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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22        发布时间:[2019-11-06]

  

  比如说,你到了傍晚才走到空无一人的乡政府;又比如说,你骑的那匹马你怎么唤,它还在坡下的水沟里饮水和吃草,对你不理不睬,像一个大机关的门卫,还挑衅地打着响鼻,你难道不想骂一句什么吗?狗入的!就狗入的吧。

  李细鸹站在乡政府的走廊里,暮色渐暗,也不至于马上就黑。山里到了下午,就是这么一副昏昏沉沉、要死不活的天色,加上没有人,山影就重了,昏沉沉的,带着不耐烦的情绪,好像要将这无声无趣的世界急于出卖给黑夜算球。

  狗吠鸟叫都没有,几条晚风从田头吹过来,穿过一些歪七倒八的种木耳的栎木棒,让它们成为傍晚第一批怪异恐怖的影子。

  李细鸹拴好马,马走得蹄子只剩下骨头,又细又黑,仿佛有恶兽将其肉全剔干净啃吃了。走这样的山路,沿着螳螂山的山颈子,没有掉下悬崖就是赚了,命在这里不是命,是狗屎。

  看了看乡政府院门外的苏老鹳一家,也没个人影,大门紧闭,落了锁。猪跟他一样,饿着,在圈里的茅草中瑟瑟发抖,像是做噩梦,有一阵没一阵地抽搐,估计梦里碰上了恶鬼。苏老鹳到哪儿去了?下地也应该早回了,那就是到镇上他女儿家去了,上次来他女儿就腆着个大肚回娘家,可能生了。

  乡政府前面,有广阔的高山草甸,满眼荒凉,摇晃着高高的开着白花的飞蓬、紫色的醉鱼草花和青蒿,没一个人影,就像这儿被世界忘掉了似的。

  李细鸹开始拆乡政府的院墙。他找准了裂缝,往外一扳,砖就松动了,于是就起了拆墙的心。这当然不对,简直是恶棍行为,但他劝不住自己,谁叫你不给我换那十几斤米的?你他妈的乡长就是这么当的?几天不打照面,你不上班啊,你吃老百姓喝老百姓的,你不干一点儿正事儿啊?这么内心面对大野诘问,慷慨激昂,正义凛然,拆墙就有了正当的、坚定的理由。

  刚开始,他只是百无聊赖地抠了抠,还真抠下来了一块,找准了缝隙,往外用力,就松动了。整块的红砖这么好抠,就抠了第二块,有第二肯定有第三。因为心里不平衡,就继续抠了十几块,这样心里就好受了些,就装进蛇皮袋子里。两个袋子正好架在马身上。

  因为潮湿,砖缝的粉末像面粉一样没有了黏性,弄得手上到处都是。虽然做贼心虚,到处瞄着没人,也没有监控摄像。这几块砖也没啥球用,可摆明了可以把整个乡政府拆了也没有人来管的样子,胆就大了,真是恶向胆边生,管他娘的,弄回去垫菜园子后头的泥巴路不正好么?再比如,修猪圈、厕所等等不也用得上吗?

  李细鸹有些止不住,再等了会乡长,还是没来,就只有继续拆墙。砖袋子放到了马背上后,倒有些后怕,就想着赶快溜,逮住了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是要进派出所的,上个铐子挨顿揍也少不了。

  天接近黑下来,李细鸹还伸长脖子看最后一眼,指望乡长从路的那边过来。其实这是扯淡,这么晚了,早就下班了,乡长跑来办公室干什么?李细鸹在坡下的水沟洗手的时候还洗了一把脸,嘴里发出吐水的呼呼声,就是壮胆提神。天有黑下来的征兆,光线越来越暗,他大声咳嗽,又进到院子里,在退耕还林办公室的背后往窗户里瞧,里面堆满了一袋袋的大米。窗户不紧,所谓不锈钢的窗齿,就跟篾片一样,一扳即弯,再用点力就能钻进去,然后背两袋米出来,就可以把两袋砖头丢了,甚至可以让它们物归原主,码到墙上去。但是那么多的大米,李细鸹没有动心思。这事是不能干的,他有底线。

