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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晓声 来源:  本站浏览:460        发布时间:[2018-02-25]

    关于父亲,我写下这篇忠实的文字,为一个由农民成为工人阶级者“树碑立传”,也为一个儿子保存将来献给儿子的记忆…… 

  小时候,父亲在我心目中,是严厉的一家之主,绝对权威,靠出卖体力供我吃穿的人,恩人,令我惧怕的人。 

  父亲板起脸,母亲和我们弟兄四个,就忐忑不安,如对大风暴有感应的鸟儿。 

  父亲难得心里高兴,表情开朗。 

  那时妹妹未降生,爷爷在世,老得无法行动了,整天躺在炕上咳嗽不止。但还很能吃。全家七口人高效率的消化系统,仅靠吮咂一个三级抹灰工的汗水。用母亲的话说,全家天天都在“吃”父亲。 

  父亲是个刚强的山东汉子,从不抱怨生活,也不叹气。父亲板着脸任我们“吃”他。父亲的生活原则--万事不求人。邻居说我们家:“房顶门,屋地打井”。我常常祈祷,希望父亲也抱怨点什么,也唉声叹气。因为我听邻居一位会算命的老太太说过这样一句话:“人人胸中一口气.”按照我的天真幼稚的想法,父亲 如果出唉声叹气,则会少发脾气了。 

  父亲就是不肯唉声叹气。 

  这大概是父亲的“命”所决定的吧?真很不幸!我替父亲感到不幸,也替全家感到不幸。但父亲发脾气的时候,我却非常能谅解他。甚至同情他。一个人对自己的“命”是没办法的。别人对这个人的“命”也是没办法的。何况我们天天在“吃”父亲,难道还不允许天天被我们“吃”的人对我们发点脾气吗? 

  父亲第一次对我发脾气,就给我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像。一个惯于欺负弱小的大孩子,用碎玻璃在我刚穿到身上的新衣服背后划了两道口子。父亲不容我分说,狠狠打了我一记耳光。我没哭.没敢哭,却委屈极了,三天没说话,在拥挤着七口人的不足十六平米的空间内,生活绝不会因为四个孩子中的一个三天没说话而变得导常的。全家都没注意我三天没说话。 

  第四天,在学校,在课堂,老师点名,要我站起来读课文。那是一篇我早已读熟了的课文,我站起来后,许久未开口。老师急了,同学们也急了。老师和同学,都用焦急的目光看着我。教室的最后一排。坐着七位外校的听课老师。我不是不想读。我不是存心要使我的班级丢尽荣誉,我是读不出来。读不出课文题目的第一个字。我心里比我的老师,比我的同学还焦急。 “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开口读?”老师生气了,脸都气红了。 

  我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从此,我们小学二年三班,少了一名老师喜爱的“领读生”。多了一个“结巴 嗑子”。我,出从此失掉了一个孩子的自尊心……我的口吃,直至上中学以后,才自我矫正过来。我变成了一个说话慢言慢语的人。有人因此把我看得很“成熟”,有人因此把我看得“胸有成府”。而在需要“据理力争”的时候,我往往又成了一 个“结巴嗑子”,或是一个“理屈词穷”者。父亲从来也没对我表示过歉意。因为他从来也没将他打我那一耳光和我以后的口吃联系在一起…… 爷爷的脾气也特火暴。父亲发怒时,爷爷不开骂,便很值得我们庆幸了。 

  值得庆幸的时候不多。 

  母亲属羊。像羊那么驯服,完全被父亲所“统治”。如若反过来,我相信对我们几个孩子是有益处的。因为母亲是一位农村私塾先生的女儿,颇识一点文字。 

  遗憾的是,在家庭中,父亲的自我意识,起码比“工人阶级领导一切”这条理论早形成20年。 

  中国的贫穷家庭的主妇,对困窘生活的适应力和耐受力是极可敬的。她们凭一种本能对未来充满憧憬。虽然这幢憬是朦胧的,盲目的,带有浪漫的主观色彩的。 

  期望孩子长大成人后都有出息,是她们这种憧憬的萌发基础。我的母亲在这方面的自觉性和自信心,我以为是高于许多母亲们的。 

  关于“出息”,父亲是有他独到的理解的。一天,吃饭的时候,我喝光了一碗苞谷面粥,端着碗又要去盛,瞥见父亲在瞪我,我胆怯了,犹犹豫豫地站在粥盆旁,不敢再感。父亲却鼓励我:“盛呀!再吃一碗!”父亲见我只盛了半用,又说:“盛满!”接着,用筷子指着哥哥和两个弟弟,异常严肃他说:“你们都要能吃,能吃,才长力气!你们眼下靠我的力气吃饭,将来,你们都是要靠自己的力气吃饭的!” 

  我第一次发现,父亲脸上呈现出一种真实的怎样,一种由衷的喜悦。一种殷切的期望,一种欣慰、一种光彩、一种爱。我将那满满一大碗苞谷面粥喝下去了。还强吃掉半个窝窝头。为了报答父亲,报答父亲脸上那种稀罕的慈祥和光彩。尽管撑得够受,但心里幸福。因为我体验到 、了一次父爱。我被这次宝贵的体验深深感动。我以一个小学生的理解力,将父亲那番话理解为对我的一次教导,一次具有征服性的教导,一次不容置疑的现身说法。我心领神会,虔诚之至地接受这种教导,从那一天起,饭量大了。党得自己的肌肉也仿佛日渐发达。力气也似乎有所增长。 

  “老梁家的孩子,一个个都像小浪崽子似的!窝窝头,苞谷面粥,咸莱疙瘩,瞧一顿顿吃的多欢,吃的多馋人哟!”这是邻居对我们家的唯一羡慕之处。父亲引以自豪。 

  我十岁那年,父亲随东北建筑工程公司支援大西北去了。父亲离家不久,爷爷死了。爷爷死后不久,妹妹出生了,妹妹出生不久,母亲病了。医生说,因为母亲生病,妹妹不能吃母亲的奶。哥哥已上中学,每天给母亲熬药,指挥我们将家庭乐章继续下去。我每天给妹妹打牛奶,在母亲的言传下,用奶瓶喂妹妹。我极希望自己有一个姐姐。母亲曾为我生育过一个姐姐。然而我未见过姐姐长的什么样,她不满三岁就病死了。姐姐死的很冤,因为父亲不相信西医,不允许母亲抱她去西医院看病。母亲偷偷抱着姐姐去西医院看了一次病,医生说晚了。母亲由于姐姐的死大病了一场。父亲却从不觉得应对姐姐的死负什么责任。父亲认为,姐姐纯粹是因为吃了两片西药被药死的。 

  “西药,是治外国人的病的!外国人,和我们中国人的血脉是不一样的!难道中国人的病是可以靠西药来治的吗?!西药能治中国人的病,我们中国人还发明中医干什么?!” 

