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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多圣 来源:  本站浏览:1037        发布时间:[2016-02-04]

   

 

    那是一条有些变白了的红颜色鲫鱼,就如在日光里经年飘扬的旗帜,色泽发旧。
  王庆趴在床上一直盯着那条鱼看,他觉得自已的胃里也像有一条鱼,弄得他满头大汗。半小时前吃的胃药没顶一点儿用。胡娜说一天吃三次,每隔六个小时吃一次。药也是胡娜给买来的。王庆胃不疼的时候想不起来吃药,胃一疼他就把两顿的药一次吞下。他总以为这样可以救急。
  鱼叫小柱,是胡娜说它叫小柱。
  三个月前,在一天黄昏,胡娜双手捧着一个不大的圆形玻璃鱼缸和鱼缸里的两条鱼,站在楼门口等王庆。王庆回来时一眼就看到了胡娜手里的东西,两条红色的鱼让王庆眼睛发亮。过一会儿他用不解的眼神看一眼胡娜,胡娜就说,给你的老姨父,大点儿的叫小柱,小点儿的叫小艳。王庆笑出了声,胡娜也笑出了声。
  这天的黄昏,霞光迟迟没有散尽。
  王庆盯着鱼看时胃疼就感觉缓解了一些,他伸出食指贴在鱼缸上晃动,小柱就跟随他的手指晃动。王庆就是用这种方法与小柱交流的,虽然动作单一,但包含的内容极其丰富。很多时候,他们几乎相互知道各自的喜怒哀乐。小柱原来有小艳陪伴,现在就剩下小柱自己了。其实,小艳来了没几天就死掉了。那时候,王庆还没有对鱼发生特别的兴趣,小艳的死他不可能有一丁点儿悲伤。准确地讲,小艳的尸体在鱼缸里足足泡了两天才被王庆发现。那天早晨王庆拿来了厨房里的漏勺,一下子就把小艳的尸体连同小柱一起捞了上来。王庆本来想把小柱也一起扔进垃圾筒里,他认为小艳一死小柱也活不过几天,即便不死悲伤和孤独也会让小柱发疯。很显然,王庆把小柱当成人类看待了,小柱是条鱼不是人。后来王庆所以没有把小柱扔掉,是因为在他不经意间看懂了小柱的眼神,那是一种不想死的眼神,急需要水的眼神。王庆当然知道要想小柱不死,只有把它放回水里。小柱被放回鱼缸后,它就和王庆成了朋友,他们开始交流,很默契。后来胡娜笑着否定王庆说,怎么可能呢,天底下没人能分清死鱼和活鱼的眼神。再说了鱼哪里会有什么眼神呀?王庆说,不信拉倒,小柱一边张嘴一边摆着尾巴,那眼神我就是明白怎么回事儿。胡娜就没再说什么。
  电话响了,是胡娜打来的。王庆没看号就知道是谁打来的电话,因为几乎没人知道他的座机号码。
  胡娜说,我说的那家店装修完了。
  王庆说,嗯,是么。
  胡娜说,今天开业了,我就在这呢。
  王庆说,嗯,是么。
  胡娜不说话了,她觉得王庆怪怪的,总是说那么一句话。沉默了足有十秒钟,胡娜又说话了。她说我在这里订了一个小房间,里边的小摆设可好玩了。王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用手揉揉胃,结果打了一个嗝。胡娜就把电话放了。王庆没有把听筒放回机身上,而是拿在手里用来顶着胃部。王庆想,小摆设好玩有什么用,又不顶菜吃。
  胡娜说的那个小店叫樱之花,是变种的日本料理,就在王庆家隔条街上。一个月前樱之花就在装修,那时候胡娜对王庆说,那店开业她一定要当首批顾客进去品尝。王庆就笑笑。他知道胡娜对日本料理的兴趣并非来自食物本身,而是因为她出劳务在大阪打了一年工,是某种文化上的兴趣。如果不是因为出了一起事件,胡娜也许现在还在日本呢。说这话是三年前的事儿,三年前胡娜二十二岁,二十二岁的胡娜和一群同龄的女孩子,通过半官方的中介公司进入日本出劳务,工作就是做缝纫活。对于胡娜来说这样的工作没有任何难度,干起来驾轻就熟如鱼得水。这倒不是因为出国前集中突击培训的结果。胡娜十二岁时就能给自己做裤子了,她喜欢在缝纫机上瞎摆弄,姥姥家的那台飞人牌缝纫机几乎就是她童年时光里最好玩的玩具。到了大阪以后,胡娜作为女孩子先天和后天的本钱都显露出来了,单说她那一米七一的个头和苗条的身材足能让日本男人眼珠发涩。客观地讲,胡娜青春的同时,也有几分靓丽。另一方面胡娜缝纫活的功底没人能比,手艺精出活快,很快就成了女工里的中心人物。日本人也看到了这一点,就提她为工长。升为工长的胡娜以得意的口气跟王庆通电话,她说真没想到在日本我还能当上领导,这领导可不是白当的,一个月要比普通工多拿两万日元呢。王庆说那你就好好做,和同胞们搞好关系也要和鬼子们搞好关系,但别过了,和日本人关系过了人家会说你是汉奸的。胡娜说这个我比谁都懂,你放心就是啦。王庆又说,你的脾气挺爆的你自己知道,遇事儿一定要冷静多动脑子。胡娜就笑了。王庆又问胡娜,谷春雨最近去没去看她。胡娜说前几天来了一次,而且给她带来很多吃的和日用品。
  谷春雨是王庆发小朋友,可是一直玩到大王庆也不知道他有日本血统。当有一天谷春雨告诉王庆说他要去日本定居了,王庆还认为他是在开玩笑。王庆把谷春雨的头搬过来左看右看,半天才说咋看你也不象小鬼子呀。谷春雨说我本来也不是日本人呀,我也是后听说,说我奶是日本人在东京住回来寻亲就找到了咱家,去看看再说,听说日本要比咱中国富裕多了。王庆说去吧,别忘了朋友。谷春雨没忘朋友,每年都回来和朋友们聚,朋友们凡在日本有事儿求他他都有求必应。那次谷春雨回国小住和王庆大醉了一场,他说他在日本就是一个中国人,他说他怎么也不愿意加入日籍。王庆问他原因,他说就算那个日本老太太真的是他奶他才有四分之一日本血统,另四分之三是汉人的,再说了那些小鬼子从来也没拿他当同胞看待。
