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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龙之心 来源:  本站浏览:101        发布时间:[2018-05-28]

  何谓非常态的情爱呢?举凡那些脱离了正常社会心理情态的情爱,诸如残缺之爱、畸形之爱,一时的苟且之爱、轻佻之爱、变态之爱、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的邂逅之爱等等,都是非常态的情爱吧。因为这样的文学作品,写得好的,往往深入到人性的深处,有助于满足我们窥探人性隐秘的审美欲望。而这种欲望,追根溯源,就是人类社会形成的早期,写在阿波罗神殿大门上的那五个字:“认识你自己。”

  从这个意义来说,金仁顺对非常态情爱的书写,比如《彼此》、《桃花》、《仿佛依稀》、《月光啊月光》等篇什,就成为她中短篇小说中的一大亮点,放出异样的光彩。

  我很感兴趣的是金仁顺早已斐声文坛的短篇小说《彼此》。这篇小说描写的是一场婚外恋。婚外恋,不就是司空见怪了的三角或多角关系吗?但金仁顺笔下的婚外恋却大不相同。她的叙事,从头到尾都弥漫着诗意之美,充溢了凄迷的淡淡的哀愁。故事情节缓缓展开,不疾不徐,蓄势以待;蓦然出现一个突兀而重要的转折,实出意外,却又在情理之中。这是一个让你读后久久无法释怀的玲珑小巧的艺术精品。

  最关键一点,是因为金仁顺笔下的婚外恋,不仅仅是讲一个故事,而是生动真诚深刻地地揭示了小说中三个直接当事者心灵深处那一缕缕苦涩的情愫。并且,我们会发现,在这一场爱与恨、情与理的纠葛中,尽管每个人都有弱点,但是唯一应当对之进行道德批判的,并非三角关系中的任何一个人物,而是另外一人。

  此人精心准备,极擅施展阳谋(注意是阳谋),并且达到一两拨千斤的效果。在黎亚非和艺术家郑昊结婚的当天,在黎亚非满怀幸福即将当新娘的一刻,此人急匆匆专程赶来,说是要给新娘送一个礼物,这礼物是“一个秘密”。她对黎亚非说:“昨天郑昊一整天在我的床上,我们做了五次,算是对我们过去五年的告别。”

  这个“秘密”,给黎亚非种下了一个巨大的心理障碍。心理障碍就像一粒剧毒的缓释胶囊,不断地散发着毒性。恩格斯说爱情都是自私的。这实际上是千万年来打在人类遗传基因上的烙印。到了后工业时代,这种基因的表现形式或许有些微变异。但其根本性质并没有改变。所以,黎亚非的心理障碍是挥之不去而又无处诉说的嫉恨、怀疑、不安、落寞和焦虑,其表现就是对自己婚姻生活的悲观和冷漠。她曾努力改变这个状况,想忘记这件事,但就是办不到。

  所以婚后的黎亚非一直生活在双重心理空间之中。一方面她“是个很较真的女人”,对现存婚姻失去了应有的激情,悲观失望,冷漠处之,以至有时行完房事,郑昊立即从她身上一跃而起冲进浴室,哗哗冲完身子,到另一房间去睡了;另方面,她又确实成为了那个坏女人实施阳谋的、精神遭遇长期压抑和折磨的受害者,怀着莫可奈何的哀怨,只不过是机械地,甚至有点麻木地生活着

  可以想见,这样没有热情的婚姻能维持多久呢?从人性深处微细的情感动因去分析,黎亚非有意无意的冷漠固然是她和郑昊婚姻终至破裂的直接因素,可是,难道我们能够对这个深受其害的弱女子进行道德的谴责以至批判吗?更何况郑浩婚前的生活行为也确有可非议之处。说实话,作为读者,我们更多的倒是理解和同情黎亚非。

