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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1146        发布时间:[2019-12-28]

  

  女真:本名张颖,毕业于北京大学中文系。中国作协会员。辽宁作协主席团成员。编审、一级作家。写作小说、散文等多种文体。作品曾被《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散文海外版》、《中华文学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杂文选刊》及一些年度选本选载。著有散文集《篝火照亮夜空》、《远古足音》,小说集《晚霞中的红蜻蜓》。曾获中国图书奖、辽宁省优秀青年作家奖。就职于辽宁省文联。

  “写作让我愉快。把所思所想变成文字,那种过程很奇妙。我的生活一半在现实,一半跟我笔下的那些人物在一起。我创造了他们,他们丰富了我的生活,使我个体的生命得到了延伸。感谢文学。”

                                                                                  

  女真:老女新手

  祸起老爸。

  准备下楼,把车钥匙装进挎包那一刻,林高歌有一种悲壮感。

  这可真叫赶鸭子上架,没办法了!

  四年前就拿到了驾照,但除了跟陪练上路那几次,林高歌再没单独摸过方向盘。她本路痴一枚,方向感极差,南辕北辙的低级错误,犯过不止一次,经典笑话多则,不提也罢。当初学车,是几个女朋友扎堆儿凑热闹,也是听说要车改,班车早晚得取消,万一需要开车上阵,得会。林高歌是个要强的人。等到了车改,她正好退休。平时基本在家,外出都是老周、女儿琅琅、女婿小穆开车,轮不到她亲自上阵,他们也团结一心,不准她上阵,笑说如果有一天她真开车上街,全家人什么都不用干,就剩替她提心吊胆了。实在话,平时也真用不上她,她能把家里的两位老人打理明白就相当不错了。但今天,她不亲自上阵不行啊——老周去北京,不在家;琅琅正在寒假中,跟小穆一起,去三亚探访在那边过冬的公婆,返程机票订到开学前一周。家里只剩下四口人:老爸、老妈、她自己,还有保姆陈姐。陈姐来自葫芦岛农村,指望她开车,那是想多了,她连坐小车都晕,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没有坐轿车的娘娘命,只配四面漏风的那种大公交。老两口,老爸和老妈,八十多眼瞅着奔九十,不会开也不可能开车。所以,林高歌只能这样安慰自己:谁让我是亲闺女呢,亲闺女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呀?

  如果不是老爸又闹“出发”,本来可以不悲壮。老爸小脑萎缩,痴呆症状越来越明显,能找到的药开了、吃了,基本没用。平时说话,十句里有七八句是糊涂的,剩下明白的两三句大多跟吃有关。最常说的明白话是“好吃”或者“不好吃”。认识苹果、香蕉、梨。认人糊涂,管女儿林高歌叫过姐,偶尔也叫姨。在屋子里乱丢东西,拖鞋摆饭桌上,花盆里的花草拔出来,弄得满地都是泥土。这类气人的事情,在林家已经不算新闻。林高歌现在不怕老爸淘气惹祸,最怕的是他闹“出发”——大概前年吧,老爸忽然迷上了“出发”。不管白天还是晚上,也不论寒暑四季、刮风还是下雨,隔三岔五的,只要他在屋子里待腻烦了,抬腿就往门口走,自己动手穿鞋,嘴里一声接一声喊着“出发”。你不让他“出发”,他就打人。逮着谁打谁,那真叫一个六亲不认。所以,只要他嚷嚷“出发”,老周或者琅琅、小穆,谁有空谁当司机,二话别说。老爸坐上小车,在外面兜上一两个小时风,再带他回家上楼,他一般不反抗,乖乖跟着进电梯上楼,像换了一个人。邻居在电梯里碰见,经常夸:这老爷子,真利整。老爸虽然快九十了,腰板没弯,春秋两季,穿中山装、戴黑礼帽,干干净净,正经利整老头。所以,有时候老爸在家里闹腾人,东西扔得乱七八糟时,偶尔的,林高歌心里甚至盼望着老爸闹“出发”。他一闹,就会有个司机出面把他带出去转,家里消停一会儿,林高歌也可以乘机休息休息。

  但今天不行了,家里除了她这个亲闺女有驾照,再没有人可能去摸方向盘。吃过早饭,当她看到老爸往大门口走,一边走一边嘟哝“出发”时,她的心跳开始加快。她在心里默念:老爸,亲爹,无论你今天怎么闹,我是不会带你出去的。我不能开车带你出去呀!就我这水平,你要是不糊涂,你也不敢坐我车吧!

