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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白天光 来源:  本站浏览:332        发布时间:[2018-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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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光 黑龙江哈尔滨人。1988年毕业于天津商学院。1984年在辽宁省阜新市商业局工作,1988年后任阜新商业学校教师,自由撰稿人,阜新市文联干部。200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小说《雌蝴蝶》、《女人在树上匍匐前进》、《誓死捍卫性别》,散文随笔集《鸡毛与荒诞》等。作品曾入选1995年中国短篇小说精选,1996、1997、1998年中国文学新作,2000、2001年中国最佳中篇小说。曾获第一、二届辽宁文学奖短篇小说奖,第三届辽宁文学奖中篇小说奖,时代文学奖,长江文艺奖。

                                                                                       

作品欣赏:《宁静的木香镇》


  木香镇这几年雨水很勤,松花江里的水常常在雨季的时候漫上岸,然后顺着一条叫苇子沟的河涌到木香镇上来。木香镇是不怕雨水的,民国六年的时候三泉山上的洪水下山了,一股浊流漫进了木香镇,但在木香镇没有停留下来就向西涌去了。西边也有条河但不通松花江,叫红水河,常年水都是红色的,如血水。木香镇为啥不存雨水,是因为木香镇的街道都是石板铺成的,家家户户的宅前院后也都铺上了石板。这得要归功于一个叫尼斯塔的俄国人。清朝末年,一伙俄国人从阿穆尔河过来,向南逃亡,后来就驻扎在木香镇。尼斯塔是一个俄国农庄的庄主,在俄国也可以叫大地主,苏联十月革命以后,他带着俄罗斯的许多富人逃到了中国的哈尔滨西郊,也就是木香镇。这伙俄罗斯人有的是农民,有的却是匠人。匠人们会缝皮鞋,会烤面包,会酿葡萄酒,还会用猪肉做成红肠(木香镇人不知道红肠是何物,俄国人叫里道斯),在木香镇没有人能吃得起红肠,只有镇长许青灯和坐堂医国如邦能吃得起。俄国匠人中还有铁匠,但他们不做农具,却能做煮茶的茶壶,或者能在房脊上镶脊梁。最初他们到木香镇的时候,没有地方住,就住在木香镇高福祥的大车店里。后来尼斯塔找到了镇长许青灯,请求他们能留下这些俄国难民。许青灯说,木香镇是个小地方,也容不下外来人,因为这里是商业集镇,寸土寸金,你们都是逃亡来到这里的,有啥本事能在我们木香镇留下?

  尼斯塔说,我们在木香镇不会给你们添更多的麻烦,只要有住的地方,我们的生活会慢慢地和你们的生活一样好起来,因为我们这些人都不是干农活的人,都有手艺。然后尼斯塔就把他们这些匠人的本事向许青灯一一做了介绍。

  尼斯塔说完,许青灯没有马上答复他们,也没有说拒绝他们,听了半天才说,如果你们能把木香镇一里半地的土道变成石板路,我们就留下你们这些人,在镇东让你们开出一片地来,每个家族的人可以在那里盖宅院,在道旁也可以开店铺。

  尼斯塔想了想笑了,说道,在这路上铺上石板,其实铺的时候并不难,只是石头的取材大概不太容易,因为我们也看出了镇东的这座山没有裸露出石头来,所以取石材不知要到哪里去取。

  许青灯说,你们没有看到石头,并不等于这里没有石头,只要你进了三泉山就能看到一条沟,这个不是土沟,也不是溪流,而是一条坍塌的石头山,只是这石头太大,两头牛都拉不动它。要想取石头得用力气把这大石头撬起来,大石头底下压着的就是小石头……

  尼斯塔说,这个对我们说来并不难,在我们这些匠人当中有一个会做炸药的,我们可以用炸药把大石头炸碎,这个大石头既可以利用又能找到石头底下的小石头,不是更好吗?

  许青灯也笑了,好,这个主意不错。其实在我们木香镇原来也有一个会做炸药的,他是我的本家,叫许望海,有一年做炸药不慎,把自己炸死了。你们如果做炸药可是要把持住的,可别出了事儿。

  尼斯塔说,放心吧。我要让我的人在两个月内就把镇上的这条路变成石板路。

  果然尼斯塔说话是算数的,他和他的俄罗斯人也都很能干,两个月的时间他们真的就把木香镇上的土路变成了石头路,而且铺得非常平整,石头的缝隙之间还用石头的粉末轧严了,又灌上了只有俄罗斯人才能做出来的一种泥浆,这石路就像一块石板一样,镶嵌在木香镇的中间。

  许青灯认为这些俄罗斯人在木香镇住下来并不多余,也许他们住在这里会让木香镇更能活泛起来。于是就让他们在镇东选出将近十亩地来,让他们盖房子建商铺。可这些俄罗斯人对商铺并不感兴趣,他们大都在自家的院子里开起了作坊。最先把作坊做起来的是一个叫谢尔盖的小伙子,这个作坊是烤面包的,俄罗斯人叫列巴。俄罗斯人很讲礼节,作坊开张的头一天,谢尔盖把一整天烤出的面包都送给了镇长许青灯,让许青灯把这些列巴分发给木香镇的掌柜们。许青灯很欣赏他的做法,就让他把四五箩筐列巴送到了镇府衙门,然后让衙役们顺着木香镇的街道每个铺子都分上一两个列巴。木香镇人不土,他们知道这是俄国人做的列巴,吃起来要比这里的馒头和烙饼有味道……从此,俄罗斯人开的许多作坊都开张了。他们虽然没有开铺子到镇上的,但逢五逢十的大集都会把他们作坊做出来的东西拿到集镇上去卖。在集镇上卖的最好的是瓦连京铁匠铺做的水瓢和铁盆,还有鲍列斯酿出的葡萄酒,当然也有谢尔盖的列巴和尼斯塔作坊做出的里道斯……

  这些俄人大多都很善良,也很随和,最初他们在木香镇时不会汉语,但镇上五必居酱菜商铺掌柜萧子桓的儿子萧顿会俄语,他是省城国立高中毕业,后又在教会学校学了一年多的俄语,俄人们就跟着他学汉语,也不是这些俄人都不懂得汉语,尼斯塔会汉语,但口齿有些笨拙,可完全能够听懂中国人说话。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些俄人们大都通晓了汉语,并很快就融入了木香镇的生活中。这些俄人看来没有回俄国的打算,都在规划着将来如何在木香镇生活。虽然这些俄人在木香镇里显得人不太多,但他们的生活也影响了木香镇人。首先是这些俄人们盖的房子和木香镇的有些不同,虽然都是青砖到底,但房盖并不是瓦的,而是大都镶上了铁皮。这些铁皮在木香镇买不到,于是镇上最精明的李冠寻开了一家洋货铺。李冠寻的两个儿子都在哈尔滨做木炭生意,不光有钱,还有些势力,因为李冠寻的姨表弟是哈尔滨市府衙门的管工业和手工业的局长,这个局挂了许多衔,有手工业课、洋货课还有轻工业课,于是李冠寻的两个儿子就把哈尔滨市的许多洋货拉到了木香镇,其实这些洋货都是为俄国人和犹太人准备的。木香镇的镇北有一洋人村,是从国外逃难来这里落户的,当初他们也想落户木香镇,但这些犹太人过于精明,镇长许青灯怕这些犹太人定居木香镇会抢了木香镇人的生意,这些犹太人便到了木香镇北的榆树村。榆树村只有七户人家,未开垦的土地也不少,在那里落户以后他们也开作坊,不过他们的作坊不是洋作坊,而是中国人能够接受的油坊、米面加工作坊等。李冠寻开洋货铺就是为镇上的俄国人和镇北的犹太人准备的。所以尼斯塔和他统领的俄国人就都到李冠寻的洋货铺买货,当然也包括盖房子用的洋铁皮。除了盖房子这些俄国人很讲究,他们的生活习惯也能被木香镇人接受,比如喝红茶、炖红汤。红汤是吃列巴必备的佐食,红汤炖起来并不复杂,用大地的红柿子、卷心菜放在一起炖,直到炖碎了为止。这些俄人们也有娱乐活动,这些娱乐活动木香镇人觉得很闹哄,就是拉手风琴,跳一种踢腿舞。木香镇人的娱乐活动是到木香镇的郝月季的戏园子里听戏,冬天他们也找空场的地方唱蹦蹦戏(就是后来的二人转)。虽然木香镇人不喜欢俄人的娱乐活动,但木香镇人的娱乐活动却把俄人给影响了,他们慢慢地也学会了唱二人转,虽然不能唱大戏,但小帽唱得也有滋有味。