  胡娜和王庆通完电话不久就出事儿了,都没出一个星期。首先是因为加班费,和合同上不符几乎少了一半,胡娜就领人与资方理论。资方的理由很充分也有法律依据,看来是双方对合同的解读存在着很大的误差,没办法只好自认倒霉,谁叫自己没研究明白合同了呢。最后大家决定都不加班了,认可自己少挣点日元,也不能让小鬼子任意欺负。日本人不这么想,日本人千方百计地瓦解中国女工,目标自然首选胡娜,小恩小惠使手段。胡娜不会为自己的利益出卖同胞的,她觉得这是不工人和资本家之间的事,是国家与国家民族与民族之间的事。这是她再一次与王庆通电话时说的话。王庆说没那么严重,做任何事对得起自己良心就行。后来日本人选中一个叫袁欣仪的中国女工,只把加班费提高了原来的二分之一,袁欣仪就接受了。那天袁欣仪加班回来刚一进宿舍就觉得气氛不对,同胞们各个怒目而视。袁欣仪说,干嘛这么看我,我就是想多挣点钱回家,这有什么错,大家出来不是为了挣钱漂洋过海的图啥,难道是吃饱饭撑的呀?大家谁也没吱声,继续瞪着她。袁欣仪见没人搭腔就回到自己的铺位准备躺下休息,这时她发现床铺上被人倒了水,湿淋淋的看上去足倒了一大盆。袁欣仪顿时火冒三丈,跳脚大骂。应该说她的粗口在姑娘中算天下第一了,妈妈和奶奶,男人和女人的生殖器,都被袁欣仪用俚语演绎得淋漓尽致。接下来袁欣仪所以被打,并不是因为这些国内泼妇骂街常见的粗口,而是因为她把这些粗口和日本男人联系在一起了。她说,往我被子上泼水不得好死,就是让小鬼子操死的贱货。袁欣仪话音没落胡娜就冲过去抓住她的头发,嘴里说打死你这个母汉奸。随后宿舍里所有人疯涌而上。接下来后果是什么,一般人都会猜到。女人打女人通常不会伤其筋骨,而是伤其皮肉。可怜袁欣仪还算美丽的脸庞,呈现出道道血痕。事件发生后,胡娜等人被终止合同提前回国。
  胃还在隐隐作痛。王庆把电话听筒重新放回机身上就起身找衣服穿,他觉得自己还是应该下楼去那家新开张的店里和胡娜一起吃饭,尽管他对日本料理没一点儿兴趣,毕竟胡娜期待好些日子了。这是初春的傍晚,房间里已经停止供暖感觉冷嗖嗖的,外边这会儿也许更冷。王庆不知道该穿什么衣服出门,穿少了会冷,穿多了又有些夸张。就在他犹豫的时候,门铃响了。王庆以为是收水费的,结果是胡娜。
  你不是在那个店里等着我吗?
  我听到你打嗝了,吃药了么?
  吃了。没事儿,这会儿好多了。我正准备穿衣服下楼呢。
  我看还是算了吧,我给你煮点面吃吧。
  别,别呀,再说我也想出去转转。
  这可是你说的,到时胃再疼别怨我。
  我啥时候怨过你?
  好意思?上次去吃烤肉你胃疼没说我呀?
  对,呵呵,是有那么回事儿。
  胡娜在和王庆说话的时候目光不停地在地板和桌面上瞍巡着,她甚至用手指摸了摸床头柜。王庆说没有灰,你以为我就指望你一星期来打扫那一次呀,早就变成猪窝了。胡娜不满地推了王庆一把,那行,以后就你自己收拾屋吧,我还不管了呢。王庆后躲了一下说,咋的,你不管就没人来帮我了?怎么说咱也是这小城里的文化人呀,一两个崇拜者还是有的。胡娜乜眼看着王庆,满脸讽刺的冷笑,用不屑地口气说,就你那崇拜者呀,还不个个跟张江江似的,又丑又老的破女人,傻呼呼的样吧。王庆说停,你快停我服你了。胡娜就哼了一声,嘴角绽出胜利者的喜悦。
  从胡娜进来那一刻,小柱就不停地向她摆尾晃头。胡娜走过去蹲下身,隔着玻璃用嘴轻轻吻了一下小柱,小柱就动作得更欢了。王庆一边穿衣服一边说,别什么招都使用来勾引小柱,小柱可是一个好小伙子。胡娜说,你看你的好小伙子对我摆的多起劲儿,说明咱还是比你有魅力的。王庆就大笑起来。
  王庆和胡娜一起下楼,去了那家叫樱之花的小店吃晚饭。
  樱之花虽然小了点儿,但内部装修得还是很有情调的。日本味儿不是很浓,但能看出老板对日本文化有一定的理解,至少是在日本生活过。他们在一间只能两人就餐的情侣包里吃饭,王庆很不自在。胡娜就说,你能不能放松点,这有什么呀?王庆说,谁紧张了,我怕什么?胡娜说,还不承认呢,汗都流下来了。王庆说,流汗就一定是紧张呀?桑拿房里哪个人不流汗?胡娜说,我不跟你斗嘴,要不是你胃疼我到是想跟你K酒。王庆说我胃早就不疼了,K酒我怕你?胡娜说,算啦算啦,你记住今天的话就行,K啤酒。王庆说,就K啤酒,何时何地都成。这时服务员敲门进来说老板加菜,就把一盘生鱼片放在了桌上。王庆和胡娜面面相嘁,感觉很奇怪。这时老板出现了,微笑着站在王庆和胡娜面前。
  胡娜做梦也不会想到樱之花的老板会是袁欣仪。
  袁欣仪就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亲切热情地招呼着胡娜和王庆,好像她们在日本时的不快从来没有发生过。胡娜一直处于吃惊状态,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嘴里不停地说真是你呀?还真是你。胡娜首先注意袁欣仪的面部,她觉得奇怪,怎么一点儿疤都没留下呢?那时把袁欣仪送进医院回来的人说,恐怕你们把那张漂亮的脸蛋给毁了。袁欣仪见胡娜还没回过神来,就笑笑着说,是我胡娜,怎么就不能是我呢?然后她把头转向王庆说,怎么胡娜,也不给我介绍一下你的男朋友。胡娜一下子脸就红了,哦,只是一个朋,朋友,电视报的副总编王庆站起来尴尬地点点头说,王庆。袁欣仪脸上马上露出惊诧说,你就是王庆,就是谷春雨的那个朋友?王庆脸上和胡娜一样写满了迷茫点点头说是,是我。袁欣仪说太巧了太好了,谷春雨没少跟我提你,尽说你们小时候的事儿,好玩死了。
  胡娜等人被送回国后,谷春雨并不知情。在一个周末他去看胡娜才知道事情的缘由,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情,谷春雨决定去探望正在住院的袁欣仪。其实袁欣仪对谷春雨是有印象的,她在宿舍里见过他,那时谷春雨和胡娜聊天时她还插了一句什么话,谷春雨对那个话题还给她解释了半天。到了医院,谷春雨看到一张缠满纱布的脸,但那双眼睛他一下就认出来了。后来他们成了朋友,再后来他就像看胡娜那样常常去看袁欣仪。
  王庆和胡娜从樱之花出来,心情怪怪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路上谁也不说话,几乎都没有看对方一眼。
  胡娜的手机响了,是她妈妈李大红打进来的。李大红的大嗓门王庆再熟悉不过了,即便是从手机里传来,旁边的人也能把内容听出个八九不离十。
  李大红说,小娜你怎么骗我呢?你根本没和尚作刚在一起。
  胡娜说,谁说今晚我要和尚作刚在一起?