  老爸当然不知道他亲闺女心里在想什么,站到门口,穿上鞋,嘴里继续喊“出发”,一声比一声大,理直气壮,除了高声喊,间或还擂几下大门,听得她头皮发麻。她狠了心,假装没听见,削了一只老爸最爱吃的黄元帅苹果,切成小块,往他嘴里塞。她想用苹果这枚糖衣炮弹让他变节,把“出发”这事忘了。老爸咽下头一块苹果,第二块从嘴里吐出来,吐到了墙上。林高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假装批评他:坏人。老爸学她一句:坏人。同样给了她一下,却是打在脸上,狠狠的一个大耳刮子,林高歌连疼带委屈,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就这样,她还是没下决心带他下楼“出发”。疼就疼,过会儿就好,挨老爸打又不是头一次,只要能在家里待着,总比上街开车心里踏实。让他闹去吧,闹累了哄他上床睡觉。实在闹得凶,用老妈的话讲:给他片安眠药得了。这当然是气话,再怎么生气,他们也不会犯浑下这种狠心,说说而已。没想到,平时经常说狠话、说气话的老妈,这会儿从卧室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哀求:歌儿,你就带他出发走走呗,他再这么号,我心脏病得犯。

  老妈的声音有气无力,却是命令。老两口子,一个文,一个武,都是亲祖宗,都得伺候好。老妈如果心脏病真犯了,也够林高歌喝一壶的,硝酸甘油不管用,脸煞白气脉渐弱,打120的事情也经历过。林高歌心比脸疼,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两个老的,配合得挺默契呀,比一起商量过还心齐,两个人,两句话,共同决定了她必须下楼。她心里堵得很,悲壮感油然而生。她把女儿留下的车钥匙翻出来,鼻子齉着,告诉正收拾厨房的陈姐:咱俩给我爸武装上吧,豁出去了,我带他“出发”!

  所谓武装,穿衣服其次,最关键的是要穿上纸尿裤。平时白天不给他穿,勤问着点,偶尔能到厕所解决问题,总比穿纸尿裤舒服。在家里,万一尿了裤子,也可以马上换洗。出门在外不行。尿了却不能及时换洗,难受不说,老爸一点不忍,直接敢往下拽裤子。跟一个往下拽裤子的老爷子一起在外面走,丢不起人哪。不了解情况的,会以为儿女虐待老人呢。所以,每次外出,穿纸尿裤是第一步。至于外套穿什么,只要冷热合适、不出大格就行,反正基本在车里,冻不着他。

  半个小时以后,武装完毕的老爸,牵着女儿的手,乖乖出了家门。从楼上下来的电梯里,一对七十多岁的老夫妻,看见父女俩手牵手进来,一脸羡慕:有女儿真好!

