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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21        发布时间:[2019-11-20]

  

  石喊坪的春天是跟着瓞绵阴雨来的。雨停日出,野花全开了,空气中蠕动着一团黏稠的气息。风用力拍打也拆不开它的来历。我沿着田埂走过去,抓起一大把刚开的花,蓝色的插在黄焕胜家田口,粉色的分给黄顺发家,最后剩几朵颜色混搭的留给我爹黄定要。但还没走到家门口,我顺手一扬把它们扔到水渠里,流到不知道的远方。

  水渠是新修的,水花花地流着。我很心疼,好像这些水都是我家的。以前渠没修到家户门口,水压根到不了山坡四周的田地,黄定要只会唉声叹气,碾不出半个屁响。我们时常坐在台阶上,惊慌地听着邻居黄焕胜骂娘操蛋。他的山田要水,他的果林要水,他养的羊要喝水,只有一个办法,去挑。挑水的路又远又窄,泼泼洒洒,两桶水挑回来并作一桶用,于是他整天骂骂咧咧,摔门打椅子,骂水势利眼,骂村干部全死绝。

  我倒扣着手,放慢脚步,悠闲地往家走。有段时间,村里的大人小孩喊我“光跃缝纫机”,后来觉得太长,就喊成了“黄纫机”。他们是看我走路的模样像女人踩缝纫机的动作,腿一伸一屈,身体一俯一仰。我路过镇上窗帘店看到过一个中年女子把踏板踩得飞快,缝纫机发出嗒嗒的呼啸声。我在路上疾步,风吹过来,身体会生出轻飘飘的感觉——仿佛也成了一台踩得飞快转动的缝纫机。

  黄定要远远地看到我,努力想把背抻直了跟我招手,又无可奈何地弯下去了。他弯腰驼背好多年了,小时候我以为他是想假扮成牛马逗我开心。后来发现他不是装的,就很严肃地问:“谁把你压弯成了这个样子?”他不回答。

  我说:“是我吗?”

  他连连摇头,然后用怜爱的目光看着我那条瘸短的腿。

  “你小时候活蹦乱跳的,黄定要看你的样子,那张皴过的树皮脸笑起来像朵快凋谢的大葵花。”我从黄焕胜养的羊群中穿过的时候,他冲我边说边笑。他的笑总让我没来由地打冷战,像是藏着一把寒冬腊月从水底拎出来的刀子。羊群咩咩叫唤着向山坡下走,黄焕胜吆喝着走在最后。“你得了小儿麻痹症,再看看你们家,黄定要前世蛮造业(造孽)啊!”他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羊听的,我却觉得这刺耳的声音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回到屋里,我问黄定要:“人家说你蛮造业?”

  其实我是想让他告诉我造业是什么东西。他剜了我一眼,过去他可从没拿这样的眼神看过我,也没生过我的气。他一黄昏没说话,平时我回来后喜欢问这问那的他突然哑巴了。没有了声音,屋里的黑就更像一块冰了,又冷又硬。我猜,黄定要是真的伤心了。

  晚上我睡在床上,房间里回潮,墙壁像刚伤心地大哭过,听得到眼泪滴落的声音。黄定要也没睡,床上翻来覆去,喉咙里像卡着一口痰,哧哧哼哼,要吐不吐,真是讨人烦。他性格就这样,一辈子忍气吞声。

  路过石喊坪的算命瞎子说,黄定要会得三个崽女,但只有两个的命。瞎子说完扭身就走了,没人在意,黄定要也走了,心里却装了块石头。

  我是他的满崽,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在我记事之前死了。有关他的事都是听旁人七嘴八舌拼凑出来的。黄定要听不得我打听哥哥的事,只要提到那个名字,他就会像个孩子般的伤心哭泣。

  “他这个大崽是个智障,从小看人眼珠就没转动过,笔直的目光,像枪膛里射出的子弹。”这是村秘书黄顺发说的。

  “他是夏天失足掉到半口塘淹死的。村里的半口塘水面不小,也蛮深的,每年都要吃掉一两个被父母丢在家里的孩子,或者上年纪的老人。”这是黄焕胜说的。但他在里面游水捞鱼,没半拉子事。我就断定半口塘是个只会欺负老人孩子的软角色,碰到凶狠的人毫毛都不敢动,还要奉献出喂养的鱼虾龟鳖。

  哥哥死的时候我太小,不然这些年有他站在身旁保护我,别的孩子也不敢背后扔我泥砖块。他们起哄地喊着:“黄纫机,跛脚子,瘸里拐里跌跤子。”

  我怒气暴躁的外表还是掩饰不了内心的孱弱,他们跑过来,明目张胆地抢走我手中的东西,有时是几颗光滑漂亮的鹅卵石,有时是刚摘的几枝映山红。转眼,他们就会把它们丢进半口塘,鹅卵石在水面上飙出几朵水花,就咕咚沉下水底了。他们说我哥哥也是这样咕咚沉下去的,只是比石头多冒了几个圆圆的气泡。有天夜里,黄定要站在哥哥的遗像前自言自语:瞎子这张乌鸦嘴呀,他是不来了,再来我要扇他几耳巴子啊。我这么拼命下田,要不是你走得早,将来是要给你娶个婆娘回屋里的。他说得这么动情,我听了却又想笑又想哭。

