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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曾 剑 来源:  本站浏览:919        发布时间:[2016-04-14]


 
月亮升起老高。岛在深蓝的夜空下披着一层银光,脚下是无际的海水。远处的指航灯倒映在海面上,海水波光粼粼。粼光从脚下向远处散开,一个浪,又从远处向脚下袭来。天水相接。我面向大海,凝望着海水,凝望着远处的灯塔。班长在我对面不远处,在夜的微暗里,挺立成为一个朦胧的剪影。
下了岗,我在前,班长在后。手电光闪动在我们脚下,照着那条忽明忽暗的路。我极不情愿地踏上它。路逼仄,曲曲弯弯,向岛的深处延伸。进到岛的腹地,就感觉不到它是岛,是一座山。
今天下午刚上岛,晚上就站岗。一路上,领兵干部告诉我们:三山岛,是个迷人的岛。你们到岛上,那就是旅游,就是疗养,就是做客。
磕磕碰碰回到连队。班长给我打了两牙缸水,我刷了牙,没有洗脸洗脚。累了,早点睡吧!班长说。班长除了不开口,开口就是吼,把我的睡意赶跑了,幸而有悠扬的熄灯号,抽丝似的把我的睡意又拽了回来。一夜无梦,没有听到传说中骇人的紧急集合,我们睡得很香,几乎是自然醒。早晨起来,想好好地洗一把,结果依然是每人两牙缸水,班长在那里给我们分发。我想多舀一牙缸,班长问:你想把晚上的预支了?预支?我恍然明白,这水怎么用,用多少,是有数的。我说,水在哪里,我自己去打吧。班长说,好吧,你跟我一起去。我跟着班长,走到炊事班门口。班长扶起一辆双轮推车,车上平躺着一只油桶。油桶的肚子切去一块椭圆形的大口子,这是水车。
班长姓王,叫王超越,连队干部叫他超越,把他叫得很兴奋,后来我们背地里也叫他超越。我跟在班长身后走,沿着山路,来到我们昨天登岛的那个小码头。一条粗大的挡浪坝,是通向中山岛的路。班长说,路是天然形成,全是海沙和鹅卵石。小山岛与中山岛孤立开,虽然只有十几米远的距离,却是风口浪尖,风浪拍打着悬崖峭壁。班长说:站在遥远的大船上看这三个岛,大岛是丈夫,中岛是妻子,他们手拉着手,领着儿子小岛。这三个岛,是完整的一家人。
我跟着班长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路,空水车颠簸着,把我的手震得生疼。我以为这里有一口井,竟然只是一眼泉,用水舀子舀两下,还要等一会儿,那泉眼才像一只委屈的眼睛,慢慢地溢出泪来。
下坡时,两人都拽着车把。上坡时,我在前面拉,班长在后面推。一桶水,虽然用盖子盖了,还是颠出了大半,裤子和鞋,被水和尘土弄得像涂抹了迷彩。
开饭的哨声响起。拉一趟水,竟然用了整整一个上午。
我午休醒来的时候,起床哨还没响,阳光亮晃晃地从窗玻璃照过来,这岛上采光真好。我将头凑到窗玻璃上,鼻子贴上玻璃。玻璃对面晃动着一个影子,是一条蛇,它从窗台翘起头来,两眼放着白光,而红色的蛇信子,像烧红的弯针,朝着我勾动着。我吓得滚落在地,惊呼道:蛇,蛇!班长在我的惊呼中坐起来了。整个班的人都坐起来了。我的一声惊呼,算得上我们新兵上岛后的第一声紧急集合哨,不但我们班上的人都坐了起来,指导员和春阳军医都赶过来。走廊里响起零乱急促的脚步声。我的眼泪都吓出来了。班长把我拖拽到床上。我看到郭水旺,也就看到了我自己:脸纸一样苍白,全无血色。极深的恐惧穿透迷茫的眼神,从眼睛的深处流露出来。班长将脸凑到窗前。班长说:过来!他让我到窗前看那条蛇。他说:它不伤人,习惯就好了。我隔着玻璃,看见它已下了窗台,在窗外那块平地上爬行。它有手腕粗,尾巴在平地上摆动,而头和前半截身子,已经钻进了紫竹林。
我自此没有忘记那条蛇,它好像一直蛰伏在某个地方,觊觎着我。我忘不了它那双冰冷的眼,它带着寒气。那次虽然隔着玻璃,但玻璃的冰凉,让我感觉是贴着蛇的脸,这种感觉许久挥之不去。