  林高歌跟老爸长得极像,走在街上,陌生人能看出骨血遗传。来自邻居的善意夸奖,让林高歌脸上绽出一丝苦笑。

  电梯一直降到地下车库。找到自家车位,黑色帕萨特正静静等待他们。她把老爸安排到副驾驶,给他系紧安全带,耐心哄他:爸,咱现在就出发了,我给你当司机,你要听话哦。

  老爸对坐上车马上就可以“出发”应该是明白的。至少明白一些。刚开始闹“出发”时,有两次,周琅琅带他下楼,都是天气不好,下雨,路况不好,懒得自己开车,叫了“滴滴”过来,面对陌生的司机,老爸冲人家大喊大叫“敌人”,坚决不肯上车,只肯坐外孙女的黑色帕萨特,你说他明白还是糊涂?学影视传播的博士周琅琅回家惟妙惟肖模仿姥爷喊“敌人”,全家人哈哈乐当笑谈。一而再不能三,那两次之后,家人就彻底死了叫“滴滴”的心,知道老爸在某些关键问题上偶尔还能保留一点明白,干脆老老实实开自家车,别再节外生枝瞎折腾。这会儿,坐进自家车的老爸,冲女儿点点头,居然咧嘴笑了一下,浑浊的目光里,能够看出欢愉。这种时刻,林高歌也是快乐的。只要老爸高兴,那就豁出去了。怕什么怕?咱有驾照,正经在驾校跟教练学过,一科一科考出来的。上了马路,慢慢开呗。没吃过猪肉见过猪跑,万里路得从第一步开始迈,一回生二回熟,总得有这个过程。

  给老爸轻轻关上门,自己也系上安全带,又热了五分钟车,给上暖风,小心翼翼给上油门,帕萨特开始慢慢爬升。林高歌在心里反复默念教练的嘱咐:车没开熟练之前,千万记住一个字——慢。

  对,慢。慢慢开,反正既没急事,也没正事,就是一个“出发”,兜风。

  车从地库爬上来时,林高歌出汗了。在地库里爬坡,头向上仰视,脖梗僵硬,脚在刹车和油门之间犹疑,感觉如果不给油门,车子就有可能随时倒退下去,给油门又怕踩大了,撞到墙上。在地库里,一共要拐三个弯。都是大弯。每一次踩油门、打方向盘,车头都好像马上要撞到墙上或者旁边的车上,得马上点一下刹车。越小心翼翼,方向盘越紧,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把方向盘转到位。打方向盘比扛四十斤大米都累啊。终于从地库的卷帘门冲上来,看到地面的亮光时,林高歌的汗湿透了内衣,身上凉丝丝的。

  万幸,出了地库,离开小区,路况还好。第一是车少,已经过了早高峰。第二是大马路雪扫得很干净,走过的路基本没有冰碴,不滑。

  能够在车辆不多、路况良好的笔直大马路上开车,林高歌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下。咱们去哪儿呢?她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老爸。目光向前,不敢扭头,余光偷觑。老爸被安全带紧紧绑着,嘴巴半张,两只手悬在半空,仿佛乐队指挥正预备,马上就要起拍子,兴奋地瞪视着车前的一切。这个老爸,你要指挥什么曲子?莫扎特还是贝多芬?《命运》还是《田园》?她在心里跟他开个玩笑,让自己放松一下。老爸基本乐盲,既不知道《命运》,也不知道《田园》,从来没见他主动去听音乐。此时此刻,老爸心里在想什么?每次他闹“出发”,林高歌总是忍不住想,老爸明白他所谓的“出发”是去哪儿吗?他心里的“出发”,和家里几位司机实际带他去的是一个地方吗?年轻时他肯定是明白的,当兵打仗听指挥,让上哪儿就去哪儿,冲锋陷阵,每次“出发”都可能是永别,意味着可能战死沙场。这个打过塔山阻击战、跟大部队从东北一直打到了海南岛的老兵,能够经历无数次枪林弹雨活下来,不容易。那时候他年轻,体格好,也是他命大!老爸还没糊涂时,给她和哥、姐讲过战场上的惨烈。他那一个炮兵班,活下来的就他自己。这个老兵,如果当年他不能从战场上九死一生活下来,就没有她林高歌今生的这条命。所以,尽管老爸的“出发”很折腾人,尽管在家里照顾两位老人已经心力交瘁,林高歌在行动上还是一个孝顺女儿。她只对同样是老爸给了生命的哥和姐心存芥蒂。在老爸、老妈身体出现重要情况住院、抢救时,他们通常是会出现的。从遥远的美国,或者不太遥远的北京。哥哥林高朋在旧金山定居,多年以前,爸妈身体还好时,受邀去探过一次亲。三个月签证到期,二老准时回来。明确告诉两个女儿,以后再不去了——家以外的话他们什么也听不懂,跟孙子、孙女基本都交流不了,饮食也不习惯。姐姐林高爽,退休以后马上去了北京,伺候月子,月子过后就成了不拿工资倒贴钱的专职保姆。偶尔儿子、儿媳给几天假,随身还得把孙子带回来。那个宝贝孙子就算黏她身上了。指望姐姐全身心照顾老爸老妈,也是想多了。作为最小的女儿,看护老爸老妈,林高歌好像责无旁贷。哥和姐,他们积极张罗请保姆,钱不少出。但保姆和钱,能代替一切吗?林高歌那些朋友、同事,退休以后国内外旅游,跟着夕阳红的旅行团南征北战,冬天去海南、两广,夏天跑内蒙古、大兴安岭甚至俄罗斯、日本,玩野了,玩疯了,三天两头在朋友圈里晒旅游照片和心情,只有她林高歌哪儿都去不了,日复一日“家里蹲”,提心吊胆,生怕哪个老的出点情况,还要提防挨耳刮子。老爸是个粗暴的人,她小时候闹脾气老爸就打过她,快六十岁了还要继续挨他耳刮子,她心里委屈。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羡慕陈姐。人家不会开车,挺好啊,就在家里守着,买菜、做饭,又没有风险。都说坐车的是娘娘命,需要亲自开车的可跟娘娘不能比,开车也是苦力活呢。当保姆,挣钱少点不算啥。况且,有些东西,真不是钱能买到的。譬如眼下,如果有人肯替她开车“出发”,她也宁可花钱。坐在小轿车里观风景,不焦虑红绿灯,路滑不滑,不操心方向盘往左还是往右打,当然比亲自开车要惬意。可是,那个她能花钱雇来的司机在哪儿呢?老爸单位老干部处有车有司机,生病去医院可以预约申请,老爸还认识单位的车,也肯坐。但老爸的“出发”没有规律,这种临时性的冲动,你咋预约找人?况且“出发”不是生病,另一码事了,给公家打电话,让公家司机来陪老爷子“出发”兜风,说不过去,张不开嘴,也真不符合规定。