  哥哥死了,人们记起瞎子的话应验了,就去找他给个说法。平时唾沫星子四溅的瞎子诡秘不语,人们失望离开,但是再也不背后叨咕他净讲瞎话了。

  这世上姐姐和我还活着,她比我大四岁,但几乎不出家门。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外面多好呀,想去哪就去哪,哪里好玩就去哪里,可她偏偏要躲在黑漆漆的家里。遇到外人来访,姐姐也是四处躲闪,她能一动不动待在你眼皮底下发现不了的黑暗角落,也并不是她长得有多丑,而是因为她天生就像我恩妈。

  “造哒活业,大崽死了,妹崽是个精神病,家族遗传。满崽哩,突然得了小儿麻痹症。”黄焕胜又在人面前嚼舌头。我很讨厌这位邻居,没人把他当哑巴,他却一天到晚叽叽喳喳,把全村人的话都讲完了。那天,他不知什么缘故陪着一个乡干部从我家门前走过,指了指我家半掩的门,假慈悲地嚼了几句。我站在门后面,从门缝里看着他们大步流星地走过,那个乡干部像是怕我们突然从屋里蹦出来把他劫了,走得太急,差点趔趄摔倒。奇哒怪,我家门前的路被我踩得平平整整的,乡干部的趔趄逗得我扑哧笑了,谁知道我家的猫也惨兮兮地笑了一声。乡干部又被黑屋子里突如其来的声音绊了一个趔趄。

  我看到转身就蹿到屋檐上的猫,觉得它便是昼夜不出门的姐姐变的。她到了夜里就变成了一只猫,在村里转悠,在屋顶追逐,发出几声恣肆的叫声。为了逮到姐姐变猫的证据,好几次我起夜屙尿,顺便会推开她的房门,发现床上是空的。我想这下终于逮住了,就睁大眼睛,坐在门口,等着等着却睡着了。姐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坐在我面前的,她又变回来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眼神吓得我魂魄都飞了。黄定要不认可我发现的这个秘密,说是我做的梦,姐姐从来没有出过家门,更不会变成一只飞檐爬树的猫。

  姐姐安静的样子很美。常年躲在家里不见阳光,她的皮肤一天天变白,也变薄。有一天,她哇哇大叫,酣睡的猫也在惊吓中醒来。黄定要一紧张,背就蜷缩得更厉害了,他走过去看一眼不打紧,就只听到手忙脚乱翻箱倒柜的声音,马刺草丢哪里了?屋里只有姐姐的哭声在回答。

  姐姐不知在哪里碰到什么东西,胳膊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像被刀划开的一张纸,血沿着伤口往下淌。她只剩下哭,提着声调哭,越使力血就越往外涌。黄定要终于找到马刺草,在嘴里七嚼八咬,连着干涩的唾液敷住了血。哭声也连同止住了。姐姐不说话,她当然也说不出是被什么划的,难不成是家里的空气划破的。我过去也说过家里的空气很锋利,划到脸上脸疼,碰到手臂手痒,但黄定要不信,不搭我这茬。

  黄定要突然哀号一声:“真咯碰哒鬼了!”

  姐姐呜哇叫唤的时候,恩妈坐在屋门口,像是耳朵聋了听不到屋里发生的一切。她气定神闲地掰着玉米棒,时间一秒一秒就这样被她掰碎在那个破箩筐里。秋天村秘书黄顺发陪着新来的扶贫工作队长到我们家来的时候,她坐在门口连头也没抬。那位姓昌的队长和声细语地问家里的情况,黄定要齉声齉气,要听清一句完整的话比杀头猪都难,两只手也不知是该笔直垂落还是十指绞弄一起,这个问题他一辈子也许都想不清楚。我替他急呀,心里火辣辣的,比老黄蜂蜇了我还辣。比我爹年长的黄秘书是村里的老人,家家户户一门清,顺带着把我们家的故事粗枝大叶地讲了一遍。他说一句,我就在心里复述一句,他说完了,我把我们家的来历也记住了。

  我爷爷奶奶并不是我爹黄定要的亲生父母。也从来没人追问过黄定要的真实身世,包括他自己。这让我很长一段时间很鄙视他,一个不是我奶奶亲生的儿子成了我爹。

  黄秘书说到我奶奶时,语气里听得到几分敬意。她年轻时也是村里的干部,当过好多年的妇女主任,干得最风光的就是抓计划生育,家里墙上几张墨迹模糊的奖状就是证明。她不仅兢兢业业拦截着别人家的超生,也把自己的生育给耽搁了。自己不生育让她上门抓别人的计生时更硬气,她以身说法,要响应党的号召,不误国事。有人说她不能生育,遭报应,她并不畏惧村民在背后戳脊梁骨,但受不了后来我爷爷借着酒疯动拳脚,威风八面的妇女主任在家里的地位陡然下降,最后在村长的耳授下找到了一个解决办法,就是他们去隔壁县城抱养了一个弃儿。那个刚出生就被抛弃的孩子后来成了我爹。他其貌不扬,个子低矮,老实巴交,小学没读完就肄业归家,到了三十岁也没女人愿意嫁给他。奶奶年老后开始多病,治病费钱,又总不见好,黄定要孝顺,只管埋头干活,攒点钱就拿去送给了医院。我奶奶去世前做的一件她引以为豪的事,就是给养子捡回了流浪到村里的一个女人。

  那天奶奶移步屋坪,看到那个穿得邋遢,双目无神的女人从面前走过。她们对了一下眼神,像是地下党员对上了暗号。女人在村里转悠了一天,没有人听到她说过一句话。据说村里当天有好几个光棍打过她的主意,上前搭讪,女人一个字也不说。最后是日暮时分,我奶奶牵着她的手,大大方方带回家,女人冲她喊了声恩妈,后来就成了黄定要的婆娘。