  父亲这样对母亲吼。 

母亲辩驳:“中医先生也叫抱孩子去看看西医。” 

  “说这话的,就不是好中医!”父亲更恼火了。 

  母亲,只有默默垂泪而已。 

  邻居那个会算命的老太太,说按照麻衣神相,男属阳,女属阴。说我们家的血脉阳盛阴衰,不可能有女孩。说父亲的秉性大刚,女孩不敢托生到我们家,说我夭折的姐姐,是被我们家的阳刚之气“--”逃了,又托生到别人家中去了。 、一天晚上,我亲眼看见,父亲将一包中草药偷偷塞进炉膛里,满屋弥漫一种苦 涩的中草药味。父亲在炉前呆呆站立了许久,从炉盖子缝隙闪闪出的火光,忽明忽 暗地映在父亲脸上。父亲的神情那般肃穆,肃穆中呈现出一种哀伤 我幼小的心灵,当时很信服麻衣神相之说。要不妹妹为什么是在父亲离家,爷 爷死后才出生呢?我尽心尽意照料妹妹,希望妹妹是个胆大的女孩,希望父亲三年 内别探家。唯恐妹妹也像姐姐似的,“托生”到别人家中去。妹妹的“光临”,毕 竟使我想有一个姐姐的愿望,某种程度上得到了一种弥补性的满足。 父亲果然三年设探家,不是怕“--”逃了妹妹,是打算积攒一笔钱。父亲虽 然身在异地,但企图用他那条“万事不求人”的生活原则遥控家庭。 “要节俭,要精打细算,千万不能东借西借……”父亲求人写的每一封家信中, 都忘不了对母亲谆谆告诫一番。父亲每月寄回的钱,根本不足以维持家中的起用开 销。母亲彻底背叛了父亲的原则。我们在“房顶开门,屋地打井”的“自力更生” 的历史阶段,很令人悲哀地结束了。我们连心理上的所司“穷志气”都失掉了…… 父亲第一次探家,是在春节前夕。父亲攒了三百多元钱,还了母亲借的债,剩 下一百多元。 

  “你是怎么过的日子?啊?!我每封信都叮嘱你,可你还是借了这么多债,你 带着孩子们这么个过法,我养活得过吗?”父亲对母亲吼。他坐在炕沿上,当着我 们的面,粗糙的大手掌将炕沿拍得啪啪响。 母亲默默听着,一声不吭。 

  “爸爸,您要责骂,就大骂我们吧!不过我们没乱花过一分钱。”哥哥不平地 挂母亲辩护。 我将书包捧到父亲面前,兜底儿朝炕上一倒,倒出了正反而面都写满字的作业 本,几截手指般长的铅笔头。我瞪着父亲,无言地向父亲申明:我们真的没乱花过 一分钱。 

  “你们这是干什么?越大越不懂事了!”母亲严厉地训斥我们。 父亲侧过脸,低下头,不再吼什么。许久,父亲长叹了一声。那是从心底发出 的沉重负荷下泄了气似的长叹。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叹气。 我心中攸然时父亲产生一种怜悯。 第二天,父亲带领我们到商店去,给我们兄弟四个每人买了一件新衣服,也给 母亲买了一件平绒上衣…… 父亲第一次探家,是在三年自然灾害斯期间。 

  “错了,我是大错特错了!……”一一细瞧着我们几个孩子因吃野菜而浮肿不 堪的青黄色的脸,父亲一迭声说他错了。 

  “你说你什么干错了?……”母亲小心翼翼地问。 父亲用很低沉的声音回答:“也许我十二岁那一年就不该闯关东……猜想,如 今老家的日子兴许会比城市的日子好过些?就是吃野莱,老家能吃的野菜也多啊……” 

  父亲要回老家看看。果真老家的日子比城市的日子好过些,他就将带领母亲和 我们五个孩子回老家,不再当建筑工人,重当农民。 父亲这一念头令我们感到兴奋,给我们带来希望。我们并不迷恋城市。野菜也 好,树叶也好,哪里有无毒的东西能塞满我们的胃,哪里就是我们的福地。父亲的 话引发了我们对从未回去过的老家的向往。 母亲对父亲的话很不以然,但父亲一念既生,便会专执此念。那是任何人也难 以使他放弃的。 

  母亲从来也没有能够动摇过父亲的哪伯一次荒唐的念头。母亲根本不具备这种 妇人之术。母亲很有自知之明,使预先为父亲做种种动身前的准备。 父亲要带一个儿子回山东老家。 在我们--他的四个儿子之间,展开了一次小小的纷争。最后,由父亲作出了 裁决。 父亲庄严地对我说:“老二,爸带你一块儿回山东!” 

  老家之行,印像是凄凉的。对我,是一次大希望的大破灭。对父亲,是一次心 理上和感情上的打击。老家,本没亲人了。但毕竟是父亲的故乡。故乡人,极羡慕 父亲这个挣现钱的工人阶级。故乡的孩子,极羡慕我这个城市的孩子。羡幕我穿在 脚上的那双崭新的胶鞋。故乡的野莱,还塞不饱故乡人的胃。我和父亲路途上没吃 完的两掺面馒头,在故乡人眼中,是上等的点心,父亲和我,被故乡一种饥饿的氛 围所促使,竟忘乎所以地扮演起“衣锦还乡”的角色来。 父亲第二次攒下的三百多元钱,除了路费,东家给五元,西家给十元,以“见 面礼”的方式,差不多全救济了故乡人。我和父亲带了一小包花生米和几斤地瓜子 离开了故乡…… 到家后,父亲开口对母亲说的第一句话是:“孩子他妈,我把钱抖搂光了!你 别生气,我再攒!……”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父亲用内疚的语调对母亲说话。 母亲淡淡一笑:“我生啥气呀!你离开老家后,从没回去过,也该回去看看嘛!” 