  老爸,咱们到底去哪儿呢?她又嘀咕一句,看老爸仍旧没有反应,有些后悔,出来之前真应该给老周打个电话,问一下通常他们带老爸去哪儿。每一次老爸闹“出发”回来,她像鸵鸟一样,故意不问司机们带他去了哪儿。眼不见心不烦,出去就出去了,爱去哪儿就去哪儿,对她来说,去哪儿都一样。可眼下,去哪儿的决定权落到她手里时,去哪儿就不一样了。万一老爸在“出发”之后还有更高的要求呢?没走正确路线,老爸真闹点什么乱子,她一个人可应付不了。她在心里祈祷老爸一路上就这么老实坐着,千万别起什么幺蛾子。给老周打个电话问一声比较保险吧。想了一下,这个电话好像还真不能打。老周这次去北京,说有一个项目,要洽谈,要融资。上午九点多,公家人开始忙了,没准儿正谈着呢,给他添乱不好吧?老周说过公司最近经营得有点难。老周这人,跟他过多半辈子日子,轻易不跟她说公司的事情,很少说难,他说了难,那可能就不是一般的难。告诉他自己开车出来,只能让他跟着白操心,罢了罢了。琅琅那边也是,孩子忙了一学期,一边做辅导员一边读博士,平时拉着女婿帮她孝敬老人,没少出力,很少有时间去公婆那边,小穆都相当于上门女婿了。好不容易放假有点时间,好不容易跟那边老人团聚在一起,让他们轻松玩吧。就不能告诉他们自己亲自开车“出发”了。林高歌在马路上以极慢的速度开着车,想明白了,既然不能打电话问哪个亲人,老爸也不会给她明确指示,那就简单一点,走自己熟悉的路。退休之前,她每天上下班都走的路线,虽然是坐在班车上不用自己摸方向盘,但红绿灯她都熟悉,差不多能背下来哪个岗多少秒变灯,站岗的警察长什么模样她也认得八九不离十。走熟悉的路,不累。这样想着,车就开过了北陵正门。继续向西,到黄河大街和泰山路交叉口左拐,一直向南不拐弯,开到她没退休时天天中午走路锻炼的中山公园,再往回开。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如果正常行驶,这样一个来回,应该就一个多小时,正好差不多是老爸平时一个“出发”的时间。妥妥的,就这样了。

