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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96        发布时间:[2019-11-04]

  

  主编推荐/黄斌

  这是一篇好看的小说。它在结构上双线并举,又交叉叙述,将他人追忆和心理倾诉无缝对接,直抵人性和灵魂深处。曾经有评论家总结朱朝敏的小说结构具备“内刚外柔的中国美学范式”。这个文本也是如此,其内核攒射着人性拷问,凝聚着灵魂奔突的踪影,外在则以不断通幽式的展开,整体上凝成黯然伤魂之曲。

  “钩吻”是味中药,花朵美丽,毒性超强,可以迅速置人于死地,然而它同时又是治疗跌打损伤的一剂良药。如此,它恰好充当了人生的隐喻。人性善恶的审判,心灵沉疴的救赎,将是漫长而艰难的过程,但在人性的舞台上,它们永远不会缺席。

  《钩吻》叙述有力,文字赋有诗意,营造的氛围张弛有度,相信会给读者带来深思。

  一

  算起来,她们近乎三十年没见面了。

  如果不是急着租房,这时间还会延长,说不准断无相遇的机会。“租房”渡船一般载来鲜秋子,驶入相逢的河流。因为宜江市创全国卫生城市,租用的那幢位于市中心的老房子正在拆除,她的心理咨询室不得已按下了暂停键。停业两月有余,几近口粮断供危险。心急火燎中,恰好看见枪女士出租房屋的消息。

  整整一栋三层楼,别墅型,月租金比以前租房的价格高出一点。不过,位置在宜江市郊区龙脊山麓下。那有什么?枪女士在电话里嚷道——此际,她们彼此陌生,还不知晓对方——郊区好啊,有溪流有小青山,空气几多新鲜,要不,我这别墅就是打诳语了。

  心中狂喜,口头却不动声色,哦哦两声作答,余留细微而粗犷的电流声。枪女士急于把房子推出去,又嚷着邀请,要不,你过来看下,就这个时间最好,我下午要出门。

  驱车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龙脊路,西拐顺着溪流进去。山麓在望,三两别墅散落山水间。一个戴墨镜的女士站在第一排栅栏边凝望。估计是枪女士。鲜秋子停车下车。枪女士摘下墨镜,神色配合停驻的双脚迅速凝滞。

  你是……秋子,秋子姐姐,我是丁丁啊。

  近视眼又没佩戴眼镜的秋子眯起双眼。丁丁,枪丁丁,是你啊。

  眼前高个头细瘦的女子,摇曳着精致的妆容和饰物,上前几步,抓住了秋子的手,移近的锥子脸绽开了笑花。丁丁的洋气一点也没变。秋子打量的眼睛有些闪忽……那双热腾冒气的眼睛,借助假睫毛的遮盖,逸出了一丝异样气息。确切地说,是右眼,但丁丁垂下了眼睑,长睫毛阻拦了打探的视线。

  房子有些年了,却不失别墅风范,房价也合适,环境更好。秋子瑟着嘴巴,不住感叹。运气,丁丁带来的运气,说来,我十一岁那年跟着老爸搬出孤岛卫生院,我们再没见面过。

  我那时六七岁。丁丁答道。

  眼前的枪丁丁与电话里的那个急性子判若两人。她微笑不变,却时不时就垂下右眼睑,言辞简洁,行动利索。带着秋子参观完出租的房子,又邀请秋子去旁边的一幢别墅喝茶。那是她的居住地。

  两幢别墅,丁丁牛啊。秋子惊呼。

  枪丁丁半垂眼睑,边沏茶边解释。这两幢别墅分别属于他们夫妻俩,正是相邻的缘故,一年前牵来了姻缘,喏,出租的是枪丁丁名下的一套。

  秋子又惊讶了。刚好你们都是单身,还隔壁处隔壁,啧啧,缘分,喏,你家先生……仗着发小的亲昵,秋子放纵嘴巴询问,眼睛也撒野似的四处瞧看。餐桌后面的落地玻璃及时送来一片绿草红花以及后面的假山水流,典型的后花园。书本上说的,一个家庭的幸福指标,就看是否拥有一座后花园。

  先生本来是一名高中化学老师,后来跟着人家下海经商,搞过房地产开发,也投资农产品加工,还开过棉纱厂,现在与别人合股开办了先声私立学校,不过是小股东。

  先声?秋子又咋舌。先声私立学校是宜江市最大的私立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少说也有七八千学生,教学质量年年好,蜚声全省,即使小股东也了不得。难怪住这么好的别墅。秋子的眼神闲散下来。又一个疑问快要冲出舌头——但思维中有声音在提醒“不妥”。舌头几番犹豫,终于抵住上颚,疑问冲出了嘴唇。你们俩……刚好又都是晚婚还是……

  不怪秋子唐突,明摆着的实情。枪丁丁三十四了吧,她的先生,是闯荡商海多年干出成绩的企业家,年纪肯定也不小了。

  枪丁丁的一口白牙露出大半,左边的小虎牙反射出琥珀光。还都是晚婚,嗯,头道婚,我说这别墅带运气,有依据的。说着,枪丁丁垂下整个脸庞,琥珀光不见了。

  来而不往非礼也,秋子也说起自个情况。单身中年妇女一枚,女儿跟着自己,正上初中,还有年近七十的老母亲也跟自己住一块儿,正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女汉子。自己以前是名银行职员,不想婚姻触礁,为了渡此心劫,后来学习心理咨询并拿下了证书,从事心理咨询和治疗,已有三四年了,现在租下的房屋就是作为咨询室用的。

  哦。枪丁丁仰起脑袋,敛长了锥子脸,眼睛瞪大……很快又被关进了长睫毛围成的栅栏里。你妈妈还好吗?

  她身体大致样,但三高脑梗之类的老毛病断不了根。我爸老鲜前年过世了,鲜家的骨科祖传大业交给了我弟弟,那家伙……不说他。秋子摇脑袋。

  秋子姐,那栋房屋你尽管用。枪丁丁的小虎牙又闪烁出琥珀光,依然是稍纵即逝。

  没关系啊,你秋子姐过得蛮充实的,现在我们就可以签合同,那别墅我要简单装修下,早点开业。

  就这样定下了,也谢绝了丁丁午饭的邀请。返回前,鲜秋子特意跑到别墅后面,去看那个后花园。拥有绿草红花、溪流假山和后面烟雾般的青山屏障的后花园,轻轻提拉眼皮,眼眶里延拓出苍茫岑寂的天地。这天地撩拨心胸,似曾相识……童年感瞬间滋生。鲜秋子不住感叹。

  丁丁抱着肩膀,跟在后面,也没说啥,陪着看了四五分钟。

  上车前。靠着栅栏的丁丁又戴上了墨镜,右手缓缓挥舞。秋子姐,你可以把别墅后面的土地利用起来,栽花种草,随便你了,我记得,你妈妈那时管理卫生院那片药草林,我们都喜欢在里面钻。秋子从车窗里伸出脑袋,哈地一声笑了。丁丁,难为你还记得我们儿时的喜好。

  返回市区。秋子算了下时间,一去一来,包括唠嗑,总共两小时二十分钟。高效率,还是好兆头。

  二

  孤岛卫生院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蛮红火,号称宜江地区最牛掰的乡镇卫生院。那些年,卫生院病人多,到了夏季,人满为患,住院部四层楼常常是走廊和楼梯都摆满了铺位。病患者除了孤岛人,还有其他乡镇和县市区的。有一年,还来了重庆巫山的两名患者,一路坐船来看骨科。

  鲜秋子的爸爸老鲜传承鲜家骨科大业,是卫生院唯一的骨科医生,属于聘用制。老鲜却把这层关系打理得超好,为卫生院挣来不少人气和收入。于是,秋子种田的妈妈也就跟着来帮忙,鲜家一家大小便搬到了镇上,那年,鲜秋子六岁。

  秋子的妈妈张兰香非正式职工,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要跟着老鲜在骨科里打杂,要打扫卫生院住宿区的清洁,这些还是附带的,主要工作是管理住宿区后面一大片药草地。秋子便跟在张兰香后面,瞅住机会朝药草地里钻。那片药草地,地方不大,环境尚好。后面是一道土堤,人为地筑起丘陵,土堤左右都是深港,深港周围遍布一丛一丛的修竹。这块地方一直荒着,据说是乱坟岗,没有年代的坟茔都塌陷成小土包。后来,老鲜鼓动卫生院院长,将这块荒芜之地开发出来,种上一些能入药的植株,几年下来,药草地也有了气候。

  张兰香不允许秋子钻药草地,理由是,地里蟑螂蜘蛛甚至毒蛇之类防不胜防,何况还都是中药,能入药的植株大都带有毒性,还有剧毒的。张兰香没举例,她没时间举例。工作时戴着口罩,全身都穿着白色长大褂,严实地裹住身躯。下班了,精气神散架,越发不想说话,吃完饭收拾下,便一头倒下睡觉。

  秋子偏想钻那片药草地。那些植物,大小不等,有的是灌木,有的是小树了,更多的是草本,闲散在那里自得其乐地生长。一年四季,开花的开花,结果的结果。绿的若翡翠,黄的像黄金,白的又似雪,红的更胜火……不独秋子,卫生院里的小孩子都爱钻药草地。张兰香呵斥几次甚至动手教训几次,无果,只好在药草地前的田埂上竖起一张牌子,用黑毛笔字写上:禁止钻药草地!!!三个感叹号用红笔打上,触目惊心。

  越不允许越激发兴趣,小孩子时不时就钻进了药草地里。张兰香却机灵得很,孩子们往往刚越界,便赶来,她挥舞着锄头驱赶,小孩子便作鸟兽散。张兰香曾经抓住过一个男孩子,脱下男孩子的裤子,拿锄头杆打孩子的屁股,啪啪声惊人地响,而遗留屁股上的红色印记硬是达到了杀鸡骇猴的效果。秋子也被张兰香打过,张兰香那凶狠样一点不像亲妈。秋子怕了,便留在药草地的边坎上兜圈圈。

  八九岁时,兜圈圈的秋子身边多了一个小人儿,就是枪丁丁。

  枪丁丁是对面县城人,四五岁时随她妈妈来到孤岛。一个县城医院的职工来到江水四围的孤岛工作,又不是提拔,那只有一个可能——犯了错误下放。枪丁丁的妈妈犯下的错误要秋子羞于出口,作风问题。被公开的作风问题,化成大人们唠嗑闲聊的中心,不说不议不足以表达本人端正的品性。从事到人到人的名字……枪丁丁的妈妈的名字就取得风流,叫黄娉婷。啧啧,还娉婷,那不是显摆她的骚气吗?不光名字显摆,走路姿势说话神态调调都显摆。一步三摇,肉肉打颤。眯笑的眼睛明明翘上眉梢,却放出小钩子,一不小心就勾走人的魂魄。那喊人的调调不晓得掺了几多米汤,嗲得能挤出稀脓包来。不出作风问题才怪。那作风问题……据说是和一名业务院长相好,一个假日的晚上在值班室里被院长老婆摁在了床上。这“据说”浓缩成的一句话,钉子一样钉死了这对母女在镇上的生活。实际,这枚钉子比想象的还要坏。枪丁丁的爸爸从来没出现过的事实,将钉子钉穿了枪丁丁的童年。枪丁丁被隔绝,无论是大人还是小孩。不仅隔绝,还冷不防就被辱骂。破烂货的小孩,小破鞋,孽子,小贱货……

  秋子也骂过,是因为上厕所(那时,孤岛卫生院还是公厕),被赶急的枪丁丁踩到了鞋后跟。恼怒的秋子骂道,小逼妮子。丁丁惊惶地后退一步,手足无措地愣住。秋子努起嘴巴吐涎水,涎水喷射到丁丁的下巴上,丁丁一动未动。秋子又补上一句,小破鞋。丁丁突然哭了,却没有声音,那种无声的抽泣憋红了白皙的脸蛋,而垂到肩膀的小辫子上的蝴蝶结在打颤,那小白裙下的身体也在颤抖。

