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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玲 来源:  本站浏览:84        发布时间:[2018-06-13]

  小学毕业那年的夏天,母亲把我交给一个让我喊爷爷的人去山上放猪。那是我第一回长时间离开家,对路上的一切充满了好奇,山路两边盛开的七里香,白色的花朵挨挨挤挤,三个一团五个一伙像是要把枝条压断似的。一路上鸟鸣啾啾,偶尔还会有一条蛇盘在路中间,爷爷就找根长长的木棍把它往路边的林子里挑,蛇也不攻击人,甩动长尾巴向林子深处优雅的滑过去。

  走得饿了,就从书包里拿出妈妈做的油炸馍,馍上的油已经浸透了包馍的纸,塞在嘴里嚼上几口,遇到有泉水的地方蹲下捧上几口就往肚子里吞。山路又弯又远,走了整整一天,终于在天黑的时候才走到了这个叫李家山的地方,我觉得腿都不是我自己的了,甚至都没有看清楚这个寄养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倒头就睡着了。

  我是暑期母亲寄放在山上帮家里放猪的女儿,在这之前,我根本不知道山上是个什么概念,这在我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后,“山上”就给了明确的概念,目力所及的地方只住了两户人家,一户是爷爷家,一户是从爷爷家分家出去的爷爷的大儿子家,再也看不见人。太阳悬在头顶,我却感到冷。

  爷爷的家,是一排长四间的土房子,用黄泥巴和石头混合砌成的,屋顶是用山上的好木头作了梁,横铺了疯长的柳筋条,木头密筋条也密,在密不透风的树木上倒一层和好的稀泥,再背一些干泥巴填在上面,一座房子就盖成了。成了的房子里放几张床砌个灶也就算是一个家了。爷爷有三个孩子,除开已经分家的一个,家里还有一儿一女,他们都不爱说话,几个不爱说话的人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连空气都变得无聊。我就希望下雨,下雨了这匹山上的男女们便不再出工,都自发的聚在某一家喝酒烤火。我希望下雨,下雨了离这山上半小时脚程的泽郎和泽郎的伙计们便会上山来爷爷家玩,这样,这个屋子才有些生气。

  火塘是爷爷家聚会的核心,爷爷喜欢随手在尚有余火的灶灰中埋几个洋芋,说是中午饿了打尖,打尖就是加餐。烧好的洋芋外焦里酥又甜又面。泽郎他们一到,烧茶喝酒都围绕着火塘进行。

  “听说大渡河水今年又涨了,都要淹到县城了。”

  “去成都和丹巴的路都又断了。”

  “扎西那小子把王姆的肚子搞大了,她老公回来有好戏看了。”火塘边的每一张嘴巴都是消息源,憋了好几天的话都骨碌碌滚了出来。“前几天我在林子里遇到一只大黑熊,直楞楞的向我扑来,说时迟那时快,我就地捡了一个大石头直接打中了黑熊的脑袋,直接让它开了花。”

  “吹,你就好生吹,你是不是在做梦呀!遇到黑熊,要给你开花。”一些青年喜欢把事情放大很多倍引发一些争议,说说也就过了。

  泽郎是这座大山上唯一的初中生,又去山外闯荡了好几年,与其它一直呆在山里的男子不同,泽郎身上没有初生牛牍不怕虎的勇猛和井底之蛙的张狂,他不太说话,与一帮年轻人在一起不管别人把牛吹上天或把海搬上山他都只应着,被逼得急了才偶尔反击,但一旦说话就通情达理入耳入心的样子,所以这山上的老少都很喜欢他。

  我总是偷偷躲在窄小的窗子后听他们说话,爷爷偶尔进屋来在桌子上给我放个烧洋芋或者红得发紫酸得掉牙的山苹果,我总是装着在看书的样子。等爷爷一转身,我所有的注意力又转到了火塘边上的那群人身上。

  山上的人表达爱情的方式总是很奇怪,长大后的我经常这样想。

  爷爷的小女儿叫卓玛,是我见到过的最美丽的女子,挺直的鼻梁顶着一双沉静的大眼睛,她的笑容就是钥匙,很轻易就打开了雪白的牙齿和酒窝,身材结实而匀称,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青草的味道。卓玛不说话,卓玛只是在灶前忙着,蒸好了馍又去灶膛添柴,火苗映在她俏丽的圆脸上,红扑扑的像苹果。