  李大红说,尚作刚找你说你手机关了,你关机干啥?
  胡娜说,我关机了你怎么还能打时来呢?他说不定打谁的号上了呢?
  李大红说,你这会儿在哪呢?快给尚作刚回一个电话。
  胡娜说,我给他打什么电话,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对他没感觉。
  李大红说,小娜你一天就疯吧,就气你妈吧。多晚把你妈给气死你就好了。
  胡娜说,妈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谁气你了?
  李大红说,你到底在哪呢?
  胡娜说,在我老姑姨夫这呢。
  李大红说,你没事儿总往那跑干啥?就不怕让人说嫌话?
  胡娜没等李大红说完就把手机按掉了。到了楼门口,王庆停住脚步回头对胡娜说,太晚了,回去吧。胡娜说,我这两天忙,怕后天没有时间过来打扫房间,这会儿上去把活干了吧。王庆说不用了他又说你妈还是那样的大嗓门。胡娜明白王庆的意思,就笑笑转身走了。
  这天夜里下起了雨,很凉。


 二

  王庆独身,一个人住。四十三岁的王庆一个人住有诸多不方便,当然也有诸多的方便。王庆住的房子挺大,有一百二十平,但不是他自己的,租的。王庆不爱收拾房间,屋子很乱。本来想找钟点工的,可是胡娜说算了,还是我干吧,一星期来一次大扫除行了吧?王庆当然高兴了,说要付费的。胡娜说那好呀,你给攒着吧。也不知为什么,胡娜没有要王庆家的钥匙,王庆也没有提给她钥匙的事儿。
  一个人租这么大的房子的确有些不像话,其实这怨不着王庆,怨那个叫张江江的女人。叫张江江的女人和王庆好过几个夜晚,后来她就不和王庆好了,也没说明原因,弄得王庆一头雾水。再后来张江江去南方一个城市工作,杳无音信。临走前张江江找到王庆,她说我这房子租谁都是租就租给你算了。王庆说我已经谈好了一个房子,你这个太大了。张江江不屑地看了一会王庆说,那就算了。张江江一走,王庆就觉得自己哪地方不得劲,就马上给张江江打手机,说我租,大房子总归比小房子住起来敞亮。
  张江江是脸部基本色调呈暗黄色的那种女人,眼睛很大但显夸张,颧骨过高,有点亚热带女人的某些特征。说实话,男人一般情况下在这种面容上很难找到激情。但她的身材绝佳,背影极其迷人。王庆和张江江来往倒霉的事儿就开始发生,几乎是接二连三。胡娜说她早就看出来了。那天她很郑重地和王庆谈起这事儿,而且言辞有点儿过激。她说,你怎么还和她来往呢?她是灾星你没感觉么?王庆愣愣地看着胡娜,目光中有些疑惑。胡娜说,你想想看,这半年来你消停过么?别和她来往了,张江江真的不适合你,又老又丑,没丁点儿可爱的地方,连鸡都有不如。王庆知道胡娜对张江江的评价不太客观,参杂了许多个人因素,就说,没那么严重吧。说着还笑了笑,笑容相当僵硬。王庆对自己阶段性的生活从来不总结,因而他无法去发现张江江给他生活带来了什么。
  张江江究竟三十几岁没人准确知晓,有没有婚史也是一团迷。她是从别的单位调进报社的,有人说她属于海归,也有人说不是。传说她在心理学方面有一定的造诣,论文曾发表在著名学府的著名学术刊物上。那时候,王庆刚刚从家里搬出来,妻子李二红连衣服都没让他拿,就是那种真正的净身出户。由于心情一直处于低潮期,王庆很少看女人和想女人。他甚至偏执地认为美和女人一点关系都没有。这种时候,张江江给王庆的印象就是一个很瘦的独身女人,很有能力,做事很拼命。
  但接下来事情就不是这样了。
  在一天刚下班后,张江江踩着喧嚣的夕阳走进了副总编办公室,她甚至连门都没敲。王庆吃惊地看着进来的不速之客,他马上就闻道了一股浓浓的酒气。张江江的表情有些怪异,目光极为特别。
  有事么小张?