班长说:中午太阳足,它出来晒太阳,顺便给你们这些新兵见个面,打个招呼,以后就是朋友了。在岛上,没有它们,我们都得喂耗子。
我后来果然看见一场蛇鼠大战,但不是我想象的那么激烈。蛇缠着老鼠,老鼠一动不动。都不出声,一点也不像是搏斗,把我恶心得好多天没有少年男子的正常生理反应。
下午开始走队列。营房门前那片逼仄的地方就是操场,还不如我家的碾场大呢。我总是走不好,总担心蛇会悄然从那片紫竹林里爬出来,被我踩着。直到岛上霜降,班长说蛇冬眠了,我才慢慢地淡忘了它。忘记它后,突然觉得岛上空荡荡,顶无意思。
这就是我闯入的世界。我想走,当逃兵是不敢的,那得上军事法庭。我只想换个地方,到团部去,到我们对面那个美丽的海滨城市去。我把自己变成一条蛰伏在暗处的蛇,等待着时机。
三五天后,岛上来了几个军医,在营院住下。第二天一早,不让我们吃饭,给我们每人抽了一管血。之后,军医带着我们的热血,乘船而去。又过了几天,郭水旺被一个船接走了,据说与那管血有关,这叫退兵。我与郭水旺是一个班的,当我们到海边送他上船时,我哭得像泪人,而小个子郭水旺,更是痛哭流涕。一个人哭,带动了所有的新兵都哭了,却又不敢放声大哭,表情压抑,五官云聚,原本年轻稚嫩的脸庞,惨不忍睹。
指导员站在码头上,发表演说:同志们,团里动一次船不容易,费油费钱,还有谁想走?不想在海岛上干的,赶紧站出来,一起走。看好了,这是郭水旺离去的地方。你们想走,很容易,从这里踏上船,也就十几步。十几步,你们就自由了,不用在岛上了,就踏上人生的另一条路了。上来吧,谁不愿意干的,上来吧,给你自由!
我的脚,本能地后退两步。不走了,不走了。看人家郭水旺,一张被泪水分割得一塌糊涂的脸,多么惨痛,他是多么想留下。
除了拉水,连队平时不让我们到海边,都在这山洼子里圈着,人圈着,心也圈着。只在周六的下午,除了站岗的,坐班的,新兵被统一带到海边,坐在礁石上,看海,想亲人。无论家在南国,还是北疆,都朝着同一方向,好像家在同一个屯子。我们在海面迷蒙的雾气里,都能看见自己的亲人。只要面朝大海,海上就会出现家的影子,海市蜃楼似的。亲人们的脸庞越来越清晰,爹的,娘的,弟弟的。我眼前竟然还有李泽川。
我与李泽川非亲非故。去年,他到我们竹林湾山里勘探认识的。我脑子里最后浮现的,是细竹那双胖乎乎的脸。她随着海风而至,仙女般踏在浪尖上。
我们像一群垂钓的人,坐在礁石上,但我们不钓鱼,我们探亲。指导员说,今天是我们的探亲日。指导员说这天我们可以放肆些,把亲人的照片带到海边,还可以放声与亲人说话。我看见战友们把亲人们送的礼物拿出来,向着大海显摆,我按捺不住,把细竹为我织的红色围巾拿出来围上,在战友们的呼喊声中,我爬上最高的那块礁石,迎风而立。那是我最为最为快乐的一天。阳光无遮拦地照耀着,我胸前的红围巾像两条红色的火舌,轻轻舔吻着我。我感到整个胸腔被爱情激荡着,像这风中的海浪。茫茫的海面上,远处路过的船,缓慢地驶向更远处。海无边无际的蓝,无边无际的寂静。无边无际的思念啊,就是我这一刻的心境,它是幸福的。
 

 
指导员说:今天下午,新兵下连!我们站在队列里,由连队干部裁决。连长看我的目光有些不屑,可能觉得我太瘦,怕我拖军事训练的后腿。
你就当连队通信员吧,连长说。
通信员还没当热乎,连队选人去接受卫生员培训,连长又说:让夏雨去吧,他倒挺像个卫生员。我是那么盼着离开岛,可刚上到船上,思念就像船尾翻起的白色的浪花,越拉越长,伸向我刚离开的那个岛。
在医院里,我碰见了郭水旺,像做梦一般。原来他没有被退兵,他是被选去给团首长当公务员,这次重感冒,住到医院来了。郭水旺说,到团部我才知道,所谓退兵,其实是演戏给那些不甘心留的新兵看。
我愕然无语。
