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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兰朵 来源:  本站浏览:547        发布时间:[2016-06-03]

     这种手术现在像隆胸术一样平常,技术上也像乳腺肿瘤切除术一样成熟。自从它被广泛应用于大众,有一部分心理医生失业了,无论催眠疗法还是认知疗法,都周期长而且价格昂贵。而这种手术从术前检查到出院,只用一个星期就够了。费用嘛,有越来越便宜的趋势。这么说吧,一个中产阶级白领一个月的收入支付它,绰绰有余。

   艾米小雪已经做了三次术前检查。其实,确定摘除的内容有一次检查就够了,那种仪器非常精密,是最新一代产品,后面两次检查与其说是为了让手术更加保险,不如说是在手术意愿上的反复确认。类似于当你在删除邮件时跳出来的那个方框,里面有一行字提示你:确定要删除吗?如果你在这两次检查中表现出了犹豫,医生肯定不敢给你做这个手术。虽然手术摘除的内容可以在医院里免费保存一年,一旦你想把它重新植回大脑,也可以再做一次手术,就像删除的邮件会先待在垃圾箱里。但是,植回手术现在可不像摘除那么在技术上过关,记忆一旦被取出来就变成一堆碎片,这些碎片在人脑子里时是有着时间顺序的,取出来再重新植回,就有可能把顺序弄乱,人会出现记忆颠三倒四的情况,而且再也没办法复原了。所以,很少有人选择植回手术。现在你明白了吧,反复确认是否要摘除记忆,有多么重要。

   艾米小雪做的这种记忆摘除术是人物摘除,是所有记忆摘除术里效果最好的。仪器会把搜索到的和指定人物有关的记忆汇总在一起,经过数据对比分析,确定与其他记忆的边界,然后实施剥离、摘除。被剥离掉的部分出现记忆空白,一般需要三到四个月的时间,空白两边的记忆会重新融合好,这时候才算真正痊愈。但这段康复期对人的正常生活基本没什么影响。

   那么,她想从记忆中摘除谁呢?就是韦冬。为了清除得彻底一些,她还要把老韦、韦老师、韦大宝、大猫这些记忆信息也搜索到,一并删除。令检查的医生震惊的是,如果把这一切都删掉,那么面前的艾米小雪女士近七年来的记忆几乎所剩无几,这是她被要求反复确认的主要原因。术前检查并不是一份简单的工作,操作仪器的培训有一个星期就结束了,心理判断和建议才是关键。

   舒医生今年47岁了,此前是一位还算成功的认知治疗师,在市中心的写字楼里有一家自己的心理诊所,一度还聘任过两个助理。但是记忆摘除手术夺走了她大部分患者。她辞掉一个助理,后来又把诊所迁到城北的千云山脚下,都没能阻止收入的持续下滑。最后,在心理学院同学老萧的劝说下,关了诊所,到这家医院当了一名术前检查医生。老萧正是心理科的主任,记忆摘除手术现在是他们科主要的收入来源。两年干下来,舒医生和老萧之间已经有了点矛盾,因为她做心理治疗师多年,对这种手术并不认可。事实证明,摘除记忆的后遗症有很多,主要的问题在于,无论检查得多么精细,也总有一些记忆被遗漏。譬如这种人物摘除术,只能摘除人物名字存在的那部分记忆,而很多时候,人物名字并不在场,越是亲密的关系,名字不在场而人在场的记忆越多。这就导致手术之后,患者总会有些模糊的没有准确人物的记忆,不知来自哪里,所以会很苦恼,从而导致新的情绪问题。人们选择做这个手术,本来是为了忘掉痛苦,就像社会上对这种人的称谓一样——Happy People,嗨皮人,但开心常常是短暂的,困惑与失落接踵而至。对这种手术的分歧在社会上也广泛存在着,就像对整容手术的分歧一样,无论有多少失败者,想通过手术变得美丽的人还是前赴后继,人们对开心的追求也是如此。舒医生总是试图劝说想做手术的人,试着接受人生中遇到的苦难,结果常常是,她劝走的人后来都到别的医院做了手术。为此,老萧没少跟她表达不满。舒医生很清楚,如果上学的时候萧没有暗恋过她,也许早就把她辞退了。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说出自己的想法。这位叫艾米小雪的女人,看样子也就30多岁,前面的路还很长,完全可以用更多新的美好的记忆覆盖掉这一部分,如果把这七年的记忆都删掉,那不是等于这些年造就的性格成长也都消失了吗?而且那些记忆里肯定会有美好的部分,否则这个叫韦冬的男人怎么会和她纠缠七年多呢?