  有事。
  坐下来谈。
  不,我喜欢站着。
  王庆笑笑,清了清嗓子,可尴尬还是在他周身游荡,他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投向虚掩着的门。走廊里很嘈杂,有人在走动,王庆现在不希望有谁闯进来。王庆突然感觉到将有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但他不确定那是什么。王庆极力抑制着,可他还是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张江江笑了,王庆注意到了张江江的牙齿很白,但不如胡娜的牙齿那么整齐。张江江说她想找一个人聊聊,一个男人聊聊。王庆机械地点点头,眼睛没看张江江。找一个男人聊聊,这是什么屁话呢?男人多得是,干吗找我?王庆心里多少有点儿别扭。
  是工作上的事么?王庆觉得自己的问话很可笑。
  班后谈工作那不是犯傻吗,再说了,谈工作还用得着喝酒吗?非得找男人聊么?张江江用自言自语的口吻说话,同样显出尖刻来。
  喝酒你喝酒了么?王庆明知故问。
  你真的有鼻炎吗?张江江笑起来。
  没等王庆再说什么,张江江从背囊里掏出一小瓶白酒放在了写字台上,然后她又将那小瓶酒推近他。王庆注意到了,那是一个三两装的很精巧的酒瓶,没有商标。看来这瓶酒在张江江的背包里放的时间可不短了。王庆的目光从酒瓶上移开,游走了一圈后,猛然投在了张江江的脸上。那是一种上级看下级纯粹工作性质的目光,严肃得发硬。张江江一点儿都没有顾及王庆脸色的变化,一个不会严肃的人在不该严肃的时候做出的严肃,自然会显得十分可笑。
  王庆的严肃是被张江江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给彻底粉碎的。
  张江江一骗腿就坐到了写字台上,裙子里的大腿没有丝袜包裹发出的亮光有些刺眼,同时散出一种古怪的香气。王庆下意识地往后躲开,脸色就如窗外的晚霞。张江江说,你怕了吧?很害怕吧?哈哈。王庆说,我怕、怕什么,你这是什么意思?说着王庆离开了座位。其实我也很害怕,所以进你办公室之前喝了两大口酒。张江江把酒瓶拿在手里冲王庆伸过去说,你也喝两大口,就什么都不怕了,酒壮英雄胆,很管用的。王庆没有去接张江江的酒瓶,而是掏出一支烟点燃。张江江注意到了,他点了两次才把烟点燃。然后,王庆坐到沙发上。
  王庆说,其实,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可是,你为什么来找我。
  张江江说,在我看来,你是一个挺有味道的男人。
  王庆说,味道?
  张江江说,对,就是味道。
  王庆说,按你说的有味道的男人多得是,咱报社也不只我一个呀。
  张江江说,没错。不过,独身的成年男子可就你一个。而且,我感觉到了你的某种需要。当然,我也需要。
  王庆不知到该说什么,他把目光投向窗外。夕阳已经淡下去,天光略显紫色。印刷机滚动声很轻地传来,走廊里显得越发落寂黄昏就这样地降临了。
  张江江也掏出香烟开始吸,那种很细的女士烟。王庆甚至不知道她会吸烟,有些意外地看着张江江。事实上,他觉得她吸烟的姿势很有韵味,让人充满想象。
  王庆说,我,暂时还没有结婚的打算,也不想处对象。
  张江江顿一会儿,忽然笑起来,说,没人想与你那样你这人挺有意思的,有点儿自做多情吧。
  王庆讪笑一下满面尴尬。
  张江江走过去坐在王庆的身边,她把他嘴上的烟拽下来,连同自己手里的烟一并扔到墙角的啖盂里。张江江双手捧起王庆的脸直直地看着,样子极为动情。王庆知道,她是在酝酿她和他之间的第一次接吻的情绪。就在王庆的手也捧住了张江江的脸时,他的手机响了。王庆象被针刺了一样,一下子就跳到了地中央。
  电话是胡娜打进来的,她说她在他家门口站着呢,跑了大半天才给他买到的帆牌英语学习机也在她手里拎着呢。王庆说好好我马上回去,多说五分钟。
  在王庆拿到帆牌英语学习机之前,他的脚崴了,崴得有些莫名其妙。
  从办公室出来,他们一起下楼,在楼口处王庆停住了。张江江明白他的意思,不过是怕熟人撞见讲闲话罢了。她临走前用目光讥讽了一下他,他装作没看见。王庆站在楼口的台阶上看着张江江的背影,他突然发现这个女人的背影如此完美,还有那走路的样子,都令他惊诧。就在王庆发现了美的同时,他伸出左脚下台阶,一下子踩空。
  张江江听到声音返身回来,她扶起王庆说,看来意外总是无法预料的,我们去医院吧。
  在医院里胡娜第一次见到张江江,她对她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到是张江江对胡娜有些不解之处。
  这时候医生已经给王庆处理完了脚脖子,复位之后上了药缠了绷带。胡娜进屋时额头渗出了许多汗珠,一脸的焦急,她蹲下仔细察看那只伤脚,甚至用手去擦拭脚趾上的药膏。疼吗?怎么就不小心点儿呢。胡娜抬起头看着王庆,眼里闪出泪光。王庆笑笑,用手摸了一下胡娜的头说,小意思,没事儿。胡娜站起来后才发现张江江,两人对视了一下,互相点点头。王庆说,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同事张江江,我外甥女儿胡娜。胡娜在和张江江握手时说,谢谢江江姐把我老姨夫送到医院。
  张江江一脸的迷惑,不知道说什么。老姨夫?难道这个女孩是王庆前妻李二红的外甥女?晕,张江江怎么也想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后来张江江不知道该留下还是该先走,就说,王主编,要不要住院观察几天?王庆说,那不是小题大做了么?不用不用。胡娜说,听医生的,你说不用能行么?王庆说,片子不是在那放着呢,根本没事儿,医生说在家养几天就行了。胡娜说,我去找医生谈谈。胡娜走后王庆对张江江说,谢谢你没事儿了,你有事儿就先走吧,我真的没事儿了。张江江没说话,只是看着王庆,目光很疑惑。王庆笑笑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孩子从小就跟我好,对我比对她爸亲多了。张江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了出租车,胡娜掺着王庆走到楼口。她对他说,我背你上楼算了。王庆说,你背不动,掺着我慢慢走。胡娜说,就你那体格我还背不动?最终还是胡娜背王庆上的楼,她说,幸亏是二楼,幸亏老姨夫你才一百三十斤。王庆说,幸亏你有一米七一的个头,幸亏你还挺有劲儿的。到家之后他们才发现那个帆牌英语学习机不见了。胡娜急得想哭,她说真倒霉,倒霉死了!一定是落在出租车里了。王庆说算了算了,明天再去重买一个就是喽。胡娜说,我生气,今天这是怎么了?你崴了脚不说,我还把学习机给弄丢了。王庆说,这也没什么不正常的,祸不单行嘛,再说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呀。胡娜乐了,说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些的。
   帆牌英语学习机是买给王闹的生日礼物,王闹是王庆的女儿,念高中一年。这是王庆离婚后女儿过的第一个生日,他觉得应该过得比平时隆重一些,要买礼物还要请吃饭。吃饭一定选个有点儿档次的酒店,王闹可以也请上几个要好的同学。他甚至想在宴席上允许女儿喝点啤酒,说不定她会冲他笑一下,还像以前那样叫他一声老爸呢。当然,这些都是王庆单方面的想法,王闹能否接受都是很难说的事儿。王庆和李二红离婚后,王闹就不再和王庆说一句话。王庆面对女儿时,他看到的都是怨恨,也多次企图化解过,终于都无济于事。每当这个时候,王闹都一声不吱,只是绷着脸看地面。王庆只有叹气,只有说,等你长大就会明白了。王庆怎么也弄不明白,父亲和母亲离婚,为什么就一定是父亲的错呢?