  这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惊惶和委屈都无法遮蔽她的洋气。但是,她那么无助可怜。秋子的心软了,说道,你叫丁丁,名字好听,跟你人一样。大概这转折来得太快,丁丁停止抽泣,瞪大双眼,随即,脸上浮现一个轻微的笑容,一颗小虎牙闪了闪,她轻声喊到,秋子姐姐。

  以后,丁丁就跟在秋子的屁股后面转圈圈了。那时,秋子已上学,放学后和周末,秋子在院子里刚闪身,丁丁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跟在她后面。秋子也不招呼她,自己玩自己的,偶尔遇到其他孩子欺负丁丁,秋子便挺身而出,拿起张兰香的大扫把或者撮箕,胡乱挥舞,很奏效地吓走了那些孩子。秋子去药草地兜圈圈,丁丁也跟着,不是跟在屁股后面,而是自得其乐。玩什么呢?秋子没印象。但她记得,只要自己一离开药草地,丁丁马上便跟着离开。大概,药草地那块地方,有了秋子的把守,丁丁便安然自如。

  丁丁也被张兰香骂过。小女孩子总是被那些姹紫嫣红的花朵吸引,以至于会伸手采摘。丁丁是被曼陀罗花吸引了,跨过沟坎,摘下一朵插进小辫子里,又去摘另一朵……张兰香跑来了,一把提起丁丁,扔在地上,并摘下口罩,翘起右手食指叱骂,你这个破小孩,胆子恁大,我打死你。说着,扬起巴掌准备打丁丁,但秋子跑来了,挡在前面,脑袋挨上张兰香的巴掌。张兰香更气,一脚踹去,将秋子踹飞。秋子没有哭,只是忍着痛求妈妈不要打人了。

  张兰香住手,重新戴上口罩。秋子现在想起来,张兰香住手的原因并非完全是自己的求情,还因为丁丁——她傻子一般坐在地上,不哭也不闹,只是惊恐地瞪大双眼看着地面。

  这小可怜。后来,张兰香在饭桌上说起丁丁,满嘴都是怜惜,还特意交代秋子:你一定要交代丁丁,不能钻那块地,也不能随意摘什么,一片叶子也不行。秋子把原话转给丁丁,并把语气一再收紧。丁丁小脑袋蚱蜢一般点着,只要能跟着秋子玩耍,她没有不答应的。

  秋子爱护丁丁,却厌恶丁丁的妈妈黄娉婷。那女人走路姿势一点也不收敛,张扬放肆,左右臂跟着腰肢摇摆,一双细长眼睛却斜睨着看人。说话是一副自得架势,嗲得腻人。

  呲,不知羞。秋子背后翘出右手食指刮自己的脸骂道。

  她俩发生了冲突。就在药草地的沟渠里,秋子和丁丁一起捉蚂蚱。秋天的沟渠干燥,还干净。自然,药草地前的宿舍楼上的眺望眼睛一目了然。说“眺望”不准确,黄娉婷没那份闲心,纯粹是误看误撞发现的。可能先是在窗口叫喊,秋子隐约听见了喊声。

  接着,黄娉婷出现在药草地的边坎上,穿着高跟鞋,走路摇摇摆摆地,差点崴脚,便停下来,粗壮喉咙喊骂枪丁丁。

  丁丁你这个死丫头,跑那腌臜地里掘坟啊,快给我起来回家。

  丁丁没有听她妈妈的话。秋子不舒服了,赌气地赶丁丁走。丁丁为了表达自己对秋子姐姐的情谊,便挥舞双手要黄娉婷回家,说自己跟着秋子姐姐玩,很开心。黄娉婷恼怒了,吼道,妈妈要你回家就回家,你竟听别人的话跟妈妈对着干,这又是啥子姐姐。

  秋子想了想,提起手里串在一个带子上的蚂蚱,朝黄娉婷扔去。可惜,目标有些远,没扔中,脱离带子的蚂蚱仓皇四散。黄娉婷唉哟声,后退一步,又骂道,你这没家教的小妮子……丁丁跑出沟渠,挥舞双手,阻止道,妈妈不要骂秋子姐姐,我跟你回家,你不骂人了。

  那一次,张兰香就在药草地里除草。她连头都没抬。当然,那天太阳酷烈,秋老虎嘛,晒死人,忙碌的张兰香不仅把上下身体裹得严实,还捂住了嘴巴和耳朵。可是,她的眼睛贼亮啊。

  算起来,那些年呆在孤岛卫生院,除开那次小吵,秋子和张兰香母女俩与黄娉婷均没打过交道。而丁丁恰恰当她们母女俩是医院里最好的熟人。

  三

  简直水到风行,心理咨询室重新开张,不仅老顾客一个不少,十来天后,还新增一两个顾客。

  情理之中。这里有山有水,离城区也不远。龙脊山不高,却一个山包又一个山包地连绵,龙脊一般护住大半个宜江市,宜江市的幸福指数连年上攀。而那些发源于龙脊山里的溪流四纵八横,在山脚处汇合,成湾成沱,滋润着天地。宜江人自然爱护这块福地,不开发不过度使用,任凭它们随着岁月老去。但老去的只是时间。青山绿水不改。它们入眼,镇静剂一般,镇住一些些浮躁焦虑。相比以前,咨询室在外围环境上更符合心理患者的要求。静谧、安怡、隐蔽。

  丁丁在市里群艺馆工作,上下班都是固定时间。秋子平日的时间没有定准,周末要陪女儿学习钢琴和补课,即使被患者要求,她基本安排助手在周末当班。这样,两人碰面的机会较少。

  倒是丁丁的老公傅东晓,鲜秋子遇见过好几次。他是私立学校的老总,上班不必赶那么早,有时候还会呆在家里半天甚至一天。

  他们首次见面是个清晨。隔着院墙的月亮门,傅东晓朝下车的秋子点头致意。秋子热情地招呼,傅总好,我和丁丁是发小,不过,我年长她三四岁,感谢她租给我这么好的房子。

  傅东晓看上去普通,但面相卖老,好歹,还未发福的瘦颀身材配合灰白的两鬓倒突出了特点。与自己年纪相当,也许比自己要大一些。秋子不确定。

  丁丁一直夸秋子老师人好,现在与我们为邻了,真是上天的美意。傅东晓的口音要秋子停下脚步。您是江城人?

  还是孤岛人。傅东晓答道,微微上扬的眼神露出丝丝笑意。

  啊哈,你和枪丁丁那真是天赐良缘。秋子差点拍手了。

  傅东晓将眼神的笑意扩大,点亮了眼眸的一簇小火,那簇火照亮了秋子的眼睛。她想把闲聊继续下去,时机却不凑合——顾客来了,正在停车。便招手作别,边走边说,我找时间约你们夫妇俩吃顿便饭哈。说完,加快步伐离开。然后,在一楼的茶室里烧水沏茶。但好久,不见那顾客的身影。那么,傅东晓不曾离开,还逗留在那月亮门口,给前来咨询的心理患者造成了压力——心理患者当然不想被谁看见。曾经,秋子在这套别墅前挂上“聊吧”两个黑体字,作为名号,却被几个患者强烈要求取下了。不露丝毫痕迹,就是患者的要求。秋子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嘴碎。

  这不是一个合格的心理咨询师的风范。

  果然,那个患者咨询时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的院子必须密封,没有必要开出一个门与旁边的另一户暗通款曲。

  这话饱含着愤怒和不耐烦,甚至冒犯。秋子却不能生气,理亏在她。她也无法解释这两家房子的关系。只能保证,一定会封堵那个月亮门,并保证不会与这里的住户走门窜户,以后,她鲜秋子的来去都是墨镜遮住脸容。为何要遮蔽自己的面容?因为,鲜秋子上过市里电视台的一档心理节目,露过脸,便被患者要求,她的进出也须戴上墨镜。是的,这座被冠以心理咨询和治疗的别墅,从头至尾从里到外,要尽可能地被沉默包裹。

  院墙的月亮门被堵死,秋子与丁丁夫妻俩也被隔开。即便如此,秋子内心仍然遗留歉意,对患者。起码,隔壁的夫妻俩完全知晓,前来的陌生人都是因为心理问题和疾病而至的求助者,甚至可称为患者。

  丁丁夫妻俩倒也理解秋子封堵月亮门的做法,还挺配合。后面一两个月来,几乎没有来往。有次周末傍晚,秋子受患者要求来到别墅,恰恰与丁丁夫妻俩的车前后驶进别墅区。秋子从后视镜早发现了他们。停车、下车。秋子站在停车场等了一会儿,准备招呼下,结果,那辆车停靠一边,车门紧闭。他们故意不下车的,故意成全秋子的工作。两三分钟后,秋子转身进院子。刚仰起脑袋,便发现三楼阳台上站着那名患者,戴有宽大墨镜的患者躲在阳台上那棵高大的枝叶婆娑的幸福树的后面打探,而自己的助手突然闪身到患者身边,嘴巴一张一合。

  为了配合丁丁夫妻俩的配合,秋子完全泯灭了与他们夫妻俩走动的想法,哪怕,邀请一顿饭叙旧的打算也放弃。

  以后碰面,默然而过,至多点个头示下意。

  但不可能当成陌生人的。家里一次闲聊中,秋子跟母亲张兰香说到了枪丁丁,张兰香问道,丁丁两个别墅,她妈妈……喏,就是黄娉婷没跟她住一块儿?

  鲜秋子也愣住了。张兰香这一问,她才想起黄娉婷那个女人。怪不了自己,儿时,她讨厌黄娉婷,记忆自然不会为黄娉婷留下空间,哪怕现在遇到她的女儿枪丁丁,还是没有唤起什么想法,哪怕一句礼貌性质的问候也没有。

  张兰香这一问,把鲜秋子问住了。黄娉婷?她摇脑袋,从没看见过,与丁丁有限的闲聊也没说起。不过那人,估计不会寂寞。秋子嘟囔道。张兰香噢声,点点脑袋,又说,丁丁文静,不像她的女儿。

  嗯,是不像,但毕竟是母女俩……估计我会遇见黄娉婷的。秋子笑了笑,接着又说,你呢,却不会遇见枪丁丁,这就是你和黄娉婷的区别,所以,你安心在家熬中药养好身体得了。张兰香因为三高和脑梗,每天在家熬中药喝,成了习惯。

  开玩笑的话,也不是捕风捉影,而是潜意识的推断。秋子脑海闪现黄娉婷斜睨眼神看人的表情,接着又闪现她在药草地骂人的情景。

  四

  暑假后,女儿考上郊区的一所国际学校高中部,母女俩图方便,便搬进别墅一楼暂住。这下,秋子在别墅生活的时间几乎全天候了。从搬进来到现在,已有大半年,还是没有遇见黄娉婷。有时候,秋子忍不住会想,那个发嗲的漂亮女人,老了是什么样子?油腻大妈还是那副傲娇模样?这样的想法谈不上好奇,念头一闪而已。

  毕竟住在此处了,也遇见过几次枪丁丁夫妻俩,近距离或者远远地,点头或微笑或沉默地对视,无言辞,亦无交往。

  大半年时间一晃而过。再半年过去,到了二○一八年四月份。

  枪丁丁发来微信,说是想请秋子吃饭喝茶。紧接着,又发来名叫“宜家茶楼”的定位,接着又附上一句话,不见不散啊。

  鲜秋子回复:饭就不吃了,要陪女儿,晚上八点二十我准时到茶楼来。

  一路疑惑。枪丁丁这样不容分说的架势,不会是叙旧,应该是有事请找自己。那么,是关于房子的事情——打算想加码房租?的确,那样的房租便宜了,可是她们有四年的合同,不能说变就变吧。或者是她想收回房子?这也是毁约。

  一个闪烁淡绿色灯光的房间,枪丁丁等来秋子。秋子掀开门帘闪身的刹那,丁丁仰起的眼睛奇异地亮闪,很快,她站起来,微微垂下眼睑,关闭了那道亮光。秋子坐下,丁丁吩咐服务员泡上普洱茶。幽幽绿光下,清凉弥生,隔着茶桌的两人相视一笑,丁丁问道,秋子姐,你还记得我的妈妈黄娉婷吗?