  李细鸹并不缺粮,不是来要粮的,只是,他家退耕还林补助的粮食,一亩地给三百斤,分几次领。这一次领的两袋米中,拿回去,有一袋的袋子底下,因为潮湿,有小半袋米发了霉,还结了壳,变黑了。他就寻思着有时间到乡里来办事,看把这小半袋米能不能换?这是第三次。本来不会有三次的,一次都想算了,淘洗了给鸡吃,或者干脆倒掉。可正好要到丁家铺买农药,还有生活用品,加上儿子要过生日,得割点新鲜肉办酒,正好顺道,就来到了乡政府。

  刚开始,退耕还林办的陶主任倒是很爽快的,说这得换。称了一下,十三斤半,就算十三斤吧。李细鸹与陶主任吃了一支烟,陶主任说:我不是反悔,现在都要讲纪律讲规矩,你这米暂不能给你换,得乡长签个字,到时被人告到领导那儿,说我和村民一起合伙骗国家的粮食呢,你说得清楚?今天乡长不在,米就不放我这儿,放到苏老鹳那儿去,十三斤,我记住了,不就是十三斤吗,但你得写个三言两语的申请即可,米潮湿发霉,申请调换,行了。就从抽屉拿出了一张纸,让李细鸹写了。说乡长批两个字同意,这事就有个凭据,不然,现在非常严,要处分的,干什么事都得讲纪律讲规矩。为了陶主任不受处分,这事就按他说的来,虽然就十几斤米。

  就等乡长的字,等了几回了,问题是,乡长总不在。这天又等到快天黑,还是不在,陶主任说他也不知道乡长会来还是不来,现在脱贫攻坚战,各管一村,哪个晓得领导去哪儿了。这个卵乡,太偏僻,在螳螂山里,拿乡政府门口苏老鹳的话,乡政府常常是他义务守的,鬼都没一个,孤零零地在这里。过去是一个什么学校的实验基地,搞药材种植的。

  乡长不在,拿着自己写的一张调换大米的申请,找谁都没有用。平时乡里本来就只有三四个人,是个小乡,听说要合并了,现在又是扶贫住队,有理由不来。央求陶主任,能不能通融一下?陶主任说,你若是领米的时候,当场发现有霉,一下子就换了。你出了库,拆了封,必须领导批。李细鸹想,既然来一次,就死等,回去后再来,不划算。于是就这么,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自己的马在咴咴大叫,催他回哩。

  正当他踌躇不定的时候,天已经麻黑了,陶主任出来在野外小解,见到木桩一样竖着的李细鸹,这么树一样站着一定是个老实人,就喊他到苏老鹳家弄口酒喝。乡政府没厨房,不开伙,平时都在苏老鹳家搭伙。搭伙了也没有高桌子低板凳的,就一个火塘上煮一锅肉,加上香菇木耳青菜洋芋。就是县长检查工作来了也就这个接待,可问题是所有的人都很喜欢这么个吃法,酒就放在火塘边的石板上,还可以剥几个薄核桃下酒,吃完满头灰,但每个人脸上都吃得红彤彤的像杜鹃花开,酒上劲加上木疙瘩火一通猛烤,谁不是神清气爽焕然一新?

