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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焱莉 来源:  本站浏览:744        发布时间:[2016-05-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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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蔷薇要来。

   傍晚,送走小鹿,雷雨就换了新床单。床单很明艳,带着大朵金黄的向日葵花。把昏暗的屋子都照亮了,他惬意地躺在上面。

   外面吹进一丝风,槐花浑沌的香味疾驰而过。真好闻!一阵温暖包拢过来,雷雨想起了上次和佟蔷薇在一起的情景来。那是个下午。天气昏暗。细雨已飘了一整天,他在佟蔷薇家的阁楼上,床紧挨着窗子与棚顶。他在打开一条缝隙的窗口吸进一口潮湿的气,佟蔷薇正好抵达到了她的浪尖,当她缓慢而疲惫地塌陷下去时,雷雨闻到了一丝腥气。外面一只野鸽子湿了羽毛,正站在窗台上抖着羽翅,啄着羽毛,也许这腥气就来自它。这只鸽子似乎在风雨里跋涉了很久,浑身都湿透了,此刻正翻动羽毛,亮出最娇嫩的皮肤,这细腻的皮肤里充满了隐秘的腥气。真好闻!这气息让雷雨有一刻走了神儿,甚至不知自己是谁,身在何处了。他与鸽子长久的四目相对,头不动,身子机械地动,最后,当他终于停下来时,鸽子扑楞着翅膀飞走了,那腥气也随之慢慢消失。其实,所有气息都被覆盖了。屋子里充满着混沌、沉重的檀香的味儿,雷雨并不喜欢这香气,他感觉腥味儿更好闻些,雷雨从小就喜欢闻很多种腥味,比如血流在地上慢慢结痂,他能在其中找到兰花的香味;比如女人的下体,他会闻出在那种浓稠、湿润中夹杂着的厚重的槐花气息。他还喜欢在夏天中的鱼市场里转悠,小时候喜欢这些气味,他把这都叫作香。九岁那年,父亲从部队回来,有天中午,他放学回家,远远的看到家里门窗都关着,帘子放着。雷雨推门,门没开,他敲了敲,一会儿,母亲一头汗水出来给我开门。父亲正坐进沙发,端起茶缸。他使劲吸了吸鼻子,说:什么味儿,这么香?这么好闻?母亲进屋子也吸了吸鼻子,问:哪有味?然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把门和窗子都打开了,母亲说这屋子太热了,其实那时才早春,挺冷的。所有的香气都被凉风裹挟而去。

   父亲的部队在海边,他是后勤部的,负责采买。父亲每次探家总带回来很多好吃的稀罕东西。那年秋天,父亲从部队买来一大包黄花鱼干儿,一打开包,母亲就皱着鼻子,说:什么呀,腥臭腥臭的。父亲说:你懂什么?这是当地渔民为我特意晒的,捡的都是活蹦乱跳的鲜鱼收拾的,一条死的都没有。还有秋天阳光足,空气干,是晒鱼的最好季节。父亲一脸洋洋得意。父亲与母亲一直这个状态,父亲认为自己什么都懂,母亲对父亲所说一切都不以为然或自有主张。给雷雨的感觉,父亲总是斗志昂扬的拎个大棍子冲向一个目标,比如这目标是只闯进菜园子偷菜的猪。母亲则神闲气定,顺手挖了一个坑,父亲一脚踩进去,扑哧,一脚泥。可母亲真不是故意的,她正在栽树桩,做篱笆,挡住偷菜的猪。所以,在雷雨的记忆里两人一直在吵,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第一次煎干鱼,雷雨蹲在厨房等着,嘴里一直在说:真好闻!真香!母亲说:好闻啥?多难闻的味儿!母亲到现在也不吃干鱼。而且从那以后,母亲禁止雷雨在她面前评论气味儿,什么香与臭的,你都弄不清楚,闭嘴,让人笑话!有一次,母亲甚至带雷雨去医院咨询,她这样问大夫:这孩子的鼻子是不是有问题?父亲为此很生气,他说:一个小孩子,他知道什么,你跟他较的什么劲?你告诉他不就完事了吗?再说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母亲反唇,就说你是不是常去闻这个味,吃这个味?你是不是喜欢得不得了?我不去管他,让他将来也变成你这样?父亲说你无理取闹,扯上我干什么?母亲太激动,吵着吵着,就摔坏了父亲一个祖传的紫砂壶。那次,是他们吵得最凶的一次,从那以后,父母的争吵也升了一级,变成摔东西。雷雨记得家里的碗总是一茬一茬地换。父亲那时已转业回到柳城。父亲与母亲的关系越来越疏远,直至三年后婚姻破裂。父亲离婚一年就又成家,雷雨跟着母亲,两年后,母亲也成了家。父母对雷雨都很好,争着要他去他们的家。这样雷雨有了两个家,可以各处住住。可雷雨的内心是纠结的,虽没有人嫌弃他,但他住哪都感觉不自在,倒不如跟同学、朋友挤在一个床上感觉舒服。父母的离异给雷雨的打击特别大,那时他还小,单纯地认为是自己对于气息的评论,导致了父母的隔阂,从那以后,他不再轻易评价各种气味的好与坏,什么酸啊,辣啊,香啊,臭的,全他妈见鬼去,形容词真像个屁,抓不住,又惹得人厌恶。他只用我喜欢或者我不喜欢表示对气味的好坏。他对佟蔷薇说:我不喜欢檀香味儿?可佟蔷薇说:我就喜欢檀香的味儿,厚重,绵长,多香!

   佟蔷薇除了在点檀香这件事上自做主张以外,在别的事上都听雷雨的。

   前几天佟蔷薇打电话来:亲爱的!太想你了!老公,再见不到你,我就要疯了,要死掉啦!你就可怜可怜一下人家嘛!她小心地撒着娇,用细而甜嫩的声音。佟蔷薇的家境不错,在河北某市有两套房子,因为她爸来辽宁做生意,全家就跟着搬了过来,就在这里又买了个小平米的房子,供几口人暂住。在雷雨的允许下,佟蔷薇订了后天下午两点的票。其实自来到省城,雷雨一直在心里抵触着佟蔷薇,他不喜欢她像个膏药一样,走哪贴哪,或像只蚂蟥一样叮死了他。父母离异这些年,他的心散漫惯了,他感觉一个人很好,结婚过日子是太复杂的事儿。这次出来下决心要干出点样子来的,为的就是自己不受制于人,为了能过上自由的日子。不过既然答应让人家来,房子也借来了,就应该心无旁骛地迎接,把对别的女人的念头先收藏一下。