  黄娉婷终于送来了消息,果然,她是不会轻易地从相识人的记忆里消失的。她的人呢?自从租下你的房子,我还没看见过她。秋子问道。

  嗯,她住在城区,不愿意跟我们住一块儿,而且……我怎么说呢?丁丁仰起脑袋,接着又垂下来,再接着,脑袋侧向一边。两杯茶水后,丁丁断断续续地说出这次喝茶的主题。

  自从丁丁订婚后,黄娉婷就不来这里的别墅了,住在城区的老房子里,无论丁丁怎么邀请也不来,倒是经常喊丁丁回家坐坐。黄娉婷早知道鲜秋子租下了一套别墅做心理咨询和治疗,似乎有兴趣,不时就问起秋子的情况。而今天,她打来电话,说她老是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见见秋子,与秋子聊聊。

  哦。鲜秋子抬起脑袋,一声感叹拖出好几个节拍。她知道有些失礼,但她实在拿不准丁丁的老妈黄娉婷的话意。聊天——字面意思就是唠嗑,东扯西拉,张家长李家短,有一搭没一搭地。可是,她是心理咨询师,不能随便聊天,那种寻来专门聊天的见面,可是要付费的。丁丁懂吗?

  丁丁还真没懂,瞪大了眼睛,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还在记恨她?她那时是不大好相处,但都过去好多年了。秋子看见,那浓密的长睫毛中的眼睛转动出一股冲撞的气息。瞬间,气息便被长睫毛眨巴着收回。

  秋子右手摇摆,脑袋跟着摇摆。不是这回事,我的意思是……我是心理咨询师,找我来聊天的,有个前提,他或她必须承认心理有问题。如果她真的是叙旧,可以找我妈张兰香,要说,我与她几乎没有交集。

  丁丁点头,微微侧仰脑袋。其实,我也懂她的意思,她可能就是……秋子姐姐,你就按照你工作性质来要求她吧——鲜秋子着急地打断丁丁的话,作为心理咨询师,我必须提醒你,谁也不能代表咨询者或患者来表达意见。

  患者?丁丁重复这个词语,迅疾,点脑袋,说道,我妈真是跟我嘟囔过,说她现在心神不宁,失眠厉害,老觉得有人害她,她心理是有毛病。

  秋子又提醒,关键是,她自己要有意识,心理有毛病。

  好的,我去问问她,看她咋说。

  起身告辞,枪丁丁没有和鲜秋子一起回到别墅,而是到城区她妈黄娉婷那里去了。丁丁,代我向你妈妈问好。鲜秋子招手说道。

  丁丁的小虎牙露出来,闪现琥珀光芒。

  回家后,洗澡,上床睡觉。手机来了信息,枪丁丁的。黄娉婷想约请鲜秋子吃顿便饭,由秋子定时间,黄娉婷再来安排,人员就她们俩。

  符合黄娉婷的风格。按说,她知道鲜秋子的妈妈也在宜江市城区居住,既然打着叙旧的幌子,那么再邀上张兰香吃顿便饭才算礼数周全——张兰香不会来的,她不习惯在外面餐馆吃饭——但是,黄娉婷偏不,提都不提张兰香。

  那就吃饭吧,能唠嗑啥呢?时间定在本周末晚上。

  五

  望江阁饭店,宜江市有名的中西餐结合的大饭店。黄娉婷早早到了订下的小包间,在秋子跨进房门的刹那,便站起来,迎上前半步。秋子上前几步,黄娉婷伸开双臂,轻轻抱住了秋子。秋子姑娘,咱们见面了。

  秋子猛然间有些怀疑儿时的记忆。

  这个年近六十的女人,笑容浅淡,拥抱也不过一个姿势,随即退后半步,邀请秋子入座。蓬松的灰白头发,没有染色。略微丰腴的身姿不失挺拔,而脖子间系着的丝绸围巾颇有风雅。只是脸上皮肉耷拉,黑眼圈和眼袋凸显。

  真就是吃饭。

  闲聊不多。直到饭毕,喝茶时,黄娉婷轻声问道,秋子你的工作很有成绩,我在电视上还看见过你的访谈。

  秋子不好意思笑了笑,答道,也就是挣口饭吃,谈不上成绩。

  黄娉婷拿纸巾轻轻擦嘴巴和手,再抬起眼睛,右手按揉下双眼,又放下。我也想找你看下心理病,可以吗?

  当然可以。秋子点头。

  不过,我有个要求,我不能去你那里。

  为什么?您是担心……哦,我理解,但是我们能在哪里对谈?

  黄娉婷没有回答,而是上卫生间去了。她走得缓慢,走出房间,顺手掩上房门,还喊了声服务员。返回后,又给鲜秋子斟上茶水,满脸笑意地看向秋子。以前,我们医生护士都有给病人出诊的习惯,你们心理医生应该也可以效仿。不等秋子说话,黄娉婷站起来,邀请道,秋子,我真诚地邀请你到我家去坐坐,距离望江阁酒楼两站路的距离。

  她黄娉婷要自己去实地考察——她的家能做咨询室不。秋子愕然。这黄娉婷开始就出怪招,自己到她家去做咨询?一个心理咨询师赤脚医生一般出诊——闻所未闻。套用当下的网络语,沙雕,太沙雕。可是,她那架势——岁月不饶人,可她的脾性一点也没变,刚见面时陡生的错觉百分之百是错觉,而现在,她占着熟人加老者长辈的优势,架势咄咄逼人了些,却也能理解。心理咨询师嘛,理解的疆域宽阔无边。

  犹豫间,黄娉婷又道,我补白一句俗气话,要是你同意我的要求,我付费双倍的价钱。

  的确俗气,当咨询为买小菜了。可鲜秋子并未免俗,竟然跟着黄娉婷摇出了门,一起前往她的家。

  没有什么不能破例。

  那双倍的价钱是诱惑,但绝非唯一的理由。鲜秋子不能拒绝。黄娉婷那女人固然霸道固执,可毕竟是熟人,若是不霸道,更换一种哀求方式呢?鲜秋子照样答应。何况,黄娉婷独居,房子面积大,卧室、茶室、书房一一隔开。那书房,呵呵,也就一个书架,里面空了一大半,还连接着阳台,空间大,还独立,遮蔽性也有,再布置下,权当咨询室也不错。

  第三天晚上七点半,秋子在黄娉婷的家里开始工作。

  黄娉婷还真当成了闲聊,回忆了她与秋子共同生活的地方孤岛卫生院,随即话题切到了那片药草地。那块药草地她竟然很熟悉。

  药草地里种植的药草她一一列举。三七、枸杞、曼陀罗、茵陈、蒲公英、金线莲、艾叶、疳积草、石斛……秋子听着,心想,这么多啊,张兰香从没说过,可她黄娉婷除了那次喊枪丁丁回家,她啥时候来看过?想法一闪而过,也不做声,只是聆听。

  黄娉婷还在列举,一个个药草名从她嘴巴里跳出,就像熟透的豆荚炸开了枯壳儿,但她舌头在一个药名上稍稍凝滞。钩吻。

  秋子没听明白,轻声重复这个药名的发音。

  钩、吻。黄娉婷重复,放慢语调,嘴巴撮着。就是断肠草。

  重复完,黄娉婷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我这老妇记它们记得牢,并不是用心记,而近两年老是就想起那块药草地,不由自主地想起,白天想,晚上做梦都在想。我那“想”,嗨,你懂了吗?并非挂念的意思,是啥呢,就是魔怔在它们上面。

  哦,具体说,从何时开始的?

  两年前。

  有什么具体的事情对应吗?

  事情,嗯,还是有的,那天丁丁订婚,订婚仪式就在别墅后面的那块草地,露天的,我突然产生幻觉,感觉孤岛卫生院的那片药草地移植到……黄娉婷牙齿咬住下唇,眼睛微闭,是在考虑说出来与否。秋子耐心等待。她心中明白,黄娉婷说的就是那套别墅后面的绿草红花地,那块后花园引发了她的幻觉。但她不能说出来,必须等黄娉婷说出来,这是心理指认。

  黄娉婷说了出来,却花费她不少精力,人一下子就疲软了,甚至,秋子还听见了喘气声。然后是沉默。

  沉默继续。快三分钟了,秋子脑海灵光一闪,问道,丁丁和傅东晓订婚那天的事情?

  嗯。黄娉婷点头。秋子拿笔,在纸上记下傅东晓这名字,随口问道,您以前认识傅东晓吗?

  不。黄娉婷断然否定,还左右摇摆脑袋。他是孤岛人,我们算作老乡,但我不认识他,之前从没接触过,丁丁也是。谁晓得?那两套别墅搭起桥梁,俩孩子就相识并走在了一起。

  您继续说。

  我后来听丁丁说,是傅东晓追求丁丁的,他那时都三十八岁了,却一直没有结婚,我挺反对丁丁的选择。可丁丁她的条件也就那样,说不上好,三十好几了,虽然也没结婚过,有房产,可是她……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丁丁挺依赖傅东晓,我的意见算个屁。

  傅东晓年长丁丁四五岁,您不满意他。

  唉,哪里是年龄的问题……我不满意也没办法,说实话,傅东晓和丁丁两人也挺恩爱的,但我呢,我的心病就开始了。

  有何表现?

  噩梦,头晕,忧心忡忡地,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秋子紧盯黄娉婷的眼睛。但黄娉婷不接视线,微微垂下眼睑,右手轻揉双眼,双唇不再分开。沉默墙壁一般横亘两人之间。

  就是心病,所有的心病一个模式。黄娉婷打破沉默,却用一个笼统的词语绕过秋子的试探。

  时间到了,秋子长舒一口气。无论如何,黄娉婷终于说到了点子上。

  告别时,黄娉婷提出要求,以后咨询的时间最好能固定在下午,晚上不好,为啥?因为说来说去,说的均是过去,埋藏于心中的秘密,很搅人地,搅乱神经,半天都不能平静,影响睡眠,何况,她的睡眠超差。

  六

  与黄娉婷首次交流的这个周末的下午,鲜秋子难得地清闲,她特意跟丁丁申请,想去看看那片后花园。

  别墅后面的那片地,“后花园”之称勉为其难,因为看不出精耕细作和姹紫嫣红的丰富多彩,而是荒芜和繁盛并生。

  这多是主人散漫的缘故。还有可能是有意为之。

  但是,它们蔓延在这栋别墅的后面,随着季节繁盛、衰老,自得其乐地走过它们的前世今生。这些植株,家养的野生的杂居,却和睦相处,接受浩荡天风,摇曳起伏或者处子般静谧不动,传递远方的消息,无由就拉长了眺望的视线。就秋子来说,从第一眼看起,就觉得这块地方,更符合人们心中“后花园”的印象。

  “后花园”不大,中间有田埂,也有石卵路,方便了行走。

  此际正是初夏。后花园草木葳蕤,花香阵阵,而假山和后面的溪流传来淙淙流水声,古琴一般含蓄低调。山风自龙脊山而来,绕过花草林木,幽幽回旋,降低了初夏的温度,凉爽袭人。草木香蓬勃,氤氲在空气中,终又随风而逝,却搅合了嗅觉、视觉和味觉,沉淀余芳,恰如一场美好的记忆。童年的感觉恍惚产生,孤岛卫生院的那片药草地走来,铺呈在眼前。而戴着口罩的张兰香瞪眼出现,她挥舞手臂严厉地呵斥:快滚出去,你不要命了。

  枪丁丁和傅东晓就在这后花园举行了订婚仪式。而黄娉婷端着酒杯,站在融合了繁盛和荒芜的地方,四顾茫然,幻觉顿生,进而产生心理疾病,蹊跷的是,她在倾诉中,首先就提到了药草地。这后花园与药草地是有些相似,可是具体的相似处……究竟是什么?