   艾米小雪的态度很坚决,她的眼神像一块硬铁。舒医生最终签字同意了她的手术请求,实在没有理由再阻拦她。

   手术这天却出了意外。这家医院的记忆摘除手术以前从未出过意外。可是这一天,三位主刀医生有两位请了假,剩下的那位忙得不可开交。艾米小雪这例手术是老萧亲自做的。在读心理学院之前,老萧是一位优秀的脑神经外科医生,虽说当了主任后不常上手术台,也不至于在这么简单的手术上出问题。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天,在摘除过程中,他漏掉了“大猫”这部分记忆。从手术室出来后,他本能地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是因为10分钟后接着做了下一个更为复杂的手术,所以很快就忘了这事。等他重新想起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病人出院前,主刀医生要在出院报告单上签字,他浏览了一下报告综述,看到了“大猫”这个词,当时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幸好他是主任,出院报告单最终都会汇总到他这里,所以除了他,没人知道这事。他犹豫了片刻,对护士说,没什么问题,病人交完剩下的费用就可以出院了。护士点点头,走了。这种事故非同小可,他小心地把报告单收起来。

   艾米小雪出院了,和别的嗨皮人一样,他们知道自己摘除了一部分记忆,但是已经忘记了摘除掉的是什么。也和别的嗨皮人一样,手术本身有一种暗示作用,她感到很高兴。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一周之后,艾米小雪休假结束,回到公司上班。她当然不会告诉同事们做手术的事,她说,自己回了老家,参加了表妹的婚礼。

   日子在忙忙碌碌的工作中流逝着,艾米小雪觉得自己恢复得很好。第二编辑室的妮妮有一天在午餐的时候突然问她,小雪,是不是交了新男朋友?同时伴着暧昧的笑容。她抚弄了一下刚刚烫过的长发,还以更加暧昧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妮妮不再追问,垂下长长的刷着厚厚棕色睫毛膏的眼帘,叹了口气。她和艾米小雪同一年进入这家电影杂志社工作,也同样至今未婚。艾米小雪也没有追问。两人聊起了别的话题,策划部新来的女孩端着盘子从她们身边经过,留下一股悠长的浓香,她们分析这是什么牌子,进而分析她的性格,有明显的分歧。这是她们可以深入探讨的话题,于是一直聊到妮妮起身去倒咖啡。艾米小雪感到心里打开了很多扇门,阳光暖暖地照进去,让她忍不住微笑。

   是该谈场恋爱了。

   回到办公室,插上耳机在网上听了会儿音乐,她开始翻看手机通讯录。手指从一个个半生不熟的名字上拂过,在翻到纪宇的时候,慢了下来。纪宇在两个月前联系过她,当时她还未出院,可能在做术后的某项检查,所以没接到电话。他是艾米小雪在一次旅行中认识的,邮轮之旅,七天,就在今年的春节。第六天,他们在酒吧里喝了几乎通宵,险些就上了床。纪宇告诉她,他是个作家。旅行结束后,他们不咸不淡地在手机上联系了一段时间,后来就无声无息了。她犹豫着要不要回复一下,兴许有什么事情。可是,孤男对寡女,能有什么事情呢?如果喜欢的话,第六天就上床了。可如果不喜欢,又为什么会喝通宵呢?她回忆着,那天晚上,自己和他说了很多话,特别是知道他是个作家之后,诉说的欲望更强了,好像还哭了?至于都说了些什么,却一点都不记得了。回忆走到这里就像掉进了一团雾中,进行不下去了。她竭力思索着,有一种大脑缺氧般的力不从心之感。再往后,她隐约记起纪宇把她扶回了房间,在她的床边站了一会儿,就回去了。她困惑地坐在格子间里,感到头有些疼。