   上午,他特意理了个发。回来躺在床上盘算一下两人的行程,先去车站接佟蔷薇,找个快餐店简单吃点东西,然后带她坐地铁回家,出站去附近的新湖公园逛逛,请她去黑森林吧坐在藤蔓缠绕的秋千凳上吃点甜点,虽然那藤蔓和秋千都是假的,搞搞气氛嘛,免得让她说自己没品位,不浪漫,光图她身子上那点乐事。这些都做完了,晚上七点左右,他们应该就回到这了,那么,佟蔷薇的身体会在躺在这张床上,那种怡人香气会在这个屋子四处扩散,迷醉的香味,醇厚、深沉,推一把,都推不开,真他妈的过瘾死了。在柳城,在佟蔷薇家里,每次都被她用檀香味盖住。佟蔷薇有一个铜香炉,她总是事先点上檀香,有时还会用扇子轻轻扇一会儿,让那种气味快速占领空间,别的气味别想挤进来。佟蔷薇住的阁楼很小,其实更像是储藏间。逼仄,灰暗。只有一扇小窗子与外界相通,楼梯口,她都时常用一块压缩板盖严,防着下面的爸妈奶奶还有弟弟。她怕声音跑出去,也怕气息跑出去。其实每次她都是趁着爸妈不在时叫雷雨过来,但她也怕奶奶和弟弟察觉,别看她平时咋咋呼呼的,其实胆子特别小,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做着一切,还要腾出一只耳朵,一只眼睛,倾听与观察他俩以外的任何风吹草动。该死的檀香味!这次,我决不会再让你弥漫在这个屋子里。雷雨掐了一把坚硬的自己,裹紧被子睡去。

 2

   深夜,雷雨突然醒了,很精神,或者说很警觉,脑袋里没有一丝困意,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如锋芒在背,感觉有一双眼睛躲在暗处窥探。他怀疑屋子里进了人,而且那人在他睡着时,就站在他床边,死死地盯着他看,他甚至想像他就站在他头顶这个位置,一伸手就能摸到他的脸,那人甚至还低下头,仔细地数过他的睫毛,这么想时,他的右眼皮嘭嘭地跳起来。一个在黑暗里的人究竟能看清他什么?这些情景从他脑袋里一一蹦出来,令他身上骤然堆起了密麻麻的疙瘩。雷雨开了灯,他下意识地摸出了钱包,还在,打开,里面那沓红票子一张不少。他又在屋子里转了几圈,钻进床底下看,里面只有一只塑料拖鞋。每个柜子都打开,每个墙角都看看,结果一只蟑螂都没找到。这间五十多平的小房子是小鹿租的,格局很简单一室一厅,客厅里一个帆布衣柜,两只旧皮革沙发,一个玻璃茶几,再有就是一台大脑袋电视机,像失重的模样,把头勉强地搭在柜子上。厨房与卫生间都很小,放着些常用的日用品,只有东窗与南窗。深夜里,静得厉害,除了电视上一只闹钟在咯哒咯哒地走着,再有就是嗡嗡的破冰箱在喘息,别的什么异常也没有。这房子里的东西都旧,只有床有点特别,床头是天蓝色的木条,竖排的木条很整齐,做工仔细。顶端是横卧的S型曲线,整体看上去很具有艺术气质,可要是躺在床上,侧头看,感觉就像个笼子了,有一次,透过那些木格子,雷雨曾看到后面墙上的灰尘及潮湿洇出的痕迹。雷雨最后又一次钻到床下,这次,他挨块地板砖敲了又敲。

   折腾完,雷雨还是睡不着。一直以来,他都是个睡眠超好的人,就是在人声鼎沸的车站椅子上,他也能睡到打呼噜,做梦。他反复在心底寻找醒来的原因,最终归结在了佟蔷薇身上,前两天电话里,她还提到了一件事,就是结婚,

   佟蔷薇很郑重地说:雨,那件事发生后,我爸也很后悔,他这次是真同意我们在一起了。我爸那天还说不信你让雷雨回来,我马上给你们操办婚事。

   当时,雷雨心里跳了一下,声音沉下来说:我才不信呢,是不是你想结婚?我可没这打算,咱们都还年轻,受那么早罪干什么?

   佟蔷薇马上在那边改用顽皮的口吻说:不是,真不是!你别急嘛,我不是和你商量呢吗?你要没想好,我等你,结不结的,你都是我的,跑不了,但你不能老说没地方,不让我去看你,你不给你老婆之名,可得给老婆之实啊。

   雷雨说:那你来吧,我找地方。

   或许,就是这些不经意的对话,把雷雨一些警醒的神经挑起,在睡眠的间隙里冒出头儿来。对于婚姻的戒备,雷雨一直都有。原来他俩都小,在一起就是玩,现在大了,都往婚姻这根警戒线上靠。雷雨从来不提,而这两年,佟蔷薇总有意无意的关注婚姻的一些琐事。某某品牌婚纱质量;婚戒什么样式的好看。甚至,她开始去捏人家怀里抱着小婴孩儿的脸蛋儿。佟蔷薇是个坚韧的人,像根橡皮筋,没人能轻易扯断,只要她认准的事儿,她都努力去做,比如和自己在一起,她父母明着暗着都阻挡不了,如果这次结婚的事,被佟蔷薇认准了,那么自己在劫难逃。雷雨曾看到过自己的婚礼现场,那是在来省城不久,某天早上刚醒来,意识还没有完全恢复,眼前澄明鲜亮,他感觉自己挎着一个穿婚纱的女人踏着红毯穿过鲜花编成的拱形门,头上撒下万千金丝亮片。身边的女人令他感觉温暖、安全,让他欣喜、激动、充满力量。雷雨清晰地知道身边的新娘子不是佟蔷薇,至少他在佟蔷薇面前感觉很多事都无能为力。不管是想像还是做梦,那个早上对他来说很奇怪,就是说,他没有把新娘子设定为佟蔷薇。那为什么自己还要和她不停地上床?这样真的不对。因为有了这个困惑,他就尽量找各种借口不让佟蔷薇来,但看来这次是躲不过去了,雷雨有点沮丧,但手、脚和脑袋还是马不停蹄地规划着,为佟蔷薇的到来做准备,为和她睡觉做各种铺垫。

   雷雨睡不着,就坐在沙发上喝了几罐啤酒。微醺时,脑袋终于糊涂起来,折腾至凌晨五点才爬上床迷迷糊糊睡着。

   清早,还没睡醒,手机就响起来。雷雨迷糊接通,里面很嘈杂,听了半天,才明白,单位要裁员的消息终于板上钉钉了。电话是销售科的老肖来的,他要雷雨去公司门口集合,这些被裁员的人准备到公司讨说法。雷雨说我才干了一年多,讨能讨来什么?老肖讥讽地说:难怪你年轻轻的也被裁,这么菜,一年多怎么了,就不维护自己的利益了?雷雨知道老肖他们是为自己多找回些利益拉声势,人越多对他们越有利。公司里有十多个员工,干了八九年,被骗签了解除劳动合同,答应给他们更好的待遇并改与别的公司重新签合同。这帮人,包括近两年进去的五个年轻人,一共二十五人,盼着有一个更好的前程,就在佟蔷薇打电话要来的前两天,这些人怀着忐忑的心情都签了。没想这是公司最后的那个甜枣,之后,狠狠的一脚,他们都被踢了出来。