郭水旺出院后,每逢双休日都去看我,给我带水果和零食。这个与我相处时间最短的同年兵,竟然成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回到三山岛时,岛上已进入夏季,是岛上最美的时光。岛像一幅3D画,立体,动感。我沿着那条曲折摇摆的路,往大山岛腹地走。路旁的枝叶,像绿色的海浪扑打过来。空气是清爽奢华。我贪婪地呼吸,吐故纳新。
就在我大步迈向连队时,一条蛇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停住脚,静静地看着蛇。蛇将头翘起来,盯着我。我知道遇见蛇不能惊慌。我任凭冷汗在脊背上爬行,却只能站立,不敢奔跑。
蛇悄然钻进林子里,那是一条手腕粗的蛇。我想起来了,它就是我上岛后碰到的第一个动物,就是它在那个午后贴着窗玻璃翘头看我。我本来忘记了它,它却像幽灵一样,在我离开半年后,一上岛就撞见它,而且它是那么平静,好像一直等在那里迎接我,好像我们是老朋友。
蛇凝望我几眼,走了。沿着它爬行而去的地方,荆棘和杂草颤动,瞬间静止,蛇彻底消失了。我继续前行。我跨过蛇刚才躺卧的地方,好像蛇还在那里躺着,好像我不跨过去,就会踩着它。
春阳军医站在营门口迎接我。看见我,春阳军医很高兴,他终于有了卫生员,不再是光杆司令。看见春阳军医,我噙在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春阳军医问我怎么了,我说:又是它,吓死我了。春阳军医明白了,说:你都是老兵了,还怕它?连里知道你回来,中午给你加菜哩,我亲自掌勺。
岛上病号少,闲来无事时,春阳军医喜欢越庖代厨。
我与春阳军医同住一屋。我身兼两职,是卫生员,也是通信员。战友调侃,说我是首长身边的人,是连队的三号首长,我有些飘飘然。
周六下午,我们简短“探亲”之后,开始撒野,一个个脱得一丝不挂。略为偏西的日头,照耀着一群雄性的男人,照耀着我们凸起的胸肌,紧绷绷的臀部,一片赤裸裸,很是壮观。
我没有参加这赤裸裸的队伍,我一直怕在别人面前袒露我的身体。他们的赤裸,让我想起李泽川。那是一年前的一个下午,天出奇的好,阳光照耀着大山,山洼难得一次没有雾。溪水缓慢流淌。
李泽川脱去上衣,裤子,直至一丝不挂。他一步步往溪水凼里下,身子从脚背,到小腿,到大腿,一点点地淹没在水中。我从未这么看一个人的身体,哪怕是一个男人。我转过脸去不看,可又忍不住去看,看他怎么从容地下到水里。我望着他赤裸的后背。他那已经开始发福的身体,激发着我的想象力又破坏着我的想象力。
李泽川完全淹没在水里。片刻,他慢慢露出头,一步步往边上走。汗水从他热气腾腾的太阳穴处往下流,在他光洁的面颊上划出一条条晶莹闪亮的小道道。我接着看见他的脖子,接着是白胖胖的肚腹。阳光耀眼地照着他白亮亮的城里人的身体,白得刺眼。那白亮的水滴,从他的头发梢落下,顺着他的胸肌流淌,经过他的腹部,闪耀着转瞬即逝的黄昏的光。他还在往上走,我难为情,不好意思看。他却毫无羞涩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高大、轮廓分明的汉白玉石雕像。他说:夏雨,你也下来吧。这么清亮干净的水。我忘记应答。我望见温暖阳光从远处斜射过来,被树叶切割成鳞片状,洒在李泽川光滑白净的身体上,散落在地上,风一吹,地面亮闪闪一片。
过来洗吧!我再次听见李泽川喊我,我下意识地收了一下小腹,好像我也一丝不挂地暴露在他们面前。我说:我不洗,我回家洗!
李泽川却悄悄来到我身边,我以为他不洗了,他却突然将我按住,抽下我的皮带,剥去我的上衣,褪下我的裤子,我便像一只洗净了的水萝卜,呈现在他面前。他把我扔进溪水凼。我羞愧得直想没进水里不出来。李泽川冲我笑:城里大澡堂里,赤条条一大片,你到城里还不洗澡了?