  过去扶贫队来我们家了解情况的时候,黄秘书说什么,黄定要除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是啊,像我们这样的家庭,有什么好说的呢?爷爷奶奶病死,哥哥溺水走了,没有半口塘他也不会是个正常人,恩妈和姐姐都是精神病人,她们在这个家制造出巨大的沉默。黄定要操持这个家,不知道哪一天就腰背驼了,算命的早说过,这是他命中该有的。恩妈整天都是僵硬的表情,但突然会望向我笑,笑容送到我面前,像石头里嘎嘣蹦出个奇怪的东西,真担心落地打碎后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我每次出门的时候,都会躲开她的目光,不用看,我知道她又笑了。那笑靥如同一片树叶飘落并沾在衣背上。我加快脚步,想把它抖落下来。抖落到我身后自动出现的那条河里,我愿意一走出家门,就与他们隔河相望,而不是被他们的目光死死地抓牢。

  哥哥再没在这个家出现过,恩妈有一次无来由地说看到了他,直撞撞地到半口塘寻他,她跳进塘里,在水里扑腾,被人救上来。她又趁人不注意跳下去,这次没有人下去了,岸上的人望着她,咒骂她神经病。她大声哭喊着哥哥的名字,身体漂浮在水面上,水淹不死她,她筋疲力尽,漂到岸边,自己爬上来了。黄定要为此狠狠打了她一顿,他把房门关上,下手很重。我听到柳枝条抽打在身上发出的噼噼声,像打在我的脔心上,可她竟然不知道疼,没有发出半声叫喊。她的泪水也许在半口塘流光了。但第二天我看到她的眼睛红肿,下嘴唇黑紫,咬出几颗月牙状的牙齿印。

  黄秘书说到我的时候,黄定要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出生时的我是健全的,小时候的我活蹦乱跳,智力正常,五岁多那年感冒发烧、腹泻出汗,后来昏迷抽搦、四肢震颤,几经转折到县城,医生说是小儿麻痹症。命是保住了,但是大地从此在我脚下是起伏波动的,我再也不能让黄定要脸上光彩了,不然他不至于把腰佝得越来越低。我想过,他是没有勇气去看别人幸灾乐祸的表情。有一回,他看着我说:“光跃,我是你的爹。”

  我扑哧笑了,也很认真地说:“我记得,我没忘,我是黄定要的蠢包崽。”

  黄定要叫我出来,不知是何用意,是想让扶贫队长看看本可引以为荣的儿子?我躲在里屋没动,黄定要的嗓门突然变大,见我还没动静,就拽着我的手拖出来。鬼知道他突然用这么大的力,把我的手弄得生疼。

  我认识到我们家来的这个人,他到村里来了不短的时间了。我们没有说过话,但听到大家称他昌队长,有时又叫昌处,是省里下来的,要在石喊坪待两年,帮助石喊坪脱贫。我无所事事,不到村里别的地方转的时候,就喜欢站在村部不远处的小丘包上,看这个黑肤色的中年男人要做什么。他来的第二天,村部活动中心那栋房子晚上就有了灯,坪前一人多深的草被清除了,屋后的几块荒地翻了一遍,第三天,荒地又翻了一遍,再过两天落了场小雨,他开始把一些蔬菜种子撒进了地里。他像是一个从外地来的农民,要在石喊坪扎根了。

  村书记请他,黄秘书也来讨好他。昌队,就上我家吃饭吧,你嫂子做饭,我俩喝点酒说说话,你也省了这些琐杂事。

  昌队长摇头,先是说,吃一顿是一顿,哪能天天去吃。接着告诉人家,他就是农村出来的,自己种自己吃,蛮好不过了,再说有纪律有规定,你们和嫂子的心意就领了。

  他把日常生活安顿好,就开始到贫困户家里走访。他前一天会拿着花名册向黄秘书打听哪一家住的方位,第二天出发前,我就准时到了村部路口,有的家户住得偏,我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我们离得不远不近。走访出来,我又在前面走,他跟在后面,并不拒绝我的引路,但我们从来没有说过话。他很多时候皱着眉头,村里这么多贫困后遗症,来这里的扶贫干部都会不例外地皱眉。黄秘书说,铁打的石喊坪,流水的扶贫干部,来了,看了,完了,走了,啥事也没了。但眼前的这位昌队长不同,我对他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他严肃的样子都让我感到是温暖的。我们像是多年前就认识的老朋友,不需要问候,不需要拥抱,彼此远远地看一眼,一个被欺负被嫌弃的男孩的孤独和挫败就奇迹般地消失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我说了也没人相信吧。

  黄定要把我拉扯出来,站到了屋里光线明亮一点的地方,昌队长认出了我,高兴地说:“我们早就见过面了,你是我的向导呀,挑水找码头,想说谢谢终于找到地方了。”

  我脸上有些发涩,第一次被人说谢谢,我也没做什么呀。过去村里来了外面的干部,我想帮着引路,总是被黄秘书嫌弃地赶跑,让我不要丢石喊坪的脸。我天晴下雨有事没事在村里转,哪条路哪一户我都清清楚楚,我更没做过坏事,怎么就会让他觉得丢脸呢。

  我和昌队长就这样认识了。他并没有跟黄定要说过去那些干部常说的大道理,说什么有困难党和政府会帮你,而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夜再黑,天总会亮的。我要在石喊坪待两年,慢慢给你想法子把生活过好一点。”与过去一样,黄定要的身体没来由地抖动,只是这次抖得更厉害。