  拐上黄河大街时,车流变密,林高歌又开始紧张、出汗。不断有超过去的车冲她摁喇叭。她心里不服,我一条道跑到黑,走的是直线,没摇没摆,没瞎变道,碍着你们谁了?嫌我20迈慢你们超车呗,我没意见。她记得车后面有字的:别嘀嘀,越嘀嘀越慢。那是琅琅刚买车回来时喷的,小穆笑话过她,说,你干脆贴张“女新手”得了呗,“女新手”是马路天使,一般老司机都恭敬着呢,敬而远之。女婿这话听上去有点连讽带刺,当时她心里还嫌小穆不够厚道。现在想,如果车后面真贴一张“女新手”,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司机好意思冲她“嘀嘀”了。

  一路上,不断响起的“嘀嘀”声让她心烦。有个女司机从她右边超车时,一只手空出来冲她比画几下,嘴里好像还在跟她说着话。隔着两层车窗户,林高歌当然听不出来她在讲什么,她不会唇语,懒得猜,其实也猜不出来。不理她。我这么大岁数头一次自己开车上路,我容易吗?就别挑剔了!

  在第四医院南面的交通岗,绿灯刚要变黄,她就踩了刹车。车稳稳当当地停下来。她对老爸说:咱不着急,慢慢开。

  灯变红,她看到马路中间的警察向她走过来。这小伙子像个新警察,她好像没见过。一晃儿,退休两年了,来新警察也正常。她心里寻思,没违章呀!安全带系着呢,停车的时候是黄灯,站的道也对呀。为什么呢?身上又开始出汗。警察走到她车门左侧,冲她行了个礼,然后敲了下窗户,示意她把窗户摇下来。我违章了吗?驾照放在什么地方了?警察是要看驾照吗?她记得自己是带了的。汗出得更急了。她发现自己不能把窗户摇下来。一着急,不知道怎么摇窗户了。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进来一股冷风,吹出她一个冷战。有事情吗?她态度很好地问警察。警察通过门缝对她说:您副驾驶的门是不是没关好啊?

  她向老爸的右侧望去,果然那门好像是虚掩着,有一道明显的缝隙。老爸上了车一直挺乖的,没看见他开车门,那就是自己在地库里门没关严了。太危险了!怪不得那么多人冲自己摁喇叭,看来摁喇叭的司机们并不一定是嫌自己车速太慢,很有可能是看出来车门没关严呀。小警察告诉她:您别动了,我关一下吧,下回千万注意。他从车后绕到右面,车门拉开,又关上,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摆下手,示意她可以走了。向前看去,灯已变绿。

  因为这个插曲,她的心里有了些温暖。路上的那些嘀嘀,原来是提醒的意思,自己误会啦。她把头稍稍偏向右边,笑说:老爸,门没关严,你不冷呀?冷了你也不告诉我,你怎么傻成这样啦?咱爷儿俩一对呀。这样说着,却发现老爸跟刚上车时姿势不一样了。老爸挨向她的左手,放到腿上了,而他的右手,却抬得更高,在耳根上方。林高歌心里一热——老爸是在敬礼!挺标准的军礼!一定是刚才小警察的动作启发了他。岁数大了,反射弧比较长,车开起来他才想起来还礼。他是给警察还礼,还是单纯的模仿?这个老爸呀,这个礼您敬一会儿得了,胳膊总那么端着,累呀!

