米高,不断地打向我,一次次将我的脑袋淹没,我无法前进。几个浪头之后,我再看李大林,他越来越小,缩成一个黑色的点,那是他的脑袋。很快,他的脑袋也看不见了。

  我向那个黑点消失的地方游过去。因为在水里,人的视线低,几百米宽的水面,像是海一样,大得无边无际。浪叠打过来。我害怕了。我停止前游。我上到岸上。我想到了死亡。我想,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们两个要是都淹死在这里,连个报信的都没有。我们的尸体,就只能喂鱼。

  我胡思乱想。我想了很多。我想,即便我游到他身边,他也溺亡了。我要么找不到他,要么看到的是一具尸体。我甚至可能连我自己都看不到,因为我很可能也变成了尸体。

  我这么想,无边的恐惧,像江风一样将我包裹。四野无人,上游不远处,废弃的黑石渡空荡荡死一般沉寂。

  我向学校奔去,我首先想到的是找中队干部,队长或教导员。

  队长和教导员跟着我往江边跑时,李大林穿着半干半湿的衣服,出现在我们不远处。队长和教导员远远地站着,他们大口喘息,脸上的表情却是松弛的。

  我走向李大林。紧贴在他身上的衣服,暴露着他浑身松软的皮肉而不是肌肉,唯有他裆部凸现着的一嘟噜,彰显着他的雄性。

  他眼睛红肿,我不知道是因为江水的浸泡,还是他眼泪的侵蚀。他像我一样哭过吗?我怀着惊慌、恐惧和惭愧望着他。我脸烧灼般的疼。我没作任何解释,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事实很明了:我跑去找中队干部,同时也是因为惧怕,抛弃了他,我抛弃得如此干净,没敢下水去寻。我想,他不会再理我了。我不作解释,任何言语只能越抹越黑。

  他走向我们。我有心理准备,我等着他暴打我一顿,即便他扇我耳光,我都不会躲闪,更不会还击。

  他却给了我一个拥抱。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真切。他真的是李大林,而不是他的魂魄。我感受到了他的体温,他内心的震颤。他说,我以为你已经走了,到了车站。你没有,你真够意思。

  我说,你不要这么说,你这是讽刺我,往我伤口上撒盐。他说,我说的是真话。我问他,你为什么要在最后上演这一曲?你就是为了考验我吗?你拿生命来考验我?他说,不是上演,是真的,这一关是必须要过的。

  哪一关?

  面对?

  面对谁?兰花花?

  他说是的。他说,真的不敢面对,但我从来没想到死,我只是想跟老天赌一把。我问,怎么赌,拿命赌。他说,也算是吧。他说,望着湘江的水,我突然特别想江那边的橘子妹妹,疯了似的想。我就疯狂地往那边游。我对自己说,如果我能游过去,是天意,我就去找她。我发现,我游不过去,再往前游,就是个死。当时一个浪打来时,我差点被拍在水底。我好不容易钻出水面,我没有死。这时候,我在波浪声里,分明听见我娘喊我。我就沿着我娘声音的方向游,游着游着就到了岸边。我差点死了,但我还活着。我对自己说,死都不怕,还怕那个丑婆娘。

  我真没想到,憨厚的李大林,在军校最后时刻,还动了这心思,想寻橘子妹妹。

  我突然想起,他说他的那个兰花花是来让他种上他的种子。我问,那次来,兰花花怀上了吗?你是不是已经有儿子了?他愣了一下,没有回答我。我不再追问。

  生命与生活无关,顾城的诗,他说。

  是的,这是他的诗句,但他死了,我说。

  可我还活着,他说。

  我惊讶于他竟然喜欢读顾城的诗。他是我们八(一)班最不喜欢看书的人。当我们坐在床前的小马扎上捧着书看时,他总是坐在离门最近处,将门敞开抽烟,或者干脆坐在临近窗户的那只床头柜上,打开一扇窗,抽着劣质的烟。他总是抽得凶猛,像是跟烟有仇。

  我心有余悸。我说,你要是真的淹死了,不敢想象。他说,生命与生活无关。我说,生命与生活怎么能无关呢?生活是生命创造的啊,生命是在生活中得以体现。

  他否定了,用动作,而不是语言。他摇了摇头。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瘦了,体质上去了。回想前段时间的军体毕业考核,他都顺利过关,与他入军校复试时,判若两人。三年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啊。

  黄昏时,我和李大林背着背包,向黑石铺走,走到学院大门口,我回望,操场像一口墨绿色的池塘,那里盛装着我们许多故事,欢乐、感伤,都被它收藏在这方天地。

  回望学院大门,我想起渠明区队长接我的情景。三年了,似在昨天。我们入校三个月强化训练后,他去了教研室,当了教员,却没有教授我们八中队的课,我几乎忘记了他。他在我脑子稍纵即逝。我抬眼,不远处有个身影,很像是马德礼。听说那年他被退学后,第二年仍然考取了我们学院,还是本科。他一直躲着我们,所以那次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我不去追那个身影,相反,我放慢了脚步。我和李大林走在黑石铺的石板路上,走向一路公共汽车站。路两旁是高大的白玉兰,肥硕簇拥的树叶,带给我们夏日的阴凉。还有白玉兰花,幽幽地香着。花香让我产生了错觉,让我觉得,春天正在向我们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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