  山下有一个龙姓的小伙子喜欢上了卓玛,常常在劳动完一天后,走上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到卓玛家烤火,到晚上十一二点又往山下走。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龙增喜欢卓玛,龙增的试探着一家人都对他不反感后,就托了媒人上山提亲。

  有一回我明明看见大家都在围着火塘喝茶,龙增却在一众人等的起哄中跑到灶前去亲卓玛,卓玛躲不及被抱个正着,龙增就在她脸上胡乱的亲了起来,然后又一趟跑回火塘边。卓玛不说话,脸比红布还红,她从灶后走到灶前,继续做饭。我大声的喊,不准欺负卓玛,爷爷,龙增是流氓。火塘前的男人们没有理会我,无事人一样继续喝酒说笑,坐在檐下的爷爷也不理会我,年青人聚会时爷爷通常都坐在檐下的老木头椅子上,人像个雕塑,仿佛什么也听不见看不见。年青人再闹他也不进门,端一碗茶或者就是静坐,沟壑纵横的脸就松驰下来,人显得格外的老。我又继续喊,喊得久了,就看见卓玛低了头从厨房走了出去,也没人管那一屋子的男人们的晚饭了。

  我觉得委屈。我想象的爱情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以为男女授受不亲。

  卓玛去泉水洞背水的时候再也不带上我了,我孤独的站在山坡上,远远的望着卓玛在山坡上慢慢移动的身影,仿佛听见背水桶里的水发出哐当哐当的声音。以往,我总是像个跟屁虫似的跟在卓玛背后,两只手换来换去的提一只灌满了清水的五斤装的塑料桶。卓玛的背水桶是木头做的,光水桶至少有二十斤,她背上满满的一桶水,要歇好几回才能到家。没有人的时候,她就唱歌,声音婉转又高亢,像是要点燃这座寂静的大山,还有山上蚂蚁一样行走的我们,我喜欢听卓玛唱歌。

  这座海拔四千多米的山上生长着许多不知名的野果,我叫不出名字,他们则按颜色把各种果实叫做per,黑per、黄per、红per,七月正是各种per成熟的时黄候,或酸或甜,味道纯正。任谁出去逛一圈回来,手里都是有东西的,有时是用叶子包了的红帕尔,有时是整枝的芽公藤,放在擦洗得亮晃晃的案板上,想吃就自己去拿。

  房子背后不多远就是森林,七月正是山菌疯长的时候,那年雨水多,山菌生长得特别好,卓玛每天出门都是满满的一背蒌,青岗菌、黄丝菌、鹅蛋菌、灰灰菌,还有黑木耳,总是中午的时候就回来了,她把一背菌子倒在房背上,一朵切成薄薄无数片晾晒,只消一个太阳,菌子就干了,干了的菌子卓玛把它们分类装开,得空的时候去县城里卖,总是有个不错的价钱的,也把那些品相不怎么好的菌放在袋子里,冬天里炖肉吃。

  山下的人成群的涌上山来打菌子,他们背着背篓,大多的时候满载而归,但是背篓里都是杂牌军。山下的人不习惯这样走路,一天走下来,腿脚三四天缓不过劲。而且他们对于菌子生长的规律也不熟悉,总是遇什么捡什么,生于山长于山的卓玛熟悉每一种蘑菇的生长点和生长季,所以她从不放空。

  泽朗和他的伙伴们也不辜负这个季节,他们去森林里做索子,索子是专门给山里的野物下的套,隔几天去看一回,回来的时候手里总是拎着一只肥美的野兔或者山鸡。褪了毛把内脏掏出来扔给那两条撵山狗,把好肉煨在火塘上煮十来分钟,就小海椒和花椒凉拌上半盆,青花椒是刚从花椒树上摘下来的,辣得一帮子眼泪都流出来。