我不到城里!我大声说。
眼前的情景,果真如李泽川所言,赤裸裸一片。我笑了。我拉起水车,到中山岛拉山泉水。战友们海水浴之后,要用淡水冲洗,要不,皮肤会奇痒,甚至溃烂。
春阳军医好像也不喜欢这样露天裸浴,他爬到半山头吹笛子,曲调是低沉缥缈的,有些感伤,或许是想起了他那个叫白杨的大学同学吧。春阳军医大学毕业来到军营,她继续读研。岛上信号不好,他们以书信来往,但据捎信件的司务长说,他们的通信明显地少了。
野山羊立在春阳军医旁,凝望着他,立着耳朵静静地听。夕阳的光线淡紫,像遍布沙滩的海藻。
 

 
听指导员说,以前地方钻井队来打过两回井,打了一个多月。第一口井打浅了,没出水,再往下打,都是岩石,怎么也深入不了。第二年,他们换个地方打,井又打得太深,过了海平面,与海水连上了,水又苦又咸,吃不得。
没关系的,指导员望着春阳军医和我,说,一个春阳,一个夏雨,咱们岛上风调雨顺。
经过一个春天的消耗,那些装咸菜的水缸都空了,放在厨房的一侧。十几口缸排列在一起,像列队的壮士,颇是壮观。真是人多力量大,那么多成缸成缸的咸菜,说没就没了。
进入夏日,潮气日重。海体像在咸水里泡过的鸭蛋,一摸,滑溜溜的一层涎液,每天都得洗澡。每晚八点钟,各班派出一个人,拎一只桶,到炊事班领取热水。回到班里,再往每个人的脸盆里分发。水有限,锅也有限。一锅水烧热了,不够分,再烧一锅。今天一二三班先洗,明天四五六班先洗。
我分得半盆水,是我和春阳军医的。我倒给他一大半,剩下的一点水,毛巾扔进去,像海绵一样,就把那点水汲干了,毛巾摆弄不开。春阳军医把他盆里的水,又倒一些给我。他那盆水,就快见底了。他说,算了,合在一块洗吧。他又说:你年轻,干净,你先洗。你洗了脸,我再洗脸。之后,你洗脚,我再洗脚。
我望着那一盆水,生活呀,咋这么惊人的相似。我想起我遥远的过去,那是我人生一片无法抹去的灰暗。那天,我家几个男人正在抹汗,李泽川在暮色中走进我家。父亲、我,还有弟弟夏天三人共一盆水,就在堂屋里。竹林湾的男人,是不洗澡的。只有女人,才打了水,到里屋倒插了门,坐到大木盆里洗。男人躲到里屋,坐到盆里去洗澡,是一件丢人的事,会被人骂成是假女人。男人只会在堂屋里抹汗。而这个时候,屋子里有无女人,孩子,男客女客,都不用躲避。竹林湾乡风淳朴。
我爹,我和小弟站成一排。大半盆水,一个毛巾。我爹洗了脸,退下,我上。我抓起盆里的毛巾,搓一下,洗把脸,退下;弟弟夏天再上。之后,我爹洗前胸,后背。我爹抹后背时,两手反剪到背后,一上一下拽着毛巾。毛巾贴在他脊背上,像锯似的来回拉动;接着是我洗前胸后背,接着是夏天。接着,我爹把毛巾拧干,放在右手上展开,左手撑开裤腰,右手伸进去,前后左右地掏着擦着,之后,把毛巾扔进盆里,系好裤子,退下。我上,我抓起毛巾,解开裤子,用左手撑开,右手正要往裤裆里伸时,看见李泽川盯着我笑。尽管李泽川并无恶意,却伤害了我。我将毛巾重重地扔进盆里,说:我不洗了,我一会儿单独洗!十二岁的弟弟夏天就走上前去,拿起毛巾,学着爹的样子,先解开裤腰带,裤腰仍卡在腰间。他把毛巾拧干,展开在右手上,左手撑开裤腰,右手伸进去,擦洗他那鼓溜溜的屁股。
李泽川看着夏天,一脸好奇。他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到盆里。我们这样擦洗,看似没洗干净,盆里的水,在灯光下,却已变得灰暗了。稍微停一下,那盆底就沉淀着一层黑色的泥。
娘瞪着我说:你不将就着这盆水洗,就没得水。
我说:缸里还有。
缸里的水,不洗菜?不做饭?不喝?不知道老娘的苦!
我说:我自个去挑水。
哪里去挑?
山那边,溪水凼。
五里地,你挑去吧!
五里就五里!
还翻山。
翻山就翻山!
自这个夜晚起,我发誓我再也不与别人共用一盆水,永远不!