  我真是要看看他哪天想出什么法子来。黄定要没有出门相送,过去上面的干部走了,他掏出口袋里干部塞的信封,信封里是钱,有时多有时少,每一个信封都被他皱巴巴地留下来了。他看到信封就会很沮丧地说,我们全家死光了,才叫脱贫。咒自己一家死的话都说出来了,不知道他心里是多绝望。过去我也为我们家害怕过,但那天昌队长说了,天总会亮的,我就发现每个夜晚再黑再难挨,等来的还是白天,从此就不害怕黄定要的那种绝望了,好像睡一觉醒来,我们家就真的要改天换地变样了。

  往后我经常去找昌队长,也不是找他有什么事。我就看看他,像是一天的固定生活,有时逢他外出开会不在,我就等着他傍晚回来,没看到人,心里就像缺了个角,空着块白。我看他住在村部二楼尽头的小房子里,灯有时彻夜不熄,就知道他又在忙碌了。

  村部有了灯,像一样物件有了生命,重新活了过来。没过多久,坪前屋后收拾干净熨帖,来来往往的人也多了起来。有人来找他瞎扯淡,有人来反映村里的情况,也有人背后说村干部的坏话。我就站在那个隆起的小丘包上,那些难听的话飘进我耳里,又被风吹着从另一只耳跑了,他拿着个小本本都记下来了。他抬头看到我,就会解开紧锁的眉头,咧嘴笑着向我招手,我摆摆手,不过去,他就走过来,关心地问我几句与衣食有关的话,塞我怀里一些吃的,有几次还给了几张红票子,说:“过节了,交给黄定要改善生活。”

  我知道他也经常这样给人家钱,也是说改善生活同样的话。我并不喜欢,更希望他赶快想出个与过去不同的法子来。

  石喊坪山多地少,没有几口水塘,也没有几块像模像样的田。全村249户762人,其中建档立卡贫困户105户344人,人均耕地五分田,少得可怜。这些数字写在村部门口的宣传栏里,每天路过从头到尾从尾到头不知读过多少遍,后来就住进我脑子里,哪怕是闭上眼睛,一蹦就出来了。

  刚到村里那些天,村民见是省城来的扶贫工作队,要搞精准扶贫,见面第一句话就说:“我去年养殖亏光了,雪上加霜,不扶我没道理。”

  另一个说:“我咬着牙七拼八凑盖房,还没钱装修,有新家搬不进,先帮帮我落了安身之地。”

  昌队长呵呵一笑,说:“我可不是财神爷。”

  村民哼哧乐了,嘲讽地说:“共产党的干部就是为老百姓办事的,省里来的领导,都该带着法宝。”

  “法宝是带着有,也得看谁愿不愿意用,会不会用。”

  “么子法宝先透个风?”“真有法宝不用的是猪。”村民来劲了,有的建档立卡户捏着手指打手势,问到底带了多少扶贫款。

  昌队长神秘地说:“先保密。”

  黄秘书叹气:“唉,贫困都是等靠要的思想作怪,多少年,改不了。”

  昌队长早出晚归走访完这两百多户人家,我看到村里一天天热闹忙碌起来了,村部前坪白天晚上集中召开的会议也多了。有时是议论修路修水渠,在山上建个安全饮水的蓄水池,有时是号召大家改变观念,利用山地资源发展果林经济。会开到最后昌队长都要说几句,讲一通为什么干怎么干,他一给石喊坪描绘未来,下面的村民听了都手掌鼓得啪啪响。

  有人扛着锄头上山了,荒山野径上的草割刈一空,来了几辆运货卡车,村民把树苗卸下车,在村部长桌上的登记表签完字,然后兴高采烈地把它们扛到了山坡上、果园里。昌队长兑现承诺,果树都是来自农业扶贫项目,免费提供,村民像捡了大便宜,开心得不得了。货车空了,昌队长发通知:“明天起农技员来现场上课,怎么栽,栽好了,明后年挂果,我帮你们吆喝,村里到时统一品牌卖出去。”

  我家果树送来的第二天早上,我又站在小丘包上等着,看昌队长准备去哪家。他扛着把锄头,咧出熏黄的一口烟牙,说:“今天不用你带路,我知道走。”

  出了村部左拐上新修的水泥道,我就猜到了他要去谁家。他走得很快,我怎么也没赶上去。他进了我家后山开辟的果园山地,黄定要才慢吞吞地刚出门。我张开嘴,心急火燎,却喊不出声音,我多想催促黄定要性急些,但他听不见,依然慢吞吞的。唉,拿这样的人有什么法子呢。

  昌队长是来帮我们家栽树的。他负责挖坑,锄落泥飞,是把农活好手。几个村干部和县镇的农技员也过来帮忙,人多力量大,一天下来,百来棵夏橙栽得横平竖直。黄定要可开心了,但那张难得一笑的脸,皮皱皱的还是像个打了霜的老橙柑。他掏出一盒压衣兜没拆封的盖白沙,昌队长摆手,掏出自己的烟分装给了农技员。

  也有人不开心,也许他是看不得别人开心,比如黄焕胜。夏橙栽完,他站在我家后山的围栏外,吼着嗓门喊:“黄定要,你围这篱笆,是成心不让我的羊过路不?”