  其实这些俄人们真正融入到木香镇的生活是他们的婚姻。尼斯塔从俄国领着二十几个人逃亡到木香镇时,他就没有太太,后来他自己说他的太太是被十月革命时的流弹打死了;还有几个俄人的妻子在他们流亡的时候誓死也不离开俄国,她们的生死如何也不知道,就是现在他们过江北来找这些流亡的男人们恐怕也很难找到,当然这些俄人当中也有几个原本就没有妻子的。

  木香镇人很宽容,就连镇长许青灯也从来不干涉镇上人的婚姻。镇上也有几个混血,在镇上开成衣铺的马连娜就是混血,她的母亲是俄国人,父亲是中国人。父亲也是裁缝,叫马东远,是木香镇土生土长的人。马连娜的母亲实际是一个从哈尔滨乞讨到木香镇来的,马家成衣铺就收留了这个孩子,后来她和马东远结婚了,生下了马连娜。马家成衣铺在木香镇虽然不是大富大贵的人家,可也算是很富足的人家。马东远和他的俄国妻子都还在。马东远和这个俄国女人没有再生孩子,他就把他的手艺教给了女儿马连娜。马连娜这年已经二十多岁了,但她体态很胖,长得也不俊,但很勤快,做出的成衣也不比她父亲的差。尼斯塔到木香镇后的第一个冬天,就到马家成衣铺做棉衣服。马连娜给他做出的棉衣服既有木香镇当地人的式样,也有俄国人衣服的某些特点,这让尼斯塔感到很满意,于是尼斯塔就告诉俄人们都到她这里来做衣服,这些俄国人一下子就让马家的成衣铺生意兴旺起来,连镇北的犹太人也到这里来做衣服。马连娜和她父亲一样心地善良也知人情。她觉得现在的生意之所以兴旺起来,全靠了尼斯塔,就在春节的时候把尼斯塔请到家里来,好酒好菜地招待了一顿。尼斯塔到马家的时候还拎了几根烤得很精致的里道斯。此后,尼斯塔就常常到马家成衣铺来,有时是让她做衣服,有时没什么事只是到这里来和马东远、马连娜唠嗑。马连娜的母亲岁数很大了,她的口齿不太伶俐,但她说出的俄语尼斯塔都能听懂。有一次这个俄国老太太对尼斯塔说,你真是一个能干的俄国人,如果你不嫌弃我闺女的话你就把她娶了吧。马东远也说,我的家族和你们俄国人有不解的缘分,我的闺女嫁给你,我放心。

  有一天马连娜对她母亲说,你们给我介绍尼斯塔,我看不太合适,他比我大十一岁,他在俄国是贵族,现在虽然他成了作坊的掌柜,可仍然也没有脱离他的贵族气,和他结婚我怕我们两个人不对脾气。再说,我要嫁给了他,咱们家的成衣铺往后咋办。

  马东远说和尼斯塔把话说明白了,即便是你嫁给他,这个成衣铺还姓马,还是咱们马家的成衣铺,往后成衣铺从哈尔滨进布料或者换洋缝纫机和洋熨斗,得他出钱了。

  马连娜说,其实我不想嫁给尼斯塔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咱们镇上五必居酱菜商铺掌柜萧子桓的儿子萧顿也相中了我。我也相中了萧顿。这个萧顿脾气好,还有文化,俄语也说得好,他们家的掌柜萧子桓过两天可能还要到咱们家来提亲。你们说我该咋办?

  马东远说,萧子桓家境倒是挺富裕,他的五必居酱菜和熏肉销路也好,不光在大集上卖得好,在哈尔滨他还有固定的客户,将来他也肯定会成为和许青灯家族财产差不多的大户人家。但这个萧子桓有恶习,他常常到江北的巴彦镇偷着去抽大烟,听说他在江北有两垧地都让他抽没了。俗话说,根不正,苗不正,结出的葫芦歪歪腚。萧顿在木香镇留不住,他可能要在哈尔滨做生意,我就你这一个姑娘,你不在我们跟前,我们也不放心,这里边的横竖关系我已经和你说清楚了,你就掂量着办吧。

  马连娜想了想说道,那我就听爹的,不过这两个人,我就都不嫁了,将来方便的话,咱家可以找个养老女婿,就是将来我生了孩子,我也让他姓马……

  马东远一声长叹,就不再说什么了。果然,这年过完春节,萧子桓就打发人到马家成衣铺去提亲。提亲的媒婆萧子桓找得很准,是九嫂包子铺的女掌柜九嫂。九嫂的丈夫也姓马,叫马东来,和马东远是叔伯哥。当年马东远开成衣铺就是马东来给出的一百块大洋,他才有了现在很发达的成衣铺。九嫂提亲,马东远应该不会拒绝。九嫂拎着四合礼,都是萧子桓在哈尔滨买的值钱的东西,一个精致的果匣子,这果匣子十块大洋,匣子里装着四层点心,有槽子糕、杂拌、炉果和萨其马;一匹洋布是东洋产的礼服呢,少说也值五十块大洋;一顶貂皮帽子,是哈尔滨有名的米哈伊尔犹太人鞋帽商行的精品;还有一铁匣子的洋白糖。

  马东远见九嫂拎来这么贵重的四合礼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问,九嫂,这是咋……咋回事?

  九嫂笑着说,是萧子桓让我给你送来的,说是提亲礼。他的儿子萧顿相中了你们家的马连娜……

  马东远说,我家闺女嫁给萧家是有些高攀了,再说我闺女也不太愿意。这孩子我们对她从小就娇生惯养,在婚姻大事上我们也不敢包办,连娜有俄国血统,俄国人对儿女的婚姻大事也从来不包办。

  九嫂说,如果你家的闺女要是不嫁给萧家的话,你们是会后悔的。咱们两家是实在亲戚,我和你哥也绝对不会把连娜往火坑里推……

  马东远说,按说,我应该听哥嫂的。但你也知道,萧子恒这个人不太地道,他在江北抽大烟,把一垧多地都抽没了,将来萧家在木香镇会过不下去的,也请大哥、九嫂替我闺女好好想一想;我闺女也说了,现在她虽然岁数也不小了,但还是不愁嫁,她说将来要给我们家招个养老女婿,这话我信……

  九嫂在认真琢磨着叔伯兄弟的话,认为东远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就说,这事儿我再回去和你九哥商量商量,如果你和孩子都不同意,我们也就不劝你们了……

  九嫂走了,马东远让九嫂把这四合礼也拎走了。九嫂出了马家成衣铺就去了萧子桓家。萧子桓见九嫂把四合礼拎回来了就知道提亲并不是像他想象的那么顺利,就问,为啥不顺利?

  九嫂说,其实马东远觉得这门亲事有点儿高攀不上,怕闺女嫁过去以后伺候不了你们萧家人。马连娜这孩子倒是相中了萧顿。看来这里边确实还有解不开的疙瘩,我看倒不如把马东远请到你们家里来吃顿饭、喝点酒,也许这事儿也就成了。

  萧子桓想了想说道,这种事是不能强求的,既然马东远不同意和我们结亲的话,咱们就不用请他到家里来了。这几天萧顿到哈尔滨去联系做个生意,估计明后天也就回来了,我再听听他的意见,如果他和马连娜相互间都想成为夫妻,那就谁也阻挡不了。关键时候可以让镇长许青灯出面。许青灯最反对的就是当家长的去包办孩子的婚事。

  萧家五必居酱菜商铺有个伙计叫榔头,这榔头在木香镇啥事儿都知道。他听说萧掌柜要和马家结亲被马家给拒绝了,他就悄悄地对萧掌柜说,萧老爷,咱家想和马家结亲这事儿院子里的伙计们都知道了。为啥这门亲事马裁缝不同意,这里边是有原因的,镇上的老毛子头领尼斯塔总往马家成衣铺里钻,每次去还都不空手,不是拎红肠就是拎新烤出来的列巴。我看这个老毛子是相中了马连娜,加上马连娜的母亲又是俄国人,也许这个马连娜改变了主意。