   又过了一周,艾米小雪决定给纪宇回复一个电话。这么脆弱的关系,如果不回应一下,很可能就断了。如果现在有男朋友,断了也就断了。问题是她现在还单着,而纪宇这个长得文文静静的男人很显然不讨人厌。他的性格不具有攻击性和强迫性,让她感到自由和舒适。以前,她可不是这么看的。她那时候,就喜欢被轰轰烈烈追求的感觉。是因为这个,她和纪宇之间才毫无进展的吗?兴许吧,也找不到更合理的解释了。

   他的声音有种磁性,还有一点与外表不相称的充满戏剧色彩的首都腔。事实上他和她一样,是个地道的东北人,住在与她相邻的城市。

   他说,我以为你把我忘了。说完自嘲地笑了两声。

   我当时正忙着。

   你……还好吧?他的语气充满了关切的意味。

   艾米小雪愣了一下,我……挺好的呀。

   那就好。我到你们那儿的一个大学搞了个讲座,想顺便看看你,就打了个电话。你没接,我就灰溜溜地回来了。

   她忍不住笑了。

   那么,你们……又和好了?

   谁?我和谁?

   电话那边一下子没了动静。

   艾米小雪呆在那里,似乎明白了那团雾里包裹着什么。她的心中陡然升起一丝恐惧,慌乱地按断了电话。

   过了一会儿,纪宇的电话又打过来。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艾米小雪就抢着说,我现在单身。然后,她听到他释然的笑声。

   他们的联系自此多了起来。准确地说,是纪宇联系她的频率比从前多了起来。他也不经常打电话,有时候,仅仅发来一张照片。比如,阳光下他瘦长的影子,铺在围着青草的红砖路上,下方露出他穿着浅灰白底休闲鞋的一双脚,上面有短短一截牛仔裤。她若回复,他们就简单聊两句。不回复,他也不在意。

   艾米小雪心里的紧张感渐渐松弛下来,但仍然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某个百无聊赖的周末,一整天没说话的她忍不住给纪宇打了个电话,他恰巧也一个人待在家里无事可做,两个人就聊了起来。从正在热映的电影聊到美剧、英剧,又聊到韩剧、日剧、国产剧,直至从一个抗日剧聊到满洲映画协会和李香兰,接下来又说到民国时期上海影坛的逸闻趣事。她聊得酣畅淋漓,相当尽兴,他也有一点兴奋,说没想到你这方面知识这么丰富,以后小说里需要这些背景资料,一定请教你。按常规套路,纪宇接下里应该试着邀请她一起看电影,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放下电话,艾米小雪有点怅然若失。

   这之后,她主动联系纪宇的频率也高了起来。他是个特别好的聊天对象,很善于倾听,从不抢话,回应也恰到好处,不夸张也不淡漠。渐渐地,与纪宇聊天成了令她依赖和期盼的事情。有一天,放下电话,她忽然想,难道这是命定的缘分吗?那团迷雾中的真相,恰巧保存在他的脑子里。这一定是神刻意安排的相遇吧?