  趁着来访机会,枪丁丁打听她妈妈的咨询情况。秋子摇脑袋。丁丁表示理解,心理治疗师当然要保守咨询者的秘密。丁丁又说道,我妈起初挺赞成我和东晓的婚事,但在参加我订婚仪式后,就强烈地反对,还拒绝来这里了,真的,从参加订婚仪式后,再也不曾踏入这里一步,我结婚她也没有出席。

  你说说,究竟是东晓这个人刺激了她,还是这里的什么东西刺激了她?

  秋子微笑,没有回答。

  我就不明白,订婚前,她对傅东晓印象还蛮好,一订婚就变了,说傅东晓不可靠,心机深,跟我走近有目的,千般阻拦我们的婚事,现在逼着我离婚。

  说傅东晓心机深——她举例了吗?秋子忍不住问道。

  丁丁垂下眼睑,耸耸肩膀,摇摆脑袋。

  目的。秋子若无其事地重读这个词语。

  丁丁断然否定。怎么可能?说着,她站起来,指指这个装修堪称豪华的房子,又指指窗户外面,再将食指收回来,指向她自己。丁丁的脸蛋红了,她的嘴唇嘟起,声调有些激动。那些资产不算特别丰厚,却也不错了,而我眼睛……她右手靠拢那个不和谐的右眼,却又迅速拿开。她侧过脸庞,继续说道,我们是真心相好的,没有任何目的。

  嗯。秋子点点脑袋。

  可我妈那人……她就是那样,霸道,还神经兮兮地,唉,我也理解,这么多年,她不容易。

  告别时,傅东晓回家,丁丁慌忙拉秋子的衣角,小声叮嘱,别跟他说我妈的事情。秋子右手捏下丁丁的手,嗯声。傅东晓邀请秋子吃晚饭再走,说着就拿手机订餐。秋子不想去,心中却有个愿望,与这对夫妻相处的愿望。

  还是望江阁酒楼。

  三人晚餐,简单而华丽,鲍鱼羹外加四菜一汤。傅东晓很细心,帮丁丁递热毛巾擦手,又铺好餐巾。丁丁似乎习惯了他的照顾,接受得自然而然。拿勺子喝汤汁,傅东晓嘘声,轻声道“小心烫嘴”。丁丁偏头朝傅东晓一笑,嘴巴朝勺子吹口气再喝下,嗯嗯只夸爽口。对面的秋子瞥见,傅东晓一直没有离开的眼睛满是爱怜。这些细节平常却深刻,要是装,绝对装不出来。本来与他们夫妻有些陌生,但对面的他们沉浸在两人世界,倒是给鲜秋子腾出轻松空间,她低头喝汤,吃菜,完成纯粹的“晚餐”意义。

  闲聊也有,有一搭没一搭地,多是碎片。各自的工作,还有孩子——对于目前缺乏后辈人的家庭状况,丁丁和傅东晓都坦然接受。不是不想要,而是存在客观问题,丁丁的卵子存活率较低,受孕几率不大。医生建议,药物介入治疗或者移植有活力的卵子培育胚胎,夫妻二人却没有采纳,他俩意见一致,悉听尊便,一个生命的到来也是缘分,不可以强求,更不会拒绝。

  饭毕,秋子先行一步。丁丁夫妻俩也懂秋子的意思——到达望江楼时,他们的车就隔开了距离。秋子到家洗漱,再收拾上下三楼房间,坐下休息时,突然想起了什么,给张兰香打了一个电话。

  老妈,你以前在孤岛卫生院看管那片药草地,还记得种了哪些药草?

  张兰香可能睡觉了,不耐烦鲜秋子的打搅,反问,你干嘛?吃多了没事干,就来考验你老妈的记忆力,我脑梗不记得了。

  老妈,我跟你汇报,是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涉及到……以后跟你细说,反正,我是向你求助的,你爱帮不帮。

  对付刀子嘴豆腐心的妇女,最合适的一招就是,尊重加示弱的激将法,屡试不爽。张兰香唉一声,嘟哝,我那药草地,都是好多年的事情了,咋的还跟你工作发生关系?不得了。

  你说不说?

  都是些常规药草,三七啊,枸杞、蒲公英、百合、陆地荷叶、金银花、曼陀罗、鬼针草、荨麻、麦冬、酸枣、断肠草……秋子打断,问道,断肠草学名叫钩吻,是吗?

  嗨。张兰香重复,语气沉重而缓慢。钩吻。又问,有么子情况?

  我是想问你,那块药草地是否发生过大事情。

  好大的事情算作大事情?哎哟,你到底搞什么,瞌睡虫爬到我眼皮上了,你有时间回家坐坐,我们再聊。说着,张兰香结束了通话。没有问出啥子情况,鲜秋子有些茫然,坐了一会儿,也上床睡觉了。

  七

  又到了约定时间,秋子十五点整去黄娉婷的家。

  黄娉婷已经准备好了,坐在那间暂命名为咨询室的书房内的一张藤椅上,还沏上一壶热茶等待秋子的到来。窗户半开,初夏的风还遗留暮春的清寂,吹拂窗帘漫进室内。而下午的阳光硬朗,谦虚地扑倒身体,挖掘一条金黄的通道。这条通道歪斜地横亘在书桌前的一块空地上,通道上慢涌的光芒网进黄娉婷的半个身体。午休后的黄娉婷,也不见得有多精神。虽然化过妆,但眼袋严重,眼角的皱纹明显。

  失眠严重,还是心病的缘故,哦,我不需要你给我开出什么抗焦虑的药物,要不,我直接去医院看下神经科就行。我的情况自个清楚,我焦虑,不是药物能够解决的。怎么说呢?我这心病……不光失眠,还有担忧,很是忧虑,简直恐惧了,老觉得要有大事情发生。

  担忧什么?是具体的人吗?

  黄娉婷的脑袋前倾,完全暴露在黄金通道上的阳光中。她的脸有些惨白,蓬松的灰白头发凌乱披散,双眼直愣愣地,眼眶里有大片的白色胶状物附在眼珠上,真是老态毕露。嘴唇在抖索,却没吐出话来。鲜秋子再次追问:您担忧什么?能说说吗?

  有事情有大事情要发生。黄娉婷的眼睛瞪起,瞪出枯黄豆似的萧索干涩,随后,她收回前倾的脑袋,随着上身缩靠在藤椅上。真的,我这不是预测,而是……她垂下脑袋,灰白头发遮蔽了脸庞,轻微的叹息蔓延出幽怨。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尽力去阻止即将发生的事情,但,丁丁这孩子不会听我的,因为她从不相信我。

  可是……黄娉婷抬起脑袋,眼眶的两颗枯黄豆仿佛遭遇了春风,有了精神。秋子,丁丁小时候就相信你,而现在你们又住在了一块儿,这就是缘分,真正的缘分,不带有任何目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你们的友情不会因为时间而改变。丁丁依然相信你,你来建议,丁丁肯定会听的。黄娉婷挺直上身,整个脑袋又暴露在阳光中,脸庞被放大。她嘴角冒出口水沫子,快要消弭的肥皂泡沫,干巴巴地挂在褶皱丛生的嘴角,刺人眼睛。

  秋子没做声,只是拿眼睛盯看黄娉婷。那眼睛风平水静,没有询问,也没有肯定和否定,只有理解。黄娉婷的紧张没有缓和,她继续问道,秋子,你愿意帮我劝说丁丁吗?

  秋子面色不改地答道,我不明白您需要我帮忙的具体内容,但我不会主动去问,而且我要提醒的是,我们两人的关系是咨询和被咨询的关系,您倾诉,我倾听,再与您一起找出问题症结治疗,一对一的关系,不可能插入第三者。

  哦。黄娉婷有些失望,但也没继续强求,只是瑟着嘴巴发愣。秋子说的,黄娉婷并非不理解。

  枯着眉头想了一会儿,黄娉婷叹口气,右手拢拢遮盖额头的灰白头发,并用一只黑色的发夹夹住——那黑夹子不晓得从哪里来的,也许一直在她手上。她的脑袋和上身退出了那光圈,不,是那光圈在缩小,那条通道,只有斑驳的光影了,光圈奄奄一息地。背靠着藤椅的黄娉婷解释道:枪丁丁与傅东晓不能在一起,他们必须离婚,否则,迟早会出大事的。

  这就是您的担忧。

  没错,我跟她讲过,苦口婆心地,还吵过,也哀求过,甚至以死威胁,呵呵,所有撒泼的功夫我都用上了。没用,反正丁丁不相信我,我无招啊。但是,作为母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要被伤害,却无能为力,那个担心啊……不,应该是恐惧,掺和了负疚的恐惧,我无法形容。黄娉婷摇摆脑袋,还拿手揉眼睛。秋子估计,她不是揩擦泪水(泪水恐怕在“劝告”丁丁时用光了),而是眼睛发痒了拿手挠痒痒。黄娉婷拿开右手,右眼有些发红,她自己似乎看见,解释道,我眼睛一直发痒,还有些视力模糊,可能是长期焦虑的缘故。接着,端起藤椅旁的茶几上的茶杯,仰起脖子大口喝茶。放下的茶杯底部趴着一堆干涸的茶叶。她轻轻吐出一枚茶叶,继续说道:但我怪不了别人,追根溯源,所有的……要算到我的头上。问题是,无论我怎么做,丁丁就是不理解。唉,我这个老妈恨不得押上整个身家性命去代她受罪……

  您的意思是说,傅东晓会伤害枪丁丁……那么您的理由是什么?

  理由,当然有啊。黄娉婷枯索的嘴唇和眼睛霎时得到滋润,有了隐约的水光。我说说他们俩认识的细节。

  两年半前,我们住进那个别墅才两三个月。因为我不会开车,上街采买食物都是丁丁,她很辛苦,却不愿将就,就拿吃饭来说,她希望我们娘俩顿顿都是新鲜菜,所以,坚持每天清早去买菜。而我负责做饭做菜。

  刚过完年的一个早晨,丁丁买回一大篓子青菜和水果回来,但跟着回家的还有一个男人,就是傅东晓。傅东晓在私立学校忙生意,一般不在家,我们相邻,却无交往,见面点个头笑笑了事。他们俩……呵呵,居然在菜场旁边的一个早点铺子里加强了关系,那天,傅东晓帮着提一大篓子菜和水果送回家里。这下,两人就走动起来,而且迅速地确立恋爱关系。后来,丁丁跟我说,从菜场里出来,丁丁在附近的早餐铺里买早餐,遇到她单位同事喊她名字。正在吃早餐的傅东晓听见了,马上放下碗筷邀请丁丁一起吃早餐,还说,我们隔壁处隔壁住了那么久,今天才知道你的名字,枪丁丁,真好听啊,过耳不忘。

  黄娉婷停止诉说,瞪眼看秋子。那神情似乎提醒秋子:你听了,不觉得奇怪吗——这样的男女相识法?

  秋子平静地迎上黄娉婷的视线。

  秋子,你还没懂?傅东晓是因为“枪丁丁”这个名字才跟丁丁走动,并迅速确立恋爱关系。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枪丁丁的名字他记在心里,记很多年了,但是,他一直不知晓丁丁这个人,终于遇见了,于是迅速靠近。

  他为何记下枪丁丁的名字?