不洗能睡得着吗?春阳军医问我。
我到泉水边洗。
那我陪你。
月光下的泉水,像一摊水银,白亮白亮。春阳军医站在一块石头上,披一身月光。白天的时候,他也喜欢站在高处,比喻坡地,或者礁石。我总觉得他像悬崖上的一只鹰,随时准备起飞,飞向更高远的天空,海岛留不住他。
我找了几个与我要好的兵,将炊事班柴火棚里闲置的几口缸挪到棚外,摆在阳光下。我们一趟趟地拉水,从早晨到傍晚,才灌了三个水缸。那个小小的泉水凼,再也溢不出更多的水来。但这已经够幸福的了。黄昏临近时,水缸经过一个下午的暴晒,水温上升。我近乎赤裸地坐到缸里。班长说:这是腌菜的,多不好。我说:咱们的脸盆,不是又洗脸又洗脚?秋天腌咸菜时,我多涮几次。班长说:就你能!但他终于经不住诱惑,比我还放肆,连裤衩那最后的遮羞布都褪去,赤条条坐进缸里,一边洗浴,一边哼起歌。他夸我聪明。他哪里知道,这一招,也是那个叫李泽川的技术员教我的。我家有几口半人高的缸,装粮食的。夏日的时候,有一口缸的粮食吃没了,积满了雨水。太阳一晒,水发烫。李泽川半裸着坐了进去。他泡了半个时辰,跳将出来,他对我说:你进去洗吧。我站着不动,李泽川说,进去吧,体验一下啥叫温泉。我在他的怂恿下,脱了衣裤,钻了进去。我从没这样全身地被热水包裹,这种舒坦,我找不到词语来形容。山里人脑子实,祖祖辈辈,就没想到用缸,来泡个热水澡。
 

 
春阳军医受命,到陆上一家医院培训,时间是三个月。春阳军医走前,叮嘱我怎么给药,怎么急救,我这才想起,我是一名卫生员。我心里暗喜,我早就受够了这种边缘人的尴尬,我的春天来了。我也不到山上跑,海边也去得少,就坐在卫生室里,等着来病号。陆续盼来几个人,是感冒。我给他们拿药,反复叮嘱他们:多喝开水。第二天,他们来了,说没有好转。我说,还是开水喝的少。那几个病号笑了,自此谑称我为“开水哥”。“开水哥”三个字,像三杯开水泼洒向我,我的脸火辣辣地又痛又烫。我望着五颜六色的药片,和一团团永远也扯不到头的白色纱布,眼泪在眼眶里悄然转着圈。我知道,我一闭眼,那泪滴就会滴落。我努力地睁大双眼,走出连队,走到海边,凝望着蔚蓝的大海,和纯蓝的天空。海浪声声,海风送来那股咸涩味道,它那么熟悉。它的黏湿让我无所适从。我盼望春阳军医回来。明知一个月时间未到,但每天我都会来到海边,站在码头眺望。
到底把春阳军医盼回来了,我迎上去,原本想笑脸相迎,却是一脸泪水。
春阳军医回岛的当晚,就做了一台手术。说来也巧,他上岸的那个黄昏,海上有一艘渔船发出求救信号。船靠岛,一个渔民躺在甲板上,不断地呻吟。他抽搐成一团,头发湿淋淋的,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急性阑尾炎!春阳军医按了按病人的小腹说,来不及送陆地上的医院了,赶紧上岛!
在连队卫生室, 春阳军医叮嘱我:听我指挥,动作要麻利。手术能否成功,他能否活下来,就看咱俩的了!
给器械消毒,麻醉,输液。我是助手,负责递器械。我紧张。我说:春阳军医,我不行,我怕做不好。春阳军医说:你行的,来吧,你得帮我,没有你,我一个人做不了!
岛上没有无影灯,六个兵分立四周,用强光手电从不同的角度照着病人的小腹。在陆上医院进行卫生员培训时,我见过动手术,但那时,我只是静立在一旁观看,这次直接参与,我紧张,两股微颤。我强迫自己镇定。递错一柄手术器械,都可能会要了这个渔民的命。
手术结束时,我像一摊泥,但我挺住了,没让自己趴下。我拖着酸软的腿,精心照料渔民。渔民在岛上住了一周,恢复挺好,我给他拆的线。
这是我入岛后最为辉煌的一页,春阳军医和指导员在多个场合表扬我。指导员还把我和春阳军医合做的这次手术写成事迹,报到海防团。指导员说,他亲自去给我们请功。
我一直很平淡,从未想过立功,指导员这么一说,我倒惦记上了,天天盼着团里的批示,想象自己把三等功的喜报邮寄回家时,父亲那张脸将是怎样的神采飞扬。父亲是一个爱面子的人。还有细竹。父亲在信里说,她常上我家,旁敲侧击,探听我的消息。
但我这个功,最终没能被批准,团里同样没给春阳军医立功。或许这样救人的事,在海防团太普通,或许还有别的原因,比如连里没向团里请示,擅自把渔民带上岛。到底为何,指导员没说。总之,空欢喜。
入了秋,菊绽山野,寒雁南飞,一场霜在夜幕里落下,树枝上挂了一层银白。霜在清晨的阳光里晶莹剔透。随着太阳的升起,白霜慢慢融化,慢慢地就成了烟雾,消失了。正午时,霜化净,树叶露出本来面目,干枯,焦黄。风一吹,树叶纷纷飘落。慢慢地,只有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呈现出仙女飞天的姿态。但紫竹林不荒凉,紫竹林里的竹子四季常青。
我除了喜欢看海,也喜欢看竹林。我站在深秋的竹林前,突然看见那条蛇,它凝望着我。我的心很明显地蜇痛了一下,仿佛蛇信子刺中了它。但我没有惊叫,一直那么故作镇定地盯着它,脚步很轻地悄悄地后退。退回连队,躲到卫生间,我哭了。班长问我怎么回事,我流着泪说:又是它,为什么总是我第一个看到它,它为什么总这么跟着我。他问是谁,我往竹林一指,他明白了,安慰我道:没事的,它喜欢你,跟你打个招呼。它是我们的老朋友,我说过,没有它们,耗子会把我们啃得只剩下骨头。
班长说,我去告诉它,让它离你远点。班长去了,他冲林子里喊,喂,朋友,夏雨胆小,下次离他远点,别吓着他,听见没有,走远点!