   于是接下来的周末,她决定去他的城市见见他。进了高铁车厢之后,她却感到了内心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一路都在纠缠着她。她判断不了自己做的对不对。出了高铁站,坐上出租车,一直到了他公寓的楼下,她还在纠结。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第一次上床的效果并不理想。她之所以感觉还可以,是因为他为这次约会买了花,一小束雏菊,摆在写字台上,一个不太显眼的位置。

   之后,这段恋情进展得安安静静,平平淡淡。每个周末,艾米小雪会坐高铁来到他的家,为他做一顿饭,洗一次衣服,做两次爱,再出去吃两次饭,有心情了就逛一次街,很少买东西,类似于散步,有时也看场电影。其他时间,他看书写作,她插上耳机,舒服地陷在床里,看下载的电影和剧集。她能感觉到,他偶尔会停下正在做的事情,观察她一会儿。他们很少说话。周日的下午,她再坐上30分钟高铁回到自己的城市。纪宇是那种没什么激情的男人,连做爱都是温柔派,每次见面只做两次,从不要求更多。艾米小雪觉得,也没什么不妥。

   和她曾预料的一样,他再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那个人。在他试探着问出“你们……又和好了?”那一刻,她就猜到了,那个人就是她去医院做手术摘除掉的那个人,一个男人。这个男人叫什么,与她之间都发生了什么,已经彻底从她脑子里清除了。但纪宇还记得。手术之前,她鬼使神差地把这部分记忆交给了他,在邮轮的酒吧里,如同在电脑上做了个备份。即便他们一辈子都不谈论此事,记忆也完好地在他脑子里保留着。这让她从心底对纪宇生出了亲近感,感觉就像他们拥有了一个共同的孩子。不同的是这个孩子不在她的身体里,而在纪宇的身体里,并且可能永远只作为一个胎儿存在,不会出生。她依然是完整的。纪宇的存在,让她有一种淡淡的心安。

   同时也有一种诱惑。守着纪宇的时候,就像猫守着一个封闭的玻璃鱼缸。她常常产生让纪宇讲讲那段经历的冲动,但又一次次地遏制住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而且,如果她还愿意继续和纪宇相处,就不能告诉他自己做过手术。让恋人过去的爱情经历成为空白,对普通的男人来说,可能是一件好事,对一个作家来说,却未必。那会让纪宇对自己的魅力失去一部分信心,从而导致他情绪的变幻莫测。他本来就信心不足,还很敏感。这是两个人恋爱后,艾米小雪渐渐明白的。但是她并不甘心。或者说,她不能每时每刻都战胜自己的好奇心。比如,她会忽然问,你会把我的故事写成小说吗?他从书页里抬起头,目光在镜片后思索了一下,缓缓地说道,也许我已经写了,只是你并不认为那是你的故事。每个故事的原型都如此。他又补充了一句。

   艾米小雪的心一动。此前她从不读纪宇的小说。当然,她也不读别人的小说。她只喜欢看电影和电视剧。她偷偷下载了纪宇的几部小说。看了几天,很失望。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阅读障碍。就在她打算从手机里删除这些小说时,一个词像电源插头一样,插进了她的心脏。电流像血液涌遍她的全身,一个面目模糊却温暖幽默的形象睁开眼睛,站了起来。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嘴巴,仿佛怕他跑掉。她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这个词是“大猫”。

   小说里写道:他的身体如此柔软,像一只大猫,把我包裹进去,让我无力挣扎。我感到窒息,却并不想解脱。艾米小雪感到身体痉挛了一下,生出一种强烈的渴望来。她忽地从自己的床上坐起来,手指快速翻动着手机上的页面,可是后面的文字,又重新变得陌生。

   她扔掉手机,陷入沉思。身体里的那个大猫一个接一个地复活了。每个片段和瞬间都令她心旌摇曳,无法自持,与纪宇带给她的感受截然不同……屋里一点一点亮起来,她走到窗前,将窗帘拉开一条缝隙,一轮满月的光辉射进来,她感到一种似曾相识的强烈欲望正慢慢地苏醒过来……