  仿佛她对那被花光的三百多元钱毫不在乎。 

  但我知道,母亲内心是很在乎的,因为我看见,母亲背转身时,眼泪从眼角溢 出,滴落在她衣襟上。 那一夜,父亲回身不止,长叹接短叹。 两天后,父亲提前回大西北去了,假期内的劳动日是发双份工资的…… 父亲始终信守自己给自己规定的三年探一次家的铁律,直至退休。父亲是很能 攒钱的。母亲是很能借债的。我们家的生活,恰恰特别需要这样一位父亲,也特别 需要这样一位母亲。所谓“对立统一”。 在我记忆的底片上,父亲愈来愈成为一个模糊的虚影,三年显像一次。在我的 情感世界中,父亲愈来愈成为一个我想要报答而无力报答的思人。 报答这种心理,在父子关系中,其实质无疑于溶淡骨血深情的衡释剂。它将最 自然的人性最天经地义的伦理平和地扭曲为一种最荒唐的债务,而穷困之所以该诅 咒,不只因为它造成物质方面的债务,更因为它造成精神上和增感上的债务。 

  父亲第三次探家那一年,正是哥哥考大学那一年。父亲对哥哥想考大学这一欲 望,以说一不二的成严加以反对。 “我供不起你上大学!”父亲的话,令母亲和哥哥感到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好心的邻居给哥哥找了一个挣小钱的临时活--在菜市场卖菜。卖十斤菜可挣 五分钱。父亲逼着哥哥去挣小钱,哥哥每天偷偷揣上一册课本,早出晚归。回家后 交给父亲五角钱。那五角钱,是母亲每天偷偷塞给哥哥的。哥哥实则是到公园里或 松花江边去温习功课的。骗局终于败露,父亲对这种“阴谋诡计”大发雷霆,用水 杯砸碎了镜子。 父亲气得当天就决定回大西北,我和哥哥将父亲送到火车站。 列车开动前,父亲从车窗口探出身,对哥哥说:“老大,听爸的话,别考大学! 咱们全家七口,只我一人挣钱,我已经五十出头,身板一天不如一天了,你应该为 我分担一点家庭担子啊!……”父亲的语调中,流露出无限的苦衷和哀哀的恳求。 列车开动时,父亲流泪了。一滴泪水挂在父亲胡茬又黑又硬的脸腮上。我心里 非常难过,却说不清究竟是为父亲难过,还是为哥哥难过。我知道,哥哥已背着父 亲参加了高考。母亲又一次欺骗了父亲。哥哥又一次欺骗了父亲。我这个“知情不 举”者,也欺骗了父亲。我因无罪的欺骗感到内疚极了。我,很大程度上是在为自 己难过…… 几天后,哥哥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母亲欣慰地笑了。哥哥却哭了 我又送走了哥哥。 哥哥没让我送进站。 他说:“省下买站台票的五分钱吧。” 在检票口,哥哥又对我说:“二弟,家中今后全靠你了! 
先别告诉爸爸,我上 了大学……” 

  我站在检票口外,呆呆地望着哥哥随人流走人火车站,左手拎着行李卷,右手 拎着网兜,一步三回头。 我缓慢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手中紧紧擦着没买站台票省下的那五分钢市,心中 暗想,为了哥哥,为我们家祖祖辈辈的第一个大学生,全家一定要更加省吃俭用, 节约每一分钱…… 我无法长久隐瞒父亲哥哥已上了大学这件事。我不得不在一封信中告诉父亲实 情。 哥哥在第一个假期被学校送回来了。 

  他再也没能返校。 他进了精神病院--个精神世界的自由王国--个心理弱者的终生归宿。一个 明确的句号。 我从哥哥的日记本中,回出了父亲写给哥哥的一封信。一封错字和白字占半数 以上的信。一封并不彻底的扫盲文化程度的信: 老大!你太自私了!你心中根本没有父母!根本没有弟弟妹妹!你只想到你自 己!你一心奔你个人的前程吧!就算我白养大你,就算我出你这个儿子!有朝一日 你当了工程师!我也再不会认你这个儿子! 每句话后面都是“!”号,所有这些“!”号,似乎也无法表过父亲对哥哥的 增怒。父亲这封信,使我联想到了父亲对我们的那番教导:“将来,你们都是要靠 自己的力气吃饭的!”我不由得将父亲的教导做为基础理论进行思考:每个人都是 有把子力气的,倘一个人明明可以靠力气吃饭而又并不想靠力气吃饭,也许竟是真 有点大逆不道的吧?哥哥上大学,其实绝不会造成我们家有一个人饿死的严峻后果。 那么父亲的愤怒,是否也因哥哥违背了他的教导呢?父亲是一个体力劳动者,我所 见识过的体力劳动者,大至分为两类。一类自卑自贱,怨天咒命的话常佳在嘴边上: “我们,臭苦力!”一类盲目自尊,崇尚力气,对凡是不靠力气吃饭的人,都一言 以蔽之曰:“吃轻巧饭的!”隐含着一种渺视。 父亲属于后一类。 如今思考起来,这也算一件极可悲的事吧?对哥哥亦或对父亲自己,难道不都 可悲么? 父亲第四次探家前,我到北大荒去了。以后的七年内,我再没见过父亲。我不 能按照自己的愿望和父亲同时探家。 在我下乡的第七年,连队推荐我上大学。那已是第二次推荐我上大学了。我并 不怎么后悔地放弃了第一次上大学的机会,哥哥上大学所落到的结果,远比父亲对 我的人生教导在我心理上造成更为深刻的不良影响。然而第二次被推荐,我却极想 上大学了。第二次即最后一次。我不会再获得第三次被推荐的机会。那一年我25岁 了。 

  我明白,录取通知书设交给我之前,我能否迈人大学校门,还是一个问号。连 干部同意不同意,至关重要。我曾当众顶撞过连长和指导员,我知道他们对我耿耿 于怀。我因此而优虑重重。几经彻夜失眠,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告之父亲我已被 推荐上大学,但最后结果,尚在难料之中,请求父亲汇给我二百元钱。还告知父亲, 这是我最后一次上大学的机会。我相情我暗示得很清楚,父亲是会明白我需要钱干 什么的。信一投进邮筒,我便追悔莫及。我猜测父亲要么干脆不给我回音,要么会 写封信来狠狠骂我一通。肯定比其哥哥那封情更无情。按照父亲做人的原则,即使 他的儿子有当皇上的可能,他也是绝不容忍他的儿子为此用钱去贿赂人心的。 没想到父亲很快就汇来了钱。二百元整。电汇。汇单的附言条上,歪歪扭扭地 写着几个槽别字:“不勾,久来电”。 

  当天我就把钱取回来了。晚上,下着小雨。我将二百元钱分装在两个衣兜里, 一边一百元。双手都插在衣兜,紧紧摄着两迭钱,我先来到指导员家,在门外徘徊 许久,没进去,后来到连长家,鼓了几次勇气,猛然推门进去了。我吱吱唔唔地对 连长说了几句不着边际的话,立刻告辞,双手始终没从衣兜里掏出来,两迭钱被拒 湿了。 

  我缓缓地在雨中走着。那时刻一个充满同憎的声音在我耳边说:“老梁师傅真 不容易呀,一个人要养活你们这么一大家子!他节俭得很呢,一块臭豆腐吃三顿, 连盘炒菜都舍不得买……” 