   雷雨虽没睡醒,还是挣扎着爬起来,收拾了一下,去了。这次上访,找成了,最好的结果是给大家点补偿款,大约都是按工龄给钱,自己两年都不到,没有多少油水。但蚂蚱腿也是肉,谁让自己缺钱?何况自己也没有事儿可做,佟蔷薇明天才来。

   整个上午,一群人在公司楼上楼下地蹿,大呼小叫乱哄哄地一通吵。雷雨跟在人群后面,像个梦游者。熬到中午,这群人终于讨个承诺,各自散去。雷雨奔回家,直接栽到床上,继续睡。

   一阵敲门声把雷雨从支离破碎的梦里拽出来。他以为是小鹿来取东西,穿着裤头开门。一开门吓了一跳,一个年轻女人站在门口,穿着宽松的米黄色的麻料衣服,衣服上全是褶皱,消瘦的左肩从衣服领子处露出来,她似乎并不在意,也没有把衣服拎上去,就这么露着。女人头发梳得很光,没有一根蓬起的,雷雨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这和他认识的很多女孩不一样,那些女孩子有的故意把头发弄得一根根站起来,有的甚至弄得要多凌乱有多凌乱,像才被凌辱过。那女人就这么亮光的头发,明晃晃地站在那。她眼睛很大,眼圈有点黑,可却发出锐利的光,那光死死地钉在他的眼睛上。雷雨感觉有点冷,想先把门关上,缩回去穿衣服,那女人则一抬手推开门,说:我是楼下的,想和你聊聊。也不等雷雨说什么,就自顾进到屋子里坐下。跟随女人一起进屋的还有一种香,淡淡的,像田野里那种野麻子花的香。雷雨发现这个女人走路没有声音,像只猫。女人坐定,拿起茶几上烟与火,点着,一切轻车熟路,仿佛这里是她的地盘。

   等雷雨穿好衣服从卧室里出来时,那个女人烟已吸得差不多了,正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一缕轻烟极不情愿地渐渐消散。

   雷雨在她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说,嗨!聊什么?

   那时,女人正歪着头看窗台上一盆枯萎的花,花应该是一棵君子兰,一束叶子耷拉着,上面有一片蜘蛛网正被微风吹得直抖。她一直看了好久。

   雷雨等得有点不耐烦,就追问:哎,聊吧,聊什么?她还是不动,仿佛没听见。

   雷雨有些懊恼,就直直地站在她眼前,挡住她,他想了,如果她还是故作深沉的话,他就把她撵出去,睡得正香,突然来了这样一位不速之客,真让人不舒服。

   那女人在雷雨不耐烦的眼光里,沉静,舒缓,甚至有些许温柔的味道,她微歪着头问:花儿是什么时候死的,你知道吗?

   雷雨说:什么?你说什么?那女人并不理会他,而是把眼光转向另一面: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雷雨粗声说好啊,讲吧!说完这句话,雷雨感觉自己的应承是多余的,女人讲话的节奏与自己并不在一个拍子上,她似乎在对着空气讲话,从进门开始就是这样。好半天,她才开始了讲述:七年前,有个女孩儿认识了一个男孩儿,那个男孩儿叫小辉……

   雷雨在眼前这个女人反反复复地叙述里想起了佟蔷薇。说实话,佟蔷薇是个好女孩。她十八岁跟了自己,不嫌自己没爹娘管,没房子住。不嫌自己没有钱,时常给自己买衣服,买鞋,做各种美味的东西给自己吃,买给自己吃。还有,她甚至容忍在她之外有别的女人出现。这个雷雨有点理解不了,有次半开玩笑地问佟蔷薇:你为啥不吃醋,都有苗头出现了,咋还这么二乎乎的,不往心里去呢?佟蔷薇说:男人都好玩,等玩够了就回来了,经历的女人多了,就知道谁对你最好,不会轻易受到诱惑,只要别让我抓住现形,要是抓到了,脑袋剁下来。说完这些,佟蔷薇嘿嘿笑,雷雨也跟着嘿嘿笑。笑了一会儿,佟蔷薇突然严肃地说:有一点我必须说明,别的女人只能是小插曲,但我必须是你正牌女朋友,也是你未来的老婆。那时,他并没有把她的最后一句话当回事儿。

   现在,雷雨来省城一年多了,佟蔷薇只被允许来过一次,雷雨的借口是合租房,不方便。俩人当时挤在一个床上睡,对面挂着一个布帘子,胜哥在帘子那边一动不动,雷雨知道他没睡,就是睡了他们也做不成,雷雨没有那么强大的内心,而佟蔷薇更是,她紧紧搂着雷雨,指甲尅得他后背的肉生疼,他俩中间没有一丝缝隙,只有阵阵的颤抖。

   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给雷雨讲的是个爱情故事。其实就故事的人物与事件来说,太平淡无奇了,还没有自己和佟蔷薇的爱情曲折或者好玩,用几句话就能概括了:两个人相识半年,恩爱无比,常一起去看电影,逛商场,出去旅游,一起做手工陶器。当然,雷雨也知道,晚上他们定会激情无比地做爱,可女人不说这些,她似乎缠绕在一些无关的细节里:发际线、歌声、一口吹进耳朵的热气、瞳仁、笑,跳动的指尖……但雷雨懂的这些也无非是性的代名词。女人在讲自己的思念与欲望,雷雨知道。开始,出于礼貌,雷雨听得很认真,后来感觉女人又讲回来了。看她的神情很陶醉,像是正游离在过去,她瘦弱的肩膀脱出衣服的面积更大了一些,皮肤白白嫩嫩。在她的叙述里,她的身体蜷缩起来,整个人看上去很小。雷雨盯着她的肩膀与颈窝看,那个深深的颈窝是如此迷人,他眼睛都看直了,在那女了裹挟着的那种香味里,雷雨嗓子渐渐发干,脸开始发热,女人毫无察觉。雷雨想起了佟蔷薇,她胖,肉感,皮肤黄白色,她的颈窝却是浅浅的,几乎很难看到,只有在某个特定的动作后才会显现出来。雷雨顺着佟蔷薇的颈窝儿又跑到了她的乳房上,他像一条蛇样向她的身体里爬行,爬向深处。在最隐秘处,他看到一个深深的颈窝,白,嫩,像张嘴,朝他努起了唇。

   手机闹钟突然想起来,是以前他定的午睡起床的时间,雷雨吓了一跳。

   等转过神儿来时,雷雨发现那女人不见了,她没有跟他道别,只有那个烟蒂还留在烟灰缸里,门关着,好像这儿从没来过人一样。雷雨抓了一把头发,心里皱起了两道褶,骂道:妈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3