  萧子桓一笑,这个尼斯塔也许真的看中了马连娜。如果他真的看中了马连娜,马连娜也看中了他,那咱们就别自讨无聊了。

  萧子桓在木香镇也是个引人注意的人物,他家发生了什么或者正在发生什么,镇上的人很快就能知道。自然尼斯塔也知道了萧家要和马家结亲。萧家的大公子萧顿其实和尼斯塔关系也不错,因为当初俄人落户木香镇的时候这个萧顿教俄国人学习汉语,他们这些俄国人也都很敬佩他。既然萧顿相中了马连娜,尼斯塔就觉得应该退让了。他们这些俄国人在木香镇生活靠的是人缘,也靠镇上的这些掌柜们看得起,如果在婚姻这件事上要是不退让的话,镇上的人就会骂他们这些俄人不知深浅。于是他就想找机会到萧家表达他退让的意图,同时他也不再经常去马家成衣铺了。刚好这天尼斯塔在木香镇的街上看见了萧子桓,就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萧掌柜,吃了吗?这句话是尼斯塔入乡随俗的时候学会的口头禅,也知道这句口头禅是朋友和邻里间不能缺少的礼节。

  萧子桓也热情地和他打招呼,说,吃过了。

  俄国人直率,说话也不会拐弯抹角,就说,萧掌柜对门正好就是我们俄人瓦西里开的西餐店,开店以后木香镇的许多人都去吃了,今天我也想请你吃一顿俄式西餐。

  萧子桓说道,好啊,这西餐馆开张以来我还真没去过,那我就和你去这西餐馆尝尝你们俄国人的西餐什么味道,不过你可千万别点太贵的菜,因为我知道你们这些俄人在木香镇的时间不长,生意大都还没有红火起来,也不富裕。

  两个人说着话,就进了瓦西里西餐馆,瓦西里也是一个很热情的小伙子,他们都尊重尼斯塔,他带来的客人也一定不会怠慢。瓦西里也认得萧子桓,说道,难得萧掌柜能到我这餐馆里来吃饭,今天就算是我请客了。

  尼斯塔说道,无论我们两个谁请客,都绝对不能让萧掌柜感觉吃得不舒服。

  萧子桓其实对西餐并不陌生,儿子也经常买一些俄国人吃的列巴和红肠,还往回买俄国酒伏特加。瓦西里端上的菜有红酒羊排、黑椒鸡脯、红烩菜花肉饼、红汤和列巴片。尼斯塔对瓦西里说,上一瓶伏特加和沙皇二世的红酒……

  萧子桓说道,这也太破费了,这一桌子酒席能买一马车白菜,或者两麻袋黄豆,这也让我将来回请你们没法给你们上菜了。两个人开始举杯吃西餐。萧子桓说道,尼斯塔先生,我知道你请我的用意,前几天我打发人到马家提亲,马家没有同意。我也知道你和马连娜相处得不错,尤其你和马连娜的母亲都是俄国人,这样说来你和马连娜成亲更匹配……你放心,我祝福你肯定会和马连娜结为夫妻。

  尼斯塔说道,萧掌柜,你错了,我请你到瓦西里的餐馆吃西餐并不是想要你萧家成全我的婚事,恰恰相反,我绝对不会向马连娜求婚的,首先,我的年岁比马连娜大十一岁,这在木香镇也不多见,重要的是我还不算富裕,和马家成衣铺比相差悬殊。所以我诚恳地说,我不会和马连娜成亲的。俄罗斯人常常都会这样说,面对上帝我们决不能有谎言。

  萧子桓又举起酒杯来说道,今天我们在一起,让我们两个人都觉得心里很舒坦。其实木香镇有许多好女人,木香镇的周边有十四个屯落,哪个屯落还不能有几个像样的女人。咱们镇上有两个媒人,将来都可以求她们帮忙,让你和我的儿子都能找到合适的女人。

  这顿西餐吃了将近半天的时间,但尼斯塔和萧子桓离开瓦西里的西餐馆时两个人竟亲热起来。尼斯塔搂着萧子桓说道,萧掌柜,你一定要抽空到我的作坊去看看,我做出的里道斯你肯定喜欢吃,啥时候想吃就到我的作坊里去拿。萧子桓也说道,我的五必居咸菜你们俄人中也有许多人喜欢吃的。你也不妨抽空到我那去尝尝,你觉得好吃我就让榔头隔三差五地给你送去一篓。

  ……

  几天以后萧子桓的儿子萧顿回来了,在吃晚饭的时候,萧顿又拿回了一瓶伏特加,他给父亲倒上,说道,爹,我想不到你还挺喜欢喝洋酒,上回我给你带回来的两瓶伏特加你都喝了。萧子桓打断了他的话说道,儿子,你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在木香镇如果男人在二十岁以后结婚人们都会说闲话的。你这些日子没在家,我看好了一个人,就是马家成衣铺的马连娜。前几天打发人去提亲,她认为对咱们高攀不起,我想问问你,要是娶了马连娜你愿意吗?

  萧顿想也不想说道,不愿意。

  萧子桓说,这半年马连娜好几次到咱们家来,除了给我送做好的衣服,还看到你和那个马连娜在一块唠得很合得来,那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肯定是相中了她。

  萧顿说道,我和她是唠得不错,不过不是因为我相中了她。这个马连娜说话唠嗑很有意思,她喜欢讲她们家的事,一讲她就自己笑,笑完了还总问我你咋不笑呢。这丫头很单纯,也有点儿傻。

  萧子桓说,你说的不是心里话,你要是没相中她,能和她唠得那么舒坦吗?你跟我说,你为啥不跟你爹说实话,你要是相中了她,我肯定能把她娶到咱们家来。

  萧顿说,这个丫头长得太丑,我将来在哈尔滨做生意如果娶了这样一个老婆,会让人笑话的。她的额头很大,头发说不上是棕色还是黑色的,尤其她的眼睛也小。俄罗斯女人一般都是大鼻子高鼻梁,她却长了一个蒜头鼻子,有点儿像她爹马裁缝。还有她的体态不像个姑娘,腰粗屁股也大,你说这样的女人我要娶了她别人怎么看咱们萧家。

  萧子桓说道,我看好的是这个孩子浑身有力气,能干活儿,咱们家你有两个姐姐,就你这一个儿子。这些年你在咱们的五必居什么也不干,你说不喜欢咱们家做这个咸菜生意,可你知道咱们家的五必居咸菜在哈尔滨许多店家商户包括饭馆都喜欢。咱们家每年要腌制将近十缸咸菜,几乎都能卖出去,每年咱的咸菜作坊能为咱们萧家赚一百多块大洋。你是不能袭承我的手艺了,这个马连娜最适合接收我的手艺。

  萧顿说,咱们家是娶媳妇不是娶劳力,你就别劝我了,对于我的婚姻我早有打算,等我在哈尔滨把生意做起来了,在哈尔滨娶一个像样的姑娘,你的这门手艺有现成的人选,我的两个姐夫都愿意袭承你的大业。

  萧子桓见说服不了儿子,也感到儿子说的话也在理,就不再劝儿子了。说,吃饭吧,吃饭吧。你的婚事将来我也不管了,到时候我只管出钱就是了。

  萧顿说道,爹的这话我愿意听,来,今天我也陪爹喝上一杯。

  第二天是木香镇大集的日子。时逢深秋,集市上大都是一些收获了的粮食,还有一些山产品,这些东西在集市上虽然成交的也不少,但到这里赶集的人大都是到这里来寻找一些在别的地方找不到的东西,这其中包括皮货还有一些洋货。木香镇大集里的洋货其实不是木香镇的商户们的。哈尔滨的许多洋行也会用车将货拉来在这里寻找用户。这些洋货五花八门,有老式挂钟、怀表、外国人穿的水牛皮靴子还有洋烟和洋酒。木香镇大集中镇上的好东西也不少,有庄培德的咸马哈鱼,萧子桓的五必居酱菜,丁伯良的烀鹿肉……马家成衣铺在集市上也有铺位,都是马连娜做的新款成衣,这些成衣的布料大都是江北一家麻布厂的印花麻布,还有哈尔滨洋行的东洋棉布和江浙的丝绸。最抢手的是马连娜做的东洋棉布大袄,当地人也叫它棉袍子。这棉袍子絮的不是棉花,而是羊绒,穿起来既保暖又轻巧,这袍子不用编的纽襻,而是俄国产的铜纽扣,袍子领口也没有貂绒或者水獭毛皮领,用的是手工编织的毛线领。这种棉袍有男装也有女装。其实这些棉袍子很有俄罗斯的味道,但又不是纯粹的俄国制服。当然普通人是穿不起的,因为这个棉袍子价格不菲,一件袍子得需要八十块大洋。尽管这袍子价格很贵,但每次在集市上马连娜卖出的袍子还是不少。

  这天萧顿也到集市上闲逛。他在哈尔滨做的买卖是钟表店。他到集市上是看有没有中式的老挂钟和清朝末年的红木座钟。他正在集市上闲逛的时候有人叫他,萧顿大哥,萧顿大哥!