  李细鸹不想进去的意思是,这个苏老鹳以为住在乡政府门口,就是乡政府的人,就是管全乡的,就是乡长,或者是乡长他爹。苏老鹳头仰得很高,就像一只鹳,又加上是个鸟嘴,就叫上了这恶名。平时对来乡里办事的农民都是趾高气扬,冷嘲热讽的,说话酸溜溜,好像不占点便宜就不舒服。李细鸹特别不想去他家,宁愿坐在外边的石头上。陶主任热情相邀,拉疼了他的膀子,他拗不过,就跟着从门边侧身进去。里面人很多,以为有什么大人物,不敢坐,加上苏老鹳没让他坐,他哪敢坐。这时候的苏老鹳却少有的好客起来,说细鸹,坐,你狗入的走狗屎运,口福好啊。李细鸹面前有了酒,也不知是不是别人喝剩的,杯子有点脏,根本不敢喝。先问乡长今天还来不来,苏老鹳就说,乡长晚上来你开加班费呀?人家上班下班都是有作息时间的。陶主任就说,也不是,也不是,是有事情,难道我们加班的时候少吗?有时一夜不睡值班你苏老鹳又不是没看到。苏老鹳的鸟嘴翘了几下,有点不高兴,说:山里养猪放牛的人是没有时间概念的,二十四小时想叫谁就叫谁。苏老鹳的口气有县级干部大,可他不也是拿条鞭杆放羊的黑老农么?却跟陶主任一样,把个老气宽大的中山服衣领扣子扣得像铁箍。陶主任让李细鸹坐的,就挺直腰杆坐了,你苏老鹳狗入的还不是条狗看陶主任的脸色么?你有个什么嘚瑟的。但李细鸹这样一个住在深山沟穿力士鞋的农民,陶主任让他与他们一起喝酒,总觉得有点虚情假意不自在。但还有两个人,却是不错,官民一家亲的感觉。经陶主任介绍,脸有浮肿的是土地局的什么王局长,李细鸹要记住,王,要给人家敬酒的;一个是县扶贫办的,胡主任。一个王,一个胡。王是大王,胡是二胡,胡眼睛有点雀矇,就雀矇胡,就这么记。两个领导已经酒上脸了,雀矇胡更明显,白一些。浮肿的王局长脸带了黑色,但脖子又红又粗了。两个都因为燥热宽衣解带,头上冒汗。苏老鹳说细鸹你不敢喝是怎么?你不喝你坐这里打鬼!李细鸹被噎在那儿,就硬着喉咙喝了一口,还是不敢下箸。苏老鹳盯着看他出洋相,给领导们说:他喝酒不吃菜惯了,领导们有所不知,他过去穷,喝酒炒一盘石头子儿喝的。这揭了李细鸹的老底,李细鸹脸没处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好在领导们说他们的事,没细听苏老鹳的,苏老鹳的话在他们耳里如放屁,不就在你这里搭伙嘛,你不就一伙夫,有什么资格跟他们讨论国家大事?

  扶贫办的胡雀矇爱在锅里扒拉,翻来覆去又不往自己碗里搛,就是用汤洗筷子。洗了筷子,又吮,又下去翻,专门择花椒吃。陶主任就说,这是野猪肉,细鸹你吃过野猪肉没?李细鸹就说我吃过,吃过不少。苏老鹳说,野猪现在是保护动物,细鸹你再打要坐牢的呀,要遵纪守法晓得不?李细鸹懒得听苏老鹳插嘴教训他,就搛锅边没人吃的白菜木耳吃。心想,这不是野猪肉,不是陶主任不识货就是苏老鹳骗他们的,就是一般的熏腊肉,在乡政府住了几年,就学会说谎诳领导了。但听说是野猪肉,两个领导吃得更欢。李细鸹含着烂白菜,咸死,吐不敢吐,吞不敢吞,就囫囵吞了,喉咙里烫得像刀割。

  说到李细鸹换米的这事,扶贫办的胡主任就说,老陶,你给人家换了,不就十三斤米么?土地局的王局长也附和说换了换了让人家回去。哪知陶主任说,你们这是不负责任的酒话,现在讲纪律讲规矩,你敢?你也不敢,我也不敢,我可不能擅自做主啊!就随便给你一个处分,你也担待不起,你们也是晓得的,现在管得多严。说到底,这不是十几斤米,上升到讲记律讲规矩的政治高度,几斤米将你当典型,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衬衣领口也扣成铁箍的陶主任,讲话时上气不接下气,李细鸹担心他会因为领口的扣子把他勒死,他就不能解一颗扣子么?