  为何?黄娉婷微微仰起脑袋,浑浊发红的双眼上翻,翻出灰白,然后又垂下来,不光是眼睛,还有脑袋。嗨,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来不及说了,咨询的结束时间已到。

  八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张兰香更是足不出户了。

  鲜秋子卖了一大堆水果去看张兰香。一进门,一股浓烈的药草香味扑来,钻心入肺地浸染整个人。鲜秋子恍惚又回到了儿时。十岁前住在孤岛卫生院,老鲜的骨科当然要熬中药。家里成天都是中药味。十岁后,老鲜在县城里租下一个地方开起私人骨科诊所,而张兰香却因为那片药草地,与孤岛卫生院签订了合同,还要呆上两年才能解脱。十一岁的秋子跟着老鲜住在那私人诊所里——一个两层楼的老房子,第一层楼当诊所,第二层楼是他们父女俩的生活地方,而熬中药就在二楼的厨房里。秋子住了一年多,上了初中,就住宿在校,绝大多数时间远离了那些药味。但是,那中药味浸淫了整个身体,认识了鲜秋子身体的五脏六腑,一经对面,便雾霭一般罩住了她整个人。

  鲜秋子将水果袋放茶几上。张兰香瞥一眼,放下手中的一碗中药汤汁。她丝毫不领情,皱眉嚷道,买水果干嘛?还买那么多,我吃不了——你不晓得我糖尿病不能吃含糖分的东西?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你就是记不住,可见心里就没我这个老妈。

  秋子有些惭愧。张兰香说的是实话,可是,她那糖尿病在每天中药汤汁的浇灌下,似乎四五年没露出一点狐狸尾巴。也许在秋子的潜意识里,张兰香的糖尿病几乎就是误诊。

  糖尿病哪能奈何你?我妈张兰香是啥人,哼,糖尿病啊三高啊,简直是自不量力。秋子的顺口溜很奏效。张兰香一张干瘦脸顿时舒展,眉眼间都是笑意,眼角的褶子水纹一般荡漾。

  就是嘛,要说,多亏长期坚持喝中药。张兰香喝完中药,吧嗒嘴唇说道。

  三句话不离本行。也好,你跟我聊聊那片药草地的事情。秋子央求道。

  张兰香讲述前,敛紧了干瘦的黑脸问道,是不是死人了才算大事情?还不止死一个人——

  她的说法勾出强烈的兴趣,秋子赶紧点头,嗯声,你说给我听听,估计是我离开孤岛后发生的事情。张兰香边点头边拉开话匣子。

  一九九○年,秋子跟随父亲老鲜到县城开辟新生活去了,那年盛夏,孤岛卫生院的住院部的角角落落都挤满了病人,别说楼梯转角处和走廊了,连公用卫生间的前面一块空地也摆上了行军床。病人大都是农药中毒的农民。孤岛种植棉花,到了盛夏,棉花正在挂果,而虫子却肆虐横行,而且,越是炎热,害虫生命力越发强悍,为了抢收成,就必须抓住这样的炎热天给棉花打农药。为了喷一次管一星期,用的农药几乎是剧毒性的。那时,农民的安全意识弱,加上天气炎热,穿的少之又少,甚至口罩也省略。于是,嘴巴,鼻子、眼睛、裸露在外的皮肤、皮肤上的毛孔,几乎与剧毒的药水无法隔绝,不可避免地受到侵袭。身体体质好的,可能恶心下,再休息休息,便挺了过去,大多数人不行,要么上吐下泻,要么晕倒在地,要么人事不省身体直接发硬……中毒的人要马上抢救,从嘴巴接根管子到肚腹,洗胃洗肠子。而那些活得不痛快寻死的,喝农药便是首选,这样的中毒者送医院抢救,就要动手术剖开胃囊洗胃了。

  中毒的人只要第一时间被抢救过来,基本可以保全性命。也有留下后遗症的,那是后话,此文不表。没有得到及时抢救的,只能去见阎王了。治疗上“抢时间”,几乎与炎热天喷洒农药一样重要。

  张兰香的开场话有些絮叨,却也有必要。秋子从小跟随父母在卫生院生活,对农事模糊,可以称得上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她一直纳闷,孤岛卫生院为啥到了大热天病人就多得不得了,这下才知晓原由。

  那天下午,太阳燃烧起小火把,走几步全身都是汗水。一个喝下大半瓶农药的壮年农民被一辆拖拉机送来,当时人事不省。他旁边的妇女和两个孩子,吓得痴呆一样,哭也哭不出来,说话也不利索。那男人马上被送进了手术室准备手术洗胃。

  当时主刀的是一名工作不久的大学生,正儿八经医科大学毕业的学生。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卫生院每年都会分来一些正规医学院的毕业生,甚至还有名牌大学的毕业生。那小伙子姓栾,外地人。小栾技术好,人长得也好看。细长个子,白皙皮肤,说一口京腔,文质彬彬地,还会拉小提琴。秋子你应该记得,你走的前一年,他分配来卫生院工作,就住在我们对面的那栋集体宿舍楼里。每到傍晚,他就拉起小提琴,那时正是吃晚饭的时候,琴声一响,你就端个饭碗跑出门,坐在篮球架下听。秋子插话,我有印象,他常拉的曲子就是《送别》。张兰香摇脑袋,我不知他拉的啥子,就是觉得好听耳根子那叫一个舒服,哪里只有我们一家人觉得好听,全院大小都被迷住了,最被迷住的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秋子瞪大眼睛。最被迷住……难道是黄娉婷?

  对头,就是那个麻醉师黄娉婷。要说,黄娉婷那时真是漂亮,不管别人怎么骂她,要我说,除了她自己的作风问题,还有别人的妒忌。她长的就是漂亮,皮肤比白瓷还白,腰肢一扭一扭,那眼睛看人……有些冷,却迷人啊,啧啧,我这个妇女就看得入迷。话说这么漂亮的人,却被小栾迷住了,一直追求小栾。古话说,男追女隔堵墙,女追男隔张纸,一捅就破,何况黄娉婷那么好看,两人也就好上了。小栾是全院年轻女性的宝贝,据说当时还被一个新分配来的妇产科医生追求,那医生长相也美,画中人儿一样,会跳那个什么舞……就在我们卫生院的春节联欢晚会上踮起脚尖,扮作天鹅……对,是芭蕾舞,小栾对那女孩子也不错,两人一同进出。黄娉婷却把他抢到了手,就得意,处处显摆。她家丫头丁丁生病了,不带到病室来看,而是站在四楼的宿舍窗口,扯起嗓门喊,栾宇峰,丁丁感冒了,怎么办啰?

  屁大点卫生院,门诊后面就是住院部,住院部后面就是宿舍楼。这一喊,要人不听见都难。小栾有些不好意思,但不久,就出现在大家打量的视线里。他手里拿着体温计什么的,得得跑向那宿舍楼。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拿了针管药水,再回去。那天,我在打扫清洁,看得清楚。后来我去忙后面的药草地,蹲在地里扯草放水,直到天黑。哪想,等我从药草地出来,却碰见小栾和黄娉婷两人牵手在附近绕圈圈。

  他们好上了。秋子插话。

  嗯,但是小栾和那个芭蕾女孩更般配,你看看,院里一有活动,就是他俩主场,既是主持人,还配合出节目。两人也常代表卫生院参加县里市里的活动。黄娉婷可能就不舒服了,她一看见那对璧人儿在一起,就撒气。

  如何撒气?秋子惊异地问道,问完又忍不住说道,找他们俩吵架,甚至砸场子?刚好栾医生可以看清她面目,与她分手。

  张兰香摇脑袋,眯缝起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睁开,又道:你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情。就是青年节时,卫生院的年轻人给我们准备了一场晚会来庆祝。那场晚会有个节目就是芭蕾女孩表演舞蹈《送别》,栾医生拉小提琴配乐。可好看了,我们全都站了起来,巴掌都拍红了。那次,黄娉婷很积极,主动担任后勤人员,主要是布置会场,安排演出人员的演具。芭蕾女孩跳到最后,有一个腾空劈叉的动作,简直天仙啊,结果落到舞台时,却被几个大钯钉扎进了脚板,演砸了。明显的,这是黄娉婷搞的鬼。大家都明白,可是没有谁亲眼看见,也就只是流言了。这次表演后,栾医生不再像以前那样对黄娉婷百依百顺了,两人关系有些别扭。

  这些与那个中毒的农民有何关系?秋子问道。

  当然有,要不,我拉呱这些干啥?你没兴趣听,我也懒得讲了。张兰香站起来,去卫生间。秋子喊了声,我的亲娘,我就是来听你拉呱陈年旧事的,你上厕所,我去洗耳朵,好恭听啊。

  九

  张兰香讲到的事情,要鲜秋子好久都没缓过气来。

  喝农药的农民被直接拖进了手术室,准备开刀洗胃洗肠子。主刀的正是栾医生。而上手术台打麻醉药的,就是黄娉婷。

  黄娉婷却不知怎么了,前十分钟还看见她在值班室里吃瓜子喝茶水,现在却不知所踪。护士去卫生间、公用厕所和整个科室寻找,找遍也没看见人影。

  已经换上手术衣服的栾医生只好亲自出马去找。栾医生出住院部后,径直朝后面的宿舍楼跑去。

  有一会儿后,他跑下了楼,跑到宿舍楼和住院部中间的小道上。黄娉婷的声音就响起来,栾宇峰,丁丁全身打摆子,你到底看不看嘛?

  栾宇峰停住脚步,低头想了一起会儿,转过身,吼道,简直胡闹。

  说完,栾宇峰跑回住院部,接着到手术室。他决定,不施用麻药,直接开刀手术。然而,还是迟了,男人死在手术台上。

  秋子啊了声。

  张兰香右手摇摆,哼声,道,还没结束。

  那中毒死去的男人有两个孩子,大的是个男孩子,当时十来岁模样,小的四五岁,是个女孩子,皮包骨地样子,一看就是营养不良。俩孩子的妈妈一直守在手术室外面。俩孩子就没了管手,主要是那女孩子,我还记得她名字——她哥哥喊她的,“晓晨,晓晨啊”,后来,她妈妈也大声喊过“晓晨”,我有印象。晓晨没来过卫生院,觉得新鲜吧,到处乱窜,窜着窜着,就窜到了宿舍楼后面的药草地里。

  我呢,那天下午刚从药草地出来,在你爸爸的骨科室里熬中药。那片药草地也就没人管了。话说回来,就是没人管,还有牌子警告啊。即使没有竖警告牌,也没人看管,就只看看,也难得发生啥子事情。

  谁晓得,晓晨那女孩子闯进了药草地里,看见红花黄花,忍不住摘下插戴到头发上,女孩子嘛,天生地爱美扮美。那时,药草地里的花开得最旺的就是断肠草。那东西的叶子绿啊,大太阳下,简直镜片一般亮绿,有了这亮绿的底子,开出的花朵就更吸引人了。那些花朵,黄色,色彩亮,开放得热热烈烈,一簇簇地拥在一块儿,那叫一个美不胜收(张兰香居然用这个词,秋子觉得用错了,应该是眼花缭乱吧,但是,她不想打断张兰香的叙述,而且,用错与否不在关心之列,张兰香讲述的事情完全引发她的兴趣,她急于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晓晨这女孩子太小了,估计摘花时连带着摘下了叶子,还估计把叶子放进了嘴巴咀嚼。可那是断肠草啊。这下,出了大拐。

  张兰香停下来,喝水。喝完水,叹口气,说道,我为啥那么凶地管你们,你们是没亲眼见过那些药草的毒性。唉,晓晨这女孩子就这么没运气,当场就中了毒,能想到那痛苦样——嘴角吐出白泡子,心跳减慢了,呼吸也快断掉,双手乱抓衣服和头发,一边抓还一边喘息着声音喊,热,好热啊。也许中毒有些时候了,她的哥哥才找来,见到倒在地上的晓晨那个模样。男孩子将晓晨抱出药草地,放在地上,吓得大声喊救命。接着,又跑到宿舍楼前,哭喊着救命,救我妹妹晓晨。