  有一天泽郎扛了只麻袋回来,壮实的他累得气喘吁吁,他把口袋往案板上重重的一扔,“整到个菜根子。”卓玛看到案上的杯盘碗盏都被这重物震得摇遥晃晃,她拉开口袋口子,果然是个大东西,一头野猪的半边,估摸也有百把十斤,野猪能长这么肥的太少,这样肥已经失去和猎人及外在生存环境作斗争的根本。肉却是好肉,膘只是薄薄的一层,余下的一层细膘一样的膘加大量瘦肉,五花肉就是这样的了。泽郎和卓玛把半头猪肉作了一些分割,下午的时候和了极辣的朝天椒、葱头炒了一大盆野猪肉,锅边子馍、烘洋芋,酸汤,标配的山上下午饭就开始了,那些肉骨头则和了干菌子炖了一大锅汤,到了下午屋里屋外都飘了香气。

  太阳一落山,天就完全黑了。至于傍晚一说在山上是没有的,白天和黑夜之间没有过渡,吃饱喝足的爷爷一家又回到了火塘。我站在猪圈的房背上看星子,星子缀满了蓝色的天幕,夜风吹过大片的胡豆地,胡豆快要饱浆了。山上的大部分土地都是斜坡状的,一年只种一季,小麦或者胡豆,收成则完全看天,风调雨顺则小麦能亩产三百斤左右,胡豆要多一些。每每行于那些弱弱的庄稼地里止不住一回回的问爷爷,刨去种子、施肥、劳作、收割之后有多少盈余?爷爷说,种得多了收获也就多一点。如果一年不下雨呢?山上又没有水源给土地浇灌。爷爷不再说话。也许在爷爷的心里,春种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而我觉得更像是一场赌博。可他们一生都在这样赌,还是活了下来。

  风吹过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好想哭,在这座高到手可摘星辰的大山上,看不到古人也看不到来者。没有电视没有书没有电话,除了山风,狗和猪,几乎不见来人,把卓玛惹怄以后,我更加孤独了。我每天都想哭,我想我的家人了,母亲怎么还是不接我回去呢?奶奶、妈妈、弟弟妹妹们都不想我吗?除了连绵的群山,我看不见一丝灯火,那些天上的街市都是骗人的鬼话,街市是烟火的气息的,烟火有温度,天上的星子有吗?那么高那么远那么冷。卓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她把她自己的一件红衣服披在了我的肩上,就转身走了。

  卓玛没有读过书,但她会写自己的名字。她在我的作业本姓名一栏上用铅笔歪歪扭扭的写下卓玛两个字,我狠狠的抓起铅笔用力擦掉,小心的用嘴吹了又吹,不让那两个字有存在的痕迹。卓玛发现以后,再也没有碰过我的书包文具和其它,这个晚上以后,我突然好想她在我的作业本上写下她的名字,我用铅笔擦擦掉作业本上的所有题目和封面上的字迹,并把它放在卓玛每天经过的角落边。

  直到我下山,卓玛都再也没有动过那个本子。

  泽朗果真是有自己的爱情的。

  泽朗爱的那个女子是在八月初的一天来到山上的,泽郎不敢带回家,就带到爷爷那里去了。泽朗家给他物色了一个对象,一个老实本分的山上姑娘,泽朗并不满意,泽郎在山外找了一个又遭到家里强烈反对。山外的女子叫王可,穿着裙子上山来的,从山上走了一整天,王可到了山上耳鸣,整晚睡不着觉,加上水土不服,本来就瘦的人很快比豆芽还瘦了。泽郎把家里好吃的都带到爷爷家,让卓玛变着法子的做给王可吃,他把王可带到山上景致好的地方,给她唱歌、教她骑马。我躲在断墙后偷偷的看到他们接吻,还听到泽郎唱“自从和你相识以来,好像你在我的眼里永远永远不分离,青青的高山、茫茫的大海,爱你像大海那样深……”我觉得有些爱情的样子了。“银色月光洒在你脸上,你纯真脸庞像个孩子一样,马头琴悠扬是谁在歌唱,请别吵醒我心爱的姑娘……”泽郎不唱藏歌,泽郎把女子包在自己的袍子里,像包了一只锦鸡。