  黄定要反应迟钝,好像真是把羊回家的路堵了,没了说话的理。

  黄焕胜把手上的烟抽完,大拇指弹飞那个咬破的烟头,说:“你赶紧把这篱笆拆了,我就当这事没发生。”

  费力巴哈围起来的要拆掉,黄定要既左右为难,又非常恼火。我看着他,干着急,篱笆外还有条两米宽的路,人羊过身不妨碍,又是昌队长帮着种的果树,叮嘱的围个篱笆,他居然硬气不起来。人争一口气,黄定要不争,看不下去的我冒起一股无名火,走到欺人不讲理的黄焕胜面前,说:“昌队长帮我们家围的,要不你去找他问理。”

  黄焕胜吃惊地望着我,黄定要更加吃惊地望着我。他们肯定没想到一个平时讲话不圆的蠢包崽能把一句话说得这么硬邦邦的。

  黄焕胜被“昌队长”给顶回去,心里窝着一口废气。过了两天,黄定要回家,垂头耷脸地踢翻了一把椅子,说:“果树苗被吃得枝干叶净,黄焕胜的羊死绝。”

  我心想,昌队长早有先见之明,栽完果树苗就再三强调扎实打一圈篱笆防羊,黄定要也不是偷懒,而是胆小怕事,面子上挂不住,隔壁邻舍的围个篱笆,太显眼了。再说,那个羊钻进去的洞,明摆是人为破坏的。黄定要当然不敢登门讨说法,只好忍气吞声认了这个栽。

  “羊吃树”发生的次日午后,我听到我家后山有话语声,爬上坡一看,是昌队长带着几个人把被羊咬了枝叶的果苗拔出来,又栽下新果树,还帮着把篱笆扎得紧紧密密的。他忙完就要走,走之前,拎过带来的一个小手提袋说:“这里几件我女儿没穿过的新衣服,让侄女把旧的换掉,穿件新衣精气神清爽。人嘛,总是要朝前看向前走嘛。”黄定要愣在那里老半天,没吭声气,手上还是攥着拆过封的那包烟,一根也没递出去。

  那几天村里的是非多,有胆大不怕事的村民拦截了黄焕胜家不听话的羊,指名他上门道歉认领,还有人把捉到的羊全身涂抹了黑锅灰,左右两侧用白石灰水写上“黄八蛋”。这几个字深究起来没什么,石喊坪多数姓黄,要骂也是把全村的黄家都骂了。但黄焕胜看到回家的几只黑羊和身上的骂名,脸就拉黑下来,拎桶水在羊圈里刷洗了大半夜,也挨着村里姓黄的人名骂了大半夜。

  黄焕胜走南闯北,咽不下这口气,盘算了一夜,天亮了,喝了两杯早酒,就从家里出发了。村部前坪上的吵闹声越来越嘈杂,像归巢的蜂群降落在耳旁。我估计他们差点要打起来了。如果像过去有人烧火没人劝阻的话,那阵势一定是要打一架才会收场的。

  黄焕胜像只汽油桶把自己点燃了。他气汹汹地冲进村部一楼大会议室,四处张望没看到昌队长,略显失望,他是冲着昌队长不会这么早出门才来的。屋里只有黄秘书坐在那里抄抄写写,他撸了撸袖子,紧了紧皮带,声洪音亮地说道:

  “我今年10万的收入,现在打水漂了,都是借的钱,拿命去还呀。”他左右看看,无人搭理,又提高了嗓门,“村部死绝哒,连只鸟影子都没见。”

  黄秘书抬头睨视,继续抄写着,嘴里劝道:“少安毋躁,有情况反映情况,有困难反映困难,不要把村部当成自己家,这里耍威风,没人看。”

  “你说话不管用,我懒得跟你费口水,我要见昌队长。”坪里几个看客捂嘴哧哧地笑起来。

  “黄焕胜你莫嚣张,别给脸不要脸。”黄秘书火了。

  这时昌队长从屋后菜地转进来,拍了拍沾泥的双手,眼睛盯着黄焕胜,眉头皱起向上翘。

  “昌队长是讲理的干部,这个事怎么解决嘛,你们不来的话,他们绝对不会种什么果树。”

  瞅着昌队长不吭声,黄焕胜借着酒劲拉高了声音:“你们来扶贫,把我扶倒了,不给个说法我就把我的羊都赶到村部来。”

  “来一只杀一只。”黄秘书把笔朝桌上一甩,瞪着眼发怒了。

  “你杀羊,我杀人。”

  “大清早的说什么杀来杀去的,看哪个敢乱来!”昌队长心知肚明黄焕胜的小九九,挥了挥手,要他别再浪费口舌了。

  黄焕胜身为石喊坪的养羊大户,过去大部分山头都是荒山,他的羊群满山跑随地吃都没人管。现在扶贫队鼓励村民开垦山地,扎篱围栏种果树,但只要有个小洞,羊就钻进去啃了人家的果树苗,村民找上门要黄焕胜赔偿,他的羊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随地散养了。

  “我不是建议过你把羊集中起来圈养吗?”