  那天王庆给胡娜打电话说,你小妹生日快到了,我想送她礼物请她吃饭胡娜就笑了,说,还行,没把女儿的生日忘了,这一点当爸爸还算合格。王庆说,别说王闹的生日,你小娜的生日我啥时候忘过?胡娜说,你看你,我又没说别的,我这不是表扬你嘛。王庆说,你那表扬带刺了,谁听不出来呀。胡娜说,没有没有,我看还是你自己跟小妹去说比较好。王庆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会理我的,帮帮忙。胡娜说,你看你这个爸当的,连给女儿过生日都得让外人说情,唉,真是可怜呀。不过你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了。
  胡娜大王闹五岁,她从小就带妹妹玩,俩人感情非同一般。那时候小姐俩常常在姥姥家的一个被窝里,叽叽喳喳到半夜,如果不是姥姥生气嗔两声,她们会闹到天亮。大了以后,特别是王闹上了初中以后,几乎都是胡娜照顾她。那时候,王庆工作很忙,晚上十点钟前基本不回家,而李二红做生意经常去南方,一走就是十天半月,照顾王闹的任务不经意间就都落到了胡娜身上。那时胡娜念职高学习一般又不想考大学,就有很多时间。胡娜住在老姨家,不但接送王闹,还为王闹洗衣服做饭。有一次她跟王庆和李二红说,你们说,我跟你家的小保姆有啥区别吧?李二红就说,小娜我都记着呢,等你出嫁那天,老姨一定给你一个大红包。王庆说,要比你妈给的红包还大。胡娜说,我可不是冲你们红包,我是打心眼里愿意照看小妹,我喜欢王闹。
  王闹同意跟爸爸过生日完全是看在小姐姐胡娜的面子,不过她提出不请同学过来,她说场面肯定尴尬,怕同学会看出来。胡娜说那就再让你爸出钱你另请同学一回。王闹说这个注意好。
  电视没有开,伤脚热乎乎涨疼,王庆半卧在沙发上吸烟,眉头紧戚。他不开心并不是因为脚疼,而是因为给女儿过不成生日了。厨房里不时传来锅碗瓢盆之声,他知道胡娜在给自己做饭。过了一会儿,胡娜把饭菜端上来了。蛋炒米饭、肉丝炒蒜苔还有小葱拌豆腐,都是王庆喜欢吃的,可他现在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咋的,还等人家喂你呀?胡娜把筷子递过去。
   吃不下,一点儿都不想吃,你自已吃吧。王庆接过筷子又把筷子放到了茶几上,随手拿起遥控器按开电视。
  胡娜从王庆手里夺过遥控器,叭一声把电视给闭了。王庆不满地看一眼胡娜,胡娜哼了一声,并把遥控器放在王庆够不到的地方。
  不就崴个脚吗,就不吃饭了呀?
  我没那么娇气,只是不饿。
  是不是怕小妹的生日过不成了?
  王庆没吱声,但他叹了一口气。胡娜起身去了厨房,回来时手里拎一瓶白酒,还有一个小酒杯。王庆不解地看着胡娜,胡娜一边倒酒一边说,不是没有食欲吗?喝一杯白酒就好了,另外白酒也舒筋活血,对脚伤有好处。王庆说,这倒可以试试,没想到你还掌握点儿中医知识呢。胡娜说,没想到的事儿多了,赶紧喝一口。
  按着胡娜的办法王庆喝了一小杯酒,又喝了一小杯,当他想喝第三杯时,胡娜把酒瓶和酒杯都拿走了。王庆说,一杯才三钱,这点儿酒管什么用呀?胡娜说,你以为是让你真喝酒呀?是让你把酒当药用,两杯都多了。王庆不再说什么就拿起筷子吃饭,还真管用,食欲真的上来了。喝口酒也许能引出点食欲,其实真正让王庆想吃东西并不是那两杯酒,而是胡娜答应他,把王闹接到家里来过生日。
  王庆说如果王闹真来了,我该咋样感谢你呢?说,随便提条件。
  胡娜笑着说能不能把为我结婚准备的那个大红包,提前兑现呀?
  王庆说这事儿我还真作不了主。
  胡娜说那不等于没说一样吗,还提条件呢。
  王庆的手机响了。是张江江打进来的,问他吃没吃饭,说她就在楼下呢,想上来看看。王庆说不用不用,这么晚了。张江江说她在超市里为他买了一些吃的东西,总不能再拎回去吧。王庆说不好意思真是麻烦了,就示意胡娜开门。胡娜开了楼口门后就开房门,由于是二楼,张江江的脚步声刚传来,人就到了门口。张江江见到胡娜时的表情很难描述,可能就是那种意外又不意外的意思。
  胡娜说,这么晚了还麻烦江江姐,真不好意思。
  张江江说,怕王主编没吃晚饭,就卖些东西过来。你在这里就好了,那我就不进去了。明天我再来看他。
  张江江把东西递给胡娜就走了。
  胡娜拎东西进客厅里时,王庆问,她怎么没进来呢,怎么走了呢?胡娜把东西放在王庆面前的茶几上说,这事儿她还真没说,要不你再打个电话问问,怎么就没进屋呢,怎么就走了呢?王庆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胡娜半天,不知说什么。突然,胡娜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王庆也跟着傻笑起来。
  胡娜说,我要是不在这儿,她肯定会进来的。
  王庆说,有可能但也不好说。
  胡娜说,张江江一定是喜欢上了你。
  王庆说,瞎说什么呀,纯粹的同志关系。
  胡娜说,还不承认呢,这点事儿咱还看不明白呀。不过她不太适合你。
  王庆说,为什么?
  胡娜说,有点儿丑也有点儿老你自己没长眼睛呀?