   下午,雷雨到附近的超市去买了些东西,把冰箱塞满。佟蔷薇来,尽量少出去吃,省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要多些时间补充一下干渴的身体。这几年,因为没有自已独立的空间,他们都是急急忙忙的。都在赶时间,想着快点做完吧!一会儿有人回来了。现在,雷雨环视这个屋子,吃的用的都有了,这么大的房子以后的十多天里将由我做主,我是这里的王,我要让节奏慢下来,一切都慢下来,好好享受。

   正是五月末,槐花开的季节。那种浓烈的气息里隐藏着他喜欢的那种香。那种香味儿,别人是闻不到的,它隐藏在众多混杂的气息里。雷雨想起了佟蔷薇家的小阁楼。小阁楼里的佟蔷薇正边吃烤肠,边翻看他手机里的女朋友或女同学的照片,她评论这个好看,这个胸小,这个有龅牙,你什么眼光,这也存在手机里怀念。说这些还不忘给他的嘴里塞一口肠,她像他的妈妈对他一样无私,宽容。是的,这些年和佟蔷薇在一起,她宠着他,对他宽容无比,正是因为她这种宽容,才让自已溜号后还会想着回到她身边。佟蔷薇也不是傻到底,放松到底,为了避免雷雨思想与身体过多的在别的女人那溜号,她努力喂饱他,常偷偷带他去自家的小阁楼,尽管她怕得要死,两个人像惊慌的兔子一样地匆匆地做爱,几乎都要把身上的那根弦绷断了。可她顶着羞涩,冒着风险,并声称拿出不要脸的精神来,用自己的身体牢牢地把雷雨捆住。佟蔷薇其实像个真正的贤妻一样对待雷雨,她为他打了两次胎,做完流产后第三天就给雷雨洗衣服,洗臭袜子,落下了胳膊疼的毛病。为此她的家里人常用这件事来攻击、嘲讽她,甚至辱骂她。佟蔷薇家里人相处的方式很奇怪,很多时候,都是骂骂咧咧,吼吼叫叫的,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突出自己的存在,就连佟蔷薇的十一岁的弟弟也是这样,有一天,他去佟蔷薇家吃饭,她弟弟用小手指着佟蔷薇的鼻子说:你个笨女人,搭钱、搭时间和男人恋爱、睡觉,人家说不定只是和你玩玩,过两年等你老了,把你当鼻涕甩得远远的。佟蔷薇大吼:滚你的蛋,你知道个屁!因为这件事,三年前,雷雨在佟蔷薇的极力说服下住在了她的小阁楼里,正式确立了他们的关系,算是这几年给她的一个交待。后来雷雨明白了,男女两人之间如果有问题,关系就会特别复杂,你如果不公开明确两人的关系,有玩弄之嫌,你若和她在一起,问题就会越来越多。像筛子眼儿堵都堵不过来。

   自住进佟家的小阁楼,雷雨过得特别不自由,总是如坐针毡,睡不实,常做差不多的梦,他梦到一群人在佟蔷薇家的屋子里,男女老少都有,他们仰着头,向上看,向他和佟蔷薇的小阁楼看,那些眼睛幽暗如豆,穿透棚顶的插板,穿透木质地板,穿透他们的床垫子,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们不看佟蔷薇,尽管她只穿着小裤头睡得四仰八叉,他们是朝着他来的,那些一碰就能燃起来的目光穿透他的睡衣睡裤,在他身上来回蹭,他还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在说:看,他没有衣服,没有裤子,没有皮带,没有钱夹;他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脑袋,只有嘴和那个东西。看,快来看!那时,佟蔷薇的父母对待他还算谦和,不说多余的话,也没有当面不理不睬,看起来并不太反对他们在一起。雷雨搬到他们家两个月后,慢慢感觉到了,其实他们一家人从骨子里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他常在他们冷冷清清的脸上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厌。

   后来,有一次,雷雨在阁楼上睡觉,朦胧间听到佟蔷薇与他爸爸在下面吵架,声音都很低,但似乎吵得很厉害,几乎压不住了,所有的声音都钻出尖来,往上蹿

   ……你怎么能这样看,不能一下子把人打到地底下!

   我怎么看了?啊!我怎么看了?他、他就是脸蛋帅!臭脾气挺硬,徒有帅气的外壳,扒开里面看是一个吃软饭的坯子……

   就是这句话伤了雷雨。在佟蔷薇爷俩还在吵个不停时,雷雨在上面收拾自己的东西,然后淡然地走下阁楼,开门走了。等佟蔷薇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拦下一辆出租车。佟蔷薇使劲拉雷雨的包,把背包的带都拉断了,也依然没有挽留住他。

   那半年时间里,雷雨心里窝着股儿无明火,起因是佟蔷薇他爸的话,但也不全是他的事,想想,人家说得也没错,自己本来就是这样一个状态。因为找不到太具体的目标,雷雨就拿佟蔷薇出气,他开始不理睬佟蔷薇,扬言和她分手,划清界线。可佟蔷薇死活不同意,她像影子一样尾随着雷雨,去雷雨的父亲家,去他母亲家,去他朋友家;在雷雨打短工的店里,她笔直地站在屋子中央,在雷雨吃饭的馆子,甚至雷雨和朋友在歌厅里头鬼混时,佟蔷薇也能找得到,并且一脸寂静,不看任何人的脸,坐在雷雨腿上的女人说:这是哪个婊子啊,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吧。雷雨说不用理她,咱们俩唱咱们的。佟蔷薇也不恼,突然微笑起来,说:你们继续,我就当看三级片了。我现在有的是时间。但雷雨你记住了,我不会和你分手的!

   佟蔷薇像片橡皮膏贴着雷雨。本来,雷雨并没有真的想离开佟蔷薇,可有一次同学聚会后,佟蔷薇又去了,而且又是一副膏药的架势,加之又喝了点酒,几个兄弟在耳边奚落他,雷雨终于受不了,那一时刻,他心想,为什么我雷雨的女朋友非要是佟蔷薇呢?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的想离开佟蔷薇。

   同学会的第三天,雷雨找了一个女的,并郑重地把佟蔷薇约到一个咖啡厅,他说:佟蔷薇,你死心吧,我有女人了,这回是真的!