  她想把车靠边停下,劝老爸把手放下来,却发现自己站的道离马路牙子隔了两条车道,就她这技术,一时半会儿并不过去。那就算了,他不嫌累就举着吧,举不动了,他自己早晚得放下。事实证明,老爸并没傻透啊,他还知道还礼呢。

  车继续向南,尽管车速仍旧很慢,还是很快到了中山广场。过了中山广场,再往南不远就是中山公园,他们就可以掉头往回走了。林高歌心情刚刚放松一下,马上发现自己乐观得还是太早,现实是她已经又一次陷入困境——中山广场是一个大转盘,从广场辐射出去七八条路,她应该在辽宁宾馆和医大门诊大楼之间的那个路口打转向,离开广场向南去。车到应该转出去的路口,她发现自己转向灯打晚了,右边的车一辆接一辆,都没有向右拐出广场,别着她的车根本并不了道,出不去,她只能顺着车流继续绕广场开。她让自己镇定一下,决定绕到下一圈时提前打转向,提前把位置卡好。反正就是多绕一圈儿呗,没啥了不起。

  绕到下一圈时,她发现自己还是转向打晚了,右边的车还是一辆接一辆,尽管她打了转向,几乎是停下来等着车给她让路,还是没有一辆车肯让她并过去。右边的车速都很快,她不敢强行并道,那样非常可能剐碰上。如果是夏天,她可以把右边的窗户摇下来,跟那些生猛的司机们示意一下,求求你们,让我这个奶奶辈的司机把车开出去呗。可眼下是隆冬,摇下窗户,她怕冷风把老爸吹着,万一吹个头疼脑热,该遭罪了。那就再转一圈儿。又转了一圈儿,她在心里骂了几声日本人:为什么要把广场设计成这个熊样?想转出去个车都难。恨不得把车原地停下,把车扔了,领着老爸上广场中央去走走转转。她记得小时候,老爸带她来过中山广场看刚落成的塑像。那时候还叫红旗广场呢,毛主席挥手前进的塑像群已经立上了。塑像群里她认得出的有雷锋,有《红灯记》里举信号灯的李玉和。这个广场以前还叫过大和广场。周围的这些老房子,哪个都有来龙去脉。辽宁宾馆以前叫大和宾馆,日本人、中国人甚至美国人,历史上好多有名有姓的大人物住过那里。工会的那个办公楼曾经是关东军司令部。工商银行、华夏银行那两个营业网点,以前好像是正金银行、日本朝鲜银行。另外几个老楼,有一个曾经是奉天警察署,还有一个是满铁株式会社。“文化大革命”那会儿,每次大游行,红旗广场周围都非常热闹,锣鼓喧天,周围那些老房子上挂过大字报。可惜现在天太冷,车也没地方停,要不然真应该带老爸下去看看,让他再看看毛主席挥手向前方。转几圈了现在?老爸呀,你可把我坑苦了,你闺女我这么笨,我怎么就开不出去呢?再这么转下去,咱就不去什么中山公园了,随便哪个路口,只要能出去,能离开这个转盘,咱就开出去吧,以后再往哪儿去,我再想辙,行不行老爸?

  她在心里默默地跟老爸对话,却忽然意识到老爸在说话。老爸已经放下去的右手又举了起来,指向车外,清楚地喊:看病!看病!

  林高歌听得清楚,看得也清楚。老爸手指的方向,她太熟悉了。那是医科大学的老门诊楼,高大的红色砖墙,在冬天的太阳光下显得格外鲜艳。看来老爸真还没彻底糊涂。老爸的干诊关系在这里,以前他没太糊涂时,自己张罗来看病。眼角干、嘴唇干、胃不舒服,反正各种不大却难治的病。大夫给开了药,吃了以后他说不管用,再去医院,生气了骂大夫二百五。过后她去开药,特意给秦大夫赔礼道歉。秦大夫挺大度,态度还好。再往后老爸就不怎么自己张罗看病了,如果不是生大病,就只是每年体检的时候被动地来一次,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了。这么说,他还记得那栋红楼是看病的地方?

  今年的体检早就结束了,该吃的药也开好了,老爸,咱们不去医院,咱们现在没病,咱们回家。跟老爸正说话时,车右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空隙,后面的车一时没跟上来。她一连变了两个道,谢天谢地,终于从广场转出来了!