   大猫向她袭来,还没进入,她已经全身颤栗。他将她包裹起来,柔软并释放着绵绵不绝的力量,她感到自己像一只被冲到山巅的小虫,快乐得想死去。

   大猫坐在阳光里吸烟,满含欣赏地望着她,像看一件精美的瓷器。他的背后,挂着一幅颜色炽烈的油画。

   大猫说,我一刻都离不开你了,我一定会娶你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大猫像一场突然降临的大雨,将她整个人从里到外淋了个透。这显然是她记忆中独一无二的大雨。她睁着眼睛,感受着这一切,直到天亮。

   然而大猫没有具体的形象,没有来处,也没有归处,有的只是这些碎片。美好得令人绝望的碎片。

   当阳光照进房间的时候,她像从梦中醒来,疲惫地睡着了。

   这个周末,艾米小雪没有去纪宇的城市,她告诉他,公司派她去首都出差了。

   记忆指引着她,来到一家很久没去的咖啡馆。大猫就是在这里消失的。她找到壁炉旁的那张桌子。没错,她等他的时候,就是坐在这里,用手指蘸着咖啡,在布满粗大纹路的木桌上写下了“大猫”两个字。

   她坐下来,用手抚摸着桌面,问自己,一个如此深爱的人,为什么要让他从记忆中消失呢?她耳边响起了那个姓舒的医生的话语,你最好再考虑一下,我不建议你做这个手术。他们是故意把大猫留下来让我后悔吗?在大猫这个昵称之外,究竟都发生了什么?

   下一个周末,她仍然没有说服自己去纪宇那儿。她和大猫重温了千云山之旅,踩着咯吱咯吱响的积雪,走了一天,脸都冻僵了。她身心俱疲。

   接下来是春节,她逃跑一般,回了老家,与父亲安静地度过了一周。山里面没有手机信号,谁的消息都不必回复。再好不过了。

   然后就到了情人节,她再无处可逃了。

   艾米小雪硬着头皮去看纪宇。像第一次去看他一样,克服着心中动荡的纠结和不安。两种力量夹击着她,一种让她想逃离,一种又把她向纪宇推去。列车抵达到中停站的时候,她矛盾到了极点,如果停留的时间再长些,她可能选择下车以求解脱。

   出乎她的意料,纪宇竟然到车站来接她,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她觉得自己应该感动,内心涌起的却是一股歉疚,像个偷情的妻子。

   进了门,她脱下外套,马上开始打扫房间。她把厨房从墙壁到地面都擦洗了一遍,又把白钢的垃圾桶擦得闪闪发亮。当她又试图擦浴房的玻璃时,纪宇走了进来,一把扯过她手里的抹布,扔到洗衣机上,然后紧紧搂住她,一边吻着她的嘴唇,一边把她拖到床上,他的身体从未这么充满强硬的力量,仿佛换了一个人。而艾米小雪的身体却不再听使唤,她绝望地发现,变化已经无可挽回地发生了。敏感的纪宇早在她踏出高铁车厢之前,就感觉到了这一切。

   夜色弥漫在死一般寂静的房间,谁也没去开灯。

   他背对着她躺着,身体蜷曲着,像一只失去海水的白虾。

   你们又见面了?

   是。

   他再没有转过身来。

   第二天早晨,当她踏出这扇熟悉的门时,内心充满了伤感。一个称呼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击败了纪宇给予她的半年多时光。现在她明白了,为什么邮轮上的那个晚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尽管他小心翼翼有所保留地与她相处,无疑还是被伤害了。她无论如何没有想到,一段被自己摘除的记忆,竟然还能伤害到别人。

   

   艾米小雪重新审视这段死里逃生的记忆。无疑它是她打算摘除的记忆中最美好的部分,从大猫这个亲密的称呼中就能判断出来。这个遗漏是一种幸运吗?似乎是,总比留下痛苦的部分更令人Happy吧?可是与纪宇的交往经验却让她看到了它造就的不幸。它鲜明突兀地站在自己的命运里,阻挡着有可能到来的每一段恋情,也让自己陷入深深的困惑——摘除掉的那部分,究竟有多大力量可以将这么美好的爱毁灭?如此甜蜜的初遇也不能令自己原谅后面的不幸吗?后面都发生了什么?!