  爱插嘴的苏老鹳也给陶主任帮腔说,陶主任好心肠,但形势比人强,不能怪陶主任。李细鸹有点烦这个鸟嘴苏老鹳,就说,我也没怪陶主任呀。就说,来来,我借花献佛,给各位领导敬一杯。他就干了。苏老鹳说,你一杯酒敬一桌人?有诚意一个一个敬。这么一说,李细鸹没了台阶下,也就拼了命,一个人一杯敬大家。这一圈下来,七八杯酒下去,肚子里全是酒精,没吃一口菜,烧得胃生疼,也没哪个在意李细鸹敬与不敬,大伙都喝得差不多了,李细鸹还空着肚子,马在叫,他的肚子也在喊。他想回去,喝点稀粥暖暖胃,家里最好。米没换着,胃喝坏了。按着肚子上马,天黑得像锅底了,风大得像老虎了。换米这么难受,这点米真的不要了,打死也不要。酒不是好东西。霉米又让马驮回去吗?不会,老子不要了。后头苏老鹳在喊,细鸹,你的米!李细鸹说不要了,你喂猪算了,喂野猪算了,是讽刺他。你他妈的饲料猪,还野猪咧!乡政府门口一蹲,你就变成了孬人。

  摸夜路走螳螂山的山颈子是如何惊险,不用说了。回去半夜三更,米未换,肚子疼得打滚,呕出了黄胆汁,把苏老鹳的劣质酒全呕出了,找了些大龙胆草煮水喝了几天才有所缓解,等于大病了一场。

  人好点后,这事就放下了。加上已经撬了些红砖回来,心里早就平衡了。田里的活还得干,一场雨一下,天一晴,茶得采,草得薅,自家吃的茶和苞谷,不能用除草剂。

  李细鸹在家里干了几天活,闲了一点,就做了一个梦,梦见苏老鹳说霉米给他留着,并给他找乡长换好了,让他去拿,结果他打开蛇皮袋子,是些砖。

  这梦怪,又是砖又是米,弄杂了。米抵了砖,砖抵了米,都不是个事,咋就进了梦里呢?杂交稻本身就不值钱,不好吃,娃都不爱吃,一块多钱一斤。总共二十来块钱,换三斤苞谷酒还不够,几次摸夜路回来,还费了几对大电池。但米终究是米,山里也不种稻子,种苞谷洋芋,十几斤米,咱这坡耕地,永远种不出来。

  做梦的第二天,他正在家里修猪圈,就见山顶上有一个人喊他:细鸹,细鸹,细鸹!那个人背着东西,莫非是给我捎米回来的?定眼一看,是后坡的刘烂脚。刘烂脚一走一跛,满脸乱抖,又干又瘦,他被蛇咬后烂掉了几个趾头,因为走路不稳,蹬得坡上的石头哗哗往下掉,好像有什么急事。天要变了,要下雨。可他气吼吼地下来,连水也没接过去喝一口,就给李细鸹说,听说你也有半袋米霉?老子背的米有大半袋是霉的,这些狗日的,这样糊弄我们啊!我们田也退了树也栽了,就吃霉米?刘烂脚一把一把急出的汗往短裤上抹,颈子气得像钢筋那么硬,还露出鲜红的牙龈,像一只猴子。

  “你是约我去找他们评理的?”李细鸹问。

  “就是,捣他们狗入的。”刘烂脚莫非带着刀子,他扯着头发,裤带吊在前裆里,眼露凶光。

  被刘烂脚激起的一些不满,这时候却压下去了,没了。这点屁事,再加上个人,去找乡里论理,不蚀人么?而且刘烂脚有人陪着,这样的脾性,还不知会做出什么激愤的事来,这人老丈人都打的,在家里有暴力倾向,操什么砸什么,家里两个电视机都是他砸了,如今的娱乐只好听广播,半夜听莆田系的巫医诊前列腺阳痿不孕不育。

  李细鸹的冷淡态度让刘烂脚很不高兴,见有狗舔他的脚,就朝狗一脚踢去,那狗明明是表示亲昵的,哪知这人不识抬举,差点踢断它的肋骨,嗷嗷叫着跑了。

  “你是不想换了?我再找其他人,我们村少说有四五个,全是那些霉米,猪都不吃的,让我们吃,太坏了!”