  如果说黎亚非主要是作为一个受害者在小说中出现的,她的心理障碍,是不是让她在自觉不自觉的时候,同时也成为了婚姻的施害者了呢?就此,我们有必要对小说中两个重要并且易于引发争议的情节,做进一步分析和讨论。

  第一个问题。在黎与郑结婚三周年前后,在周祥生离婚十年左右的时候,主治医生黎亚非和主任医生周祥生二人在假日出外行医过程中,渐生感情,相爱了。这不就是婚外恋吗?不过,事情又并非这么简单。我们看到,黎与郑几乎无爱的婚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而周祥生又是一个很有修养的单身汉、着名的医学专家。作为黎亚非,旧婚姻行将死亡,新生的婚姻即将开始,她要彻底抛掉缠在她身上的心理障碍这个魔鬼,投向新的生活,也就是很自然的事情了。因此,正如前文所述,作家把他们二人的恋情写得那么美。特别是对树林深处古堡咖啡屋、KTV包房门口、车祸现场,还有对黎亚非为了不损伤过路的小动物而停车等候的温馨而感人瞬间的描写,几句精简的对话,周的眼神、黎的心跳,树林的寂静、古堡的气氛,那些画龙点睛的细节,闪闪烁烁,扑朔迷离。在这里我们感受到的,只有人性的美和真,而不是假和丑。此时,我们这些受众会不由得为他们祝福。

  另一个需要讨论的问题是:在黎亚非与郑昊离婚后,她和周祥生即将结婚的前夜,也是黎亚非试新衣时,郑昊突然到她家来了,他们鬼使神差相拥到了一起。而此时,周祥生就在楼下,他想,等郑下来也不迟。不料,这一等,等到天快黑了,郑才下来。周祥生遇到的,不就是当年黎所听到的类似事件吗?彼此彼此,一还一报,命运咋就这么捉弄人呢?

  其实,也并不尽然。这个两人相聚的场景描述,给予受众的感受,与先前黎结婚那日听到险恶话语的情境,有相似之处,更有不同之处,这要从两方面来分析。

  首先,从阅读这个文本的受众来说,这两种情境有很大的不同。那个坏女人的一句话,造就了黎长久的精神压抑和伤害,以致最终破坏了黎与郑的婚姻。而现在我们看到的郑昊登门,却是这个小说最精彩片断之一。这就好像作家在悬崖峭壁上跳了一出精美绝伦的舞蹈!细细玩味那几句从容平淡的对话,真是感人肺腑。这是离婚后他们第一次见面。郑昊瘦了许多,头发很长,胡子拉碴的。黎亚非问:“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郑昊说:“挺好的呀,失恋艺术家嘛。”在把他以前送她的婚戒还给郑昊时,他说这是我家传家宝,好几个女孩,我妈不让给,见到了你,才把它拿出来,没想到,我们还是没缘分。黎说她恨死我了,是不是?郑昊笑了笑说:她恨我。我搬回家时,我跟她说,是我有了外遇你才跟我离婚的。从那以后,她没正眼看过我,也没给我做饭,我才这么瘦的。霎时黎的眼泪涌出,湿了满脸。而郑昊假意看着电视,也已泪流满面。这就是他们又一次相拥而泣的原因。显然,这绝非是一时的苟且之聚,而是曾经夫妻三年的人,彼此心灵蓦然发出的忏悔,是人性深处一度被遮蔽的慈悲善良,汹涌而出。难道面对人性深处爆发出的美好高贵的情愫,我们还要给予责怪甚至遣责吗?所以,在这样的相聚面前,我们唯一可以进行道德批判的还是那个险恶的女人——尽管她只说了一句话。而且《彼此》所描写的残缺之爱中,虽然几个人各有弱点,我们更多看到的是人性的丰富性、复杂性、缠绕性和隐晦性,以及这样深刻真诚地艺术表达,给予我们的美感享受。