  “圈养吃什么,不给它吃,怎么长得肥,长不肥,怎么卖出去。我的羊都是跟人签了标准化养殖协议的,达不到标准你们要承担责任。”黄焕胜说一通理由。他放养图的就是省事,过去羊自己吃,现在要他满山去割那么多羊吃的草料,这可是件苦差事。

  昌队长见他蛮不讲理,也发怒了,说:“那山地是你一个人的吗,人家种自己的地,谁的羊也不能到处跑。”

  “羊自己要跑,我怎么看得住,我连自己都看不住。”

  “不能因为你一个人养羊,耽误了全村人的脱贫大事吧。”昌队长态度强硬。黄焕胜又哪里不明白,眼下从上往下都在齐心协力抓扶贫脱贫,自知说不过理,不吭声了。

  昌队长缓和了语气:“你自己考虑清楚,真心解决问题我和你一起想法子,无理取闹就找错了地方。”

  “我看你也没真的法宝。”黄焕胜讥讽道,又重复此前那几句损失赔偿的糊涂话,出门往山上去了。

  闹事的黄焕胜是村里有名的暴脾气。气盛不顺的时候,连老父亲也敢打。他老父亲住在祖屋,房子半边快坍了也不愿搬走,村干部上门提醒,黄焕胜牛气得很:“坍了就埋在里面好了。”

  老父亲被打,跑到村部告状。黄秘书被推选出来,去批评教育黄焕胜。他理直气壮:“这是我们的家事,我打人是有理由的。”

  黄秘书呵斥:“打人什么理由都不对,何况是儿崽打老子。”

  黄焕胜鼻孔哼哧一声:“你问问,他打没打过他老子?”

  老父亲低头不语,突然抽泣起来。黄秘书后来搞清楚,老父亲年轻时对黄焕胜的爷爷也是动手动脚,追着山坡赶着打,那个老老头的手被打折了,没接好,临死前还是下垂的,再往上追溯,黄焕胜的爷爷也打过黄焕胜的曾爷爷。至于他们家族往上走是不是都是这样的传统,已无从考证。黄秘书真觉得自己多此一举掺和了别人的家事,悻悻地走了。

  黄焕胜冲躲在屋外的父亲说:“告状也不嫌丢人,回家了听话点。”又朝黄秘书的背影丢下一句话,“一代打一代!”

  黄秘书当笑话在酒桌上说,村里人很长时间看到黄焕胜,就哄笑着说,一代打一代!

  有一天,黄焕胜在外打工的儿子回来,也就是这个短命鬼出车祸前最后一次回来,不知什么事父子俩争吵起来,儿子抄着根家里的扁担跟在后面追,黄焕胜大呼:“救命!儿子打老子,要出人命啦。”

  他这么一路跑过去,绕过村部,黄秘书几个在窗户洞里伸头望一眼,也不出来阻拦,后来思量着怕真出什么事,就跟着去追看,刚好目睹黄焕胜从桥上直接跳到水里,脚下踉跄几步,扑腾落水,呛了几口,然后惊魂未定地奔向河对岸。我站在桥头,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却不敢笑。我怕他报复,村里老人、女人和孩子,黄焕胜是说打就打的。黄秘书和几个村干部,指指黄焕胜,又看看他儿子,叹了口气,这可真是现世报,一代打一代。然后,看热闹的人捂着嘴哧哧笑着走了。

  黄焕胜常年穿一件蓝白条纹衬衣,外面套一件上了年头的黑西装,洗得有些发白,且胳肢窝处太紧了。他喜欢把衬衣领口扣上,但那半颗领口扣子时不时从扣眼掉出来,露出脖颈处的一块褐色胎记,上面长了两根细长的毛。他是石喊坪少有的几个见过世面的人中的一个,年轻时出外闯荡,有过几次被人茶余饭后当谈资的发家史。第一次发家是电打鱼,接着到城里开了家烧烤排档,往后和姨夫合伙买了辆中巴跑客运。前面两次是赚了钱又都挥霍了,先是买了辆嘉陵摩托在村里嘟嘟转,隔了两年买了辆二手捷达,酒后驾驶开到山沟里报废了,人也断了两根肋骨,赚的钱对家庭建设的改善投入却几乎为零。

  村里人说得最多的是他跑客运的那段历史,那时黄焕胜阔气,装的烟是黄杆杆的芙蓉王,黄秘书在鼻孔下吹口琴般地嗅过烟身,将烟嘴在左手大拇指指甲上磕几下,酸溜溜地说,狗日的黄焕胜你能呀,自己当司机,姨妹子售票。然后不说了,几个在场的人就嘿嘿地笑。

  后来的事情印证成真。每天早出晚归,黄焕胜不知施展了什么魔法,与姨妹子好上了。起初他们撒谎说车抛锚了,有时在县城车站,有时是半路上,有时在白天,有时是晚上,姨夫终于有一天把他们堵在了车站附近的旅店。黄焕胜的脸被打肿了,嘴角流血,姨妹子跪在丈夫面前磕头求饶。最后的了断是,黄焕胜投的钱打了水漂,车子股份无偿转给姨夫,姨夫另请司机跑别的线路,两家再没了往来。

  黄焕胜灰头土脸回了家,三起三落,他把自己看作一个落草的英雄。祸不单行,没过多久家里又出了意外,儿子车祸被撞死了,媳妇也跑了,丢下两个孙子给黄焕胜夫妇。他婆娘一天到晚抹眼泪,数落他在外面干坏事遭报应,要不就是在耳边叨咕,不多挣点钱,让孩子将来去镇上县里读个好学校,难道还像我们老鬼咯样在穷山里守一辈子啊。黄焕胜懊丧了几天,又活过来了。是啊,儿子再不会追打他了,一代打一代终结了。他勇气可嘉,没过多久,灵机一动,托熟人贷款养了百多头羊。

