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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国林 来源:  本站浏览:403        发布时间:[2018-03-11]

  李寡妇住在村东头,每日不及东方发白,她就端坐在卖水的小木屋了。有人来接水,收过水牌,她便拧开水龙头,屋外人就静静等,不用打招呼,她准会恰时关闭龙头的。桶里的水正好接满,少几滴似乎就欠缺,多几滴似乎就会溢出来。李寡妇不多言多语,有时都主动打招呼:“今天下雨路滑,您稳点儿走!”听了这柔柔暖暖的话语,挑水人一面应着,一面弯腰偷窥。小窗口里,李寡妇面色平静地坐着。跳水人便暗自叹道:“哎,长得像天仙似的,怎么会是瞎子呢?”

  李寡妇原来不是瞎子,她是七月初七夜晚降生的。她落地时并不啼哭,只是喜喜的睁着小眼睛四处望。一屋人都惊呆了,哪有刚生下来的孩子就睁眼睛呢?女人们都窃窃私语。她十八岁那年嫁给村上的赤脚医生,村里人都称他“张大夫”。张大夫上无父母,下无弟妹,是个独根苗,治病的本事百里挑一,村里人都说他两口子是男才女貌,天生的一对。

  文化大革命刚开始闹腾那年,村里突然来了城里的“造反团。”“造反团”的头头进了张大夫的药店就吼:“给老子称斤上等人参来!”张大夫一见这阵势,吓得连忙点头哈腰地去药匣中去,一面吆喝媳妇端茶待客。她手脚麻利地走进店里,双手敬上茶杯,缓声细语地说:“同志请喝茶。”造反派投资竟忘了接茶杯,两只贼眼滴溜溜地在她的脸蛋儿上转,威严当时就没有了,一愣神儿,竟失手把茶杯打碎在地上。

  次日下午造反派总部开来辆吉普车,下车的人口口声声地说:“张大夫的人参是真货,人也地道,你不能划在‘臭老九’里,是革命大联合的对象。这不,我们司令特意派车请你去城里议事呢!”半夜时分,造反派把张大夫送回来了,他脸色铁青,神智恍惚,又吐又泻,天亮时便暴死了。他媳妇过门才一年就成了寡妇,她姓李,村里人背地里都称她李寡妇了。

  这天,有人敲门。李寡妇推门一看,是邻村的王媒婆。王媒婆环视一下屋里的简陋摆设,又看看李寡妇吃的饭茶,便叹气道:“闺女真是个大美人儿,却天天蹲在家里受罪,怪不得造反总部的王司令夜夜睡不着觉,餐餐吃不下饭呢!”李寡妇听罢把脸一扳道:“王妈说话可得有个分寸,寡妇人家要守规矩呢!”王媒婆受到呛白也没在意,仍笑嘻嘻地说:“其实没那么多讲究,王司令跟你大夫也是朋友呢!”李寡妇冷冷一笑:“是哩,俺丈夫就是他派人送回家的,喝酒竟喝得七窍流血!亏他啦,不然死在大街上家人谁知道?”王媒婆惊诧不已:“不是犯急病死的吗?”李寡妇冷冷一笑:“那是大家愿意这样讲罢了,王司令心里比谁都清楚!”王媒婆一看这局面,干脆挑明了说:“闺女呀,如今这世道,不行贞洁牌坊啦!你是聪明剔透人,王司令有权有势,黄花闺女做梦也想高攀哩!人活在世,说透了就是图个荣华富贵,女人身子是个本钱,又不是什么米面,舀下去就少啦……”说到这里,王媒婆见李寡妇不吭声,望了她一眼,一见她那火辣辣的眼睛不是好样地瞧着,便浑身不自在起来,像被什么蛰了似的倒退着往出走,习惯在东家串西家走的大脚板,也竟然不当家地抖晃起来。

  次日,李寡妇门前闯进来几个造反派,边走边嚷:“小寡妇,你听着,我们司令瞧得起你,别他妈的不识抬举,快梳妆打扮,吉普车等你呢!”李寡妇平静地问:“往哪儿去呀?”“我们司令请你入洞房!”“寡妇人家,进谁的门都会带去晦气的!”那几个造反派显得不耐烦了:“顾不得了,俺司令舍不得你那双撩人的大眼睛呢!”李寡妇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请诸位回避一下!”几个造反派相互递个眼色,走出门来,紧贴着窗缝往里瞧。屋小檐矮阳光透不进去,只听屋里有异样的响声。片刻,门咣地打开了,李寡妇披头散发地站在门口,隐约见有两道血水从脸上往下淌,聚在胸前,将前襟染成一朵绚丽的红花。她高端着一个瓷盘说:“有劳诸位了,请把王司令喜欢的东西带回去吧!”几个造反派顿时傻眼了,他们见雪白的瓷盘里闪落着两粒黑晶晶的东西,那正是李寡妇的眼珠子!这还了得?几个家伙恨不得借两条腿往出跑,马不停蹄地给他们的司令报信去了。