   她开始失眠,经常连续三四天睡不满两小时。一个月后,她发现枕头上的落发越来越多,地板上也随处可见,她甚至不敢梳头了。与此同时,工作也出了状况。主编交待的工作一转身就想不起来是什么内容了,有一次竟然将整期杂志的最终样稿扔进了碎纸机。主编终于忍无可忍,请求她辞职。他尽量心平气和地告诉她,她的记忆力出了严重问题,最好到精神医院去检查一下,治疗好了再出来工作。

   艾米小雪失业了,形容憔悴,仿佛得了很重的病。

   她知道,这一切都源于本应清除却依然保留着的那部分记忆。它像毒品一样腐蚀着她的身体。她的症状也正像一个瘾君子,反复沉浸在对那些碎片的回忆中,甚至每个晚上靠着它自慰,然后就是无穷无尽地对手术拿掉的部分的想象、猜测和自我追问,虚构了很多情节和版本,可以写好几本小说了。最后在困惑与不解中沉沉睡去,没一会儿就醒来。周而复始。渐渐地,她开始怀疑自己,做摘除手术的决定是不是个错误?她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和大猫相关的任何信息。原来自己的准备工作做得这么细致。这说明,对清除这个人,她是抱着决绝的心的。她实在无法理解自己。

   有那么几次,她拿起电话想打给纪宇,请求他把那部分记忆还给她,最后都克制住了。对纪宇来说,这未免太残忍。

   这样又支撑了一段日子,她到底扛不住了。某一个被失眠和思虑折磨得生不如死的凌晨,拨打了纪宇的电话。

   接通的铃音响了很久,一个困倦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谁呀,这时候打电话?艾米小雪吓了一跳,你是谁?这不是纪宇的电话吗?谁是纪宇?你打错了。电话被按断了。她从通讯录里重新调出电话号码,再拨。那个声音恼怒地传来,不是告诉你了吗?打错了!艾米小雪惶恐地从床上坐直身体,他换了电话?这么说……那段记忆再也要不回来了?这个判断惊吓到了她,她迅速起身下床,去翻看墙上的电子日历。往前,再往前,到了。去年的4月27日,她在记事栏里标注了两个字:新生。没错,这是她做手术的日子。这么算起来,还有两天,保留在医院的那部分记忆,就将永远消失了!她像一条被扔进速冻冷库的鱼,瞬间僵在那里。

   艾米小雪睁着眼睛熬到天亮,饭也没吃,就打车奔到医院。在舒医生的办公室外,她焦急地等待着。夜班护士们打着哈欠从她身边经过,穿着病号服的人也陆陆续续到这一层来打早餐。她分辨着他们,哪些是做完手术的,哪些又是准备做手术的。结果,她根本分不清,他们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舒医生在走廊的尽头出现了,她跑了过去。

   看到她的瞬间,舒医生愣了片刻,接着长长地舒了口气,对她摆摆手,到我办公室说。

   待她们坐下后,舒医生说了句,你终于来了。

   艾米小雪奇怪地望着她,语气里忽然充进了警觉,你……故意遗漏的?

   不是的。是个意外。舒医生一脸的歉意,语调也饱含着内疚。仿佛做手术的那个人不是老萧,而是她。你说吧,只要你……不把这事说出去,你的要求我们都尽量满足。她恳求地望着艾米小雪。她对这个名字记忆深刻。当老萧懊悔地把手术事故告诉她之后,她就一直在等着她来。

   你们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主动找我?!

   为了让接受手术的人放心,我们不保留患者的联系方式。所以……

   艾米小雪记起来,手术协议上是有这一条。她的心情稍稍好受了些。想起舒医生几次三番劝她放弃手术,结果手术果然就出了问题。她忍不住说道,这下你高兴了?