  “霉米是今年雨多,仓库里潮湿了,应该不是故意的。我不是不换,我的给苏老鹳的猪吃了,我拿什么换去?”

  “哦!就是倒河里也别给苏老鹳,他是个什么东西你不知道?”

  “我喝了他酒。”

  “哈,他还有酒你喝,你当了乡长么?你不是瞎呱!”

  “我真的喝了他家半斤酒。”李细鸹说。

  “吹牛不上税,你买的吧?”

  “还吃了他家野猪肉……”

  “细鸹你不换就算了,你伙计忍了?跟苏老鹳一样当狗!”刘烂脚尖细的双颊往下淌着汗,喘不过气来,那是气的。

  “我真的喝了他的酒!”

  “你成了乡长!你成了乡长!哈哈哈哈!……细鸹你这搐包……”

  刘烂脚不信,以为李细鸹怕了。刘烂脚嘲笑了他一通,笑声扑打着空气,还故意恶狠狠地往崖下丢了一块石头,峡谷里弄得像是炸弹爆炸。

  雨就下了。李细鸹后悔没给刘烂脚一块雨布,看到雨砸在山上,砸在地里,砸在屋场上,看到鸡蔫蔫地往檐下跑,气就来了。是哩,是欺负人哩,就那么好说话的,不活该被人欺负。明明是他们的错,可你就是抓不到他们的把柄,明明知道是官腔,你还不好发脾气。明明是小看了咱,你还要感谢他……人贱无药医。咱当时连菜都没吃一口,连敬了七八杯,跟喝农药一样的,狗入的苏老鹳起哄,害老子差点倒在他家了……

  雨声和风声呼呼啦啦响,全是白汪汪的雾,山呼海啸,离乡政府好远,离那些当官的好远,就像与他们毫不相干似的,不是这米,我真的与他们不相干,也不会去喝苏老鹳农药一样的酒,当然,更不会去拆那几块砖,净做噩梦……

  李细鸹再次骑着马往螳螂山的山颈子走去,那天天还没亮。又做了梦,有人拿砖砸他,是霉米结成的块,方方正正……

  老婆还在沉睡,如果老婆知道是不会让他去的。老婆说,李细鸹你眼很小眉很小,叫小眉小眼。老婆怕他又闹胃病,说算了。是算了,得买农具买薄膜去丁家铺。如果老婆赶上来,他也说丁家铺。去丁家铺不行么?本来就去丁家铺,乡政府和苏老鹳,最好一辈子再见不到他们。

  走在螳螂山的山颈子上,听到几声戴胜的“臭—姑—姑—”叫,后头就上来了一个人。这个人背着个蛇皮袋子,手扒着石壁在跛行。因为路太窄,李细鸹就下马来,让马先走,自己跟在后头。他以为那个人脚崴了,一看,是刘烂脚。

  李细鸹想起他是经过了刘烂脚的屋,从后面走的,马叫了一声,这就让刘烂脚发觉了,就跟上了自己。这人缠上我,这不是好事。又碰上了棺材鸟戴胜,感觉晦气。

  “细鸹,我可不是看你出来,我已经连续去了三天……”

  看着刘烂脚像狗一样喘气,李细鸹很烦。如果跟很衰的人在一起,自己也会衰的。

  “就为这十几斤米?”

  刘烂脚说:“就是,十几斤不是米吗?不吃上好几天?”

  “你有病。”李细鸹说他。

  “你才有病,软卵病。”

  “你软卵病!”反击,这是侮辱,老子的蛋硬得很。

  “你不也是换米去的么?”