  这是父亲的一位工友到我家对母亲说过的话,那时我还幼小,长大后忘了许多 事,但这些话却忘不掉。 我觉得衣兜里的两送钱沉甸甸的,沉得像两大块铅。我觉得我的心灵那么肮脏, 我的人格那么卑下,我的动机那么可耻。我恨不得将我这颗肮脏的心从胸腔内呕吐 出来,践踏个稀巴烂,践踏到泥土中。 我走出连队很远,躲进两堆木持之间的空隙,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我哭自 己。也哭父亲。父亲他为什么不写封信骂我一通啊?!一个父亲的人格的最后一抹 光彩,在一个儿于心中出坏了,就如同一个泥偶毁于一捧脏水。而这捧脏水是由儿 子泼在父亲身上的,这是多么令人悔恨令人伤心的事啊! 第二天抬大木时,我坚持由三杠换到了二杠--负荷足沉重的位置。当两吨多 重的巨大圆木在八个人的号于声中被抬高地面,当抬杠深深压进我肩头的肌肉,我 心中暗暗呼应的却是另一种号子--爸爸,我不,不!…… 那一年我还是上了大学。连长和指导员并未从中作梗,而且还。把我送到了长 途汽车站。和他们告别时,我情不自禁地对他们说了一句:“真对不起……”他们 默默对望了一眼,不知我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那个漆黑的,下着小雨的夜晚,将永远永远保留在我记忆中…… 三年大学,我一次也没有探过家,为了省下从上海到哈尔滨的半票票价。也为 了父亲每个月少吃一块臭豆腐,多吃一盘炒莱。 毕业后,参加工作一年,我才探家,算起来,我已十年没见过父亲了。父亲提 前退休了,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一次,受了内伤,也年老了,于不动重体力活了。 三弟返城了。我回到家里时,见三弟躺在炕上,一条腿绑着夹板,呆在半空。 小妹告诉我,三弟预备结婚了。新房是傍着我们家老鹰山墙盖起的一间“偏厦子”。 我们家的老屋很低矮,那“偏屋子”不比别人家的煤棚高多少。 我进人“新房”看了看,出来后问三弟:“怎么盖得这么凑凑乎乎?”三弟的 头在枕上门向一旁,半天才说:“没钱,能盖起这么一间就不槽了。‘’ 我又问:“你的腿怎么搞的?” 三弟不说话了。 小妹从分管他说:“铺油毡时,房顶木板大朽了,踩塌掉进屋里……” 

  我望着三弟,心里挺难过,我能读完三年大学,全靠三弟每月从北大荒寄给我 十元钱。 吃过晚饭后,我对父亲说:“爸爸,我想和你谈件事。” 父亲看了我一眼,默默地等待我说。父亲看我时的目光,令我感到有些陌生。 是因为我们父子分别了整整十年吗?是因为我成了一个大学毕业生吗?我不得而知。 他看我那一限,像一匹老马看自己带大的一头鹿。 我向父亲伸出了一只手:“爸爸,把你这些年拟的钱都拿出来,给三弟盖房子 用吧!” 父亲又用那种有些陌生的目光看了我一眼,仍下头,沉默半晌,才低声说: “我……不是已经给了吗?……” 我说:“爸爸,你只给了三弟二百五十元钱呀!那点钱能够盖房子用嘛!” “我……再没钱……”父亲的声音更低。 我大声说:“不对!!爸爸,你有!我知过你有!你有三千多元钱……” 父亲腾地从炕沿上站了起来,脸色涨得赔红,怒吼过:“你!……你简直胡说! 我什么时候攒下过三千元?!……” 躺在炕上的三弟插嘴说:“二哥,你何必为我逼爸爸呢!爸爸一辈子都想攒钱, 如今总算攒下了,能舍得拿出来为我盖房子?”口吻中流露出一个儿子内心对父亲 的极大不满。 我生气了,提高嗓门说:“爸爸,你这样出不对!三弟能在那样一间煤棚似的 破屋里结婚吗?那里出生的,将是你的孙子,或是你的孙女!你将在子孙后代面前 感到羞愧的!……”我心中倏然对父亲鄙视起来。 “住嘴!……”父亲举起了一只拳头。拳没落到我身上,在空中出了片刻,沉 重地垂下了。 

  母亲,回弟和小妹赶紧从里间屋出来,把我往里间屋拉。 “你!……十年没见我,见我就教训我么?!好一个儿子啊!你就是这样给你 弟弟妹妹们作榜样的么?你可算念成了大学了!你给我滚!……”父亲脸腮抽搐着, 眼中喷射出怒火。他那凶暴的语词中,有一种寒透了心的悲凉成分。他用手用我一 指,又吼出一个“滚”宇,再说不出别的活来。 我一下子挣脱了母亲和四弟拉住我的手,大声说:“爸爸,我永远不再回这个 家!……”说完,冲出了家门。 我一口气走到火车站,买了一张三个小时后开往北京的火车票,坐在候车室的 长凳上,一支接一支吸烟。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有人轻轻叫我,抬起头,见母亲和四弟站在面前。 四弟说:“二哥,回家吧!” 母亲也说:“回家吧,妈求你!” “不……”我坚决地摇摇头。 母亲又说:“你怎么能那样子跟你父亲争吵呢?他的确是没攒下那么多钱呀! 他攒下的一点钱,差不多全给你三弟了……下个月初就要给你哥哥交住院费……” 几个好奇的男人女人围住了我们,用各种猜疑的目光注视我。 我听到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离开时叹了口气,说:“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我分明是被看成了个不孝之子了。 我打断母亲的活,说:“妈妈,您别替我父亲辩护了!我在大学时,您亲自写 信告诉过我,我父亲已积攒下了三千元钱,他怎么能对他的儿子那么吝啬?” 母亲怔了一下,说:“傻孩子,是妈不好,妈那是骗你的呀!为了让你在大学 里安心读书,不挂虑家中的生活……” 听了母亲的活,我呆呆地望着母亲那张憔悴的脸,发愣许久,说不出话来。 

“听妈的话,回家吧!回家用你爸认个错……”母亲上前扯我。 我低下头哭了…… 我跟着母亲和四弟回到了家里。我向父亲认了错。父亲当时没有任何原谅我的 表示。 小妹那时已中学毕业,在家待业两年了,一直没有分田工作。母亲低眉下眼地 去找过街道主任几次,街道主任终于给了一个活口说:“下一次来指标,我给使把 劲试试看吧!” 母亲将这活学给父亲,对父亲说:“为了孩子,这人情,管多管少,无论如何 也得送啊!” 父亲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钱包,递给母亲,头也不抬地说:“我这个月 的退休金,刚交了老大的住院费,剩下的,都在里边了……” 牛皮纸钱包里,大票只有两张拾元的了。母亲犹豫了一阵,将其中一张交给妹 妹,妹妹就用那拾元钱买了点不成体统的东西,当天拎着去街道主任家 “表示表示。怎么拎去的,又怎么拎回来了。 母亲诧异地问:“怎么拎回来了?” 小妹沮丧地回答:“人家不肯收。” 母亲又问:“嫌少?” “人家说,多年住在一条街上,收了,就显得不好了。人家说,要是咱们非愿 意表示表示,她家买了一吨好煤,咱们帮忙给拉回来……”小妹说罢,怯怯地瞟了 父亲一眼。 父亲始终没抬头,听罢小妹的话,头更低下去了。过了好一会儿,父亲才开口 说:“我和你四哥……一块儿去给拉回来……” 四弟刚巧从外面回来,问明白后,为难地对父亲说:“爸,我们厂的团员明天 要组织一次活动,我是团支部书记,我不能不去呀!” 小妹急了:“什么破四支部书记,你当得那么上瘾?!明天不给拉回来,人家 的煤票就过期了……” 这一切话,我都在里屋听到了,我跨出里屋,对小妹说:“明天我和爸去拉。” 