   怎么会呢?我感到非常非常遗憾。一头干涩的乱发包裹着艾米小雪晦暗瘦削的脸。舒医生的目光里浸满了同情。看来,遗漏的这部分,给你带来了新的痛苦。我能想象得到。

   艾米小雪的眼泪刷地流了下来。舒医生忙从身边抽出纸巾递给她。我现在该怎么办呢?艾米小雪用布满血丝和泪水的双眼望着她。

   你不要难过。我们……可以免费再为你做一次手术,把遗漏的部分摘除干净。然后,我们会给予你经济上的赔偿,数额嘛,可以商量。舒医生安抚着她。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艾米小雪听着,低下头把眼泪擦干净。舒医生,她重新抬起头,我想问问你,我当初做这个手术的决定是不是个错误?

   舒医生吃了一惊。她斟酌了一会儿,说,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只要你把漏掉的这部分摘除,一定会康复得很好。

   最近,我总是想起你当初劝我的那些话。你的担心都应验了。

   舒医生叹了口气,唉!如果没有意外,也许没这么糟。

   艾米小雪摇了摇头,我很后悔。所以……我想请求做植回手术。

   你说什么?艾米小雪的话大大出乎舒医生的意料,植回?你疯了吗?我无论如何不能同意,太不明智了!

   明智?让这种手术如此普及,本就是疯狂之举。这话不是你说的吗?

   舒医生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的内心忽然涌起一阵悲哀。从接受这份工作起,这感觉就总是伴随着她。她打起精神,重新劝说艾米小雪,你最好再考虑一下,植回手术的风险更大,我从不建议摘除记忆的人选择植回。你要明白,一旦做了摘除手术,就永远不能再回到原来的状态了。

   不用再考虑了,无论好与坏,我要拿回属于我的记忆。一切后果我都承担。

   舒医生又看到了那熟悉的眼神。她沉默了很久,再一次无奈地妥协了。她同时还在心里做了个决定,等帮老萧把艾米小雪的医疗事故妥善处理完,就辞职。最近她总在思考一个问题,也许在这样一个时代选择做一名心理治疗师本就是个错误。她费尽时间和心血治好一个病人,社会又为她制造了十个新的病人。这份工作,真令人沮丧。科技的发展使手术介入了心理治疗,很多人都觉得这是巨大的进步,期待着手术可以在未来解决所有的心理问题。但她却认为,手术制造的麻烦比解决的问题多得多。她实在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心烦的地方了。

   两天以后,艾米小雪重新躺上了手术台。望着无影灯,她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完整的自己,无论回来的那部分有多么痛苦。

   手术的前一天,舒医生向老萧递交了辞职报告,理由是年纪大了,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和辞职报告一起交给老萧的,还有一份她熬了整个通宵整理出的艾米小雪的记忆数据分析,作为手术的指导参考文件,以确保记忆植回后最大限度保持原来的顺序。老萧对舒医生几年来的工作表达了真诚的感谢,对她的辞职又表示了遗憾和不舍,两人相约在明年的同学会上见。

   他目送着她上了电梯,转回身锁上了门,用钥匙打开锁着的抽屉,取出了艾米小雪去年的出院报告,连同舒医生留下的数据分析文件,一起放进了碎纸机。听着纸被切碎的声音,他的心情无比畅快。终于结束了。这一年来,他寝食难安。“大猫”这颗定时炸弹,两个小时之后就将被完美拆除。不止如此,这一年来的记忆也将从那个女人的脑子里彻底消失,她和那些排着队等待做手术的男男女女一样,根本就不配拥有记忆。作为一个心理治疗专业毕业的高材生,他太懂得记忆对于生命的重要了。

   再没什么会困扰她了,从医院的大门走出去,她将成为一个真正的嗨皮人,就像我们在广告中承诺的那样。老萧的脸上浮现出他惯有的自信笑容。护士来敲门,他就戴着这副令人心安的表情,和护士一起,向手术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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