  从此,李寡妇便生活在静默的黑暗中,再也没听说那个造反派司令来过。

  话开两朵,各表一枝。十年前,邻村的赵大夫死了老婆,丢下一个七岁的孩子。他又当爹又当妈,将儿子养到十七岁时他已经年过半百了,经人撮合,娶了个四十刚出头的寡妇回家。那个寡妇不是别人,就是自己剜去眼珠子的李寡妇。赵大夫的儿子对李寡妇还算认可,但从不叫“娘”,只称她“婶”。俗话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李寡妇守了二十年寡,又值四十的当年,刚结婚那两三个月,赵大夫明显地消瘦,精神也有些不济。跟父亲学了点儿医道的儿子不时提醒父亲注意身子,莫贪床上之欢,影响了健康。老父拍怕胸膛笑着说:“你继母也略懂医道,她比你还关心我哩!近来我喝的壮腰健肾汤,就是她爬山摸着采回的草药,给我煎熬的。哈,功效不错,功效不错!”儿子听了不再言语。“儿子,你得叫声‘娘’了,好歹也是爹明媒正娶到咱家的。”“该叫的时候我会叫的。”儿子这样回答着父亲。

  转眼到了秋天。赵大夫的儿子到骆驼砬子采草药。每年他都和父亲来这里采药,今天继母陪父亲到山下出诊,因为路远次日才能回来,他便独自爬上骆驼砬子,采了好多珍贵的草药。正想收工之时,他见砬子边上长着父亲所饮的“壮腰健肾汤”中的一味主药,便小心翼翼地挪过去意欲采摘。不想一脚踩空,全身重量顿时集中在双手紧握的山藤上,负荷太重,山藤断裂,赵大夫的儿子坠入崖底。第二天,老父亲和继母心急如焚地赶到骆驼砬子,继母腰系粗绳摸到崖底寻到受了伤的儿子,便背着他回到家中将养。这些天来,继母日夜服侍,煎药喂药,细心周到。老父亲当面称赞:“你待儿子恩重如山,亲生儿子也不过如此呀!”“什么亲不亲生的,不是咱儿子吗?”李寡妇答道。

  一个月后,赵大夫的儿子痊愈,亲自斟了一杯茶端给继母:“多谢您了,救了我一命,我不会忘记你的恩德的……婶!”正等着听他叫“妈”的李寡妇只好答应了声“哦!”而孩子的父亲却一跺脚:“唉!”

  不知不觉三年过去了,赵大夫和李寡妇张罗着为儿子成亲。新娘子是山下的,跟李寡妇娘家同村,还有点儿沾亲带故的关系。婚礼是李寡妇一手操办的,别看她眼睛瞎,喜宴却办得全村最丰盛,亲友无不称道,只是儿子在婚宴上仍不叫她“妈”,使她好难为情,令老父亲好生不快。

  婚宴后,一对新人入了洞房,自然有男女青年闹洞房之类的习俗,直到半夜时分才静下来。李寡妇才扯着赵大夫进屋歇息。还没有睡下,猛听洞房外“砰”地一声爆竹响,震得李寡妇跳了起来。赵大夫安慰道:“别怕!那是小孩子们的恶作剧!”“不对,新房里有动静,我得去看看!”说着她便穿衣出去,只听新房里传出新娘子的惊呼:“亲爱的,你怎么啦?你怎么啦?快来人哪,出事啦!”衣冠不整的新娘子冲出洞房,正与李寡妇撞个满怀,李寡妇拉着新娘子走进洞房,只听新娘子哭泣着说:“他……他躺在新床上身体已经僵直,不能说话啦!”李寡妇听罢指着新娘说:“快,继续房事,救你丈夫!”原来儿子这急症是“回马毒”,也就是男女交欢时受到突然惊吓,男子会突然惊厥,神志昏迷。这种凶险之症如果救治不当,一个时辰内就会死人的。在当时的条件下,唯一的办法就是要阳具在女阴内慢慢变软,使血液回流,疏通血脉,苏醒神智,才能救得性命。但是此时的新娘已经十分惊怕,说什么也不肯上床。李寡妇左说右说,新娘子就是不从。李寡妇急了,扑通一声跪在新娘子面前。可新娘子早已吓得六神无主,哪肯听她的话?竟扯了件外衣一披,开门冲了出去……

  这事惊动了左邻右舍,纷纷出来观看,议论纷纷。“真是的,家门不幸啊,还有不够半个时辰啦,就怕喜事变白事啦……”这些话如同响雷在李寡妇的耳畔炸响,她发疯一般地轰走众人,随即嘭地一声关牢了房门,镇定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新床,走进昏厥着的儿子身边,然后慢慢地脱去衣服……

  “儿子得救啦!”第二天全村的人都为之奔走相告,可李寡妇却不见啦!乡亲们都出动了,四处寻找。只见骆驼砬子边的树枝上挂着李寡妇的外衣,在晨风里飘着。人们在崖底找到了她的遗体,脸上带着微微的笑容,嘴唇也微张着,似在向人们诉说着什么。当入殓时,只见一人猛地扑向棺材,声嘶力竭地喊了一声:“妈——”,这惊天动地的呼喊震得山谷回应,大地颤抖,乡亲们无不为之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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