  父亲突然莫名其妙地火了:“谁都用不着你们!我明天一个人去拉!我还没老 的不中用,我还有力气!” 头天晚上就下起了大雨,第二天白天,雨下得更大了。我和父亲借了辆手推车, 冒雨去拉煤。路很远。煤票是在一个铁道线附近的大煤厂开的,距我们住的街区, 有三十来里。一吨煤,分三趟拉。天黑才拉回第三的。拉第三趟时,一只车轮卡在 铁轨岔角里。无论我和父亲使出多大的力气,车轮都纹丝不动,像被焊住了。我和 父亲一块儿推。一块儿拉,一个推,一个拉,弄得浑身是泥,双手处处是伤,终于 一筹莫展。在暴雨中,我听得见父亲像牛一样的呼哧呼哧的喘息声。 我扶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对父亲大声喊:“爸爸,你在这儿看着,我去值班房 找个人来帮帮忙!” “你的力气都哪去了?!”父亲一下子推开我,弯下腰,用他那肌肉萎缩了的 肩膀去扛车。 

  远处传来厂火车的吼声,一列火车开过来了。在闪电亮起的刹那,我看见一块 松弛的皮肤,被暴雨无借地鞭打着。是一个老年人的丧失了力气的脊梁。 车头的灯光从远处射了过来。 父亲仍在徒劳无益地运用着微不足道的力气。 我拔腿飞快地朝道班房跑去。 道班工人发出了紧急停车讯号。 列车停住了。 道班工人和我一块跑到煤车前。 父亲还在用肩膀扛煤车。他仿佛根本没有发现有火车开过来。 “你他妈的玩命啊!”道班工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 

  火车车头的光束正照着煤车,父亲的肩膀,终于离开了煤车。父亲缓缓抬起了 头。我看清了父亲那张绝望的脸。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每一条皱纹,都仿佛是一个 “!”号,比父亲写给哥哥的那封信中还多…… 

  雨水,从父亲的老脸上往下淌着。 我知道,从父亲脸上淌下来的,绝不仅仅是雨水。父亲那双瞪大的眼神空洞的 眼睛,那抽搐的脸腮,那哆嗦的双唇,说明了这一点…… 这个雨夜,又使我回想起了几年前那个雨夜。我躲在我们连队木楞堆之间大哭 过一场的那个雨夜…… 四 今年四月的一天,我收到一封电报。电文--“父即日乘十八次去京,接站。” 我又几年没探家了。我与父亲又几年没见面了。我已经35岁了,可以说是一个 中年人了。电报使我心中涌起了一个中年人对自己老父亲的那种情感。那是一种并 不强烈的,撩拨回忆的情感。人的回忆,是可以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改变“焦臣”的, 好像照片回着时间改变颜色一样。回忆往事,我心中对父亲的谴责少了,对自己的 谴责反而多了。我毕竟没有给过父亲多少一个儿子对父亲的爱啊! 电报没能在头一天交到我手里,却被从门底缝塞进了我的办公室,我头一天熬 夜,第二天上班推迟,看看手表,离列车到站时间,仅差一小时十五分,马上动身, 完全来得及接站,我手中拿着电报,心里修忽产生了一个念头--雇一辆小汽车去 接站,这念头产生的很随便,就像陕西人想吃一顿“羊肉泡馍”。父亲生平连次小 汽车也没坐过,我要给予父亲“生平第一次”。我给几处出租汽车站打电话,都没 车。20多分钟在电话机前过去了。乘公共汽车接站,已根本来不及。只有继续拨电 话。又拨了10多分钟,终于要到了一辆车。说很快就到,却并不很快,半小时以后 才到。一路红灯,驶驶停停。到火车站,早已过时。 我打开车门就往下跳,司机一把揪住我:“车费!”我一摸衣兜,钱包没带! 只好向司机陪笑脸,告诉他我是来接人的,接到再给他车费。说了不少好话,最后 将工作怔押给他,他才算松开了手。 站内站外,都没寻找到父亲。 我沮丧地回到出租汽车跟前,央求司机再送我回家,来去车费一块付。 

司机哼了一声,将车开走了。我见方向不对,暗着笑脸问:“你要把我拉哪去 呀?” 司机冷冰冰地回答:“出租汽车总站。我饿了,该吃午饭了。你在总站再要一 辆车吧!” 我自认理亏,不便再说什么。 在出租汽车总站,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坐进了另一辆小汽车里。回来倒 是一路飞快,算帐时,可把我吓了大跳--二十三元! 我不由得问了一句:“怎么二十三元啊?” 司机瞪了我一眼:“加上从火车站到出租汽车总站的那一段车费!” 

  “那一段路也要车费?!” “笑话!你想自坐啊?” 一进家门,见父亲已在家中了。 我埋怨道:“爸爸,你怎么不在火车站多等会啊?让我白接了你一趟!” 父亲说:“等了一会儿,没见着你,我心想你不会来接了……” “拍了电报,我能不去接吗?真是的!” “我心想,大概你工作忙,脱不开身……” 

  我说:“爸,先给我二十三元钱!” 刚见面,伸手要钱,父亲奇怪,疑惑地瞧着我。 我只好解释:“爸爸,我是租了一辆小汽车去接你的,司机在下边等着呢,我 的钱包放在办公室了。” 仿佛为了证实我的话,司机按了几声喇叭。 父亲当时那种表情,就好像听说我是租了一艘宇宙飞船去接他似的。他缓缓解 开衣扣,拆开经在衣里儿的一块布,用手指捻出三张拾元的纸钞,默默递给了我。 我从父亲的目光中看出了他心里想说的一句话:“你摆的什么谱啊!” “爸爸,这钱我会还你的……”我接过钱,匆匆奔下楼去。 当我回到屋里,见父亲脸色变得很阴沉,也不瞧我,低头吸烟。 