  一个人对你身边人的某些评价,不自觉就会影响到你,至少会提醒你注意。王庆再见到张江江时,就会想起胡娜说她又老又丑这句话。老是相对的,丑也是相对的。在王庆看来,张江江的老是不存在的,不过三十几岁怎么能说人家老呢?至于丑,张江江的脸的确有些黄,眼睛不好看,颧骨有点儿高,但她鼻子很直很挺,嘴口牙齿都没的说。尤其是身材,从后边看完美至极。再说了,张江江是才女呀。不知为什么,王庆总是想这些问题。特别他在家里养脚伤的半个月里,几乎每天都想这个问题。两个星期里,张江江没来看过王庆一次,也没打过一个问候电话。到是王庆主动给张江江打了两个电话,内容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儿,无非是关于稿子关于版面的一些问题。其实张江江不在王庆分管的部门,人家有另一个副主篇分管,王庆打电话和人家说这些问题属于多此一举。直到王庆上班碰到张江江,张江江才礼节性地问候他脚伤的事儿。这让王庆心里极不是兹味,她怎么会这样呢,怎么能这样呢?人家是海归,是心理学专家,可能和正常人就不一样吧,才女就该有个性的。王庆这么一想,就释然了,释然了一切就都归于平静。平静的时候王庆就找来了张江江写的文章看,越看越感受到了她的品味和层次,她觉得张江江的美是内在的那种美,是一般女性都无法企极的美。具备内在美的女性更应得到男性的尊重和爱戴。最后王庆得出如此结论。
  如果一切就此打住,王庆和张江江那点儿感情刚露头的故事也就会一直这样平静淡化下去。可事实却不是这样。
  那天王庆下班刚回家,张江江就打电话进来,她说她就在楼下,而且带来一瓶酒,不是那种小瓶的酒,是瓶上好的真正的一斤装的白酒,五十二度。王庆想都没想就说你上来吧,语调极为平静。连王庆自己都觉得奇怪,对张江江的到来为什么没感到意外呢?哪怕是一点点。可在张江江上楼后,王庆不只是意外,简直就是惊愕。出现在他面前的张江江,完全颠覆了以往的形象。特别是发型和装束,变化太突兀没有丝毫过度。下午还是长发飘飘这会儿变成了短发,就是通常美国大片里女杀手留的那种发型,全部后背油光鉴亮。她上身穿着黑色运动背心,下身穿着毛边牛仔短裤,匀称的胳臂和大腿,竟然那么光滑白嫩,和脸上的色调一点儿都不搭边,仿佛是另外一个人的,就是外焦里嫩的那个意思。张江江浑身散出一股逼人的气韵,很难让人应对。王庆不由得后退了一步,他甚至没有听清张江江说什么,两眼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足足有十秒钟。
  酒在哪?我想喝一口,一大口。王庆突然说,他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在这,在这呢。张江江从背囊里掏出酒瓶,从容地递给了王庆。
  王庆打开瓶盖都没有去找杯子,而是直接对着瓶嘴仰起头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缓了一口气准备喝第三口时,酒瓶却被张江东抢过去,她也像王庆那样喝了两大口。
  然后那瓶好酒就被放到茶几上,直到被王庆和张江江拥抱接吻时碰掉地上打碎,也没有谁理它。
  王庆和张江江的接吻抚摸拥抱是在沙发上完成的,或许是太激动,或许是首次合作,或许都已久违了,动作显得生疏而笨拙。他们不但把酒瓶打碎,还将茶几碰翻,对此似乎浑然不觉,当然,这一切都没法使他们停下来。从客厅沙发到卧室床大概就有十步远,仅仅十步之遥,他们却走了五分钟。在五分钟里,在通往卧室的路上,王庆和张江江把对方的衣裤全部褪净,背心、文胸、裤头一路纷纭,可他们的嘴连一秒钟都没有分开过,简直就像粘到了一起。
  这是一个没有语言的夜晚,除了床有节奏的吱呀和轻声的男女二重吟唱外,其实一切还是显得很沉寂。座机线拔掉手机关机,世界一下子缩小到了一张床上。这夜晚也很短暂,困意还没有袭来时天已至黎明。王庆和张江江细腻地乐此不疲地阅读着对方的身体,显得有些没完没了。他们做这件事好像不仅仅是享受感官的欢娱,而是在破译深度了解对方的密码。体味、浆液、形态还有动作,完全可以传导出一个人背景文化的深度和广度,还需要语言吗?此时最苍白的就是叫语言的这种东西。
  天亮的时候张江江走了,临走前她在王庆熟睡的脸上亲了一口,很动情的样子。
  

 三

小柱倦意鲜明地趴在缸底一动不动,连腮和鳍都呈静止状。
王庆在一个并不晴朗的早晨盯着小柱看,足足有二十分钟,心想小柱和死鱼的唯一区别就是小柱趴着而死鱼仰着。王庆当然知道小柱并没有死,只是有些不舒服而已。小柱现在这个状态完全是胡娜一手造成的。一段时间以来,胡娜一直提醒王庆给小柱断食。她说小柱现在必须得减肥了。王庆说,给小柱减肥?你开什么玩笑。胡娜说你真看不出来呀?小柱浑身肉嘟嘟的,行动迟缓就跟老头子似的。王庆说那又能怎样?胡娜说能怎样?心脏病高血压都可能发生。王庆没有按胡娜说的做,从没给小柱断一顿食。可是有一天他给小柱开饭时才发现鱼食不见了,王庆就去买,可过几天又不见了。王庆不是那种固执己见的人,只好向胡娜投降,减就减吧,看看效果再说。谁知会减出这种结果来?王庆有些生气。
李二红开着红色马6和胡娜一起飞奔在去往黄泥镇的公路上。
黄泥镇距王庆居住的城市襄城有四十公里。黄泥镇是尚作刚的老家,也是李二红的老家。尽管李二红从上两辈就已经没有亲人住在那里了,可她还是认定黄泥镇就是她的老家。这可能是因为尚作刚的关系。李二红和尚作刚都做建材生意,尚作刚在生意上曾经帮助过她,两人走得很近,后来她知道他独身,就把胡娜介绍给他处对象。尚作刚见到胡娜一下子就满心眼儿喜欢,可胡娜一直都没有找到感觉。今天尚作刚的父亲办六十六岁寿辰,胡娜很不情愿地跟李二红去祝寿。如果不是母亲李大红一再吵吵,她才不会去呢。李大红对尚作刚是一百个满意,恨不得他马上就成为胡家的女婿才好呢。
红色马6仪表盘上的速度指针常常划向70公里以上,胡娜就提醒李二红说,老姨你超速了,别让警察再给罚了。李二红常常开飞车,也常常让警察罚,对于胡娜的提醒她像没听到一样,脚下也没收油门。胡娜提高嗓门又说一遍,李二红就说,你跟着瞎操什么心,防范措施早做好了,你没看到后面车牌用光碟挡上了呀。胡娜说,老姨你怎么就不爱遵守规则呢?李二红没理胡娜,打了一个哈欠说,小娜给我点支烟。胡娜就把烟点燃递给了李二红,她狠狠地吸了两口,倾刻,555牌烟雾弥漫一车。胡娜咳嗽一下,把车窗按下点缝。
胡娜手机响了。
你先别管小柱,你自己吃没吃早饭?胡娜接王庆的电话说,胃病大忌就是不吃早餐,冰箱里我放了很多牛奶,微波炉打一下就好了,多简单点儿事呀。
我知道,胃又不是天天疼小柱再减下去非死不可呀,我今天一定要喂它东西吃。
你真不懂是不是?我告诉你,小柱那是休眠知不知到?