  但车子前进的方向,并不通往她预设的中山公园,也不是往家走的方向。迅速判断一下,应该是中山路了,去往中街方向的。中街咱们不能去呀,那边车更多,再说咱们也不买东西。咱现在就找一个能往北拐的路口,只要向北,总能回到家里。老爸,您手放下,坐稳当,咱们回家,好吧?

  老爸并不理她的请求,继续大声喊:看病!看病!

  林高歌不理他。看什么病,你又没有病。再说也没带医疗本。

  她继续往西开,她没想到老爸会突然抓她的胳膊:看病!去看病!

  准确的命令,有力的动作,吓了她一跳,她没想到老爸会抓她的右胳膊。一个急刹车,她把油门踩住了,急促的刹车声她自己听上去都害怕。她扭头看向老爸,努力甩开他抓她胳膊的手,态度恼怒:爸,这是在大马路上,会出事的!你杀了我吧!

  这个上午,林高歌第二次流泪。第一次是挨的那下耳刮子。

  林高歌把脸伏在方向盘上。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流泪。

  老爸不明白林高歌在哭,仍旧高喊着“看病”。身后的喇叭声,响成了夏天的青蛙塘。林高歌的车,斜着停在马路中间。一个警察过来敲窗户。她抬起头来,擦干了眼泪,把窗户慢慢摇下来。警察问她:大姐,你没事吧?需要帮助吗?

  没事。我跟您打听个道——从这儿去医大门诊大楼,怎么走?

  你往前开,到红灯那儿往右拐,上和平大街,到北四马路那个口,再往右拐,就能看到排队的了。

  林高歌谢了警察,按警察的指点走,专心开车,故意不去看右边的老爸。如果他的手还举着,不嫌累他就举着吧。只要他不再喊,不用手抓她胳膊就行。

  从林高歌停车的地方到医大门诊,距离相当近,不到两千米吧。这么近的距离,却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到。不能怨林高歌开车水平低,实在是路太堵了。和平大街上,车流缓慢,一点点往前挪动,二十迈成为奢望。通向医大门诊停车处的路,更是被车队梗阻,开车比人走路都慢。这种时候,你就是后悔了,想离开都没用,因为那是一条被铁栅栏隔出来的单行道,只能前行,不能后退。

  终于进到医大院子里,在管理员的指引下,林高歌找到了一个车位。她瞅准了距离,慢慢把车开进去。下车观察,庆幸自己居然停得非常准确,左右位置都合适,老爸下车完全没问题。没想到管理员走到她身边,她以为马上要收费,人家跟她说的却是:大姐,车头朝前,您得把车重新停一下。

  林高歌想都没想,回说:我不会那么停。在驾校是学了,但实际没停过。要不,你帮我把车停一下?

  戴胳膊箍的管理员应该也五六十岁了,苦笑道:那啥,大姐,我要是会开车,就不在这儿了,上街开出租车比干这个挣钱吧?车头朝前是规定,没按规定停车,罚我钱的。

  大兄弟,真罚你多少钱,我出!不瞒你说,我这是没招了,第一次自己开车上路,你以为我愿意带老爷子来这里?

  她不理管理员,走到车右面,打开车门,把老爸的安全带解下来,搀扶他下车,告诉他:爸,到地方了,咱们看病去,你别闹了,啊?

  在管理员的注视下,她搀着老爸往门诊大楼走。嗓子冒烟儿,腿脚无力。也许是在车上坐时间长了吧,老爸的腿脚迈得很不利索,身子往她身上靠,压得她很累,简直是在歪着身子走路。下一步应该干什么呢?没带医疗本,通融一下应该也可以。问题是带他去哪儿?老爸除了老年痴呆,身体器官好得很。就上一次体检,大夫还说呢,这老爷子,真硬实,没啥大毛病。真正应该来医院看病的其实是她自己。秋天单位体检,返回来的报告说,她的宫颈有问题,需要复查。她盼着林高爽能回来顶替自己一些日子。没有毛病最好,虚惊一场最好。有时间必须到门诊来看一看。这个年龄,妇科病马虎不得,单位的一个大姐,刚退休就发现宫颈癌,不得不做了手术。现在得癌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她搀扶着老爸在一楼转圈儿,一个没见过的眼生小护士过来问她:阿姨,您看哪科?需要帮助吗?