  我省悟到,我刚才说了一句十分愚蠢的话…… 

  父亲,不再是从前那个身强力壮的父亲了,也不再是那个退休之年仍目光炯炯, 精神矍烁的父亲了。父亲老了,他是完完全全的老了,生活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老 头子。他那很黑的硬发已经快脱落光了,没脱落的也白了。胡子却长得挺够等级, 银灰间黄,所谓“老黄忠武”,飘飘逸逸的,留过第二颗衣扣。只有这一大把胡子, 还给他增添些许老人的威仪。而他那一脸饱经风霜的皱纹,凝聚着某种不遂的夙愿 的残影…… 生活,到底是很历害的。 我家住在一幢筒子楼内,只一间,十三平米,在走廊做饭,和电影《邻居》里 的情形差不了多少。走廊胜,黑,苍蝇多,老鼠肆无忌惮,特肥大。 父亲到来的第一天,打量着我们家在走廊占据的“领地”,不无感触地说: “老二,你有福气啊!你才参加工作几年呀,就分到了房子,走廊这么宽,还 能当厨房……你……比我强……” 这话从父亲口中说出,以那么一种淡泊的自卑的语调说出,使我心中有些难过。 父亲当了一辈子建筑工人,盖了一辈子楼房,却羡慕我这筒子楼里的十三平米…… 他是被尊称为主人翁的人啊…… 编辑部暂借给我一间办公室。每天晚上,我和父亲住在办公室,妻和孩子住在 家中。我虽没有让父亲生平第一次坐上小汽车,父亲却沾了我的光,生平第一次住 上了楼房。 父亲每天替我们接孩子,送孩子,拖地板,打开水,买菜,做饭,乃至洗衣服, 拆被子,换煤气。一切的家务,父亲都尽量承担了。 我不希望父亲,我的老父亲沦为我的老勤杂员。我对父亲说:“爸爸,你别样 样事都抢着做。你来后,我们都变懒了!” 父亲阴郁地回答!“我多做点,倒累不着。只要能在你们这儿长住下去,我就 很知足了……你妹妹结婚后,家中实在住不开了,我万不得已,才来搅扰你们……” 父亲的性格也变了。变成一个通情达理的,事事处处,家里家外都很善于忍让 的,老无脾气的老头了。 除了家务,父亲还经常打扫公共楼道,楼梯,厕所,水池。他不久便获得了全 楼人的称赞和敬意。父亲初来乍到时,人们每每这么问我!“那个大胡子老头就是 你父亲吗?”以后我听到的问话往往是:“你就是那个大胡于老头的儿子呀?”在 我意识中,父亲是依附于我的人格而存在的,但在不少人心目中,我则开始依附于 父亲的人格而存在了。一些从不到我家中走动,大有“老死不相往来”趋势的工人 们,也开始出现在我家了,使我同一种更普遍的生活贴近了。 我惊奇地发现,不是家用洗澡的日子,父亲也可以公然到厂内浴室洗澡。没票, 父亲也可以从容不迫地进人厂内礼堂看电影,忘带食堂饭菜票,父亲也可以从食堂 且先端口饭菜来,而人们还都对他很客气,很友好。这些“优待”,是连我也没受 到过的。父亲终于以他所能采取的方式,获得了和我并存的独立人格。我不再阻止 他打扫公共卫生。我理解,人们注意到他,承认他的独立存在,如今对他来说是何 等需要,何等重要!这是一个没机会受过文化教育的,丧失了健壮和力气的,自尊 心极强的老父亲,在一个受过大学文化教育的,有了一丁点小名气的儿子面前保持 心理平衡的唯一砝码。我告诫自己,我要替父亲珍视它,像珍视宝贵的东西一样。 父亲身上最大的变化,是对知识分子表现出了由衷的崇敬。以前,他将各类知 识分子统称为“耍笔杆子的”。靠“耍笔杆子”而不是靠力气吃“轻巧饭”的人, 那是他所瞧不起的。每天接踵而来找我的,十有八九是地地道道“耍笔杆子”的。 我将他们介绍给父亲时,父亲总是臂微垂,腰微弯,很不自然地做他所不习惯的鞠 札状,脸上呈现出似乎不敢舒展的禁而敬之的笑容。随后,便替我给客人彻茶,点 烟。 

当我和客人侃侃而谈时,父亲总是静默地坐在角落,一会儿注意地瞧着我,一 会儿注意地瞧着客人,侧耳聆听。倘我和客人谈到该吃饭时,父亲便会起身离去悄 然做饭。倘我这个主人有时竟忘了吃饭这件事,父亲便会走进屋,低声问我:“饭 做好了,你们现在要吃么?还是再过一会?”饭后,照例抢着刷洗碗筷。 

  一次,送走客人后,我对父亲说:“爸爸,你不必对客人过分恭敬,过分周到, 他们大多数是我的同事,朋友,用不着太客气。” 

  “我……过分了吗?……”父亲呐呐地问,仿佛我的话对他是一种指责 几天后,我收到了友人的一封信。信中写道:“昨天我到你家找你,你不在, 我和你的老父亲交谈了两个多小时。他真是一位好父亲,好老人。但我感到,他太 寂寞了。他对我说,连和你交谈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你真那么忙吗?……” 这封信使我无比惭愧,无比自责。是的,父亲来后,我几乎没同父亲交谈过。 即使一次不太长久的,半小时以上的,父子之间的随随便便的交谈也没有过,父亲 简宜就像我雇的一个老仆役,勤勤恳恳,一声不吭,任劳任怨地为我做着一切一切 的家务。 而我每天不是在写,写,写,就是和来客无休止地谈、谈、谈…… 第二天晚饭后,我没到办公室去抄那将急待发出的稿子,见妻抱着孩子到邻居 家玩去了;我便坐到了父亲面前。 我低声说:“爸爸,跟我哪几句家常话吧!” 父亲定定地看了我片刻,用一种单刀直入的语调问:“老二,你为什么不争取 入党啊?” 