  我们都听见了。

  我赶到药草地边,一看情况,也不知咋弄。但看见晓晨头发上的断肠草花朵,明白了缘由,也跑到宿舍楼前,高声喊,医生,外科医生,你们快来救人,有个女孩子乱吃药草中毒了。

  我那时不知道孩子的爸爸刚刚死在手术台上。我喊完,又转身去抱晓晨,准备抱到住院部去。但是,晓晨的身体发凉,面色白纸一般,四肢还出现痉挛。很快,我发现,她的身体硬了。但我闻她的鼻息,似乎还有气息。

  这时候,女孩子的妈妈跑来了,喊了一声,晓晨我的姑娘,就昏死过去。

  接着,黄娉婷也来看热闹。她哪晓得手术台发生了什么,而是觉得这女孩的情况紧急,仰起脖子就喊,栾宇峰,你快下来,或者派个人下来,有个小女孩也中毒了。说着,拉我一边,抱起小女孩准备走。

  而这时,跑来一个人,就是芭蕾女孩。她边跑边喊道,姓黄的,你使小性子不给病人施用麻醉,拖延时间导致病人死在手术台上,而现在病人的女儿也中毒,这都是你的罪责。

  芭蕾女孩的话吓住了围观的我们。也吓到了黄娉婷,她一下子跌坐在地上。芭蕾女孩去抱晓晨,又用鼻息探究女孩的鼻息,突然就呜咽道,也死了。她右手食指指向黄娉婷,吼道,都是你害死的,你会有报应的。

  黄娉婷站起来,霎时间,全身都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解释道:我没……我家的丁丁……枪丁丁真的是打摆子,我走不开。

  旁边的男孩子,就是晓晨的哥哥满脸都是泪水,却上前,踹了黄娉婷一脚,还说,我记住你们了,我要报仇。

  张兰香的眼皮压住“仇”字,轻轻闭上。秋子理解,那片药草地,张兰香管理那么多年也没出任何差错,还有一年半便可以轻松脱身了。哪想,防不胜防,出现了人命,简直就在眼皮子底下。她伸手捏捏张兰香的右手。

  唉,我现在想起来,还是心疼啊,一家四口人,在我们卫生院里,说时迟那时快,竟然走了两条人命,一大一小。

  的确防不胜防,但人命关天的事情又有谁事先晓得消息而去预防?大人死了,反正是喝农药在先,也许及时打麻药不耽搁时间能挽救——这也是假设,谁晓得结果怎样?而小女孩,完全可以预防的,但是……秋子似乎感觉到死亡穿过厚重岁月传递来的压迫感,一时沉闷。

  沉默半响,鲜秋子问道,后来呢——我指的是栾医生他们。

  栾医生年底就被调到一个山区,名叫鸦鹊岭的一个镇卫生院去了。第二年年底,芭蕾女孩考上研究生,到省城读书,然后留在省城医院了,再也没回过孤岛卫生院。

  黄娉婷呢?

  她好好地,就是个人生活……流言不断,还传她跟镇里的某个官员相好,结果在菜市场被官员的女人甩了巴掌。要我看,那两年,来来往往的男人也是挺多的。我那个药草地的合同到期后,从卫生院撤出不久,她们母女俩也走了。听说,黄娉婷嫁给宜江市一个中年丧妻的军队干部,那干部年纪是大了些,家里底子厚,关系也硬,便把黄娉婷调进了宜江市。

  那片药草地呢?

  药草地啊。你爸走了,我也走了,院里的中医这项就空下来,要药草地干嘛?没有用处,也没人看管,药草地就荒下来,后来被卫生院开发建筑起宿舍楼,命数到头啦。

  噢,断肠草的学名就叫钩吻。秋子告别时,总结道。先是递来小钩子勾住仰慕者,然后亲吻,再然后送仰慕者到地狱,够酷烈阴险。

  张兰香似懂非懂,只是嘟哝,钩,吻,这学名拗口,不过,它用处大着,整株都可入药,镇痛、去热、祛湿,还强心。外敷的话,治疗皮肤病和跌打损伤是不二选择,疗效超好。

  所以你一直当宝贝护着。秋子感叹。

  本身就是宝贝,你说它阴险,它没得嘴巴为自己申辩,我好歹了解,就跟你普及下功用,钩吻呢,这叫法拗口,也不错。

  回家后,张兰香讲述的事件阴影不散,一直在脑海里徘徊。

  十

  接下来,十来天的时间一晃而过。工作按部就班。女儿老是喊肠胃不舒服,吃东西就吐,带女儿看了医生。接着参加市里的一个心理医生的座谈会,再接着到成都培训。会议两天半时间,时间排得满满的。会毕返回,到家已是下午五点半。

  黄娉婷的电话来了,强烈要求秋子到她家去。按照计划,这天下午正是她们俩面对面的聊天时间。她也事先通知了黄娉婷,因为到外地参加培训,可能咨询时间有变化,还把返程机票拍成照片发给了她。

  黄娉婷没有回复。

  秋子只好耐心解释,自己刚到家,一切都在等她,工作、女儿,她自己连中饭都没吃,还是在飞机上吃了一个面包,建议咨询改到明天下午。解释的信息刚发出去,回复抵达:下午的时间已经耽搁,她本不愿意在晚上搞什么倾诉,缘由她早知会过,但是,当天的事情只能在当天解决,不能拖到明天,谁晓得明天会发生什么呢?这是基本原则。

  鲜秋子脑海突然闪现张兰香讲述的那对中毒的父女。没错,什么事情也不能耽搁,一刻也不能,因为,谁都无法预测明天甚至下一刻发生的事情。黄娉婷还把这当成了为人处世原则——是那对父女给她的教训?心中冷笑,鼻子哼哼。随即,又自责,作为咨询师,对于求助者的言行——无论怎样出格的言行,必须执行两个“都”一个“绝不”,都要遵循“存在就是合理”的哲学观,都要表示理解,绝不能出现相怼的情绪。她迅速调整好心情,再次软着声调解释:其实,我休整好了,明天面对您的咨询会更加有效,而且,这效果是双方面的,可否?

  不可以。黄娉婷断然拒绝,接着重复道,你晚上七点半准时来我家吧。说完,结束了通话。

  鲜秋子打算亲自给女儿做晚餐,食材都准备好了,西红柿鸡蛋,豆瓣鲫鱼,豆苗青菜,基围虾加秘制的蘸酱。这都是女儿爱吃的。在成都两天,一向少跟自己联系的女儿发来两次短信。都是说肚子难受。秋子以为女儿病了,打电话问女儿,懂事的女儿支支吾吾,以一句话收尾:吃外卖多了,想吃妈妈的菜。

  已是六点二十,她加速,省略两菜,一刻钟搞定了基围虾和西红柿鸡蛋,留下一张纸条,然后飞奔出门。七点半,鲜秋子准时坐在黄娉婷的对面。

  十来天未见,黄娉婷明显的老了。灰白的头发挽起来,却无法拯救精气神,左右眼发红发涩浑浊不堪,嘴唇浮现皮子,唇纹裂痕一般清晰。但是,黄娉婷还是肯定鲜秋子的咨询有效。

  我越来越想说出心中的那块隐秘之地,是你帮我靠近了它们。黄娉婷微微露出笑意,双眼散发出一丝水光。

  秋子报以简约的微笑,并抬起期待的眼神。

  然而,黄娉婷却不说她自己,说起了女儿枪丁丁的遭遇,她的语气充满了内疚和不安,不时看向鲜秋子的眼神,躲躲闪闪地,羸弱无力,更多的是羞辱感。

  即使是讲述女儿的遭遇,黄娉婷的开场白仍离不开鲜秋子。秋子,你对枪丁丁的影响太大了。在你离开孤岛卫生院后,丁丁几乎没有玩伴,她经常问我,秋子姐姐去县城上学了,我们可以去县城找她吗?我们也搬到县城跟她住一块儿去,好不好?

  你听听,她对你的信任,真是千金难换。我也相信她的信任,她在孤岛的快乐,有一半是因为你,这就是缘分,没想到,多年后还是遇上了你,你们成为邻居。这正是我找你咨询的一个重要原因,换作别人,恐怕我真的难以面对过往……丁丁啊,她儿时舍不得你,一个劲地要去找你要搬到你家附近住。

  说来,丁丁的愿望也正是我的想法。孤岛卫生院不合适我们母女俩生存,你离开后的一年,发生了一些事情,尤其是一起医疗事故,责任算在我头上……我嘛,那时备受争议,活得霉头霉脸,他们扣我工资,要我当着全院职工做过检查,还给我一个处分,这些我都认了,但是连累到丁丁,我就不安了。所以,我那时就一个愿望,必须调出孤岛卫生院,离那里越远越好。

  说到这里,黄娉婷停下来。鲜秋子及时插话,您刚才说遇到一起医疗事故……还有别的事情吗?

  这个……我再找机会讲,我现在急欲倾诉的是,我可能害了枪丁丁,不不不,不是“可能”,而是事实,我一想起来就……黄娉婷哽咽,双手伸出,捂住了脸庞。接着,是吸鼻子的声音。再接着,黄娉婷起身,脚步踉跄着去卫生间,迅疾,返回坐下倾诉。

  我认识了一个人,他改变了我们母女的命运,他……我就用A代替吧。A年长我十八岁,两代人了。但是,他在宜江市武装部工作,丧妻好几年,而且手中有实权,家境好。更重要的是,A喜欢我也喜欢丁丁,待我们母女俩真的不错。我呢,对A说不上喜欢,就是借用他的关系,想改变下命运,调出孤岛卫生院。

  这不难,我是A的妻子,我们是一家人了,当然要在一块生活。于是,我调进宜江市,在一个水利部门的医院工作,丁丁那年刚好十一岁。

  不好的是,A的小儿子的身体有些问题,主要是精神方面的,狂躁症。那孩子十七八岁,又正值青春期,就在宜江市读职高。平常看不出异常,我也没看见他发病。因为患病,他上学断断续续,想去就去,不去就在家,或者到处闲逛。A跟我说过这个孩子的情况,还叮嘱我,尽量不要与孩子发生冲突,还叮嘱我看好丁丁。即使A不叮嘱,我也担心,担心那孩子会对丁丁做什么。这份担心,是从他的眼神看出来的。他斜着眼神看丁丁时,我觉得不正常。

  这样过去了一两年,丁丁十三岁,上了初中。那年四月份的一个周末,我和A受邀参加一个重要的聚会,因为是大白天,而且那孩子不在家,我就把丁丁一个人留在家里。

  晚餐后,我匆忙赶回。但是,事情已经发生。黄娉婷再次哽咽,双眼溢出昏黄的泪液,双肩也在抽搐。好一会儿,她才继续说,那家伙……你知道的,我不说了,不仅那个了丁丁,手里还捏着匕首,一直威胁她,结果,那个中,匕首掉下来,刚好插进了……丁丁的右眼……

  秋子的心一阵疼痛,垂下了双眼,她使劲地眨巴眼睛。很快,她成功地克制住感情,双眼看向黄娉婷。

  黄娉婷的嘴角泛起泡沫似的口水沫子,人有些恍惚,喃喃自语地表达着后悔和内疚。随即,她又起身,踉跄着脚步去卫生间。四五分钟后,她红肿着眼睛返回。

  是我的缘故吧,丁丁因为我才……黄娉婷看来的眼神满是询问,求证的又渴望反驳的询问。但是答案确切,她只好叹息。

  那家伙有精神隐患,我们奈何不了,A便把那家伙送回他的老家吉林去了,还保证不让那孩子再出现在丁丁面前。我们又在一块儿生活了两三年,丁丁也长成了大姑娘,那右眼……秋子你也看见了。A呢,真还不错,只要一出新产品,便带着丁丁去配植。可是,再怎样逼真,那也只是……假眼……丁丁的人生改变了,她充满了隔膜,对这个世界,也对我。还有,那孩子被送回了吉林,说是再不回宜江市了。哪想,三年多以后的一个暮春晚上,我们一家人在外面吃饭回家,推门进来,发现他正斜躺在沙发上抽烟,只穿了一条短裤,见我们愣怔,竟得意地笑出了声。丁丁当场就吓昏过去。

  黄娉婷沉默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和A离婚了,A留给我们一些财产,还有宜江市一套崭新的房子——就是这,黄娉婷的右手翘起来,在眼前划出一个圆圈。还有龙脊山的地基,那时,龙脊山麓下正在筹建别墅。

  A和他的小儿子后来去了哪里?秋子问道。

  A为了丁丁,调回了老家吉林,带回儿子去吉林,一边工作一边陪儿子看病。我们彻底断绝了往来,对于A,我感激,但是,我憎恨自己……侧脸诉说的黄婷婷,语调很轻很慢,但是“憎恨”两个字胶水一般,将她的一两颗牙齿和下唇胶在了一块儿。

  现在你明白我为何要阻止丁丁和傅东晓继续生活了吗?