  昌队长主动登了黄焕胜家的门,他们在屋里叽叽咕咕,像是交换各自的秘密。没过几天,他家的羊被镇上的车拖走了,又从外面拖回来一车果树苗。村里人传开了,黄焕胜把羊卖了,县里一个养羊大户全收去了,那人包了县城南郊的一片沙洲,羊群放养随便跑。这笔买卖当然是昌队长联系的,价格卖得理想,黄焕胜拿了存折回了家,关上门就开心了。夏橙,玫瑰香柑,雪梨,扶贫队承诺说愿意开垦荒山种果树的,树苗免费,种多少送多少。白捡钱的生意黄焕胜是不会放过的,他之前大清早出门,披星戴月才回家,半个月把十来亩山地翻耕了一次,这一下就种上了1000多棵。昌队长没有食言,派人装车送来果树苗的时候,黄秘书心有不满,办交接磨磨蹭蹭,鼻孔里哼哼哧哧:“黄焕胜天生是个打算盘的好手。”

  黄焕胜有个特点,想干活,再苦再累也不退缩,那个勤快麻利,村里没几个人能比。种果树大半年下来,他就扑在果园里,施肥、剪枝、锄草、松土,下雪后起床第一件事就去把树冠上的积雪摇落。有一回黄秘书半夸奖半讽刺地说他种果树这活干得漂亮。他说:“干活干活,干好才活得好呀。”

  人糙理不糙,黄焕胜走南闯北也不是吃白饭的。村民有时恨他言语锋利刺人,有时也佩服他干活的卖命劲。山上,田里,哪里都是汗水才换得来的收获。这一年多来,他三天两头往山上跑,果林长势最好,夏橙花开的时候,像刚下过一场鹅毛大雪,满山坡的绿叶枝上白花朵朵,芬芳弥漫。农技员也专程看过几次,表扬他能干,过夏入秋就会挂果。有天回到家,他得意扬扬地跟屋里的婆娘说:“农技员来看过了,等着金秋好收成吧。”

  “那真得感谢扶贫队,昌队长是个好人,来这里忙得年节也回不去,对我们石喊坪是真心地好。”婆娘把饭菜端上桌,唤着两个贪玩的孙子过来吃饭。

  黄焕胜呷了口酒,说:“你个女人家懂什么,看他是遇到了谁。我那不过是耍了个计,早就想把羊卖掉种果树了,这不都让昌队长出面弄好,羊卖了,果树苗也没花钱。”

  婆娘说:“你就想着挖公家的墙脚,人家待我们诚心实意,你以后少寒碜点,丢脸。”

  “人活着不都是在慢慢把身上的东西丢掉吗?”黄焕胜叹了一声,说,“我听说下个月昌队长要走了,我还真是要去送送他,谢谢他,他又给我出了个主意,买个二手的农货四轮跑运输,每年跑跑送果的季节就有得赚了。”

  “把家里几只母鸡给昌队长带回去吧,城里人哪吃得到这么正宗的土鸡婆。”婆娘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说完就朝鸡笼里刚归家的一窝鸡骄傲地看了看。

  傍晚我从黄焕胜家门前走过,他们的谈话传到耳里,我心里一搐一抽的。昌队长哪会去与黄焕胜计较,他心里明白得很,谁的花花肠子曲曲绕绕,谁的小算盘歪主意,都让他当面或事后给撂明了。村部开会时他也经常说,办法总比困难多,农村是最基层,脱贫攻坚不是喊口号,为人民服务也不是图嘴巴子顺溜,落实到行动上,关键是解决矛盾,劲往一处使。

  他对黄秘书说:“黄焕胜勤快,勤快的人品性就差不到哪里去。”

  他又说:“黄定要也勤快不懒,但他们家这个实际情况,一时半会也没好方子药到病除,因病致贫的弱势群体,以后村里还要多关心。”

  几个月前,昌队长把市里送医下乡的医生请到我家。那个戴眼镜的医生给我和恩妈察看了一番,摇摇头不语,又给姐姐听诊检查,露出了一点微笑。眼镜医生临走时给姐姐开了几种药,过两天药送过来,药盒上都写清了服用时间和剂量。那些日子,姐姐穿上昌队长女儿的那件粉色缀花连衣裙,坐在照进堂屋的阳光下,我隔老远看过来,差点没认出来。这是谁,她长得真美,怎么会在我家。石喊坪从没看到过这么漂亮的女崽。

  “你姐姐要是没这个病,我一定让她嫁个好人家,不在我们黄家过这个造业的生活。”黄定要说的时候,我心痛得哭了。他就这么说过一次,以后再也不说了,可我每次回家远远看到姐姐坐在门口的身影,就要涌落几行泪,泪珠落在地上,一颗颗啪啪响。

  村部坪前站满了人,哪一次的村民大会也没聚这么齐旺。这些人都提着包,挑着竹筐,里面装着活蹦乱跳的鸡,藏了一冬的硬邦邦的山茶叶,山上挖的草药,晒干的金银花,油炸好的地瓜片。他们都是来送别昌队长的,村里人人都喜欢的这个扶贫队长明天就要打道回家了。

  人要走了,但石喊坪的面貌真是说变就变了。两年驻村说长不长,眨眼就过了。黄秘书逢人就夸,昌队长是个难得的能干人,吃得苦,霸得蛮,省里跑项目争资金,市县两级协调具体实施,个个项目亲自参与规划设计监督施工,干的都是给石喊坪打基础的实事。黄秘书的官话我听不懂,但村里那些变化有目共睹,大家都说昌队长的法宝管用,但具体是什么法宝,我一直没见着也没搞明白。我心里搐动伤感,是昌队长真正要走了,还以为他一来就开垦菜园子,是要把石喊坪当自己的家哩。