  以上对黎、郑相聚的分析,只是我们从受众的角度所做出的阐释。如果换一个视点,从小说中的人物周祥生的角度看去,又会如何呢?他只见到郑昊进屋了,天快黑才出来。我们还留意到,第二天婚礼上,二人交换戒指,周的戒指掉地下了。这是不是他心情不平静、很复杂呢?他们婚后命运又会如何呢?这不能不说是个悬念。但,不要忘记,古堡之夜,黎亚非讲诉她结婚那天的遭遇后,从周说的一番话来看,他又是一番境界了。他说:“就当它是个肿瘤,摘了就完了呗!”还强调说“我真的觉得这事不算什么。”周的心胸显然比黎宽阔多了,还挺有哲学意味呢。不过,这次是周祥生自己亲身经历啊,他会怎样对待呢?”也许他们会有更多的智慧,理性去处理,获得一个美好的再生的婚姻吧?但愿。

  看来,在情爱问题上,除了有我们人性深处种种丰富、复杂的文化因素的自身碰撞、彼此相互缠绕、并且随着主客观条件的变化而发生着变异之外,不可否认,也还有个人的机遇问题甚至与偶然事件相关的命运问题。但关键的一点,还是道德与情感、理智与感情的矛盾——这从小说《彼此》中黎、周对待那个险恶的“秘密”的不同态度,就能见出他们之间的差别。

  《彼此》,诞生15年了,经受了时间的考验。这是一部艺术表达与探析人性的深度都颇为精湛的短篇杰作。就如这题目,《彼此》,寓示了小说中人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论是黎亚非与艺术家郑昊,还是黎亚非与主任医生周祥生,彼此不都是有人性弱点的人吗?反之,彼此不也都在刻骨铭心的烈火中重生,获得了新的生命,宽容之心、悲悯之情、善良之志,又都在彼此的人性深处复苏了吗?尽管小说结尾,描写黎亚非和周祥生在教堂婚礼上接吻时说“他们嘴唇都是冰凉的”,我宁愿相信这只是他们在反观了自己人性深处的阴暗面时向过去告别的一种沉静,预示着人性深处美好质素的又一次飞升。

  集中读了两部金仁顺中短篇小说选,大有相识恨晚之感。我感到,在小说艺术表达的独创性上,在对人性深处的探寻、烛照上,在小说反映社会现象的普遍性上,《彼此》都是具有一定代表性的作品。很显然,金仁顺是一位具有独特风格的小说家。她擅于以感性文字表达理性的思索。擅长以节制、内敛的文笔,不动声色地呈现突兀以至惊竦的画面。她很讲究语言文字的雅致、纯粹、精简和诗意,往往独出机杼,几个字表现的感觉和艺术张力,让你拍案叫绝。她很会讲故事,更擅长有质感的细节描写,她的故事和细节活生生画出了人物隐秘的灵魂。常常是读完她一篇小说,你长叹一声,或怅然久之,仍然思绪纷纷,猜度,想象,剪不断,理还乱。这个年轻女子的艺术风格,让我想起遥远古老的法兰西,那个塑造了波西米亚奇女子嘉尔曼(卡门)形象的浪漫主义作家、考古学家梅里美。

  还应当提及的是,当下,在多元价值观的驱动下,尤其是对商品的过度崇拜,短篇小说遭遇了空前的挤压。当此之际,金仁顺在中短篇领域锲而不舍的耕耘,做出了别样的贡献。她自己,也磨砺出了扎扎实实的功底。所以她第一部长篇《春香》既出,好评鹊起,荣获骏马奖,实出必然。相信金仁顺将继续迈着坚实的步伐,以更加开阔的眼光,给中华文坛更大的惊喜。

  (本博注:金仁顺:70后代表性女作家,吉林长白人。有小说集、散文集、影视集等5部作品出版,以都市爱情为惯常主题,2012年全国骏马奖获得者。现居长春。)

  ——原载《小说评论》2012第6期(西安·双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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