  “给米老子都不乐意,我去换米?”

  “领导说了,都得换,你不换,你去干什么?”

  “哪个说的?乡长批了?”

  等李细鸹在那儿扯着缰绳发怔,刘烂脚却急匆匆地在前头走了。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李细鸹在那儿想。那就去看看。

  磨磨蹭蹭到了乡政府,苏老鹳在路口一脸阴笑候着他哩。

  “细鸹,你那米袋子生的蚰子把我家床上锅里爬满了,你搞破坏啊!”

  什么米袋子?不是让他喂猪了吗?李细鸹进去一看,果然,那垃圾一样的米袋子还在门缝里,并且真的到处爬着米蚰子,看着就恶心,密密麻麻的。

  “我姑娘和外孙这里待了两天,小外孙全身都红了,被蚰子咬的,你狗入的好害人,你看着办吧!细鸹,我杀人的心都有。”苏老鹳喊,让来往的人都能听见。

  “米里的蚰子又不是蛆,能吃的。我说了给你喂猪,你还放这里,是你的事。”李细鸹小声地分辩说。

  “细鸹,你说的?”

  李细鸹转身想走,可被苏老鹳拉住了。

  “现在公家讲纪律讲规矩,你就不讲一点规矩?你有啥本事啊?我外孙才满月,蚰子咬了一身的疱!”

  蚰子是不会咬人的,苏老鹳瞎说。上次在你这儿喝的七八杯枯酒,胃疼了几天,还没找你,你倒找我了。

  “由你,米扔了没事。”李细鸹说,抓起袋子想挣脱苏老鹳。可苏老鹳的手有劲,不让。

  “扔米遭雷打,你没有饿过肚子么?”

  “给猪吃。”

  “猪吃米也遭雷打。蚰子咬人的事……”

  “那你要么办唦?给你家打扫,消毒?”

  苏老鹳摇着头不表态。

  “你说呀,赔你金山银山?”

  “你这号穷鬼还金山银山……两包红塔山!”

  “米值两包烟不?”

  “那你就把你的蚰子吃进去啰。”

  “你先吃。”

  “你的蚰子你吃。”

  “要吃不是我,要吃也是乡政府的人,是乡长是陶主任他们……”

  “你讲横啊,可千万不要弄烦我……”

  这时刘烂脚来了,听到陶主任吃蚰子的话,就替李细鸹抢过来蛇皮袋子,说:“我背去给他们吃!”

  李细鸹怕刘烂脚闹事,要拦住他,就大声说:“苏老鹳你放手!”

  苏老鹳像猪叫一样笑着:“你家在林子里种了南瓜没?种了药材没?你复耕了,你还有粮食补助?有钱补助?想得美!等把你补的粮食全吐出来,你还刁七刁八的,有霉的给你就不错了。你能耐,有种你拆乡政府……”

  莫非他知道我拆了砖回去?这是诈哩,就硬气说:“老鹳我看不起像你这样的,以为你是乡长的舅子?你当了官了?你这个老鹳就是个尿罐……”

  等李细鸹终于挣脱了赶去乡政府,就看见刘烂脚举起米袋子在哗哗往外倒,边倒边撒,像下暴雨一样,撒到陶主任的头上、办公桌上,边撒边说:“是李细鸹让你们尝尝鲜,吃点米蚰子……”

  满屋子都是那些霉米和蚰子,满屋子都见陶主任在躲。李细鸹感觉事情坏了,我不过是说的赌气话么,这狗入的刘烂脚闯祸了,这下要让我栽……

  “哎哎哎,刘烂脚,刘烂脚!李细鸹,你们好匪!”陶主任躲着霉米,差一点绊倒在地。他跳出去,拍打着头上和脖子里的米,狼狈不堪。“刘烂脚,李细鸹,你们冲击国家机关,扰乱社会秩序,好大的胆!”

  李细鸹一听陶主任的这话,喉咙就发紧,得赶紧跑,几乎哭着对陶主任说:“我可没有啊!不是我!”