  眼下的处境,三言两语真说不明白。林高歌硬着头皮往简单里说:姑娘,您能帮我找个谁,假装一下大夫,糊弄一下我爸,就说他没毛病,让他跟我离开这里回家,行吗?

  小护士笑出一排好看的白牙:阿姨,您看我行不?咱让老人坐到那边的椅子上,试一下?

  她很感激这个没见过的小护士。以前给老爸开药,偶尔她还会对人多排队有意见,而眼下,就冲这姑娘,她没意见了。

  小护士和林高歌一起,把老爸搀扶到一个角落。老爸落座,盯着坐他对面的小护士微笑。小护士也冲他微笑,拿起他的手,假装把脉,又拍拍手背。那一刻,林高歌真怕老爸故伎重演,也给小护士来个耳刮子。她的手举起来,随时准备阻拦老爸的粗暴。但这次,她想多了。老爸被拍了手背,并没有像对林高歌那样动粗,而是继续微笑,嘴角咧得很大。

  老人家,你没有病,跟女儿回家吧。

  老爸像被施了魔法,乖乖站起来,让小护士牵着手往大门口走。小护士冲林高歌使了个眼色,林高歌反应过来,急忙跟上,也搀扶老爸,往大门外走。

  曾经以为多么难的题,就这么化解了。小护士把他们送到大门口,告诉她:阿姨,我穿得太少,不出去了。再见。

  再见。她又看了一眼小护士,记住了她的模样。下回来开药,要顺便谢谢人家。老周的外甥三十好几了,还没找到合适的对象,能找到这样的姑娘多好。

  像任何一次往返路程一样,回去的路感觉比来时更快。一路畅通,很快就要到小区门口了。从家里出来有两个多小时了吧?比老爸每一次“出发”的时间都长。老妈在家该着急了。待会儿把车停好,先给楼上家里打电话,给她报个平安。谢天谢地,终于可以打道回府了。事实证明,自己并不路痴,这不是顺利把车开回来了吗?

  事实还证明,惹祸的不仅是老爸,也包括老妈。离小区大门大概四五十米吧,林高歌看到了站在小区门口的陈姐和老妈。她的心跳再次快起来。进了腊月,老妈就已经没下过楼了,路这么滑,摔一下咋办?忘了刚换过股骨头吗?陈姐不跟她打招呼,把老妈带下楼干什么?是犯病了要上医院吗?这么冷的天,连帽子都不戴上,小病往大病里折腾啊!心一急,脚下的油门就大了。意识到车速太快时,又急忙踩刹车,却没想到车正经过一段有冰的路面,刹车踩得太急太猛,一个刺溜滑,车头变了方向,向路边斜着冲了过去。

  110来了,120来了,保险公司叫的拖车也来了。

  老周连夜飞回来,到医院陪她。在病床前,老周大手掌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气不打一处来,胳膊动弹不得,嘴却可以说话:一边去!我还没傻!你回来干啥?谁告诉你的?老周苦笑:我上午给你打手机,陈姐接的,说你带爸“出发”,手机落家里了,这把我急的,找又找不到你,两个小时你还不回家,我恨不能马上飞回来。也好,祸兮福所倚,这回你趁机休养吧,伤筋动骨一百天,你想忙也忙不了了!

  林高歌说:给我姐打电话,让她回来顶几天。千万别告诉琅琅。

  琅琅和小穆明天就回来,机票已经订了。

  谁告诉他们的?孩子们好不容易有个假期。

  琅琅打电话回来,妈说漏嘴了。

  爸确实没事?

  没事!这老战士,就是命大,连根毫毛都没伤着。也是你安全带系得太结实了。要说你呀,水平真高,知道牺牲自己,保护老爸,驾校没白上,回头应该给你那个教练发红包。

  没正经的,啥时候了还取笑人!林高歌习惯性地想伸手去拧老周,胳膊被固定了,只好用眼睛瞪自己的老伴。

  这个冬天的夜晚,注定了是难眠之夜。

  疼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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