我们看见竹林旁的杂草颤动,像一阵微风远去。班长说:它走了,走远了,不会再吓你了,它其实是喜欢你。
雪花满地。先是细末的,渐渐大了,雪片随风飞舞,很快把整个岛,用洁白严严实实地盖了。三山岛,便像一艘巨型的白色战舰,傲立于海上。
年关到,想家。腊月中旬,伙食很好,每天都有肉,有青菜。腊月二十五这天,海面突然起了风浪。司务长说,趁浪还不是太大,上陆地去准备年货。
司务长上了陆地,几天却不能上岛。除夕这天上午,指导员带着我们,到海边接司务长。眼前风浪一丈多高。岛上没有信号,指导员用军线向上级作了报告,无法与司务长本人联系,只知道他上了船,天气不好,不知他是否返回陆地。
我不希望他回来,我等在这里,不是盼他回来,是害怕他回来,指导员说。话音刚落,就见一艘登陆艇出现在海面。它像穿越一堵又一堵的墙,在波浪里钻进钻出。那些波浪随着风向的改变,变换着形状,像怪兽。登陆艇几乎成了潜水艇,跌跌撞撞。指导员不敢呼吸,停止呼喊。我凝望着那艘登陆艇,死死地盯着,生怕一眨眼,它就消失了。
他到底要上岛!指导员说。
很长时间,那只登陆艇既没有靠近,也没有远去,就那么原地斡旋。几个老兵请求出征,要驾驶另一艘登陆艇去接他,被指导员喝住了他们。指导员说,浪向我们这边,逆风而行,那无疑是飞蛾扑火。说话间,就见海面升起一股浓烟,接着,我们看到了一小片火光。
我们静静地看着那浓黑的烟柱,那火光。几个新兵,已经开始抽泣。
风浪像流水线作业,一堵浪灭了,一堵浪又起。我们向着大海,明知悲剧是不可避免地发生,还是企盼出现奇迹。除了风声浪声,就剩下我们彼此的心跳。就在我们绝望之时,一长串的轰鸣声在遥远的海面响起,接着,我们看到了一架直升机,出现在海的那边,由远而近。
司务长被直升机送到我们营院门前的时候,全身几乎一丝不挂,除了那条军绿色裤衩,他的衣服,都蘸上汽油,燃了,原来那烟与火光,是他的求救信号。
回到岛上的司务长,神情有些漠然,像是梦游中。指导员让他休息,他没有。他一边剁着饺子馅,一边念叨:除夕夜,战友们怎能吃不上饺子呢。在岛上,“春晚”看不上,再吃不上饺子,这还叫过年吗?他一遍一遍地说,完全是自言自语。此后一连好几天,司务长都是这种梦游状态。在大海上,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肯定不只是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我感到忧伤。忧伤来的时候,像一场绵绵秋雨,暗含凉意,浇透了心灵深处的每一片土地;忧伤去的时候,却像墙角的光阴,走得很慢很慢。就算今晚走了,明天又悄然而至。
雪停了,天空中露出一轮白色的太阳。我走到海边,坐在礁石上。阳光明晃晃地从云朵中穿过,我感到寒冷深处的一丝暖意,感到那轮太阳很低,很强烈,好像单独为在这三山岛上停滞,单独在抚慰着我。一对海鸥悬在空中,像两朵遗落的云的碎片。海浪轻轻地拍打着这个古老的海岛。海岛像是摇晃着的,像是一个梦境。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这种感觉自我上岛后一直都有,好像海岛是行走的,是一艘航空母舰。岛像是我们的客栈,像是我们流动的家。
 

 
南山洼在大山岛的南面,朝着一片海湾。这里曾有一个海军部队,不知何年何月,海军搬走了,留下一片旧营房。孤山野地,向来无人。但那天,我们竟然发现一块新平整出的菜地,接着看见一个耄耋老人。他在旧营房的一张旧床上,睡得正香。那床上没有被褥,只有干枯的野草。老人头发花白,衣衫褴褛,但呼吸均匀,可见身体还不是太糟。面对连队的审问,老人说:我不是坏人,我只是这个岛上的老兵,今天,我回家了,不走了。
他说着,手伸向怀里,掏出几张破旧的纸,他说那是他的立功喜报。我们接过来, 上面的确有“三山岛”几个字,字迹模糊。
可是,这岛是军事要地,除了我们守岛连,不准有人居住,任何人来了,都要遣送走。指导员要向上级报告。老人抓住指导员的手,说:莫要报告,莫要报告,我只是想死在岛上。我死在岛上,你们把我埋起来,这样,岛上不就没有居民了吗?