  他在跑出乡政府大院时,看到有两个干部模样的人从一辆公务车里出来。

  李细鸹策马奔跑在山路上,生怕后头有人赶上来抓他。

  李细鸹在马上,想到自己的老婆在树苗的空地中的确种了些独活和重楼(就是七叶一枝花),这不是叫林下经济吗,政府是提倡的,又不影响树苗的生长,但如果就像苏老鹳硬说的是复耕呢?他说你复耕就是复耕,嘴在他们那儿长着。得赶快晚上全部扯掉算了,为十几斤米闹的,不仅每亩三百斤的米都没了,连每亩三十元的补助也没了,说不定还会抓去……

  其实,三十块钱,三百斤大米,现在根本不算什么,李细鸹可以用腊肉去镇上换大米。李细鸹的腊肉从来就是几家米店喜欢的,一斤肉换五六斤米,这样算,损失的这些米,就两三斤腊肉,多不划算呀。他这时候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欠人粮的事。是远房的一个叔叔,已经出了五服。那时候,他们家借了远房叔叔的三十斤大米。平常家里吃的是洋芋和苞谷面,吃大米是因为家里来了两个木匠,要给他哥哥打结婚的家具,爹让他去找这个叔叔借。

  李细鸹那时家里还没有马,在山路上全靠步行。远房叔叔住在山下,种水田,吃的是米。他背着背篓,按在八九岁时的记忆去找叔叔借米,他走了一整天还没到,他走错了路。他在人家守秋的一个棚子里蹲了一夜,没有吃的,没有火。他那时只有十四五岁,他在黑暗中蜷缩在棚子里,准备了野兽把他吃掉。但他也找了几块石头,还有根棒子。他穿着一双哥哥穿坏了的皮鞋,又大又硬,比石头还硬,把他的脚打了好多血泡,血泡磨破后,血水全粘在鞋子里面,他因为脚的疼痛忘记了危险。

  第二天的中午,他才在马鹿坳找到远房叔叔的家。他顺利地借上了三十斤米,本来说的是借十五斤的,可叔叔借给了他们家一倍。少年李细鸹背着这三十斤米,因为脚疼痛,就像背着一座大山。刚出门时还吃了一顿大白米饭,加上这么多米,李细鸹高兴地往回赶,生怕叔叔反悔把米要回去。可越走越沉,脚上血肉模糊,皮鞋里像有无数把刀子戳他的脚。他干脆把皮鞋脱了,拴在脖子上,这才好受些,可脚板心又在路上被石头划出了口子。渐渐肚子也饿了,就拔路边的草吃。那是夏天,野果还没成熟。

  那一趟还不算生死路,等过了半年,他去还米时,可就遭了罪。先是,三十斤米叔叔死活不收,说是送给他们吃的。不仅如此,还给了他一刀腊肉,少说有十多斤。一共四十多斤东西在背篓里,李细鸹记着爹的话,说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亲兄弟明算账。可叔叔说,你爹不容易,拉扯你们兄弟姊妹几个,一身的病,这点米还什么呢。还说你哥结婚我还没上人情呢,就等于上个小人情,送点米。李细鸹的眼泪簌簌往下掉,跪谢了叔叔,当即返程。

  四十多斤的米和肉多么金贵,可就像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背上,回来的路,四十斤相当于一百斤,实在走不动了,在山林里这腊肉的气味又逗来了两匹豺狗子,紧紧跟着他。两只豺狗长得怪头怪脑,嘴里淌着涎,新鲜人肉的气味可能比腊肉更诱人。李细鸹听大人说过,豺比狼更凶狠,先从人的肛门动手,先不吃肉,吃人的内脏。如果他背不动了,倒下,那就成了两只豺狗的美食。好在出门时爹让他腰里插了一把小开山刀,一是开路用,二是防兽和坏人。他就把腊肉取出来,割了一小块丢给后头的两只豺狗,两只豺狗一拥而上去抢食,争斗得青烟直冒哇哇乱叫。李细鸹就是要让两只豺狗争抢而忘了他,赶快往前跑。以为终于甩掉了豺狗,在一个垭口休息时,后面又听见了咿咿呀呀的声音,一看,两只豺狗又跟上来了。李细鸹好害怕,再切了一块肉丢给豺狗。就这样,一路上喂豺狗,走到村里时,那刀腊肉正好割完……