  萧顿顺着声音一眼就看到了马连娜。马连娜就让萧顿在她的铺子旁边坐一会儿。萧顿犹豫了一下,昨天父亲说让他娶马连娜,他从心里感到很不愿意,谁料到今天在集市上又见到了她。萧顿在教会里学习过两年,很懂得礼貌,他就客气地和马连娜点了点头,却没有到她的铺子前。马连娜就什么也不顾了,直奔萧顿把他拉过来就往她的铺子前拽,硬让他坐一会儿,无奈萧顿就只好坐下了。

  萧顿问,你的生意还好?

  马连娜说,平时不太好,遇上了集日才能有些收入。萧顿大哥,你去哈尔滨都快一个多月了,咋不回家看看,一个多月见不到你我还挺惦记你的。

  萧顿苦笑道,我和你不沾亲也不带故,惦记我做啥。

  马连娜说,我也不知道为啥,对你就是惦记。你知道吗,你爹打发九嫂到我家提亲去了,我爹认为我配不上你,就没答应,可我觉得我能配得上你,所以我就想嫁给你。

  萧顿说道,咱们俩不合适,你是个有技术的大裁缝,我却什么也不是,我爹让我在家跟他腌制咸菜,我根本就不喜欢才决定到哈尔滨自己去闯荡,现在这买卖也没啥起色。

  马连娜说,你要娶了我,你就能把生意做起来,咱们俩在哈尔滨开个成衣铺,我做衣服你给我进布料,几年的工夫咱们就说不准会成为哈尔滨的贵族。

  萧顿说,马连娜你太幼稚了,做生意不是耍手艺,有的人做了一辈子的生意到最后还是见不到发财。你还是别打算嫁给我了。

  马连娜说道,大哥,你可想好了,如果你不娶我你会后悔的。木香镇一个大人物现在盯着我不放,非我不娶,他就是尼斯塔。

  萧顿笑了,你还别说,你和尼斯塔还真挺般配,你有俄罗斯血统,他又是俄国人,将来在一起过日子会很合适。

  马莲娜说,我虽然有俄国人的血统,可我从来也不把自己当俄国人,我就是中国人,我从来也没有要嫁给俄国人的打算。

  萧顿说,在咱们木香镇有许多好小伙,让镇上的两个大媒人刘大嘴儿和黑姑给你介绍一个,你有这么好的手艺,好小伙都会争着娶你的。

  马连娜说,我知道哪个小伙见了我都会相中的,可我相不中他们,我就相中你了。

  萧顿忍受不了马连娜的纠缠,就起身说道,我还有事儿,我得走了。

  马连娜问,你啥时候走?我还会找你的。

  ……

  尼斯塔也在集镇上卖他的里道斯,他也很会做生意,他拉着手风琴,用琴声吸引顾客。但到这里赶集的人,屯子里的人占大多数,他们有许多人都不知道这里道斯怎么吃。一打听价格还挺贵,这就让他的铺位显得很冷清。在他拉手风琴的时候忽然眼睛一亮,他看见了萧顿,也看见了萧顿在马连娜的摊位边上坐了半天,两个人还唠着嗑,显得很亲热,也很神秘。尼斯塔没有感到失落,他认为萧顿和马连娜确实很般配,只有他们结合在一起才能够得到真正的幸福。尼斯塔放下了手风琴向萧顿打招呼。萧顿和尼斯塔的关系不错,尼斯塔从阿穆尔河北岸带来的这些俄人之所以能够在木香镇顺利地和这里的人们融合在一起,萧顿起了很大的作用,是他让俄人们尽快地学会了汉语。萧顿走了过来,看着铺子上放着的红肠说道,这么好的东西没人买,还是因为你做的里道斯太精细了,成本也高,自然价格也就贵,你应该想办法把成本降下来,价格也降下来,渐渐地人们就能够吃得起,自然也就买得起了。

  尼斯塔点点头说道,你这是好主意,不过我不想用不好的原料去做里道斯,因为它是我们俄国最好的食物,就像我们俄国人一样,不能虚假。

  萧顿笑了,也没说话,却伸出了大拇指。

  尼斯塔也让萧顿在他的铺子旁边坐一会儿。尼斯塔走了过去,坐在了他的旁边。两个人用俄语聊了几句,不知聊到了什么,两个人就一起哈哈地笑了。

  尼斯塔看了一眼远处的马连娜,就走近萧顿,小声说道,马连娜已经爱上你了,这个姑娘不错,她的俄语说得也很好,还有一门手艺,对老人还孝顺,你应该娶了她。

  萧顿笑了,错了,我和她不合适,什么原因我也说不清楚,就是一句话,我没看上她。我总觉得你和她更合适。你要想娶她,你就应该大胆地去追她。下次再有集市的时候,你就别在这卖里道斯了,帮助她卖服装去吧。你得学会感动她……

  尼斯塔说道,我感动不了她,她相中的不是我,我已经看出来了,她非常喜欢你。

  萧顿说,她更喜欢你,只是她觉得你原来是俄罗斯的贵族,她怕你将来瞧不起她。如果你在她面前变得平民一些,她很快就会爱上你。

  尼斯塔惊讶地说,这是真的吗?

  萧顿说,不是假的。

  尼斯塔不知道迎接他的是幸福还是不幸福,他就把他的几个俄人朋友召集到了他的家。有面包匠谢尔盖、铁匠瓦连京、酿酒师鲍列斯还有西餐店的瓦西里。尼斯塔搞这种聚会是经常性的,但每一次聚会他们商量的大都是和做生意有关的事情,如果谁做生意出现了困难,这些匠人们就都会帮助他出主意想办法,甚至也会出钱资助。

  大家晚上都在尼斯塔家聚齐了。这些匠人们每次到尼斯塔的家里来,都不会白来的。鲍列斯会带来一瓶红酒。鲍列斯在俄罗斯的时候家族的红酒就很有名,曾经是尼古拉二世朝廷中的贡酒。鲍列斯的二哥是朝廷的侍卫官,他曾经打死了革命党的一位战士,革命党没有抓到他的哥哥就要抓他,他这才从俄国逃到这里。虽然他是酿酒师,却从来不喝红酒,而只喝伏特加。他这次随尼斯塔逃到中国还包括他的夫人和唯一的孩子小鲍列斯。铁匠瓦连京在木香镇居住下来以后日子最为窘迫。他的铁器当地人都不认可。比如他的水瓢虽然很精致,但当地人不用这种铁器,而只用葫芦瓢或者是木头刮成的水瓢。瓦连京虽然是铁匠但他不会铸铁,做不了农人们用的犁铧,更不会给马挂掌。他刚刚找到了新的职业,就是做卷烟,因为他有一次卷了一支烟,让镇上的镇府衙役抽了,这个衙役抽完之后连说,真好抽,比抽烟袋好多了,如果卷成这样的烟在集市上肯定有人买,咱这里的叶子烟到处都能种,集市上的叶子烟也是一块大洋能买一捆。果然瓦连京就听了这衙役的话,做出了三十几支卷烟,拿到集市上卖,很快就被人买去了,且价格也很合理,三十支卷烟能卖一块大洋。其实瓦连京做的卷烟就是雪茄。这次他到尼斯塔这里也带来十支自制的雪茄。谢尔盖则带来了两个新烤的列巴,他把列巴切完以后对大伙说,咱们这里没有全麦,烤出的面包就不太像咱们俄国的列巴了,我就在面粉里掺进了一些荞麦面,你们尝尝。大伙就都每人拿了一片,边吃边说道,这兑了荞麦面的列巴要比咱们俄国正宗的列巴还要好吃。看来木香镇真能让我们好好地活着。因为正是饭时,瓦西里还没有来,尼斯塔见瓦西里可能不会来了,就对大伙说,今天想和大家谈谈我们生活中应该发生却还没有发生的大事儿,你们知道是什么大事吗?

  谢尔盖说道,咱们这些人各有各的好日子,也各有各的苦恼。其实我们这些人最大的苦恼,就是还有四个人到现在还没有结婚。尼斯塔,我说得对吧?