你要自杀?你为什么要跑到这里自杀?你这不是害我们吗?那我们更不能留你了,我们负不起这个责!指导员声音像海浪,一浪比一浪高。
我不自杀,我是说,老死,自然死亡,明白吗?
明白了,你是到岛上来养老的,指导员说,可我们这是连队,不是敬老院。我做不了主,我得向上级请示。
孩子,求求你,莫请示,你请示,他们知道了,就得把我押回去。我真的不想回去,我只是想死在岛上,埋在岛上,同我们的老战友们埋在一起。孩子,如果你一定要报告,我这就跳海!
指导员无奈地叹气。他在岛上干了整整四年指导员,面临提升,这老头,从大海上一杠子斜挺过来,这不是下绊子嘛。
我真的不是坏人,老人望着指导员说。之后,他将目光转向我,满眼乞求。
我说,要不让他待几天看看?我看他也不像是坏人。他真要是坏人,这年纪,这身板,怕也是小鱼翻不了大浪。
指导员瞪我一眼。他走到海边,看一眼那个破旧的木船。老人已将它砸漏了,一半船身没进水里。他破釜沉舟了。
那就先留下吧,指导员对我说,总不能让他去死。
连队留下了老人,但不让他生火做饭,南山洼不能有人居住的迹象,上级巡逻船要是发现了,可不得了。我负责给老人送菜,馒头,开水。老人也知道配合,白天在屋子里睡觉,天黑了,才到海边走。
而老人突然而至,让我觉得新鲜,多了一丝温情。
我很想知道老人的身世,有无后人,但他从来不讲,他说到最多的就是死亡。南山洼有一片坟,老人指着那片坟说:他们都是我的战友,是当年修筑工事时,牺牲在这里的。那是上世纪新中国成立初期的事,那时条件太差,完全靠人工,牺牲了不少人。这岛下全是山洞,有的通向悬崖,有的通向海底,有的连着海平面。这样,万一出现不测,岛上的人,也有很多逃生的出口。那时候,我们都学会了潜水。
老人一脸严肃,不像是在编故事。至于他说的山洞,我们进去过,他说的没错。
我想死在岛上,老人说,等我死了,你们把我埋在这里,让我与我的战友们在一起。他在坟地的最南边,给自己挖了个坑。看见那个新坑,我一阵心悸。
你家里人呢,他们不找你?他们该多着急。
没人找我了,我就一个人。
我心里突然一冷,滋生出一丝怜悯。海风凉。毫无遮挡的阳光,照着老人那张苍老的脸。老人的脚有点瘸,我以为他过海时受了伤,要给他包扎,老人说,不用了,旧伤,在这个岛上打山洞时留下的。
连队给老人送了新被褥和迷彩服。天阴下来,接着下起了小雨,雨给海岛装饰了一层薄雾。老人把我带到房后的洼地,那块菜园里的青菜,在雨后疯长。这是我入岛以来,看到的实实在在长在土地上的青菜:细密的水萝卜,翠绿的葱。一泓泉水,在薄雾里,像一面蒙了哈气的镜子。
老人拔了一些菜,让我带到连队。我说爷爷,你留着吃吧。老人笑道,看你说的,我这儿不能生火,你知道的,但他还是在递给我的菜里,往回抓了一把。他说,这泉水种的菜,生吃口感更好。
我们从来没想到来这儿种菜,从未想到这儿能种活菜。岛上终于有了自己种的青菜,老人待得仗义了,他说,我不白吃你们。指导员给老人菜钱,老人生气道,我要钱有什么用?
