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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国林 来源:  本站浏览:124        发布时间:[2018-06-14]

  我尊重童年的老师,感激童年的老师。直到现在,我对童年的老师还有深厚的感情。然而,童年的我却是那样地痛恨她,辱骂她,想方设法报复她。如今,常常回忆童年的老师,越想越觉得对不住她,越想越觉得内疚。

  他姓关,二十多岁,长得挺标致。我们都管她叫关老师。关老师特别关心我,常夸我字写得好,造句好。她刚到我们班不几天,就提拔我当班长。然而,她对我又是严厉的,犯了错误绝不姑息迁就。

  我们村前一里多路有一条小河。河水深处有二米多许,浅的只有一米左右,细沙铺底,清清的,爽爽的,是我们玩耍嬉戏的乐园。从关老师到我们班级那天起,就下了一道禁令:不许到河边去,更不许洗澡。当时,我们村里上二年级的同学有二十几个,十多名男同学,七八名女同学。关老师还挺有招儿,让女同学监视男同学,一旦发现有到河边去的,立即告诉她。女同学听话,每天都在认真地监视着男同学。可她们又害怕我,因为我是班里的“官儿”,在学校里管着她们,一般是不敢告我的刁状的。我呢,就“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啦。村里的十几名男同学非常崇拜我,我只要说做什么事,保证一呼百应。其实我也知道他们的心里,有我挡着,他们怕啥?

  每到晌午,头上那火辣辣的太阳晒得人无处躲藏,一想到那清清的河水,那绵绵的细沙,那一头扎进水里的痛快劲儿,早把关老师的禁令扔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佯装喊同学们上学去,边喊边把右手高高抬起,伸出食指,有节奏地勾曲着,嘴里还不时地喊:“咕咚咚”“咕咚咚”!十几名男同学一听到这个暗号,都心领神会,立即翻身下炕,披着衣服,拎着书包往外跑。父母不解地问:“干啥这么焦急?”他们边跑边说:“上学去,晚了不赶趟了!”家长们见孩子这样用功学习,当然很高兴。其实他们哪里知道我们在“秘密接头”呢!

  到了村外的小树林边,就是我们的天下了。十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脱下衣服,分别把衣服和书包藏好,便赤条条地向河边急行军了!当时看到同伴儿们一路纵队地跑步前进,还颇有些得意呢!钻进水里,我们十几个人就八仙过海各显其能了。有的“狗刨”,有的“漂仰”,有的能在水里闷一百个数不露头。“郑干巴”的“漂仰”水平最高,不但能把肚皮露在外面,还能长时间地漂在水面上不动。我钻水的本领最强,能在水底下钻到二十米的对岸去,同学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钻不出几米,就把小屁股露出水面,只是头还扎在水里,像冬天的野鸡,顾头不顾腚。其实,我只不过用了点儿绝招儿:把手深深地抠进细沙里,双脚蹬着河底往前爬,身子就漂不上来。那时我还真留一手,始终没把绝招儿传授给同伴儿们。

  玩够了,或者爬到河滩上四仰八叉地晒太阳,或者相互往身上埋沙子,卧在热乎乎的沙窝里烙肚子,或者站在河岸上比个头,比肩宽,比胳膊的健肌发达不发达。不知是谁眼睛尖,竟发现百米以外的地里有女孩子在挖野菜。定睛一瞧,有人说:“坏了,是咱班的杨树兰!”“没事,有大班长在,她不敢告密!”“郑干巴”满不在乎。“都下来,还是回避好!”我下着命令,弓着腰,领着大伙儿按原路往回运动。没想到“郑干巴”没管那套,竟大声地喊话,吓唬起杨树兰来:“你听着,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别多管闲事!你若告诉老师,咱们可没完!”其实,“郑干巴”是多此一举,我们偷偷地洗澡在女同学心里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没揭发罢了。“郑干巴”这一恐吓,说不定弄巧成拙呢!因为,平常她们只是听说,没看见;现在公开亮相,不叫人抓住把柄了?我暗自嘀咕着。

  一进教室,我看见有些同学指指点点地瞧着我们窃窃私语,便感到气氛有些异样。这下子完了!我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坐在座位上。不一会儿,关老师进来了,我看见她从来没有这么严肃过,脸上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轻轻地颤动着。关老师先公布了我们十几个人的“罪状”,又罢了我的“官”儿,由我牵头,一个接一个地在全班同学面前检查。第二天,关老师命令我们天天带午饭,中午不许回家。从那时起,我们再也不敢去河里洗澡了,整整一个夏天。

  班里的男同学都是小淘气,上课搞小动作的事儿时有发生。一次上算术课,我和同桌的铁蛋儿玩起麻雀来。那是一窝羽毛未丰的麻雀,早晨我俩刚从他家屋檐下掏出来的。玩着,玩着,一个麻雀在他作业本上拉了一滩屎。一气之下,他把那只麻雀摔死了。那只麻雀在临死之前还“叽——”地叫了一声,惹得全班同学都瞅我俩。关老师也听到麻雀的叫声了,走到我俩跟前,把我俩的书包翻个底朝上。麻雀交公了还不算完,又把邻座的两个女同学拆开,让我和铁蛋儿分别和女同学一个桌儿。这一招儿真灵,在淘气的男生和女生坐在一起就淘不起来了。现在想起来,是男生与女生的距离起了作用,关老师正利用这个“距离”,把我和铁蛋儿“改造”了。我对关老师的态度陡然地变了,产生了抵触情绪,产生了报复心理。那时,关老师刚结婚,小腹已有些隆起。不几天,学校男生的厕所里就出现了粉笔画的漫画:一个女生肚子鼓得老高,把细细的腿都压弯了,旁边还歪歪斜斜地写着:“大家看是谁?”全校的男同学看了,都评头品足,摇头晃脑地笑。班里的男同学更是瞅我笑,肯定他们知道是我的“杰作”了。可他们没有揭发我,我也因此颇有些得意。

  快到暑假了,关老师的小腹鼓得更高了,可他仍坚持给我们上课。一天,上课前的几分钟,我故意将关老师的粉笔碰掉地上,第一排的一个女同学想捡起来。我眼一瞪,“谁敢捡?我的拳头不认人!”吓得那个女同学把手缩回来了。上课时,关老师发现粉笔掉到地上,便吃力地弯下腰,想捡起来。可是她吭哧了半天,始终没捡起来。全班的同学都瞧她,有些男同学竟哧哧地笑出声来。“赵小丽,你把粉笔捡起来。”关老师指的是刚才准备捡粉笔的那个女同学。赵小丽站起来,又回头胆怯地瞧瞧我,没敢动。这时,全班同学把目光都转向我,关老师的目光也转向我。好半天,才对我说:“你太不像话了,我没曾想你能变成这样,让我太伤心了!你现在还小,长大就知道了……”关老师没再说下去。

  下学期开学,当我升入三年级的时候,关老师没再教我,而是换范老师了。然而,关老师的那些话始终在我的耳边萦绕。直到我走向工作岗位,直到我娶妻生子,关老师的那些话还记在我的心里。前些日子,我看见关老师的儿子时,猛然又想起三十年前我的恶作剧,才猛醒她话的含意,可是悔之晚矣!没有她的启蒙教育,没有她严厉的治学态度,我不可能出息成人,也不可能走向文学创作的道路,更不可能当上小报文艺编辑。关老师,当你得知您的学生如今已能写点小文了,是否能感到欣慰?是否能回忆起当初您不让男孩子洗澡的情景?是否还记得我辱骂您、报复您的漫画?我的老师,您现在能原谅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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