  这些事情与傅东晓没有发生交叉啊,怎么就……秋子有些懵懂,倒也不露声色地引导,您继续说。

  傅东晓带着目的来跟丁丁交往,说白了,他是来复仇的,我这个母亲看得清楚不过,我肯定要想办法阻止,否则,悲剧还会重来。

  复仇?您真的确定吗?

  确定,你听我说——

  黄娉婷的话却被打断。一条短信闪入眼帘,是女儿的班主任老师发来的。她轰地一下站起来,打断了黄娉婷的诉说。

  对不起,我必须提前结束,我女儿正在手术室里。

  十一

  女儿晚自习时,肚腹疼痛,开始还以为是小问题,强忍着,慢慢地,忍不住了,疼痛加剧,人承受不住,痛得趴在地上打滚。老师喊来了救护车,送往医院。确诊是急性阑尾炎发作,马上送进了手术室。

  鲜秋子赶到医院,女儿还在手术中。班主任告知情况,用极其平淡的语调,上下扫视的眼神也是平淡。但是,鲜秋子读到,那平淡是被伪装的轻视。一个妈妈,女儿病成这样,竟然毫不知情。

  难怪女儿前些天说肠胃不舒服,还在出门的两天都来短信,而自己……秋子一阵自责,眼眶漫出泪液。

  幸好,手术顺利。

  住院两天后,带女儿回家休养。秋子将工作甩给助手,准备全心照顾女儿,确保女儿顺利康复。张兰香难得地打的士来到了龙脊山麓下的别墅区,看望孙女,也不管秋子同意与否,便将停课休息的孙女带回她的家里。

  枪丁丁想去看望秋子的女儿。秋子便带她去张兰香的家。枪丁丁戴了一副黑框浅茶色眼镜,估计是个装饰性的眼镜。

  张兰香没认出枪丁丁,一听秋子介绍,便仰起脑袋上下打量。站在一旁的秋子有些尴尬,心中庆幸丁丁戴了茶色眼镜。她向丁丁解释,我妈对你的印象还是你在孤岛卫生院的那几年,那时你还是小孩子,所以她不认得你了。枪丁丁点头,微微侧过脑袋,脸上绽开了笑花,唇边的小虎牙颇有动感。

  真是丁丁,还是那么洋气,瞧那颗小虎牙,啧啧,好看。张兰香转身就去沏茶。接着坐下唠嗑,却丝毫没有提到丁丁的妈妈黄娉婷。倒是丁丁主动说起她妈妈。鲜秋子跟着老鲜去县城后,丁丁一直念着秋子姐姐的友好。黄娉婷心疼女儿丁丁,便就谋划调走,后来,终于等到一个机会,母女俩就来到了宜江市。

  丁丁的这番话后,客厅出现短暂的沉默。

  张兰香借机去厨房,倒出熬好的中药,端给卧室里的孙女喝。秋子苦想一会儿,找到一个话题。噢,我们真是缘分,我后来读大学分配到宜江市工作,接着结婚、离婚再改行,老鲜一家也把骨科搬到了市里,但老鲜劳碌命,结果还没享福就走路了。

  这么多年,我们都在宜江市,却没……秋子感慨。

  可现在,我们是邻居了。丁丁的小虎牙闪烁出琥珀光。

  张兰香拿着空药碗出来,干瘦脸漾着喜滋滋的笑容。丁丁,听秋子说,你的夫君是成功人士,他对你好得不得了,真是好姻缘啊。

  丁丁的脸仰起来,小虎牙再次闪烁耀眼的琥珀光。谢谢阿姨,我们还真是有缘分。

  谢啥子,我还没祝贺你们,你家先生也是咱们孤岛人?

  嗯,以前家里种田,全靠他的妈妈,后来,妈妈年纪大,没力气种了,便退下大部分田地,只留下几分口粮田,我们多次请她来市里,她不习惯,也就由着老人家了。

  傅总家有兄弟姊妹吗?秋子侧过脸,突然问道。

  以前有个妹妹……现在,就他这个独生儿子。

  他爸爸……怎么不在世了?具体是傅总多大时去世的?秋子紧跟着又问。

  他还很小,他爸爸就过世了。丁丁的声音小下来,停顿下,又说道,你怎么跟我妈一样,缠着这些细节问?

  旁边的张兰香觉得女儿秋子的询问一句赶一句地,唐突,要人难堪,便喊了声秋子,要秋子给丁丁续茶。接着,又满脸堆笑地说道:你看看,有缘的人总会相会,丁丁,啥时候你家先生得空,一起来阿姨家坐坐。张兰香发出真诚的邀请,也不等丁丁说话,又接着说道,建议就这个周末,我家孙女也康复返校了。

  妈,你忙你的去,周末人家傅总不晓得有空不。秋子挥手,对张兰香说道。她不得不阻拦下,因为黄娉婷对傅东晓排斥,还一个劲地央求自己劝丁丁与傅东晓散伙,要是黄娉婷知道自己的老娘还专门邀请傅东晓做客……秋子的脸在发红发烫。但丁丁的小虎牙还在闪烁光芒,那光芒萤火虫似的跳跃,而且,丁丁答应了张兰香的邀请。

  阿姨,如果东晓这个周末得闲,我一定邀上他一起来拜访您,到时候,还请秋子姐姐一起来。

  就这样定下。

  丁丁离开后,秋子留下来。张兰香是急性子,不等秋子说话,便问道,秋子,我感觉丁丁的右眼好像有些问题。

  没问题,可能是她戴上眼镜的缘故。秋子随口答道。

  你不觉得有问题?张兰香眨巴眼睛,疑惑地反问。

  真没有问题,瞧你,真是疑心。秋子笑着说道。她不愿意道出丁丁的眼睛实情,源于心理医生的职业要求——务必保守秘密,哪怕是至亲,也不能透露出咨询对象倾诉的半点信息。等这个事情告一段落后,再说不迟。

  你刚才赶着问人家丁丁老公家的情况,好没礼貌。张兰香责备道。特别是人家公公的早逝,你刨根挖底的,问啥呢?咱们交换下考虑,丁丁问咱们家老鲜过世的细枝末节,我们咋想法?

  你有理,诲人不倦,小女受教。秋子嬉皮笑脸地拱手道。

  知道就好,难得丁丁那么信任你,周末,你过来帮厨,好好招待丁丁夫妻俩。

  行,只要傅东晓真来,只要我没别的事情。秋子的允诺没有出口,只是在心中闪了下。她真拿不准,因为周日下午,正是黄娉婷咨询的时间。如果傅东晓和丁丁安排在周六,应该没问题。

  恰恰是周日,还是下午,丁丁和傅东晓准备一起来拜访张兰香。张兰香吩咐秋子中午就过来帮厨,安排晚上的家宴。秋子跟张兰香解释,下午,她有个对象要做咨询,可能帮厨不了,晚上她尽量赶来一起晚餐。

  哎哟哟,你老娘宴请你鲜秋子,还给你安排了陪客,多谢你赏光没完全推辞。张兰香想了想,冷硬着声喉揶揄道。

  秋子干笑几声,道,妈,请你理解,我这个对象固执,难以调开时间,这档咨询时间调到上午也不行。也不怪人家,作为求助的人,他们有何要求,我都应该理解支持。

  十二

  上次咨询提前离开,这个周日下午,秋子便提前来到了黄娉婷的家里。比以往提前了二十分钟,但黄娉婷已经在等待。

  秋子,你和张兰香居然今天晚上宴请丁丁和傅东晓他们俩。黄娉婷的开场白,让秋子愣下来。你们什么意思?你不是不知道我的忧虑,不答应我劝说丁丁就算了,还烧反火添乱,究竟何意?

  秋子迎上黄娉婷的咄咄逼人的浑浊眼睛,笑笑,轻声说道,您冷静下来,这是两回事情,当然,我理解您的想法。

  你理解,还烧反火,你恨我,是吗?可我没有得罪你啊,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而且我付给你双倍的报酬,你究竟何意?黄娉婷的嘴角又泛出泡沫。她的心急火燎一目了然。秋子只有冷静地沉默,她希望自己的冷静和沉默能唤醒黄娉婷的冷静和沉默。

  沉默墙壁一般垒在两人中间。黄娉婷大口喝茶,又去卫生间。秋子发现,黄娉婷几乎是摸着墙壁走路,返回也是。

  终于,秋子说道,我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我与您一起面对过去留下的遗憾,找出问题的症结,然后解开它,坦然地迎接将来的生活。您选择我,是对我的信任,我也必定回报您的信任。

  黄娉婷没做声。

  张兰香请丁丁两口子吃饭,只是出于故人乡亲的礼节,与您的事情毫不相干,您不必搅合一起。您要厘清的是,您的女婿傅东晓,究竟在您以前的生活中是否出现过,是否与您的生活发生过交集,是吗?

  对头。黄娉婷仰起脑袋,上翻的眼珠出现大片的眼白,浑浊的眼白,大团胶状一般的东西附在上面。她右手不自觉地揉向两眼,使劲地揉。接着,她解释,我眼睛奇痒,而且视力下降厉害,越来越看不清了,但是我心里亮堂,向你倾诉咨询,比以前更亮了。

  黄娉婷讲述了多年前在孤岛卫生院发生的一对父女中毒而亡的事件,所述内容与张兰香讲述的吻合。只不过,她强调,当时没有跟着栾医生去手术台给病人打麻醉药,真的是因为丁丁病了,而且卫生院还有一个麻醉师,就是院长的夫人,长期以来,她黄娉婷把所有打麻醉的任务都包下了,难道遇到家里有事情,就不能喊另外一个麻醉师顶下吗?