   佟蔷薇死死地瞪着雷雨他俩,眼睛里放着寒光,嘴里咝咝地呼出凉气,说:我不会放手的,除非我死了,要不就是你死了,雷雨你看着。说完,佟蔷薇拿出一把水果刀,对着自己雪白的胳膊一刀揦下去,又一抹,血顺着口子流下来。

   雷雨看到血,吓得呆了几秒,随即一把夺过刀,大叫:傻子!傻子!大傻子。

   雷雨心疼了,心软了,换女朋友的事结束了。但雷雨告诉佟蔷薇:我不会再回去住,暂时也不想看到你爸妈。我要去省城打工,不许干涉我,更不许跟着我,佟蔷薇像只绵羊一样点头,窝在雷雨的胸前说:只要你要我,我什么都听你的。

   这次,雷雨要让佟蔷薇高兴一次,让自己也放松一次,别管将来自己和谁结婚了,也别管他妈像神经病一样睡不明白,醒不明白。当下最重要的就是和佟蔷薇睡觉,几年以后的事谁管得了。说不定哪天自己遇到什么天灾、人祸的,突然死了呢。就像一个月前,他还盘算涨了工资,攒两年钱,向父母再分别要点,交个首付,在这里买个小平米的房子,也算给自己漂泊生活的一个交待,结果没半个月失业了,生活里计划永远没有变化快。

   借到这房子,应该感谢小鹿。这小子平时很抠,什么事都要算计一下,可这次雷雨刚说了自己的情况,没想到这小子满口答应,说:行啊,答应你换到租期,真的,你别跟我客气,你俩就放心住吧,不住到期都不许和我换回来,正好我那房子离你上班的地方挺近。雷雨想说我失业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迷糊的是这小子怎么这么慷慨了?他在电话里又问了一遍:小鹿你没病吧,今天吃药没?小鹿说:你就当我忘吃药了,虎了吧叽的为朋友两肋插一次刀!雷雨和胜哥合租那间四十多平的房子,还有半年到期,小鹿这间据说租期还有八个月才到。这小子如果和他换,明显是吃了亏。后来一想管他呢,把佟蔷薇接来,再把她送走,这事最要紧,别的事以后再说吧。

 4

   晚上,雷雨睡得很早,做了好多奇怪的梦,那些支离破碎梦的碎片,搞得他头昏脑胀,总在醒与半梦间局促不安地辗转。折腾好久,终于完全清醒了,雷雨以为天要亮了,拿起手机一看,竟然才到深夜,而且还是昨天的那个时候。雷雨起来,尿了泡尿,其实没有多少尿,但不尿尿大晚上的又没别的事可做,以为折腾一下,回去就能继续睡着,但他想错了,他感觉到一丝睡意都没有,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雷雨不自觉地左右看,转身往后看,靠在墙上环顾周围。他打开了门又关上门,还查了查门锁是否好用。做完这些,雷雨在心底开始嘲笑自己,一个大老爷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一个佟蔷薇要来就把自己弄成精神病了,还有没有点儿出息?这样骂完自己他便又爬上床睡觉,即使睡不着也使劲闭着眼睛。后来,真的没办法,雷雨便开始又跑到客厅里看电视,尽管那个破电视雪花满天,只有一个台,但至少现在电视台大多都是通宵有节目,有个声音可以和他共同与夜里的寂静对抗。

   到了凌晨,觉盹儿终于来了,睡至正酣时,佟蔷薇打来电话,她告诉雷雨,说她爸晚天夜上急性阑尾炎手术了,她要晚几天过去。雷雨突然很生气,他说你他妈的真会挑时候,我醒着时不打,现在睡得正香你打来,不爱来就别来,找什么借口?他生气的把电话扔得很远,佟蔷薇还在里面不停地道歉,说话,发贱,声音像蚊子在电话里嗡嗡。雷雨蒙上头却再也睡不着了,新一天在他长长的哈欠里开始了。

   这天其实挺好,阳光很明亮,如果佟蔷薇来的话,一定是披着满身的阳光走进车站,沿途看着车窗外怡人的风景,一路思念一路期盼,两个人像两只小兔子,浑身毛绒绒,心里惊惊的,共同奔赴一座险峻的峰,一个无底的洞。到了下午,太阳偏西,雷雨等在车站口,手插着兜,看佟蔷薇背着大包,一脸灿烂的笑走向他,一切皆妙不可言。

   可是这天佟蔷薇没来。日子就和平时没什么本质的区别了。雷雨无所事事。听音乐,看电视,发呆,玩游戏。下午去楼下的小公园里坐着吸烟。雷雨感觉很孤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似原来没事还能和胜哥贫贫嘴,吹吹牛。最要命的是,佟蔷薇打电话后的那晚,他开始彻底睡不着了,前两天睡不好,他至少还能迷瞪一会儿,可这个夜里,他一直纠结在佟蔷薇身上,他一直回忆两个人在一起的情景。佟蔷薇的声音,她的气息,她的笑容。她的手指掐着他的脸,那深深浅浅的像鸡啄一样的锐痛感,他感觉就在刚才。他怎么能如此想她?他以为是自己的欲望在作怪,可低头看看,软软下垂的物件,不饥不渴,昏昏欲睡,柔顺妥帖待在那里。他开始想佟蔷薇,他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佟蔷薇,在家的时候,佟蔷薇跟在他身边,到省城这么久,他几乎从来没认真想过她,即使有些身体充满欲望的夜里,他想的也是佟蔷薇身体的某个部分,有一阶段,他连那部分也不想了,他甚至忘记了她的存在。可这个夜里怎么了?就是因为佟蔷薇说来没来,他就开始想她吗?

   还有哪里不对,彻底睡不着的夜里,雷雨脑袋里总有一根弦是被什么绷着,牵着的。这个屋子在夜里总像睁着眼睛,看得他不能入睡。雷雨感觉自己体内的生物钟彻底乱了。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白天来了,天气晴朗,空气清新,阳光明媚,而他的脑袋开始犯糊涂,有一只手掐着他,按着他,让他思维一点点失去。昏倒在床上,但却不是真的睡,似乎介于梦与醒之间,佟蔷薇来了,以一种奇怪的状态,头大脚小,最醒目的是那张脸上的那对眼睛,他看到她睫毛甚至像自己的拇指那么粗。他知道这是幻觉,在这种状态下,他的思绪是正常清醒的,他告诉自己只要越过了佟蔷薇,自己能安然睡去,可无奈,她总挡在那里。他与她进入了一种死磕的状态,佟蔷薇如一堵遮天蔽日的墙,不可逾越。佟蔷薇瞪着眼睛看着他,眼睛湿嗒嗒的,不知道是眷恋、哀怨,还是深情,而且越来越大,那张脸像一只越吹越大的气球,而身与脚变成了拴着气球的那根线。雷雨仰望着高大轻飘的佟蔷薇,回想起和佟蔷薇的一些往事,他们在一起这五年总是磕磕绊绊,从来都没顺畅过,就是在一起睡觉都不能让他为所欲为。她说来说去总是拐婚姻那里,而自己从来没有想过。她说爱情,他还真没弄清什么是什么东西,像她说的,她如何如何想他,可是离开她这么久了,自己一点都没有那种她说的想得抓心挠肝的感觉,只有想女人时,和胜哥去找过几次洗头妹,那感觉甚至比和佟蔷薇在一起的感觉要好。这样想过,雷雨仿佛又重新找了一次妓女,重新在身体上背叛了佟蔷薇一次。雷雨愤然地从妓女身上爬起来,狠狠地想如果不为婚姻打基础,那么,自己凭什么留在这?凭什么被折腾的黑白颠倒?难道单单为了做爱而等她吗,那自己何不继续找妓女去?雷雨在夜里忽然想明白一些事,关于自己和佟蔷薇的,原来自己不爱佟蔷薇,只是习惯。