  尼斯塔说,谢尔盖你真聪明。

  谢尔盖说,不是聪明,因为你、我、瓦连京还有瓦西里都还没有媳妇。

  尼斯塔说道,在木香镇住下来,让我们去找俄罗斯姑娘也不太容易,哈尔滨的俄罗斯女人虽然不少,但她们肯定不喜欢到木香镇这个偏僻的地方来,再说,我们在哈尔滨也没有朋友。

  瓦连京说道,自从在木香镇落户以后,我就想到将来我一定要娶一个中国姑娘,中国姑娘不光漂亮,她们还善良、懂得孝顺,重要的是她们都很能干。但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才能取悦中国姑娘。

  尼斯塔说,今天召集大家来,就是想让大家商量这件事情。俄国伟大的军事家亚历山大·瓦西里耶维奇·苏沃洛夫说过,面对战争,我们要寻找对方的薄弱部位,然后再发起攻击。

  谢尔盖笑了,尼斯塔,你把问题看得严重了。在木香镇找个媳妇用不着请亚历山大帮忙。我的主意说出来,要比亚历山大的这类战术还要伟大。

  瓦连京问,说说你的战术。

  谢尔盖说,要想让这个姑娘喜欢你,不如先让你未来的岳父或岳母喜欢你,如果他们喜欢你了,就会把姑娘嫁给你。

  尼斯塔说道,现在我面临的就是这个问题,我未来的岳父岳母喜欢我,但这个姑娘并不喜欢我,因为这个姑娘相中了别人,并不把我放在眼里,这就让我觉得非常为难。

  一直没有说话的鲍列斯说道,这就更简单了。我听过戏园子里的一个二人转叫《大西厢》,那里边的唱词就是,能进就进一步,能退就退两步。依我看,亲爱的尼斯塔,你就退两步吧。你和马连娜的事儿,我们虽然知道得并不详细,但你总往马家成衣铺里去,大家也都看见了。我看马连娜喜欢谁,你就让给谁吧。如果促成他们的婚姻,也算是你尼斯塔积德了。

  尼斯塔笑了,你这句话我愿意听。我真该成全他们了。可我也听说了,她喜欢的那个人也就是萧顿,并不喜欢她。

  鲍列斯说,如果你想积大德莫不如去帮帮他们。

  瓦连京说,如果你帮他们成全了这桩婚事,你在木香镇一下子就让人敬佩了。同样咱们这些俄人也会被木香镇人更加尊重了。

  尼斯塔笑了,我找你们来是想让你们帮我成全一段婚姻,却没料到,咱们这次聚会竟然是为萧顿和马连娜撮合。

  大家都笑了。鲍列斯说道,这件事儿就应该商量到此,下面该商量的是咱们的生意。我的红酒,木香镇人已经开始认可了,镇上皮货商杜掌柜一次能喝一瓶,但外乡人并不知道我这个酒。你们说该咋办?

  尼斯塔说道,这个主意我有,在春节前我们最好能组成一个木香镇俄人福利团。到周边的乡村将我们作坊的好东西给他们免费送一些,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这种福利,而只给这个屯子的屯长或族落长,这不仅能让我们成名了,产品也能被农民们认可。

  瓦连京说,我的雪茄,周边的农民刚刚认识,有了你提到的这个举动,就不发愁我的雪茄卖不出去了。

  大家把酒、里道斯、列巴都吃光喝光了,谢尔盖又拉起了手风琴,在屋里跳起了舞。

  俄国人懂得狂欢,容易忘掉烦恼,这是他们能够长久居住在木香镇的保证。

  时间很快就到了深秋,天气渐凉,马家成衣铺的活儿也越来越多了。尼斯塔让所有的俄人都到马家成衣铺里去做棉袍子,这也是为了让马连娜高兴。尼斯塔去马连娜那里不是做棉袍子,而是给马家又送去了几根里道斯。马连娜的母亲很喜欢尼斯塔烤的里道斯,但她又不敢让马东远去尼斯塔的作坊里买,见尼斯塔送来了新烤的里道斯就高兴地说,尼斯塔,你真是一个好孩子。

  尼斯塔笑着说,谢谢你,其实我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我今年已经三十四岁了。我们这些在木香镇生活习惯了的俄罗斯人,都觉得这里是我们的天堂,上帝每天都会对我们微笑。

  马连娜说道,尼斯塔,你说这话我母亲非常愿意听。我想告诉你一件事,木香镇西大约十里路的地方有一个天主教堂,许多俄国人都到那里去做礼拜,当然也有一些中国人成了天主教徒。

  尼斯塔说,知道,我们都已经去过了。我们在那里也做过祈祷,祈祷木香镇上的人都成为我们的朋友。

  马连娜突然问道,尼斯塔,我怎么觉得现在萧顿不像原来那么愿意和我聊天,是不是你想娶我而做的手脚?

  尼斯塔笑了,其实我今天到你这里来,就是想跟你说,萧顿还是很喜欢你的,你嫁给他也一定会幸福的,因为萧顿是一个敢想敢做的小伙子,虽然他现在在哈尔滨做的生意还没有多大的起色,但他将来一定会好的。我原来是打算娶你,我并不是看中了你的手艺,而是看中了你的为人,你孝顺、善良,如果想在木香镇生活能娶上你这样的媳妇,对我说来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儿。但这几天我也考虑过了,且不说我的年龄比你大,重要的是你嫁给我会很受累。你觉得萧顿现在和你好像显得不太热情,其实他的内心是非常愿意娶你的。只是你还要不断地去找他,和他说一些心里话,我想他会感动的。

  马连娜笑了,尼斯塔,你这番话有点儿让我犯糊涂,既然你不想娶我,为什么还要竭力地促成我和萧顿的婚姻呢?

  尼斯塔也笑了说道,如果将来你们能过上舒心的日子,我和你朋友一场,我会替你高兴的,用你们木香镇人的话就是成全一件善事,能让人积寿十年……

  两个人唠着,好像也有说不完的话。这时候马东远也过来说道,连娜你们刚才在一起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尼斯塔是个好人。萧顿这孩子从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其实他也不错,要比他的父亲强多了。只是你嫁给他我最担心的是萧子桓是个败家的人。他抽大烟以为别人不知道,我最近听到了一个让我感到很害怕的消息,那就是萧子桓的五必居虽然做得很好,但他还是觉得做五必居腌菜将来不会给他带来更多的财富。所以他在三泉山的山里也就是猞猁沟深处,支起了三口大锅,让他的两个外甥替他在那里熬制大烟膏。因为猞猁沟到处都是罂粟,不用自己偷着种,他就靠这些野罂粟去熬制大烟膏,既能满足他自己食用,又能卖出去,江北的巴彦镇上有好几个烟馆,这些烟馆买不起云南的白面,也就是云土,就只能靠大烟膏去接待那些瘾君子。现在民国时期是严禁国人吸食大烟膏的,一旦被政府抓到,除了重罚,严重的还会被杀头……连娜,如果你不听我的,轻易地嫁给萧顿,将来也一定不会有好日子。

  马连娜说道,萧子桓和他的儿子不是一路人,将来萧顿也不会像他爹那样去冒那个险。爹,嫁给萧顿我是铁了心了。

  这时马连娜的母亲也出来了,说道,你这个孩子任性惯了,有你吃不消的那一天。

  尼斯塔见马家因为他的到来几乎要争吵起来,就知趣地站起来说道,对不起,我不该到你们这儿来胡说八道。不过,马家和我尼斯塔永远是朋友。

  尼斯塔走了。这天他到马家听了马连娜的一番话,更加感到马连娜要嫁给萧顿的主意已定,只是她的爹妈从中作祟。他在想,为了成全他们,我尼斯塔还得要劝说萧顿。

  萧顿在家待了两天就走了。萧顿每次回哈尔滨都会到木香镇码头等着上尼古拉号轮渡。尼斯塔原本这几天还是要找萧顿的,萧顿走了,他在门口看见了他,于是他就悄悄地到马家成衣铺,让成衣铺里的女帮工出来,对着女帮工说,请你快点儿转告马连娜,萧顿今天去哈尔滨,现在已经去了江岸码头。

  马连娜放下了手中的活儿,匆匆地出了家门,又雇了一辆人力车,去追萧顿。萧顿到了江岸码头,尼古拉号轮渡还没有到,他就在江岸的一个帐篷里边喝着茶水边张望着平静的松花江。

  马连娜下了人力车就看见了萧顿,她也到帐篷里要了一碗茶,坐在了萧顿的对面。

  萧顿看着马连娜一怔,问道,连娜,你也去哈尔滨吗?