我不管,反正小柱如果出了意外,你就是真凶。
好吧好吧,我就是凶手行了吧?
接完电话后,胡娜旁若无人地傻笑了两声,当她意识到李二红在身边时就立刻把笑收住。其实在她和王庆通电话时,李二红就一直注意她,并多次扭头察言观色。胡娜突然觉得很不自然,很别扭,就把MP4塞进耳朵的同时脸也扭向窗外,似在看风景。
是谁打进来的电话?李二红终于忍不住了。
哦,没谁,就一个朋友?胡娜脸仍旧面向窗外。
朋友?是男的吧?李二红的声音不太是滋味。
呵呵胡娜不置可否,头仍然没有转过来。
突然,李二红把飞奔的马6一下子就停在了路中央,后面的车都紧急制动刹车音刺耳,然后绕边而行。胡娜惊恐地看着李二红,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二红并不看胡娜,双手用力地按着方向盘,喘着粗气,两眼怒怒地盯着前方。
老姨你怎么了?
李二红猛然扭过头看着胡娜,眼里充满了血丝,大声说,小娜,我问你,刚才那个电话是不是王庆那个王八蛋?说,小娜,今儿个你给我说清楚!
对,就是我老姨夫,那又怎么了?我有什么说不清楚的?胡娜的目光很坚定,无畏地迎接李二红。
怎么样?你知不知道王庆是王闹的爸,知不知道他是你老姨的前夫,知不知道他比你大二十岁和你爸平辈?
当然知道,你什么意思老姨?
知道你还总往他家跑,去帮他干活?
那怎么了?他是我老姨夫呀,从小老姨夫就对我好,我应该帮他做的。
还老姨夫呢?你不知道我们离婚了呀?他不是你老姨夫了!
离婚又不怨人家,怨你自己,是你做错事儿了的。
你这个死丫头胡说什么?谁远谁近也不分了,胳膊轴老是往外拐。那个王八蛋都给你吃什么迷幻药了?真是太不要脸了。
你说谁不要脸?我怎么不要脸了?
你们通话那语调吧,谁听不出来呀?那是什么关系?我看你十九岁那年的事儿就是真的,要不你能像现在这样?
你老姨你不是人!
胡娜喊完马上下车,并把车门狠狠摔上,然后就大步向城里方向走。胡娜一边走一边哭出声来,泪水在风中扬溢。她不敢相信这个羞辱她的人就是妈妈的亲妹妹,就是她一直很尊敬的长辈。委屈使胡娜就像走在一场恶梦里,脚如同踩在棉花团上那样,软软的没一点儿定力
天空有雷声滚动。
十九岁的花季少女胡娜,看上去要比同龄人成熟得多。洗衣做饭等家务样样都精,待人处事也非常得体。十九岁的胡娜在念职业高中,主攻美术,企图考取一个艺术院校。可是胡娜实在没有一丁点绘画天赋,无论怎样努力,水评都永远停留在学习素描阶段。有时王庆看到胡娜的作品就建议她说,小娜咱不学这个不行么?换个别的专业努努力,说不定比这个效果要好。胡娜对这样的建议很不以为然的说,你啥意思老姨夫,是不是说我笨?王庆说我可没那意思,我只是觉得学别的你可能机会大些。胡娜说学啥我都没兴趣,学这也是玩,反正我啥也考不上,还换什么呀,再说了我挺喜欢背画板那种感觉。
那时候,王庆家楼下的2路汽车站,人们经常看见一个背画板的高个少女在等车,婷婷玉立举止不俗。
由于职高距王庆家很近,由于王闹需要照顾胡娜几乎天天住在王庆家里。李二红所以能脱开身一心一意搞生意,完全得力于胡娜的帮助。李二红除了说等胡娜结婚时给她包个大红包来表达谢意外,还有把自己的时装全部向她开放。李二红打扮自己是相当肯花本钱的,下狠手,动辙成千上万的名牌服装挂了一柜子。胡娜对李二红说,老姨你那衣服我一件都穿不出去。李二红说,咋的?我这可都是正宗的名牌。胡娜坏笑道,我只能用一个字形容你的名牌,俗。李二红就生气道,死丫头,不穿拉倒你当我真舍得让你穿呀。可惜那一柜子价值不菲的衣服,全部让一个叫程惠妹的南方女子卷跑了,叫程惠妹的南方女子只给王庆家当了一个星期的保姆。胡娜不穿李二红的衣服,她只好隔三差五给胡娜钱让她自己买,胡娜当然理直气壮地接受,有时还嫌老姨给的少。
从南方进货归来的李二红,在一个细雨棉棉的早晨走进家门。给她开门的是外甥女胡娜,睡眼惺忪的样子。
  不知到为什么,在这天早晨李二红由生以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打量外甥女的身体,胡娜的肤色略暗,但异常光洁闪亮,这种健康色在青春气息的鼓噪下,足能灼伤任何男人的眼睛直至心肝。她只穿一个很短很薄的睡衣,隐约可以看见里边的花色文胸和黑色三角裤头,两条修长光滑的大腿暴露在外面。
胡娜这时才发现自己睡过了头,就说,坏了坏了,回笼觉睡昏了。说着她就开始收拾自己,刷牙、洗脸、穿衣服。李二红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吸烟,很疲惫的样子。
王闹正点儿走的吧?李二红问。
正点儿走的,你放心老姨,小妹上学从没迟到过。胡娜答。
你老姨夫呢?李二红眼睛盯着门口王庆的鞋问。
老姨夫呀,他走了吧胡娜不肯定。
胡娜拾缀完自己背起画板匆匆忙忙走了。李二红把烟头按灭在烟缸里就站了起来,她感觉浑身出现某种不名的劲头,使旅途劳累顿时一扫而光。