   此刻,佟蔷薇变得细瘦起来,虚无起来,在慢慢消失,最后只剩下一大滴水。雷雨下定决心要告诉佟蔷薇,你不用来了,我也不等你了。咱们散伙吧!他果断找来电话,用力按下几个数字键。可是,电话却一直没通。雷雨便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在天亮之前,继续陷落在与佟蔷薇的过去里,很快,雷雨把散伙的事儿就忘了。他继续在黑白颠倒,失眠与梦境的边缘等着佟蔷薇到来。

 5

   天下起雨来,不大不小,也并不见多阴,似乎下一刻就能停,可这是假象,雨一直没停下来。阴天让雷雨感觉心安起来,他意识到大概就是光让他睡不着,这个房子光线太强,和他的出租屋比亮很多。即使是这样的雨天,光也让他难受。雷雨想了一个办法,把所有的窗户都用厚帘子挡上,这样就不知道什么是天亮,什么是天黑,这样就心安理得的把能迷瞪着的时候认作夜里,把醒着的时候当作白天。他慢慢等着自己某天睁开眼,撩开窗帘,一看,太阳正好升起,而佟蔷薇款款而来。

   或许是因为窗子被遮蔽的缘故,或者是前几天失眠太久,睡意突然铺天盖地的来了。佟蔷薇不见了,白天与黑天不见了,身边的人和事都不见了,他突然变得困倦无比,除了被尿憋醒,或者被饿醒,迷糊地摸到卫生间或者冰箱前,尿一泡,或吃一口,便又摸回床,深陷在睡眠里。这种睡眠不像睡,更像昏迷。里面有许多奇怪的景象,不像梦,比梦清醒些,他有时甚至能左右自己的思绪,像醒着时一样。众多破碎的景象像投射在幕布上的电影片断,摇曳不定,却一波又一波来:

   房门大开,有光射进来,有人影挤进来……

   水在炉灶上沸腾的声音……

   一只手慢慢捡掉在地上的玻璃杯碎片……

   这其中最清晰与连贯的是一个美丽的女人穿着白色的裙子走向他,在他面前脱下来。那皮肤有水晶的光泽,两乳之间有一朵暗红色的玫瑰花……

   一片又一片金黄的麦浪,一朵向日葵花蒙在脸上,一个人变成了一株向日葵,在无边的田野里行走……

   还有人在跳舞,在他的脚底下,着一身蓝色晚礼服,却看不清脸。他听到自己说渴,那个跳舞的人停下来,递给了他一杯水,是一个红色的陶瓷杯,不是他的,但他太渴了,一股脑儿全喝了。一会儿功夫,他感觉那个穿蓝衣服的人就变成巴掌那么大,在他耳边唱歌。还往他脸上吹气,凉凉的,像蛇,转瞬,那人真的变成一条蛇,把他的身子缠得紧紧的,他一动都不能动。

   不知道睡了多久,雷雨终于清醒了。或者这种醒也不似平常的清醒,他感觉脑袋里有一大半是混沌的,里面充满着模糊不清的泥浆。让他比平时缓慢。从洗手间出来,他发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雷雨没有像平时有吓一跳的感觉,他的那丝惊讶在缓慢的辨识过程中消解了。那人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头扭到一边。

   雷雨问:谁在那?

   那黑影把头转过来。

   他看了半天,原来还是楼下那个女人。

   雷雨木木地问:你怎么进来的?

   好半天,坐在那的女人说:门没关。

   雷雨忙走到门口看,果然门留着一个小缝隙。

   雷雨说那你怎么不敲门就进来?

   她没有回答雷雨的这个问题,她说了别的,她说:一盆花不浇水,它怎么能活着?你是个刽子手,你生生的把它渴死了。看!它死得多挣扎,多痛苦?

   雷雨看窗台上那棵死去的花,他不知道花是谁的,有可能是小鹿的,也可能是小鹿前任住户的。比如那只隆隆响的冰箱,小鹿说过不是他的,是别人留下的。

   我给你炖的排骨,这次没放姜,吃完记得把碗洗干净。女人说这些话时并不看他,只顾低着头飞快摘薄衫衣袖上起的球,更像在自言自语。

   雷雨就往茶几上看,果然一个粉色的饭盒,里面的饭与肉正冒着热气。

   外面雨声依旧,雷雨感觉凉,回屋子找衣服,等出来时,看到沙发上空了,门咣当咣当地响,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雷雨清醒了很多,他坐在刚才那女人坐的沙发上,是温的,看来她来了很久。他再看那盆排骨,肥瘦相宜,奶白色的汤,碧绿的小白菜,一股子香味直钻鼻子,雷雨咽了一口唾沫,想:这女人真奇怪,随便送人东西吃,谁知道东西有没有问题。当排骨的香味充满整个房间时,雷雨饿得实在难受,下了决心开始吃。他找来笔在一张烟盒上写:楼下女人送来炖排骨。写完感觉自己太神经质了,就把纸揉成一团丢在茶几上,那团纸骨碌几下掉到地上,他捡起来又放在茶几上。雷雨先尝了两块。本打算等一会儿再继续吃,结果吃上以后没有停下来,那盆排骨顷刻就见了底。摸着浑圆的肚皮,雷雨心满意足地仰在沙发上看电视。

   大概是吃了一顿饱饭原因,不到一个小时,雷雨又开始犯困,脑袋又浑沌起来,似乎一点点被漆黑的泥浆浸入,覆盖。困意上来,刚才那点精神没了,他没有洗饭盒,甚至饭盒放在哪里都忘记了,现在,床是他的最爱,那有向日葵花的新床单,有一股太阳的气息,像一只气球一样的佟蔷薇,你怎么还没飘过来……才冒出这一丝念头,一只巨大的锤子“咣”地砸过来,雷雨轰然陷入黑暗里。

 6

   这些天开始连绵不断的雨。似乎没日没夜的下,不知道自己在这个日不日,夜不夜的屋子呆了多久。他实在挺不住了,拨了佟蔷薇的电话,如果她不来,他就回自己的住处了。他原本不打算给佟蔷薇打电话的,她令他实在恼火,但他在这耗不起了。电话无法接通,雷雨想电话为什么无法接通,难道佟蔷薇不准备要他了吗?