  他用树条串上草原上的各种花儿,给女子做了一个又一个花环,女子每天回来的时候头上都戴着或拿着一串花环,女子每天都是长裙,早晚的时候披了泽郎的外衣。有一天,泽郎的未婚妻来了,所有人都看见了,又矮又黑的妹子,她在爷爷家的门口站了很久也不进屋,泽郎也不出去。王可在院子里进进出出,长裙在阳光下风摆杨柳般的晃动,王可不知道裙子的光芒会像箭一样刺伤一个女人柔软的心,她脆生生的邀请人家进屋,女子不理她,转身走了。卓玛拉了拉王可说,不进来算了。爷爷看了看王可又盯着女子的背影,摇了摇头也不说话。

  王可离开的时候,把泽郎和家里人所有的衣服都背到了泉水洞去洗,很大的胶盆子装满了衣物,王可在里面加了许多洗衣粉儿,她用刷子一下一下的使着劲儿的刷,泽郎把清洗好的衣物晒在石头上,各种野生植物上,花花绿绿的一山坡。洗完了,两个人就坐在泉水洞边喝水,泉水很凉也很甜,就着从家里带出来的香猪腿,泽郎给王可讲泉水洞的传说,王可盯着这个不满不溢的泉水洞,脸上和心里都澄明如镜。

  泽郎的未婚妻拿了自己做的花鞋垫、一只很美丽的锦鸡、还有半个獐子交给爷爷,托爷爷转交给王可。锦鸡是一种色彩极为艳丽,长相像缩小版的孔雀,山上的人给它下了索子,套住了它,等它死了掏出内脏在肚腹里填上填充物置在客厅里做摆设,锦鸡活灵活现,羽毛的颜色艳丽的跟活着一样,山上几乎每一家都有一两只这样的锦鸡。很多年以后,我在知道锦鸡的羽毛之所以那么艳丽,是因为他们活剥致死的,我没有看见过,但后怕。

  泽郎把女子送上去山外的汽车以后,手里拿着那只锦鸡回来了,锦鸡无精打彩的垂着美丽的长尾巴,我心里莫名的涌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泽郎回来后就面无表情的筹备与他未婚妻的婚事。他整天黑着脸,去请先生测了生辰八字,又一家一家上门儿去请客,一遍一遍的重复婚期,一遍一遍的说早点过去帮忙扎场子。泽郎说话的时候一点表情也没有,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事。有的人当着他的面儿在日历上作了一个自己才懂的记号,一直说一定的一定的。

  所有人都不知情,所有人也不敢刨根问底。

  泽郎再没有笑过,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什么似的,也或者他把他的柔情蜜意都给用完了。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紧接着就是卓玛也嫁到山下的龙增家里了。

  酒席摆了一天又一天,多年不见的亲戚朋友都上山来了,我从一张席桌吃到另一席桌,母亲还是没有来接我。

  爷爷家的火塘变得冷清了,卓玛出之嫁之后,家里就只剩下爷爷的他的幺儿子,饭做得极为潦草,吃挂面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多,一锅水里撒上半把挂面,撕几片莲花白叶子和着煮,搁点盐放坨化油一顿饭就对付过去了。

  到了夜里,一点点风吹草动都让我睡不着觉,空旷而盛大的安静让我害怕,我想奶奶,想家,想哭。

  我像是被困在沧海中间的蝴蝶,越来越绝望。也不去放猪了,更不知道开学的日子。我找不到下山的路,更不知道母亲要把我放在这山上到何年何月,甚至怀疑母亲是不是不要我了,我变得敏感而多疑。爷爷家里来的每一个人都让我感到不安,总觉得人家不怀好意。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一天爷爷告诉说母亲捎了信请人把我带回去。我跟在带我下山的女人身后,一起走过齐腰高的胡豆地,衣服上沾满了花粉,爷爷站在石墙上大声说:“慢慢儿了,大妹,空了上来耍。”爷爷的声音空荡荡的,比眼前的山还空,我大声的应道:“对,我走了。”却突然鼻子发酸,离身后的石墙房子越远,我却有一些不舍了,又想哭。

  果真没有再上过山。关于山上的记忆也渐渐淡了,依稀听说一些山上的事,也不放那么放在心上了。听说,山上的所有人家都搬到了山下河坝里住,泽郎在山下修了大房子,一气生了三个娃娃。龙增摔成了残废,卓玛一直照顾着他。锦鸡已被列为国家二家保护动物,我再也没有见到过它。我怎么也想不起王可的样子,只觉得她的裙子还在风中飘啊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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