  马连娜说,不去哈尔滨,我就是来找你的。这些日子我们家不断地催促我定亲,在木香镇除了你,我谁也没看中,现在我就是想告诉你,你还是把我娶了吧。

  萧顿冷着脸说道,我在哈尔滨的生意还没有做起来,这几年我不想考虑婚姻的事情。再说,我的父亲打发人到你家提亲,已经被你的父母一口回绝了,我怎么会娶你,最主要的是我们两个不是一路人,我虽然也会俄语,可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找一个俄罗斯姑娘或者找一个混血,所以连娜你就不要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我倒有一个好主意,如果你嫁给尼斯塔,最合适不过了。

  马连娜笑了,这怎么行,从昨天开始我对他已经改口了,不再对他直呼其名而叫他尼斯塔大叔。他比我父亲只小了十四岁。我怎么会嫁给他,我知道他心里有我,可我心里永远也不会装着他。

  萧顿说,如果你不想嫁给尼斯塔,在咱们木香镇还有周边的十四五个屯落,总会有更好的小伙子。

  马连娜听见了江上轮渡的笛声,就起身说道,萧大哥,咱们俩的事没完,我会到哈尔滨找你去的。我知道你在哈尔滨的什么地方做生意,我就在你做生意的附近租两间房子,除了做衣服,我就能天天见到你。说着,马连娜起身头也不回又上了一辆人力车,匆匆地返回木香镇。

  尼斯塔的生意突然变得好了起来,因为镇南的一个犹太村的头领来找他,说他看出他的里道斯和俄罗斯正宗的里道斯一样,这些犹太人聪明,但嘴很刁。尼斯塔见生意这么好,就每隔一天到这个犹太村去送里道斯。犹太村原本应该叫孟家沟,村里的孟姓人占了一多半,剩下的都是犹太人。孟家沟人的土地很少,在这个屯子里也找不到大地主,但他们这些人喜欢上山打猎和采山参。这屯子汉人的屯落长叫孟宪彪,也是参王。他们之所以接纳了这些犹太人是因为这些犹太人都有洋人的手艺。他们会木雕,会做洋点心,还会做兽骨的工艺品,这些东西不在木香镇的大集上卖,而是往哈尔滨送货。他们也常常把自己做出的东西给孟家沟的村民。孟宪彪的房子就是这些犹太人盖的,飞檐走壁也是他们木雕的,而且孟家沟人的家家户户都有犹太人做的兽骨工艺品,所以这些犹太人和孟家沟人相处得很和睦。这些犹太人在这里落户已经十多年了,自然这些犹太人也有和孟家沟人结亲的。尼斯塔到了孟家沟,犹太人的族落长叫亚比米勒,他见尼斯塔亲自给他们来送里道斯,就也挽留他在这里吃午饭。在俄国犹太人和俄罗斯人等同一家人,民族差异很小,所以他们相互之间的往来也很亲切。亚比米勒留尼斯塔吃饭他也没客气。在吃饭的时候,尼斯塔见亚比米勒的妻子就是孟家沟人。这个女人身材标致,虽然四十多岁,但她的身段却仍然像个少妇,很羡慕,便问,你们这些外国人能娶到中国女人做媳妇,真是幸事。我们木香镇上的几个未婚的俄国人,也想娶中国的女人为妻,可是我们不知道该如何能将她们娶到手。

  亚比米勒笑着说,这是很自然的事儿,只要和这些汉族姑娘们和睦相处,她们自然会找上门来。因为我们做人真实,又能干,有的比中国的小伙子还优秀,所以你们这些在木香镇定居下来的兄弟们,早晚都会娶到当地姑娘,现在没有必要急着去娶中国女人,当地人有一句俗话叫水到渠成。

  尼斯塔说,这话我信。

  从孟家沟回来,尼斯塔突然感觉到了一种愉悦,这种愉悦来自哪里,他也说不清楚。只是他在心里总在重复那句话,水到渠成。他已经对马连娜完全失去信心,他也看出马连娜对萧顿的一片痴心。如果促成他们的婚姻,除了马连娜能够得到幸福,他尼斯塔也能得到好口碑。这个时候他觉得应该去鼓励马连娜,让她对萧顿穷追不舍。这天他在家里有点儿坐不住了,他想看看马连娜是不是去哈尔滨找萧顿去了。尼斯塔没敢进马家成衣铺的作坊,他就打发马家成衣铺的女帮工去把马连娜叫了出来。马连娜出来了,见是尼斯塔,她不知道尼斯塔想干什么,他会不会是因为萧顿已经不理她了,而他借此机会来找我。但没等她开口尼斯塔就说道,萧顿已经上船了,他下午三点多钟就能到哈尔滨,我已经替你打听到了萧顿在哈尔滨究竟做什么生意,地址在哪。其实萧顿的生意已经渐渐地有了起色。他实际开了一个估物店,店里卖的都是洋货。这种店在哈尔滨虽然随处可见,但都没有萧顿的铺面讲究。他开店的地点在果戈理大街的西段,这里的洋货店随处可见,但这些洋货店都是从俄国或者是从法国、德国进来的新货,价格很高,哈尔滨的中产阶级都买不起,而哈尔滨的富人也非常有限。萧顿开的铺子虽然卖的都是旧货,但价格便宜。他的店面装饰得很讲究,门脸上的牌匾又宽又大,刻着三国文字:汉语、俄语和英语。牌匾的颜色是棕色的,这种颜色不光中国人能接受,外国人更能接受,在他们看来棕色是贵族的颜色,他屋子里摆放的估物也分门别类,有皮货,主要的还是老式挂钟或者落地钟,还有煮咖啡的咖啡炉以及咖啡粉碎机。自然也有俄罗斯人喜欢喝的红茶砖……这些我倒是没看见,但是瓦连京去哈尔滨的时候还到了他的铺子。你还是找他去吧,他不是没有看中你,也并不嫌弃你是乡下人,你是普通的手艺人,因此他和你没什么区别,他之所以不敢接受你对他的求婚,是因为他怕你的父母瞧不上他,因为你父亲有点儿瞧不起萧子桓,听说萧子桓是个大烟鬼,但这只是传言,别人并不知道,因为他在木香镇从来也没有吸食过大烟。木香镇是一个文明的小镇,镇长许青灯教诲镇上的人要知情、知理、知德。我和萧顿的关系也不错,因为他对我们这些俄罗斯人有恩,我们之所以能够在木香镇尽早地和大家融在一起,就是因为他教会了我们汉语。另外我们且不管萧子桓如何,但萧顿这个人是值得你去爱的……这是我的心里话,我今天找你就是想把我对萧顿的看法说给你。在我和萧顿之间相比,我远不如他。原来在俄罗斯我是一个庄园的园主,而现在我在木香镇却是一个普通人,你放心吧,我不会纠缠你的。

  马连娜看着尼斯塔,这个俄国中年人眼睛里流露出的是真诚,就说道,谢谢你,尼斯塔。

  尼斯塔说道,不,你应该叫我尼斯塔大叔。

  马连娜笑了。

  尼斯塔在木香镇有很好的口碑,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曾经向马家求过婚,木香镇的许多人也都知道了。他们认为尼斯塔和马连娜很般配,但让他们不解的是为什么马连娜不接受这个在俄罗斯人当中有威信、做人诚恳,又能干的尼斯塔。他们都竭力地想促成这件事儿。自然有一些好心人到马家成衣铺去劝说马东远,原来马东远夫妇同意将自己的女儿嫁给尼斯塔,只是这个马连娜却死活不同意。

  现在的尼斯塔和一个月以前的尼斯塔已经完全不同了。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想促成马连娜和萧顿的婚姻。思来想去,这一天尼斯塔还是拎着里道斯去了马家。马东远对尼斯塔仍然很热情,先问他吃没吃饭,然后问他今年的棉衣做了没有。尼斯塔笑着恭敬地回答着这个憨厚的老人。尼斯塔把他拎来的两根刚刚烤好的里道斯放在了炕上说道,马大叔,我今天到你这来,不是来做衣服,更不是来求婚。因为孟家沟的犹太人族落长已经给我介绍了一位中国姑娘,我把彩礼都送过去了。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马大叔,我们俄罗斯人在木香镇有许多朋友,最好的朋友就是萧顿,这孩子为人善良,又有学问,他在哈尔滨教会学校学过两年,这就证明了他是一个文明人,还有最近瓦连京去了哈尔滨,也去看了萧顿在哈尔滨果戈理大街开的铺子,是估物商行,在哈尔滨能够开估物商行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人,他们要从民间去收集旧物,然后高价出售……如果您不把马连娜嫁给他真是有些可惜了。

  马东远说道,咱们木香镇有一句老话,叫作根不正,苗不正,结出的葫芦歪歪腚。原来萧子桓的人缘不错,自从他过了江北进了仙境楼大烟馆,此后他就变了,以为他做得很隐蔽,其实镇上的人都知道。还有他在三泉山的沟里支起了大锅在熬制大烟膏,他干这种缺德的事早晚会被民国政府抓到,不砍他的脑袋,也得没收他的全部家产。你说这种人家咱们敢嫁吗?