  想起这点霉米让他睡不着,还拆了人家的砖,心里的疑团终于解开了,十几岁时的两趟借米还米记忆太深,是拿性命换来的。米不是米,是命,是沉重的人情。

  这一趟回到家,就惦记着刘烂脚是不是被派出所抓去了,是不是供出他,或者陶主任也连带了怪罪他?否则与他一起,落个聚众闹事的罪名,肯定吃不了兜着走。他于是去刘烂脚那儿打听,这家伙竟然大摇大摆地回来了。看他有没有伤,没有。嘴上还叼着烟,有凯旋归来的意味。

  李细鸹本来不想见到刘烂脚的,可刘烂脚发现他并叫上了他。刘烂脚说:“你小子好毒,跑什么咧,怕他们吃了咱不成?”李细鸹就说:“你还不躲躲?”“躲什么躲?老子躲他们?乡长和老陶,都倒霉啦,你不知道吧?”

  “怎么?”李细鸹问。

  “乡长双规了,老陶也捉走了,我看到啦。”

  “就是你撒米时?”

  “你没看上稀奇,两个纪委的人把陶主任带走了,腐败分子的下场,太解气啦……”

  哦,是看到两个人和车,是这样的!刘烂脚如果说的是实,那么我就错怪了,乡长本来被纪委双规了,哪能来这儿签字换米?大快人心,大快人心,那我这砖就拆得无理。

  李细鸹一夜未睡,想着将这砖物归原主,还得将砖砌上去,最好是弄点水泥砂浆,拆人的墙是不对的,当时太气,就干了这傻事,还驮回来,完全是混蛋。

  几天后,老婆回娘家了,他一个人喝了点酒,想到自己拆公家的墙,折磨得人夜不能寐,提心吊胆,强烈地滋生了将那些砖还回去的念头,他不应该是这样的人。

  下雨后的山路湿滑,他牵着马,砖跟当时驮回时一样叉在马背上,砖硌着马的骨头,让马难受,现在他更难受。把这些垫菜园的砖重撬起来,装进蛇皮袋子里也不容易。沿着咆哮的螳螂河在山颈子上小心翼翼地走着,他想只当是一个恶作剧,这样心里会好想一点。

  在下山坡时,他谨慎地牵着马往下面走,希望马不要弄出任何声响。也许是因为没站稳,也许是因为胶鞋脚滑,也许是因为紧张,他手上牵着缰绳,在屁股着地的时候,牵带的马打了一个趔趄,他坐在了青苔泥水里,屁股全湿了。因为良心折磨着他,他只盼赶快了结,将砖放那儿就行了。可是当他在暮色四合时摸到乡政府门口,看到的院墙几乎成了废墟。那个他拆成洞孔的地方,已经成为一个大豁口,小孩都可以跨过院墙去。后面拆墙的人跟着第一个拆墙的人来,而李细鸹就是第一个拆墙人,第一块拆的砖就在这蛇皮袋子里……

  好端端一个院子,砖都偷完了。他嘀咕了一句。因为他的生气,开了个坏头,这个院子就成了断垣残壁……

  正当他把砖倒出来时,突然两个黑影一把压住了他,并且把他的双手扭到背后,一阵剧痛。他大声说:“我是还砖来的。”黑影说:“你是偷砖来的。”李细鸹还听见猪叫一样的笑声,是苏老鹳的鸟脸。“细鸹,知道你迟早是要来的,你偷上瘾了……”

  他被摁在废墟上,什么也看不见了。天黑得很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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