  当然,我有……她缓慢地吐出“罪责”,脑袋微微偏侧,继续说道:就是小女孩跑进药草地的时段,我其实看见了——我有站在阳台上看那片药草地的习惯,那药草地环境怡人,每天扫几眼算是舒缓下心情。我给丁丁喂药,安顿她睡觉后,便站在阳台上看,结果,看见小女孩正在摘黄簇簇的花朵,还插戴在头发上,我真不知道那是断肠草花,也就没……这是我纠结的地方,如果我喊上几声,再吓唬她,事情也就不会发生到那个地步。她垂下脑袋,下巴几乎磕到胸脯上,述说的声音闷而滞。他们父女俩都……死了。

  后来,一个妇产科医生(黄娉婷说了名字,估计就是张兰香讲的芭蕾女孩)当着众人谴责她,把她当罪犯一样宣判了罪行。那时,受害者的家属都在场。可想而知,那时家属的心情愤怒,恨不得马上找罪犯复仇。那个男孩,十岁模样吧,就冲着黄娉婷吼道:会找你报仇的。

  黄娉婷说,我最不该的就是,那个时候搬出了女儿枪丁丁——这名字太响亮了,一听就记住,结果,那男孩就记住了枪丁丁的名字,还过耳不忘。而多年后,男孩长大了,在茫茫人海寻求所谓的仇人,枪丁丁却与他成为邻居,他在一个吃早餐的地方听清楚了枪丁丁的名字,便故意走近枪丁丁,开始了复仇。

  你确定傅东晓就是当年那个小男孩?秋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怎么不是他?丁丁说了,他那天正是听见别人喊枪丁丁的名字才接近她的,当时还特意问道,枪丁丁这名字好听,过耳不忘。这不正是下意识的反应?确定眼前的女孩子就是仇人的女儿,这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啊。还有,我参加他们的露天订婚仪式时,发现,傅东晓居然在一年内把别墅后的那块地买下来,种植一些花花草草,又不是精耕细作,而是散种,还种上一些药草。

  您在他们的订婚仪式上到底发现了什么?

  我当时端着酒杯,还蛮欣喜的,结果,眼神一扫,一簇黄色的花朵闪入我的眼帘,钩吻花啊,它在提醒我,时间到了清算的阶段,我差点晕过去。

  秋子嗯声,说道,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还是要提醒您,这是人命关天的事情,一切猜测都是自寻烦恼,您刚才说的,我觉得还不能称之为证据——傅东晓就是那男孩子的证据。

  秋子,你与丁丁一个腔调。怎么不是他?你看看,傅东晓刚好是十一岁时丧父,父亲得病死的,而且他还有一个妹妹,居然也是夭折了——虽然他跟丁丁说,妹妹是偷着游泳淹死在池塘里的,但那显然是编造的谎言。

  如果男孩子不是傅东晓,您会释然吗?秋子问道。

  黄娉婷愣住了。点头,接着又摇脑袋。如果不是他——怎么不会是他?就是的。要不,好端端的一块地,他散种一些植物,还种什么钩吻?这分明就是在提醒我,他来找我们母女复仇了。

  秋子又问,您去孤岛卫生院查过那年死去的一对父女的名字吗?

  我回去过。那时的孤岛卫生院就是一个镇级医院,档案管理很缺乏,据说,还发生过火灾,烧掉了一些纸质档案。出事的那年是一九九〇年,档案恰恰找不到了,而且,卫生院职工都是新人,以前的老同事,全都不在那里了。而中毒死去的,在孤岛,每年都不知多少。黄娉婷摇摆脑袋。

  秋子点点脑袋,又问,枪丁丁如何看待您的这些问题?

  她心里只有傅东晓,根本就不听我的,认为我说的话都是胡言乱语。我心中那个忧虑啊,每天都是心焦火急。秋子,一个人最受折磨的是什么?不是这个人的命丢了,而是夺走这个人的骨肉,然后留她在世上备受煎熬。这就是傅东晓的心思。所以,我不得不向你寻求帮助,救救丁丁吧,这是可怜的孩子。

  又回到了原点,秋子心中咯噔下。但是,她丝毫不能流露一点负面情绪,只能保持冷静再冷静。

  黄娉婷继续说道,我不能要他得逞……唉,如果可能,我真希望拿自己的性命换来丁丁的安宁。秋子你说,如果我死了,傅东晓肯定会内疚,而且背负压力,他对丁丁也不会造次了,是吗?

  秋子没做声。看手机,既定时间过去了五分钟。

  告辞时,秋子说道,阿姨,我妈妈一直夸赞您漂亮,她跟我讲过夏天发生的事情,她还记得那个小女孩名字,叫“晓晨”。

  哦,你回去问问你妈妈,那男孩子和他爸爸的名字她还记得吗?

  问过,她真不知道,我答应阿姨,找丁丁了解下情况。另外,我真的理解您。我也经历过这样的心理历程。我的婚姻太失败了,前夫嗜酒如命,醉酒后就家暴我们母女俩,那些年……秋子哽咽,摇摆脑袋,嘘口气接着说,我女儿八岁那年,他喝醉酒暴打女儿,把女儿逼到了阳台上,还不放手……我拿啤酒瓶砸向他的后脑,女儿得救了,他却……秋子泪水长流,她双手捧住脸,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后来我们分了手,婚是离掉了,心理上却……这就是我后来改行从事心理咨询的缘故。

  孩子的爸爸现在……

  那次,我给他留下了身体后遗症,他时不时就脑昏,但是嗜酒不断,三年前偏瘫了……我内疚,但是,为了女儿,我认下这份内疚了,也愿意终生偿还。

  秋子。黄娉婷的双手抓住秋子的右手,那双手冰凉。是人,都免不了要面对它——黄娉婷的右手抽出,轻拍胸口。甭管你愿不愿意,都要接受它的审判。

  十三

  秋子回到张兰香的家。

  丁丁夫妻俩在等鲜秋子,张兰香给他们泡了药茶,说是现制的,有利于怀孕生育。丁丁和傅东晓很享受地喝了一杯又一杯。张兰香欢喜地承诺,她会给丁丁专门准备一些药汤,保证丁丁怀上白胖小子。

  秋子陪着坐了一会儿。丁丁和傅东晓告别。秋子送走他们,便问张兰香:你觉得傅东晓这个人怎么样?

  很好,待丁丁真是好,这是丁丁的福气。张兰香想也没想就答道。

  我是说,你觉得傅东晓——你以前见过没有?

  没见过,你到底问啥子?张兰香不耐烦了,她的瞌睡赶走了耐心。

  他一个男人,为何与丁丁相好后在别墅后面散种一些植物?还种上药草,竟然还种上了钩吻——张兰香伸出右手,打断了秋子的话。人家小两口说了,丁丁喜欢那样一块地,丁丁还说,是你秋子给她的影响,在那块地走走看看,就心安神静。当然他们有规划,等有了小宝宝,他们会将那块地建成游泳池。主意不错吧。至于钩吻——张兰香不习惯说那学名,改口为断肠草,说是那植物普通,最喜欢长在路旁、山坡草丛间和灌木丛里。

  说完,张兰香歪着脑袋问道,他们别墅后面有断肠草?不会看错吧。

  它开花啊,大簇大簇的黄色花朵,不会有错。秋子答道。

  嘁,断肠草花有些鬼,好看是好看,却跟金银花相似,诱惑人,这点合乎你说的学名,叫什么“钩吻”。

  第二天中午,秋子上丁丁家的别墅后面的药草地去看。沿着小路走了一圈,发现路旁草丛几株金银花,已经开败的花朵呈现黄色。秋子有些明白,黄娉婷在丁丁订婚那天,一眼瞥见的可能是黄色金银花,却错当成钩吻,一时触发了心事。

  丁丁问秋子:我妈咨询的情况如何?上午打来电话,劝自己赶快与傅东晓离婚,不过,语气与以往不同,先是征询意见,而后是哀求。

  秋子想了想,说道,丁丁,你觉得你妈妈的怀疑——我指的是,傅总真的是一九九〇年那个炎夏冲着你妈妈喊复仇的男孩吗?

  不是的。我问过他的妈妈和傅家亲戚。他们都说,他的妹妹是偷着到池塘里游泳淹死的,爸爸因为肝病而亡。我妈偏不信,认为是傅家编织的谎言,她怎么就着了魔道一般?秋子姐,你好好地为她解开心结。

  我在努力。秋子点头,又告知丁丁:另外,你妈妈说,她视力下降厉害,眼睛快要失明了。

  我知道,但我怕见她,每次建议她去医院看眼睛,她就提条件,先把婚离了,她就去医院,前一阵子,我硬是拉她到了医院,她又提条件,我没答应,她竟然中途跑掉。说着,丁丁好看的锥子脸侧向别处,眼睑微微下垂。浓密悠长的睫毛垂下,在阳光罩住的脸颊上打出阴影。

  连接几次咨询,黄娉婷的诉说都还畅快,虽然人还是焦虑,但她仍然肯定鲜秋子心理治疗的功用,她可以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了,唯一担心的就是丁丁。而这几次咨询,秋子均耐心地提醒黄娉婷去看眼睛,她断定是白内障,再这样下去,可能就瞎眼了。

  说归说,去不去是黄娉婷自己的事情。

  很快,大半年过去了,二○一八年也结束。

  春节过完,已经是二○一九年二月底。三月初的一个下午,又到了去黄娉婷家的时间。中午时,丁丁发来短信,告知,我怀孕了,便电话知会我妈,她啊了一声,随后老半天沉默,后来一声“祝贺”就挂掉了电话,秋子姐这次咨询,好好看下她的变化。

  下午三点,她敲黄娉婷的门,只有空荡的回声,再敲再再敲……她紧张了,大声喊,黄阿姨开门。接着,掏出手机拨打电话,无人接听。一颗心顿时慌乱,马上拨打枪丁丁的电话,还没连通,又终止,改成拨打110的求救电话。再拨打傅东晓的手机,询问他手里是否有黄娉婷家的防盗门的钥匙,傅东晓说丁丁有,他似乎明白了什么,说马上找丁丁拿来。

  傅东晓在二十分钟内赶到。110已经撞开了防盗门。

  一股血腥味冲向鼻子。黄娉婷浑身是血,昏厥在卫生间里。初步判断,由于失明,她上卫生间磕到了挂在墙壁上的盥洗镜,而盥洗镜掉下来,迎面砸向她的脑袋,砸昏了她的人。

  赶紧送往医院抢救。但是,发现迟了些,失血过多,黄娉婷死在急救室里,她在断气的刹那,失明的眼睛却看向傅东晓,嘴唇抖索,却也没吐出一个字。

  傅东晓抱住脑袋闷了一会儿,抬起来喃喃说道:岳母因为我一再增加心理压力,她一直怀疑我是……我真的不是。唉,我该如何面对丁丁啊?

  秋子嗯声,说道,丁丁跟我说过你不是,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面对自己的心灵,恰如自我审判,这段路艰辛不过。无论如何,黄阿姨都在勇敢地面对,这事……我来知会丁丁。

  尸体推出,傅东晓接过推车。接着,送往殡仪馆。

  张兰香听说了,也来奔丧。丁丁一身黑色,黑长发、黑色风衣、黑皮鞋,却素着脸容,没有戴任何装饰型眼镜,也没有如往常一样贴上浓密悠长的假睫毛。她肃穆平静,还上台为黄娉婷致悼词。

  ……我母亲黄娉婷是个美丽的女人,她总是渴望活得美好一些,难免伤痕累累,她犯过错误甚至罪责,却能勇敢地面对。她给我留下了无价的财富:整顿好心灵去生活,这是她用生命换来的。我庆幸自己为人母之际领受了这份生活秘笈。我感谢我的母亲并向她致敬。

  张兰香告别时,递给丁丁一个纸袋子,那是她配制的安胎中药。秋子搀着张兰香走出殡仪馆,嘴唇凑近张兰香耳朵。

  你还觉得丁丁的右眼有些怪吗?

  右眼怪?她眼睛……张兰香回过脑袋,眼睛眯起,看站在殡仪馆门口送客的枪丁丁,摇摇脑袋。以前我是觉得怪,不过,你看她今天……我真没怪不怪的感觉。

  鲜秋子嗯声。关于那一点,似乎没什么要说的了。

  朱朝敏,七〇后作家,著有散文集《涉江》《山野虚构》《循环之水》和小说集《遁走曲》《鱼尾裙》《万物无邪》。散文和小说分别荣获第四届冰心散文奖、第三届华语青年作家奖、《芳草》文学全国女评委最佳抒情奖、湖北文学奖。有作品介绍到国外,译成英语、韩语和西班牙语。现为湖北省作协签约制专业作家和湖北省作协小说创作委员会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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