  我问黄定要去不去?他朝村部的方向望了一眼,那边光亮闪动,热闹得很。他絮絮叨叨,昌队长是好人,帮村里干的好事太多了,帮我们家也太多了。自打他来我们家一次,破旧东西甩出去不少,又添了些送的新物件,屋里顿时变得亮堂起来,原来都是那些破旧遮住了光。姐姐穿上新衣,吃了治病的药,像是变了个人,不再躲在暗屋子里了,她看人的眼神有了笑意。我还发现黄定要的背比过去挺直了许多,对恩妈的一言一行也温柔了许多。前些天昌队长又来了,和黄定要交代,他说与乡联小校长都讲好了,秋季入学就让光跃去报名上学。黄定要傻乎乎地站着,眼泪不争气地流,我掰着指头算,那时正好到了我们家夏橙花果同枝的时候了。

  “你去送送昌队长吧。”黄定要捡了十来根山药结绳打捆,放到我面前。

  “我去拢拢鸡生的蛋吧。”我们家的鸡吃山长大的,有一只专生双黄蛋,是黄定要眼中的宝贝。

  “昌队长对你好,对我们家好,你要说几句真心的感谢话。”黄定要找出一个蓝靛色的布袋子,让我把鸡蛋装里面。

  来接昌队长的车,尾厢盖打开后,大家争先恐后地往里塞,空间小,一会儿就塞满了。昌队长哭笑不得,又一样样拿下来,像分果果一样地把东西往村民手里塞回去,推推搡搡,有的收下带回去了,有的哭啼着丢下就跑了。黄焕胜送来了四只鸡,装在一个纤维袋里,剪了四个小孔露出鸡头透气。

  “黄焕胜记人的好,真是难得。”黄秘书打趣一句。

  昌队长不收,天热路远,怕没到城鸡就死了。黄焕胜不讲道理,撒泼说:“你不收我就打死它们。”说完就捏起了拳头。

  说真心话,我才不信他会一拳打死四只鸡。昌队长推托不得,无奈地收下了。黄焕胜又说:“明天出发我要看着你把鸡带上车。”

  昌队长点头,连声说“好”。转身他就递给了黄秘书,使了个眼色,说:“赶紧让人把鸡杀了,放到你们家冰箱,留给后面的工作队打牙祭。”黄秘书说:“那明天黄焕胜要看不到鸡怎么办?”昌队长说:“放心,我自有办法,你记得把原袋子留给我,到时我使个障眼法,保证他看不出破绽。”

  他们的对话黄焕胜没听到,我却都听到了,当然不会告诉他,等昌队长走了以后,我再跟他说,气气他。

  黄焕胜像是看穿我日后对他有什么邪恶念头,朝我打招呼:“黄纫机过来啦?”

  “嗯……嗯。”我点点头,喉咙里老半天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

  “那你过来呀?”他见我一动不动,就朝我走过来,我后退几步,他说,“你紧张干吗,我又不吃人。”

  黄焕胜肯定是不吃人的,不然这些年,他早把我吃掉了。我这么一想,自己都乐了。他问我:“你来干什么,也是来送昌队长吗?”

  废话,你们都可以来送,我为什么不能来。当然也不能这么反驳,只是点头表示他猜对了。

  “那你过来呀,告个别吧,你看昌队长对你最惦记最关心,这一走,他就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了。”

  他说的是实话,我很感激他帮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个时候我第一次觉得他是个大好人。我羞涩地向前走了两步,身体歪歪倒倒的,一紧张嘴就是歪的,涎水差点就要流出来。我努力想把身体走得直一点,还是没做到。也许跟黄定要的驼背永远挺不直一样,我这辈子也做不到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在喉咙口就被拦截了,被堵得严严实实的,找不到缝隙挤出来。我的脸涨得通红。昌队长热情地向我挥手,喊道:“光跃,名誉村长,黄光跃,你过来。”他有次开玩笑说我对村里的情况和村长有得一比,就给取了这么个绰号。

  “昌……昌队长,我……我……”我一点也不紧张,我们已经很熟了,但半天还是没“我”出个名堂。

  黄焕胜已经走到我身旁,帮我打开手中的蓝布袋,开始数起来。

  1,2,3……

  我说:“不用数,只有7个鸡蛋,一半是双黄蛋。”我的喉咙像昌队长派人修通的渠道,突然就水流顺畅起来。

  “那你送过去啊。”黄焕胜露出开心的表情,鼓励着我。

  我说:“我想凑齐10个鸡蛋,但……但鸡受了吓,这两天,偏……偏偏没下蛋。”

  昌队长到车尾厢翻了翻,然后背着手走了过来。他把手伸进我的布袋子里,是3个鸡蛋。正好凑了个整数。我太高兴了,眼泪漫过眼眶就溢了出来。昌队长拍拍我的肩,抱紧我,在耳边对我说:“天晚了,早点回家。”

  我看着他,黄定要让我说的感谢一句都还没说呢。昌队长那张脸在黑暗中发出清亮的光,眼睛鼻子眉毛,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想说,你来了后,村里的路灯都亮得很,回家的路再晚我都看得见。我还想说,夜再黑,天总会亮的。但我张开嘴,牙齿磕碰,依旧没有声音。这时只见他的脸上,两道泪水唰地流下来了。那是我的眼泪从他脸上流过吧。

  作者简介

  沈念,1979年出生,中国作协会员,中国人民大学创造性写作班研究生,湖南省作协副主席。作品曾在《十月》《新华文摘》《中华文学选刊》《小说月报》等期刊刊发、转载并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出版作品集五部。曾获第二届三毛散文奖、湖南省青年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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