  我怔住了。我预先猜想三天三夜,也料不到父亲会向我提出这样的问题,难道 这就是父亲最想同我交谈的话题么? 我低头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又说:“爸爸,聊几句家常话吧!” “你们兄妹五个,你哥呢,就不提他了……比起来,顶数你有了点出息,可你 究竟为什么不人党啊?听你们同事讲,你说过,要入也不现在入共产党的话?你是 说过这话的么”父亲的目光仍定定地看着我,揪住这个话题不放。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是的,我说过,而且是在某个会议上当众说的。我并不想 欺骗父亲。我对党的信仰是萌发于一种朴素的感恩思想的。这种感恩思想,毕竟不 是建立在切身体会的基础之上。而是间接灌输的结果,是不稳固的。是易于倒塌的。 也是肤浅的,不足以长久维系下去的。动摇过的事物,要恢复其原先的稳固性,需 要比原先更稳固的基础。信仰不像小孩子玩积木,抚乱一百次,还可以重搭一百次。 信仰的恢复需要比原先更深刻的思想观和认识观。这比给表上弦的时间长得多。 父亲的话,使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挫伤。我故意用冷漠的语调反问:“爸爸,你 为什么对我入不入党这么在乎呢?你希望我能入党,当官,掌权,而后以权谋私吗?” 父亲听出来了,我的话对他的愿望显然是嘲讽。父亲缓缓站起,一只手撑着椅 背,像注视一个冒充他儿子的人似的,眯起眼睛,眈眈地瞪着我。他突然推开椅子, 转身朝外就走,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很响的声音。 父亲在门口站住,回过头,瞪着我,大声说:“我这辈子经历过两个社会,见 识了两个党,比起来,我还是认为新社会好,共产党伟大!不信服共产党,难道你 去信服国民党?!把我烧成了灰我也不!眼下正是共产党振兴国家,需要老百姓维 护的时候,现在要求人党,是替共产党分担振兴国家的责任!……你再对我说什么 做官不做官的话,我就接你!……”说罢,一步跨出了房间。 在那一时刻,站在我面前的,又是从前那威严而易怒的父亲了。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离开家,来到了办公室。 我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捧着脸腮,陷入了静静的思考。 我理解父亲对共产党的感情。他六岁给地主放牛,十二岁闯关东,亲眼看到过 国民党怎样惨害老百姓。他被日本人抓过劳工。要不是押劳工的火车被抗联伏击, 很难想像他今天还活着,也不知这个世界上会不会还有我这位“青年作家……” 

  但写一份入党申请书,这需要比创作一篇小说更大的严肃性。而且,在我心灵 中,还有许多腌渍得没勇气告人的欲念,还时时受到个人名利的诱惑,还潜藏着对 享乐的向往,还包裹着对虚荣的贪婪,还…… “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这句话是庄严地写在中国共产党的党章上的。我不 能够怀着一里颗极不干净的灵魂在一张雪白的纸上写下:我要求加人…… 人可以欺骗别人,但无法欺骗自己。 我在心中说:“爸爸,原谅我!我不,现在还不……” 


  办公室的门被突然推开了。 父亲来了。他连看也不看我,径直走到他的那题的那张临时支起的钢丝床前, 重重地坐了下去。钢丝康发出一阵吱吱嘎嘎的声响。 我转过身去瞧着父亲。 他又猛地站了来.用手指着我,愤愤地大声说:“你可以瞧不起我,你的父亲! 但我不允许你瞧不起共产党,如果你已经不信服这个党了,那么你从此以后也别叫 我父亲!这个党是我的救星!如果我现在还身强力壮,我愿意为这个党卖力一直到 死!你以为你小子受了点苦就有资格对共产党不满啦?你受的那点苦跟我在旧社会 受的苦一比算个屁! 我想对父亲解释几句什么,却一句适当的话也寻找不到。我一言不发地望着父 亲,心想:爸爸,你说的不对,不对,我并不像你认为的那样啊!…… 我觉得委屈极了,直想哭。 五 父亲对我教训了这一次之后,接连几天不理我,不跟我说一句话。 一天傍晚,有一个外地的陌生姑娘来到我家中,她自称是位文学青年,读过我 的几篇作品,希望能同我谈谈。 

  我带她来到了办公室。 她很漂亮。身材很美,又高,又窈窕。一张白净的鹅蛋形的脸,容貌端庄娴雅。 眼睛挺大,闪闪着充满想像的光彩。剪得整齐的乌黑的短发,衬托着她那张动人的 脸,像荷叶衬托着荷花,她穿一件五彩缤纷的花外衣,只有三颗扣子,好像是骨质 的,月牙形,非常别致,半敞的衣襟露出里面深红色的毛衣。裤线裤角带有古铜色 镶边的牛仔裤,奶黄色的坡底高跟鞋。她端坐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臂微向前探,双 手习惯地揽住两膝。她从头到脚焕发着浪漫气质,举止文静而有修养。 我彻了一杯茶端给她。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欠身轻轻放在桌上,说:“我不喝绿茶。我从小就是喝 花茶的” 我说:“请便。”将椅子搬到她斜对面,瞧着她问:“你想和我谈些什么呢?” 她妩媚地一笑:“当然是谈文学啦……不过,也希望不仅仅限于文学。” 我说:“那么就请谈吧!不过,我也许会令你失望,我不是个理想的交谈者。” 儿子有些发高烧。走出家门时彦正在给儿子灌药。而父亲在给我洗衣服。我尽 量排除思路上的干扰,集中精力。我想她一定会首先向我提出什么问题。但她没有, 她用悦耳的音调向我讲述起她自己来。 

  她说她离开家已经一个多月了。从南到北,旅游了不少大城市,拜访过了许多 颇有名气的青年作家。接着,便依次向我说出他们的名字,有人是我认识的。有人 是我没见过面的。还说她崇拜某某及其作品,难以忍受某某及其作品,欣赏某某的 作品但不喜欢作者本人,她很坦率。 我愿意同坦率的人交谈。 我问:“你此行是出差么?” “噢不,”她摇摇头,又是那么博人好感地一笑:“就是为了玩,散散心。” “你的单位竟会给你这么长一段假了?” “我现在不受任何单位管束,自由公民!” “你是个待业青年?” “我想有工作时便可以有种工作,腻烦了就当自由公民。” 我迷惑不解地望着她。 她揽住两膝的双手放开了,身体舒展地靠在沙发上,目光迅速地在我的办公室 内环视一番,说:“你的办公室可以容得下五对人跳舞。” 我说:“我不会跳舞,大概是可以的。” 这口轮到她迷惑不解了,怀疑地盯着我,要看出我说的是不是真话。 我惭愧地笑笑。 

  她的目光移开了,落在写字台上,又问:“自由市场上买的吧?” 我点点头:“是的。” “样式太老。” “不,是太俗气,但便宜。” 她的目光又盯在了我脸上,那模样仿佛我对她承认了我是一个下流胚子似的。 我说:“请接着谈下去吧,你刚才谈到自己的话还使我有些不明白。” “是吗?”怀疑的神态,怀疑的口吻。接着,轻轻叹了口气,平平淡淡地说: “报考过电影学院,音乐学院,都没考上。在外贸局工作了三个月,在旅游局工作 了半年,这两个单位都没能更长久些地吸引住我。在省图书馆混了一年,因为那有 书,才拴住我一年,看书也看腻烦了,于是就辞职了……回去以后,也许会到省电 视台,看我那时心情好不好,乐不乐意……” 我终于明白,她是来自另一个天地的。 “你出来这么长时间,父母放心么?” 他们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每座城市都有父亲当年的老战友。或者住他家中,或 者住高级宾馆……” 我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什么了,期待着她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你一定无法理解我……小时候,我和姐姐,觉得 世上任何好吃的东西我们都吃过了,我们就将糖和盐拌在一起,再浇点辣椒油…… 现在,我的心境就跟小时候似的,我觉得我丢了。我觉得我对什么都腻烦了,对生 活失去了热情,就好像我小时候对食物失去了味觉一样……”我依旧望着她那张漂 亮的脸,心中对她产生了一种同情,类似对一只将要溺死在蜜中的小昆虫的同情。 她见我在很认真地听,继续说下去:“本想离开家散散心,但结果心境反而愈 来愈不好。每座城市都到处是人,人,人,愚昧的,没文化的,浑浑噩噩的人,许 许多多的人,每天都在谈论房子问题,待业问题……” 我平静地问:“你无法忍受这样一些人们吗?” “难道你能够忍受这样一些人吗?”她坐端了身子,目光又盯在我脸上,现出 一种对我的麻木不仁开始感到失望的表情。 我没有立即回答她。 我又想起了我躲在木楞堆间痛哭过一场的那个雨夜,也想起了我和父亲为了妹 妹早日分配工作给街道主任拉煤那个雨夜。 