那几天,老人笑脸常开,满脸都是核桃纹。我想,那一定是他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我们坐在海滩上。身后是一片秋日的树林。阳光洒落,满目金黄。风中的阳光在潮润的沙滩上,碎银般闪耀。
老人又一次谈到死。他说:等我死了,你们就把我埋在这里。他指着林子里那片坟。我头皮一紧,颤声道:爷爷,你身体好好的,不要老说死。
我身体是好,可总有一天会死的。死后能与战友们在一起,我高兴。他拉着我的手,走出小屋。他的手像柴火棒子一样,磨得我的手掌生疼。我们坐在海边的礁石上,夕阳照耀着我们,海风吹拂着我们。我突然觉得,我是与自己的爷爷坐在一起,一股温暖而幸福的感觉将我包裹。我突然觉得,我早逝的爷爷,又回到了我身边,我被包裹在暖暖的温情里。
哪知半个月后,老人就走了。那天,我照例去给他送饭。在小屋门前,我喊爷爷,无人应答。我走进去,老人静静地躺在床上。我喊了好几声,没有回答。他死了,穿戴整齐,毛巾是湿的,脸盆两壁上还挂着水珠。显然,他给自己净了身。他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这显然是有预谋的死。
爷爷,你怎么这么不讲究啊?我埋怨着,眼泪奔涌。我急忙往连队跑。我自己感到奇怪,我竟然一点也不害怕。记得小时候,村子里死了老人,我不敢去跟前看,好多天,都不敢从那家人门前路过。
他没有骗我们,他是跑来死的,指导员说。
墓地背靠大山岛,面向大海。连队埋葬了他。入土的那一刻,全连列队,向他行军礼。每次来南山洼巡逻,我们都会到坟前,静立片刻,我们怕老人孤独。奇怪的是,战友们并不害怕这个新坟,不害怕这个死去的老人。司务长是到坟地来得最多的人,每次来,他都要坐上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只默默地抽烟。他一坐在那里,大伙就默默地走开,把满世界的寂静留给他。我后来才知道,他的第一个孩子,就埋在这片坟地。那是一个早产儿。那年,他的妻子来岛上探亲,动了胎气。那几天也是风浪大,一连七天上不了陆地,孩子没活下来。
是个男孩,他是我们岛上最小的烈士,指导员望着遥远的海面,平静地说。
我的心一阵刺痛。
夕阳给海面装饰了一层玫瑰色的薄雾,一切都像梦幻,像传说。
 

 
秋日的凉意,并未阻挡我们看海的热情。我盯着阳光下的礁石落在沙滩上的阴影。时间过得真慢啊,阴影其实就是看得见的时光,它缓慢地产生位移,它悄无声息地就流逝。我不觉到部队两年了。昨天夜里,指导员找我谈心,希望我留下来。他说岛上需要我。当然,连队最终会尊重我的意见,也就是说,走与留,最终由我自己决定。
我从军挂里拿出围巾,把它围在脖子上。微风掀起红色的围巾。蓝色的天空,宁静幽远,海面波光荡漾,浪拍打在挡浪坝的洞穴,有节奏地脆响。我静静地听着,凝望大海。太阳使云彩成玫瑰色,那玫瑰色的深处,一个女孩子的身影,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像彩蝶一样无数次地光顾我的梦,是细竹。她总是在梦里翩翩而至,又急匆匆飞向远方,没入竹林。
几天前,我收到家里的信,是父亲写来的。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像乡村路上的蚂蚁,但意思说明白了。父亲说,李泽川在我们竹林湾发现了矿,竹林湾建了矿厂,因为占地,招收了一批工人,细竹成为一名正式矿工。这一喜讯,相伴着一个令我不快的消息,飞扑到我心里,我的心差点碎了:细竹跟那个同李泽川一起来的小金子好上了。
父亲说,你娘做主,让李泽川认你做干儿子,李泽川应下了。你娘说让你早点回来,让你干爹在矿上给你安排个工作。文字无言,可娘的声音,就响在耳边:李老师,你那么喜欢我家雨,就认他当干儿子吧,把他带到城里去,给他找个事做,让他将来孝敬你。李泽川笑道,好啊。娘的话让我难为情,李泽川的回答,我当时也只当是讲笑话。
宁静的竹林湾,变得喧哗了。变得喧哗的竹林湾,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人生啊!
如果不是李泽川,我或许还在山里。
那天下午将尽时,一辆三轮摩托车放着响屁,艰难地开进山里,来到我们竹林湾。车上下来几个人,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就是李泽川,大伙叫他老李。老李其实并不老,也就四十出头。他们说是来勘探的,说我们竹林湾四周的山里,可能蕴藏着萤石矿,一种白得近乎透明,深处泛着绿光的石头。我放牛时捡到过,没当回事,在手上把玩几下,牛跑远了,那石子就扔过去了。
一同来的那个年轻人就是小金子。他们勘探,白天到山里,只怕山里有豺狗和野猪,夜里就住到垸子里。
他们就是这么闯进了我的生活。
出去走走吧,到外面的世界去,看草原,看大海,李泽川离开竹林湾时对我说,未提带我到城里的事。就在这年初冬,海防团到镇上招兵,我就报了名,细竹陪我去的。娘却不同意我与细竹在一起,娘说:细竹是你能够得着的?娘的话总是那么精准地刺到我的痛处。细竹长得好看,姑父是副镇长。细竹每个月都上镇上住几天,她姑说要给她在镇上找个小伙子。我不回应娘的话,只是步子迈得没有先前有力,有些犹豫,有些无奈,有些零乱和躲闪。但我穿上军装后,细竹的态度变了,竟然在我临走前,送我一条亲手织的红围巾。谁知现在,她竟然同小金子处上了,唉!
我摘下细竹织的红色的围巾,我知道,我再也不会将它围在脖子上了。我走向大海,向着大海,闭了眼。眼前一片绚丽,一片光辉,而脚下,海浪拍打着坚硬的礁石。我的双脚感到礁石的震颤。我像站在一只硕大的船上,船随着海浪动荡着。我静静地听着海浪声,哗,哗……我静静地听着。走还是留?我问大海。浪远去了。浪在最远处又踅回来,撞击着礁石,撞出一片声响。那是海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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