   雨已经下了四天,并不见小,下得依旧有滋有味。雷雨饿了吃,困了睡,醒了,看球赛、看电影,玩游戏。佟蔷薇的电话始终无法接通。头三天,雷雨打一次就摔一次手机,它的手机电池和后壳经常散落一地。过了第三天,他淡然起来,火气没有了,目标也没有了。小鹿的冰箱很大,当初,他买的是两个人一星期的食材,冰箱里有好多吃的,不用下楼去买,他的日子似乎还过得去,他准备把这些东西都消灭完再走,佟蔷薇来不来无所谓了。可是东西并不见少多少,因为楼下的女人总是把饭菜做多。不声不响地送上来,有时敲敲门进来,有时直接坐在沙发上。雷雨越来越对自己的门不放心,他疑心这门是坏的,可试了两次都很正常。

   雷雨一直对这女人有戒心,从第一次看到她开始。可自己却是个没有抵抗力的人,那个女人每次送东西来,他都说:我不吃,你拿回去吧,或者说我吃过了!可最后都吃得汤水不剩。看来,男人对女人天生是没有抵抗力的。

   这天,楼下女人又送来一凉一热两个菜,凉的是海带丝,切得细细的,抖上辣椒油与香菜。热的是牛肉木耳。在女人第二次来送饭时,他曾问她叫什么?她说,你没看我像烟吗,你就叫我小烟。雷雨开玩笑地说:我看你像鬼,神不知鬼不觉。那叫小烟的女人并不笑,雷雨感觉小烟不像她的真名,没有父母会给自己的孩子起名字叫烟的,烟是什么?风一吹就会散。雷雨不再像前些次那么大惊小怪。他尽力了,就是弄不清,她是怎么进来的,有两次他确定门关好时,就等在门口看门是怎么开的,可是那两次,小烟都没有来。她总是在雷雨呆在卧室或其它地方时,她才出现在屋子里,而她真像个鬼,她能看到自己,而自己却看不到她。这个问题就像佟蔷薇不知何故要放他鸽子一样伤脑筋。他懒得探究了。他现在只对吃和睡觉感兴趣,行尸走肉是可以用来形容他当前的状态的。

   雷雨看到这两个菜,心生欢喜,而今天的小烟似乎也挺高兴,脸上露出点笑意,原来她笑起来,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儿,看着那么俏皮。不像每天,一脸严肃,或一脸愁容或一脸素淡,眼神都不在这个屋子里。雷雨打开了一箱啤酒,他给小烟也倒上了一杯,小烟不语,也不推脱,拿起来,浅浅地喝了一口。这一口令雷雨酒兴大起,他的话开始渐多,再后来滔滔不绝收不住了,大概是在这个屋子呆得太闷了,他太需要说说话了。今天是个机会。酒至酣处,他看对面的小烟越来越不清楚,真的像烟一样模糊、浅淡。似乎转眼就会溶入这昏暗的房间里。

   天暗下来,似乎夜色越来越沉,压得人睁不开眼。雷雨做了一个春梦。梦见佟蔷薇家那个阁楼,四周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雷雨一直感觉胸口闷,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身上,他只能把头伸出窗口,他看到外面父亲和母亲吵架。他们在各自的房子里,伸出头来吵,边吵边往这边看,用手对他指指点点,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还有佟蔷薇的父亲抱着肩膀歪着头看过来。雷雨把头缩回来,把目光放在佟蔷薇的身体上。那平坦的小肚子,那对跳动的,节奏感很强的饱满乳房。哪里来的一朵暗红玫瑰?还有深深的颈窝,当雷雨看到佟蔷薇的脸上时,一下子呆了,在他身体之下的人竟然不是佟蔷薇,而是楼下的小烟,她满脸欢喜,她笑起来那么好看,有两个深深的酒窝。整个空间里荡漾着香气,那香稠得丝丝缕缕,变成了轻纱挡住了他的视线,雷雨要不断地拨开眼前的轻纱,不断的寻找身下的女人,她究竟在哪里。等他一层层地拨完之后,看到佟蔷薇在那些香气背后,泪流满面,那一刻雷雨突然心如刀绞,为自己的出轨伤了佟蔷薇的心悔恨难当,这个五年来无怨无悔爱着自己,给自己睡的女人,而今,自己怎么可以这么对她?雷雨不能原谅自己,并为佟蔷薇憋屈,憋得上不来气,雷雨突然放声大叫:佟蔷薇,蔷薇!蔷薇!他听到那一时刻,自己声音洪亮,久久回荡在床的上方,就是那一刻雷雨一泄如注,却没有快感,只有悲伤,泻不尽的悲伤,滔滔不绝,他的悲伤竟令他呜呜痛哭。雷雨的哭声把自己惊醒。他睁开眼,看到楼下那个叫小烟的女人躺在身边,一脸幸福。而空气里充满着一种怪味。好久,雷雨都不能动,不能说话。

   他以为在做梦。他希望能再次醒来。

   可是一切都不是梦。

   那个叫小烟的女人一下子搂着雷雨的脖子,定定地瞪着他,说:小辉,你在喊谁?你在喊哪个臭婊子的名字?

   雷雨被她那句“臭婊子”啄伤了,他腾的起来,蹦下床,说:她不是臭婊子,她是我女朋友,我的女人,我要等她来!她叫蔷薇。我也不是什么他妈见鬼的小辉,我叫雷雨!雷雨!

   小烟定定看着他,突然尖叫一声,放声嚎啕起来。哭了几声,突然停下来,飞快地跑到电视下边的柜子前,拿出一个白色的药瓶,倒出三粒药,放在雷雨手里说:吃!快吃下去,我们就能回到从前!然后又举起饭盒里的半盒菜,说:吃了它,你就知道你是谁?

   雷雨看到递过来的药,还有那只红色的水杯,他突然感觉无比愤怒,一扬手把她手里的菜和水掀翻。水杯落到地上粉碎,饭盒在地上滚了几个滚。雷雨以最快的速度穿衣服。小烟去拉他,他一把把她推开,她倒在他们睡过的床上。一动不动,眼泪汹涌如注。

   雷雨以最快的速度奔出门,正是午夜。他在大街上给佟蔷薇打电话,他找过小姐,他从没认真考虑过和佟蔷薇结婚的事,他也可以和小烟有这样不清不楚的一夜情,可这个时候,他必须找到佟蔷薇,是她让自己落入这种诡异的境界,雷雨要臭骂佟蔷薇一顿,问她为什么还不来?难道让我在这等你一辈子吗?可是佟蔷薇的手机竟然还是无法接通,这个女人死到哪里去了?雷雨又给小鹿打电话,小鹿也关机了;他给胜哥打电话,可是他竟然想不起他的号来,原来胜哥的号他张口就能背出来,根本不用记在手机上。这个夜里,所有的人都和自己作对,雷雨绝望透顶。

 7

   雨虽然已经停了,但到处湿漉漉的。坐没地方坐,站没地方站的,雷雨只能在街上徘徊。走累了,找不到歇息的地方,雷雨急乎乎地奔出,只随手拿了手机,没有带钱夹。附近公园里的椅子被雨淋得很透,没有一个毒太阳日是晒不干的。他边走边找休息的地方,走了好远,找了一幢门锁坏了的居民楼,钻进去,拿了块纸壳子铺在一楼与二楼的缓步台上歇息。雷雨感觉自己成了一个流浪的人,佟蔷薇都不要他了,他真的无家可归。