  尼斯塔说,他们父子不一样,听说萧顿之所以不在木香镇做生意而去哈尔滨,就是因为他说服不了他的爹,要和他爹断绝父子关系。萧子桓托人到你这来说媒,其实也是萧顿的意思,他怕你不同意把闺女嫁给他们家,他就恭维你,不想让你瞧不起他。所以你应该把闺女嫁给萧顿……

  一直没说话的马连娜的母亲,用俄语和尼斯塔说道,这种事情你就别管了,马连娜的父亲脾气倔强,是任何人也说服不了他的,你别再劝了,不然他会和你发脾气。

  尼斯塔这时才觉得他到马家来确实有些唐突,就起身走了。在回来的路上他在想,现在问题并不是出在马连娜的父母身上,而是出在萧顿身上,如果萧顿能够把马连娜接到哈尔滨,然后再把马连娜的父母也接到哈尔滨,那么这桩婚事就水到渠成了。

  尼斯塔的生意也渐渐地好了起来,这才感到木香镇的风水很好,难怪在这里出现了这么多的大财主,这里能够逢五逢十必有大集,靠的也是这里的风水。如果不在这里成家立业,就保不住上帝给你的好时机和好地方。从马家出来,无意中他走到了瓦连京的卷烟作坊。尼斯塔也吸烟,但他的烟瘾不大,在木香镇看不到洋烟,从哈尔滨进来的老巴夺卷烟,虽然也是外国人在这里建的烟厂,但俄罗斯人并不习惯抽这种烟。俄罗斯人看到木香镇人有的抽烟袋,有的抽烟斗,无论是抽烟袋还是抽烟斗都得兜里揣着一个烟荷包,俄罗斯人感到很不习惯。所以尼斯塔也定期到瓦连京这里买雪茄,说是买,实际他每次来买雪茄瓦连京都不会收他的钱,俄人之间从来都不客气,但他们懂得礼尚往来,尼斯塔作坊里的里道斯也是这些俄人们常去白拿的东西。

  尼斯塔收下了瓦连京给他的雪茄,他就在作坊里吸了起来,俄人们在一起有的时候也总起腻,聊起来就没完没了,他们的话题常常从俄国开始,讲他们过去的家园和他们过去的生活,有时候哭,有时候笑,但他们到了木香镇也绝不后悔。尼斯塔是读过书的,他就想起了俄罗斯一位诗人说过的话:我们背负着家园上路,在哪儿停下来,家园就会放在哪儿。

  瓦连京说道,最近没有去马家成衣铺?

  尼斯塔说,刚从那儿出来。

  瓦连京说,你还对那个马连娜没有死心。你知道咱们这些俄人怎么去评价马连娜吗?说她有一双巧手,却也有一张丑脸,在木香镇找不出第二张比她更丑的脸了。所以,那个英俊的少爷萧顿怎么会看上她。

  尼斯塔抽了一口烟,半天没有说话。

  瓦连京又追问,我说得不对吗?

  尼斯塔说,你说的也许是对的。

  瓦连京说,既然萧顿不喜欢她,你又在竭力地要促成他们,你说这是善还是恶。

  尼斯塔想了想说道,对于马连娜来说,这是善,但对萧顿来说,可能是恶。既然如此的话,我还是少管闲事吧。

  瓦连京说,我知道你的用意,你是想让木香镇人知道你尼斯塔是一个高尚的人,但木香镇人也许会怀疑,你是恶意的。

  尼斯塔又吸了一口烟说道,这不会的,木香镇人并不狭隘,他们都会和我一样高尚。

  瓦连京也点了一支雪茄,恶狠狠地说,尼斯塔你简直就是一个笨蛋!

  尼斯塔说道,你说得很对,现在我才感到,我真的是一个笨蛋。

  ……

  几天以后。萧顿从哈尔滨回来了,他是做轮渡晚上到家的。到家之后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尼斯塔的作坊。尼斯塔感到喜出望外,笑着问道,萧顿,一定是有了什么好消息?

  萧顿一脸冷峻地说道,尼斯塔,我一直拿你当朋友看待,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现在感到你不像我的朋友,好像是我的敌人。你在不断地怂恿马连娜去追我,这给我带来了许多麻烦。她昨天到哈尔滨去找我,非要在我那住下不走了,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她从我的商铺里撵走。你并不知道我在哈尔滨已经找到了女人,打算下个月就结婚,这个女人在哈尔滨有很好的背景,她的父亲是哈尔滨市政府警署的官员,将来我在哈尔滨做生意也就有了靠山。还有,我的父亲早晚会给我惹麻烦,如果到时他真的出了麻烦,我未来的岳父也许能够搭救他……尼斯塔,你所做的一切让我感到你太愚蠢了。

  尼斯塔脱口而出,你说得对,昨天瓦连京还在骂我说我是个混蛋,看来我真是个混蛋。你放心,我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儿了,如果你需要我帮助的话,我仍然可以帮你,那就是想办法阻拦马连娜不要追你,我可以告诉她,萧顿永远不会爱上你的。

  萧顿说道,你这个话说得更愚蠢!说完转身就走了。

  尼斯塔在俄罗斯人当中很有威望,大家也都很佩服他,因为当年从阿穆尔河对岸逃过来的时候,就是他给大家指的一条可以生存的路。而且能够在木香镇长期居住下来,自然尼斯塔功不可没,但尼斯塔在婚姻上一直没有着落,这也让大家很为他操心。原本他们是看好他和马连娜的,谁想到现在这个结果很糟糕。于是大家便分头去劝说他,不要再掺和人家马连娜的婚事了。

  尼斯塔说道,我已经发过誓绝对不会再走近马连娜和萧顿了,你们会看到一个聪明智慧的我。大家不再劝说尼斯塔了,他们认为他们的领袖尼斯塔确实是一个聪明智慧的人。但事情的发展在尼斯塔身上总是峰回路转,也就是第二天,马连娜夹着包裹去了尼斯塔的作坊,一进屋她就把那个包袱扔到了尼斯塔的怀里说道,天气渐渐地凉了,你身上的衣服我总感觉很单薄,这是我给你做的一件棉袍子,里面絮的都是从直隶那边运来的棉花。我用了两天的时间就把它做出来了。你无论如何要收下,我让你穿在身上暖在心里。

  尼斯塔说道,谢谢你马连娜。我知道你的来意,不过我告诉你,在你和萧顿婚姻的事情上我已经尽力了,但是萧顿很固执,也许这件事儿不会让你满意,请你原谅我。

  马连娜说道,你错了。我今天来和萧顿没有任何关系。现在我已经看清了萧顿这个人,他长得确实很英俊,可是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心里总有丑恶的东西,和这个人在一起,把自己的终生托付给他,结果也不会太好。

  尼斯塔说道,是不是你的误解。听说萧顿在哈尔滨也找到了女人,这个女人家庭背景很好,父亲是警署的官员,可我总觉得这个女人不会看中他,因为他们之间的地位太悬殊了,估物行虽然是一个行业,可哈尔滨人却叫估物行为收破烂的。其实他娶了你,占便宜的是他,他早晚会想通的……

  马连娜说道,现在我不想说他的生意,更懒得提他的为人,今天找你来也不是一件小事儿,我是来向你求婚,我想嫁给你。我嫁给你是我经过深思熟虑才做出的决定。你为人特别实在,总是为别人着想,而很少想到自己,我母亲说这是俄罗斯人最高贵的品质。对于我们的婚事,我的父母都同意。

  尼斯塔怔住了,这……这怎么可能……

  马连娜说,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怎么,你也嫌弃我吗?我是长得不漂亮,但我烤里道斯的手艺和你比也难分高低,将来如果你娶了我,我可以不做裁缝了,跟你学烤里道斯……