小雨,大雨,都是下雨的夜 为什么保留在我记忆中的都是雨夜呢? 我毕竟从我生活中的两个雨夜度过来了。我毕竟扯着父亲的破衣襟,扯着一个 没有受过文化教育的,头脑中有着狭隘的农民意识的父亲的破衣襟,一步步从生活 中走过来了,一岁岁长大了…… “古老的国家,古老的民族,生活在这么一种氛围中,每个人都将要被窒息而 死!……”那姑娘的悦耳的声音,使我的注意力不能从她身上过久地分散。 我要求说:“让我们谈谈文学吧!” “文学?……”她嘴角浮现一丝嘲讽,大声说;“中国目前不可能有文学!中 国的实际问题,就在于人口众多。如果减少三分之二,一切都会变个样子!” 我冷冷地回答她:“好主意!减少的当然应该是那些愚昧的,没文化的,浑浑 噩噩的,每天都在谈论房子问题和待业问题的人--” 我情绪的变化并没有引记她的注意。她皱起眉头,用一种优国忧民的语词说: “就在今天,就在你们北影厂门口,我看到一个白胡子老头,抱着一个傻乎乎的孩 于,在围观一辆外国小汽车,我心里真是悲衰极了!我要写一篇心理小说,将我内 心这种悲哀表述出来!这就是我们的人民,我作为一个中国人真感到羞耻!……” 

  她那样子悲哀得快要哭了。或者说,她是要将我感动哭了。然而我并没有受到丝毫 感到。我已不再依从前那么易于动感情了。我在想,她那颗心一定很渺小,因此也 只能产生这么一点渺小的悲哀,我已经不再同情她。 我告诉她,那白胡子老头,肯定就是我的父亲,而抱在他怀中那傻乎乎的孩子, 是我的儿子。 “是你……父亲?……”她的脸微微红了,现出动人的窘态,呐响他说:“请 原谅!我……还以为你是……” 

  “这不值得请求原谅!因而我也不想对你表示原谅!我并不想否认,我的父亲 没有文化,他在扫盲时所认识的字,绝不会比你这件花外衣上的花朵多,他还很愚 昧,由于他的愚昧,由于他的农民意识的狭隘,给我们的家庭造成了重大的不幸, 因为他不相信医生的话而相信算命先生的话我的姐姐夭折了!我的哥哥,因为他鄙 薄文化而崇尚力气、疯了!我原谅了他,但却不能忘记这些,我要比你更加憎恨遇 昧!我要比你更加明白文化对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意味着什么!我诅咒造成愚昧和 没有文化的落后状况的一切因素!……”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的声音很高,我 内心很激动。我仿佛不是在对我面前的这一位姑娘说话,而是在对众多的各种各样 的人说话。 我还想对她说,她可以对我们的人民没有感情,她也尽可以像她读过的小说中 那些西方的贵夫人一样,对他们的愚昧和没有文化表示出一点高贵的怜悯,这无疑 会使像她这样的姑娘更增添动人的魅力。但她没有权力瞧不起他们!没有权力轻蔑 他们!因为正是他们,这在历史进程中享受不到文化教育而在创造着文明的千千万 万,如同水层岩一样,一层一层地积压着,凝固着,坚实地奠定了我们的九百六十 万平方公里土地,而我们中华民族正在振兴的一切事业,还在靠他们的力气和汗水 实现着!愚昧和没有文化不是他们的罪过,是历史的罪过!是我们每一个对振兴我 们的回家我们的民族缺乏热情,缺乏责任感的人的惭愧! 我还想对她说,至于她自己,不过是我们丸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上一小片水 分充足的沃壤之中的一朵小花而已。美丽,娇弱,但没有芬芳。因为她不是树木, 所以她那短细的权须是触及不到水层岩层的,的所蔑视的正是她所赖以存在的。她 漠视甚至嘲讽他们的最现实的烦位,但她那种因没有什么值得忧郁的事才产生的忧 郁,那种一颗空泛的心灵内的微渺而典雅的悲哀,与他们可能经历过的悲哀相比, 其实质是不值论道的。 我还想对她说…… 我什么也不想对她说了。 我又想到了发烧的儿子。我认为我应该回到儿子身边去了。 “非常抱歉,我不能再陪你交谈下去了!”我走到办公室门前,推开了门-- 门外,站着我的父亲,呆呆地,一动不动地,像根木桩似的。一手拎着水表,一手 拿着一瓶墨水。 他是给我们送开水来的。 他分明是听到了我方才大声说的某些话。 那姑娘走下楼梯时,还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这样对待她,肯定是她绝没想 到的。 

  父亲一声不响,放下水壶,默默走向他睡的那张钢丝床。 

  一直到熄灯,我和父亲彼此没说一句话。我静静地躺着,无法入睡,我知道父 亲也是在静静地躺着,没睡。 

  我真想翻身下床,走到父亲身边,跪下去,将头伏在父亲胸上,对他说:“爸 爸,原谅我那番话又无意伤害了你,原谅我,爸爸……” 隔了一天,我从朋友家很晚才回来,一进家门,妻便告诉我,父亲走了。 “走了?上哪儿去了?……” “回哈尔滨了!” “你……你为什么不拦他?!” 

  “我拦不住。” 病刚好的儿子在哭叫:“爷爷,我要爷爷!我要找爷爷嘛!……” 

  我问:“父亲临走说了什么没有?” 

  妻回答:“什么也没说。” 我一转身就从家中冲了出来。 我赶到火车站,匆匆买了一张站台票。 

  我跑到站台上时,开往哈尔滨的列车刚刚开动。我跟着列车奔跑,想大喊: “爸爸!……”却没喊出来。 

  列车开出了站台。 

  送行者纷纷离去了。只有我一个人还孤零零地伫立在站台上。望着远处的铁路 信号灯,我心中默默地说:“爸爸,爸爸,我爱你!我永远不忘我是你的儿子,永 远不耻于是你的儿子!爸爸,爸爸,我一定要把你再接到北京来! 远处的铁路信号灯,由红变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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