   再回到屋子时已是凌晨五点。门虚掩着,屋子里空荡荡,黑乎乎。雷雨摘下前后窗上的布帘子,推开窗,让外面的风把屋里吹干净。屋子还是原来的样子,就像一星期前自己来时一样,地上没有红色水杯的玻璃碎片,没有一堆油腻腻的菜,地上很干净,床上一朵又一朵的向日葵平展安静地开放,墙角一些空啤酒瓶子林立在那里,难道自己又做了一个梦?风穿堂而过,吹得他心底冰凉。折腾了几个小时,雷雨感觉到困倦,躺下就睡着了。

   雷雨这一觉睡得很实,无梦,醒来后头脑清楚,再没有混沌的感觉了。他感觉这次自己是真的醒了,以前都在梦中。这是他搬到这以来第一次睡得这么香,醒得这么清。屋子外槐花气味被雨水洗得更清澈,感觉香更浓了。雷雨打算回到自己的出租屋去住,他不在这傻等着佟蔷薇了,既然她不来,他要找一找她。

   楼下传来吵闹声,似乎有好多人。起初,雷雨从窗户往下看, 120车停在楼道门口。蓝色的制服与帽子一闪。有个警察才走进楼道。楼口围了一圈人。雷雨听到自己的门口也挺吵,就推开门,探头看,楼下的声音,还有人站到了缓步台阶上吸烟。也有人往楼上走,看样子看过了,准备回屋。雷雨问吸烟的人:楼下怎么了?那人狠吸了一口,说:喝药了。雷雨就穿着拖鞋往下走,他边走,旁边的人边往旁边撤,为了给他这个后到场的好奇者让路。当他看到楼下的门开着后,他的心咯噔一下,他在门口一探头,就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蒙着脸,他本想不想看那张脸,可正这时,一个戴白手套的人揭开那人头上的布,他清楚地看到了是那个年轻的女邻居,小烟。他心一下子悬起来。更让他惶恐的是,她的家竟然和自己住的屋子一模一样,一样的旧沙发,一样的电视,冰箱,或者还有别的,他不能全看到,他看到唯一不同的是门口放着一个长型的饭桌子,上面摆着一个方形鱼缸,里面装着大半缸野麻籽。一只盆,盆里放着各种米,有几只剥了皮的麻籽放在上面,桌面上全是麻籽细碎的皮子,看得出活儿正干了一半,他喝过一次这样的粥,有天早上,放在茶几上的。卧室门开着,露出半个床,自己几天前换的床单,竟然铺在那,一朵又一朵向日葵开在床上。他一下子惊慌失措,转身往回走,不,几乎是跑,他跑到自己的屋子,看那床单还在,被自己压得满是褶皱。

   雷雨几乎是蒙着自己的眼睛以最快的速度冲下楼。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屋子和死亡现场一模一样。他一口气冲出小区,冲进对面的公园。

   女邻居竟然自杀了。

   女邻居为什么自杀?难道是因为昨晚自己不承认是小辉就自杀了?雷雨脊背冰凉,全身爬满了蚂蚁。他开始原地转圈,停不下步子,手一刻不停找东西,脑子里不停地往外蹦着种种念头:是我害了她吗?可我没有错啊!我真的不叫小辉。我叫雷雨,有个女朋友叫佟蔷薇。我不是故意的,昨晚我喝多了,神智不清,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给我吃菜,天知道那菜里放了什么?还给我药吃,我吃没吃?吃没吃?我才来这十天,雷雨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日期,不对,我才来这八天。我在这等我的女朋友佟蔷薇,我要和她睡觉,可我怎么和这个女人睡了,我睡了她吗?我睡了她我就成了忘恩负义的小辉,可我不是小辉,我是雷雨,我的女朋友是佟蔷薇,我其实是等她来,这个房子是小鹿借给我的。他走之前坏坏地说:你俩轻点折腾,别把我的床弄散架子了。对,小鹿!他是个关键。他一定知道怎么回事,开始,小鹿那么慷慨把房子借给他,他就感觉不正常。 雷雨开始给小鹿打电话,他第一次把电话拨到了父亲手机里,第二次给胜哥打过去,胜哥在那边刚“喂”了一声,他才意识到错了,摁掉。好容易翻到小鹿的电话,打通,小鹿在那边说:怎么样,房子你们俩住的好吧!床还健在吗?雷雨说:好什么好?小鹿你可坑死我了!小鹿说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他说:那个女人怎么回事!小鹿在那边像只母鸡咯咯笑起来,说:怎么,骚扰你们了啊!别理她,她就是一个失恋的精神病。我可逃离他的魔爪了,不过你们俩不怕,就怕一个男生,你们俩就安心在那住着吧,反正租金也要不回来了,她不给。雷雨问:谁不给?小鹿说:那个女精神病呗,那个房子是她的,原来他男朋友住,后来他男朋友不要她,把她甩了,她才发花痴的。雷雨跺脚:你他妈的怎么才说?小鹿说:我要早说你换么?雷雨大吼,那女的喝药了!死了!差点死到我屋里!电话那边的笑声一下子停了。

   一阵热风涌过来,带着各种树木花草的气息,柳树、枫树、臭桐、丁香、刺槐、三叶草,还有一些说不上名来的,在这些气息里涌出一种雷雨所熟悉的香味儿,它暗藏得很深,雷雨还是闻到了,在这淡而远的香味里,他突然想起了佟蔷薇。对,佟蔷薇,你在哪里?

   雷雨又开始找佟蔷薇,让她马上来,马不停蹄地来,一刻也不能等。他现在非常需要她,他不能没有她,他要和她好好的爱,要谈结婚的事,认真地谈。可电话打过去,还是关机。他一刻也没犹豫就给自己在柳城的朋友打电话。有两个换号了,有一个在外地。他急得要死,他怪自己为何不留一个她家里人的电话,太混球了。以前总认为佟蔷薇永远不会丢,只要他想,她就会出现的。后来,他辗转终于找到佟蔷薇好朋友小娜的号码。雷雨急急的拨号,发现自己手抖,他停下来甩了甩,继续按,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电话接通,他声音颤抖地说:小娜,我是蔷薇的男朋友雷雨,我想找佟蔷薇,我联系不上她了,你帮我找下她,好不。他恳求着。那边,突然悄无声息,好半天才说:你确定你真是她男朋友吗?雷雨说:我不是谁是?那边,小娜突然咆哮声起:你他妈的是她朋友,为什么她都没了七天后,你才打来电话?啊?你是不是人?你他妈的有什么好,她不顾她爸住院,跑去省城看她什么该死的男朋友,半路出了车祸,蔷薇她太不值了!她太不值了……那边的女声咆哮如狮吼。

   雷雨一屁股坐在地上,电话摔得七零八落。

 
《现代商业》杂志 征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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