  尼斯塔挠着头说道,你放弃裁缝这门手艺,你父亲会痛心的,这怎么能行……你再让我想想。

  马连娜说道,我是个急性子,天上掉了一个馅饼砸在了你的头上你还想什么,如果你同意的话,下个月咱们就把婚结了。我走了,你自个儿再想半天吧,明天我来听你的回话。

  晚上尼斯塔又把他的族人们都召集到了他的家。他把今天马连娜到他作坊里求婚的事儿说了,对这么大的事儿,他对大家说,他有些犹豫不定。

  瓦连京说道,该娶就娶,又不是你追她,你这件事要是成了,木香镇人都会夸你。

  鲍列斯说道,万万娶不得,人家萧顿都不想娶她,咱们却娶她,显得咱们不如萧顿。咱们在木香镇固然需要有好的人缘,但也不能让人们瞧不起咱们。

  谢尔盖说道,我也不同意你娶马连娜。我可以告诉你,据我所知现在木香镇至少有六七个姑娘盯住了你,你就等着吧,将来你这作坊会被人踏破门槛的。

  瓦西里说道,我认为你还是娶了马连娜吧,这姑娘很能干,其实马家成衣铺全靠她的手艺养活。将来你还让她做裁缝,如果你孝顺的话,可以把她的爹妈接到你这里来,再给马连娜盖个新房子,做成衣铺。

  尼斯塔召集大伙来出的主意也不统一,反倒让他的头脑更加糊涂了。

  瓦连京也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第二天他领来一个汉子,这个汉子长得很高大,满脸胡须,看不出他的年龄。瓦连京向尼斯塔介绍道,这是我刚刚认识的朋友。他在木香镇的镇西,这个屯子叫碾盘屯。他在屯子里没有多少地,但他的叔叔是碾盘屯的屯长。让他自己向你介绍一下……

  大汉说道,我姓姚,叫姚喜贵,外号叫姚大斧子,我二叔叫姚满仓,是我们这一带土地最多的大财主。我给我二叔家做护院家丁。我只有一垧多山坡地,种的都是黄烟,这烟也叫娘娘黄,过去在木香镇大集上卖过,只要一上大集我这烟就很快卖光了,我的朋友瓦连京卷烟用的都是我的娘娘黄。我虽然是个家丁,但我也有七间瓦房,一挂大车。还有我有七个姑娘,已经嫁出去四个了,老五今年也二十二岁了,到了出嫁的年龄。我这五姑娘常年也不在我身边,在哈尔滨马迭尔西餐厅做零活儿,她对俄国人特别中意,总说要嫁一个俄国人,于是我就让瓦连京帮我的忙,谁知道瓦连京的朋友中有许多都没有娶亲的,今天我一见到你,就看出了你是一个本分的人。

  尼斯塔吃惊地看着瓦连京,用俄语问道,你这个家伙还真有本事。如果你看中了这位先生的五姑娘,我可以看看……

  瓦连京对着姚喜贵说,他想看看你的姑娘。

  姚喜贵对尼斯塔说,你这个家伙这一点让我看不惯,你不要当着我的面说俄语,我听不懂,不过我家老五懂得俄语。愿意见,倒是可以,按照咱们这儿的习惯,明天你可以到我家相亲,瓦连京就当是媒人了,不过你去相亲不能空手去,听说你是烤肉肠的,这东西我喜欢。我闺女从哈尔滨给我买过。有了这外国肉肠我能喝一斤酒。

  尼斯塔说,那我明天就去,去您那里光拿肉肠是不够的,我懂得咱们这里的习俗,要必备四合礼……

  姚喜贵一拍大腿,就这么办。说完扭头就要走。

  尼斯塔就留他,大叔,还是吃完了午饭再走吧。

  姚喜贵说,不能吃,我出来的时候是跟我二叔请了假的,午饭前一定要赶回去。

  瓦连京说,那就请便吧。

  姚喜贵走了之后,尼斯塔说道,这个姚喜贵很鲁莽,估计他的姑娘也会很泼辣,我担心的是我管不住这个姑娘。

  瓦连京说道,这也不一定。有的孩子像她的父亲,有的孩子像她的母亲,我到她家去过,姚家的五姑娘长得很壮实,但说话的声音很细。像她的母亲。她的母亲是江北一个大户人家的女人。她嫁给姚喜贵听说从来也不和他吵嘴,家务活干得非常精心。一进她家,从院子里到屋子里都干干净净的。不过现在我也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个姚喜贵二十多岁的时候曾经在三泉山当过一年的土匪,他把山上的军师给砍死了,从此就下山金盆洗手了。

  尼斯塔倒吸一口冷气说道,太可怕了。

  瓦连京说道,尼斯塔,你在咱们俄人中是个领袖人物,更是一个大英雄,面对婚姻,你显得这么无能,真让我瓦连京瞧不起你,你听我的,明天咱们就去她家相亲。我帮你备出四合礼来。

  尼斯塔有气无力地说道,那明天就去看看吧。

  第二天尼斯塔果然让瓦连京陪着去相亲了,他备的四合礼都是大家给他准备的。希尔盖给他拿了四个大列巴,鲍列斯拿了五瓶红酒,瓦西里给他拿了一扇牛排,瓦连京在五必居买了萧子桓的两篓酱腌咸菜。当然尼斯塔也拿了两根红肠,但这不算四合礼中的一种。

  两个人慢慢地在路上走。这条路是木香镇通往哈尔滨的官道,路面上都是结实的沙土,走起路来和木香镇的石板路差不多。道路的两边是整齐的柳树。走出木香镇七八里路的时候还有一座石桥,这座石桥叫元帅桥。因为在明末的时候一个明朝的元帅曾经在这里小憩,恰好那天下大雨,士兵们过河很费劲,于是就叫此地的县令在十天内将一座石桥修出来,后来这个桥就叫元帅桥。现在桥下的水已经很瘦了,而杂草和芦苇却长满了河岸,这里也常有强盗出没。两个人也知道经过这个桥不宜慢走,就加快了脚步,可谁料到,在他们还没有走过桥的时候,桥头却站了一个人,是个女人。她穿着绣花大袄,紫缎裤子,脚上穿着鹿皮鞋。瓦连京先认出了这个人说道,马连娜!

  两个人都停下了脚步。尼斯塔很冷静,问道,马连娜,你想到哪去?这桥下到处都是杂草,有时还藏着歹人,还有蛇,你怎么能干这种傻事?

  马连娜就走近了他们说道,尼斯塔,我为啥在这桥头候着你们,如果我不来等着你们,我这一辈子的幸福就没了。听说你去碾盘屯去相媳妇,我必须得把你拦住。然后她又对瓦连京说道,瓦连京,你这个烟匠也实在太可恶了,听说你是媒人,是不是你瓦连京也瞧不起我。

  瓦连京说道,马连娜我之所以帮着尼斯塔相媳妇,是因为尼斯塔不想在木香镇找媳妇,他怕惹是非,更怕木香镇人瞧不起他,你是一个明事理的姑娘,你千万不要埋怨我。

  马连娜说,我不怪你,不过,现在该到我求你的时候了,你把尼斯塔给我领回木香镇,把这四合礼也拎到我们家去,你就是我和尼斯塔的媒人。如果你不答应我,我就把你的卷烟作坊一把火烧了。还有,尼斯塔,你要不娶我,我同样给你颜色瞧瞧,我就在你的面包坊上吊。

  瓦连京看着尼斯塔,他有些害怕了说,尼斯塔,咱们……咱们回去吧。

  这年下头一场小雪的时候,尼斯塔和马连娜结婚了。这个婚礼很排场,木香镇的许多商铺掌柜都去祝贺他们。尼斯塔也向木香镇人一样,在户外支起了两个大灶,煎炒烹炸,让镇上的人到他那儿去坐席。谁也想不到,这天萧顿也回来了,他抱了一个旧挂钟作为礼物送给他们。在婚礼上马连娜问他,萧家少爷,你啥时候结婚?

  萧顿一语惊人,原来在哈尔滨定了一门亲,现在黄了。我想回木香镇找个姑娘,不管她长得美与丑,只要心眼好就行。

  马连娜说,你没娶我,现在你觉得后悔了吧?

  萧顿笑着说,不后悔。

  尼斯塔和萧顿拥抱在一起,说道,真想不到你也回来参加我的婚礼,今天我一定要和你好好地喝一场。

  萧顿说,见到你们结婚,我也就放心了,我准备看你们一眼就回哈尔滨。你给我几根里道斯吧。

  尼斯塔说,我的作坊里有人,你随便拿。

  萧顿没有去拿里道斯,他是坐着洋轿车回到木香镇的,上了车,车就飞一样地驶出了木香镇。

  (《时代文学》2016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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