李二红像猎犬一样搜巡每一个房间,角角落落都不放过。厕所、储藏间、厨房、阳台还有胡娜的卧房都是她查寻的重点,她的脚步和动作轻得几乎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像猫。李二红很矛盾,一方面很庆幸什么都没有发现,另一方面她又很不甘心。她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要这样,你究竟想发现什么?她自己无法回答自己。于是就提醒自己,旅途已经很累了赶紧冲个澡休息。可是她完全控制不住自己了,又开始了第二次搜巡。李二红这一次比第一次更具体更细仔,就像一个十分敬业的痕检专家那样,不放过丁点儿蛛丝马迹。首先是胡娜的床,她跪在上面瞪着眼睛来回观察,每根毛发她都捡起来认真地看。然后就是各屋的垃圾筒,翻个底朝上,尤其卫生间里的手纸篓,里边的赃纸团她逐个展开,感觉可疑的居然放在鼻下闻了闻。很显然,李二红近半小时的行为毫无收获,徒劳无功。但是,就在李二红放弃努力脱光衣服走进卫生间冲澡时,她有了重大发现。在座便器水箱后面有一个塑料袋,里边有几团卫生纸,纸上有明显的血渍。李二红顿时感觉头部轰的一声,整个人一下子就坐到了地上。足足有半分钟,怒不可遏的李二红从地上站了起来,拎着那些粘有血渍的卫生纸,直奔她和王庆的卧室。
事实上,在李二红搜巡各个房间时她已经进入了主卧室,在端详一会儿王庆睡相后,便悄悄打开床头柜抽屉,把里面存放的六个安全套数了三遍。究竟原来剩六个还是七个她真的搞不准了,这十分令她伤脑筋,她痛恨自己的记忆力。
  王庆,你这个王八蛋,你给我起来!
李二红冲进主卧室后一把掀掉王庆的被子,把手里的那个塑料袋狠狠地砸了过去。王庆激冷一下从床上坐起来,面对浑身精光一丝不挂通体水珠的李二红,他以为这是在梦里。当王庆的脸挨了李二红一掌后,他才知到这是真的,可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王庆说,我睡得好好的,你打我干啥?你疯了呀?李二红把塑料袋捡起来又一次砸在王庆身上,那些赃纸散落出来,王庆看到了纸上的血迹。
你真疯了,那是什么东西?王庆把纸扔下床。
王八蛋!你自个做的好事!你来问我?!李二红母兽一般吼叫,你今个给我说明白,你跟她咋的了?
什么咋的了,跟谁呀?
小娜,你把小娜咋的了?
王庆一下子明白了,从没有过的巨大的愤怒在他的周身流淌,他的脸色发白眼睛充血,颤抖使牙齿碰撞出声。自尊受到侮辱,人格受到诋诲,一个男人还有什么比受乱伦诽谤更让他愤怒的呢?很显然,王庆的愤怒已达到了极限。
李二红,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不管你有什么误会,今天,你,你的言行是不可原谅的。你,你让我恶心!
那你给我解释,这纸是怎么回事儿?为什么要藏到厕所里?
我不想再和你说一句话。
王庆说完就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李二红看着王庆心里生出一丝歉意,她觉得可能是自己错了。但她并没有表达出来,而是在王庆临出门时她却说,你跑什么呀,你这不是做贼心虚吗?王庆站住了,两秒钟后他突然回头狠狠地扇了李二红一个嘴巴,非常响亮。这是王庆结婚十五年来第一次动手打妻子,他觉得他这一掌下去不仅仅是打了李二红一个耳光,而是打碎了他们十五年来的婚姻。
从这一刻起,王庆再也没有回到李二红的床上,即便在外人看来他们仍旧是相爱夫妻的那些岁月里,他都没有产生回到她床上的想法,哪怕是一点点。王庆所以没有提出离婚,完全是因为女儿王闹。
事情发生后,李二红向胡娜了解那团纸的事儿,胡娜知道李二红的意思,虽然很生气,但她还是原谅了老姨。那天早晨胡娜上厕所,突然月经来了,在措手不及的情形下她只能用卫生纸处理。那些纸扔在纸篓里很不雅,胡娜就把它们装在塑料袋里藏在水箱后面,准备出门时扔掉,可是她忘了。
胡娜徒步返城走到一个汽车站点时,天空开始下雨,是那种不大不小的雨。她并没有及时躲进候车亭里避雨,而是站在露天里任雨水冲涮。她觉得此刻真的很需要雨水浇浇心里才能亮堂一些,至少雨水可以把她的眼泪擦干。
李二红驾车追了回来,马6停在胡娜身边响着喇叭示意她上车,胡娜看都没看一眼,转身走进了候车亭。这时共公汽车来了,胡娜快步登上去。马6跟随公汽走了一站,李二红见胡娜没有下车的意思,就调转车头向黄泥镇方向驶去。
王庆为小柱买来了食物,很多种。按说明书上说,这些鱼食都是健康绿色的,并能预防和治疗多种疾病。回到家后王庆就开始研究各种食物的用途,说明书看得很细,而且做笔记编号,哪种先喂哪种后喂,还有进食时间和数量。王庆走到小柱面前,小柱看了他一眼,尾巴连动都没动一下。你是什么意思呀?王庆说,节食又不是我的主意,是小娜决定的。忽然小柱向王庆游了过来,贴在缸壁上停下,仰头向他张合了两下嘴,尾巴也摆了几下。王庆笑了,看看,我还以为你有多固执呢,知道我给你拿好吃的了吧,就过来献媚,有能耐你别理我呀。王庆刚想给小柱投放食物,可是他改变主意了,他决定等胡娜来时一起喂小柱,要让她看看小柱吃东西和不吃东西的区别。小柱好象知道王庆的心思,失望地游开了。
看书、上网和写作基本就是王庆现在的业余生活。《随风而逝》是王庆创作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写得很苦很累,耗时有一年多了,才刚刚完成初稿。王庆打开电脑,他决定从今天开始对这部三十万字的小说进行修改。不知为什么,王庆坐在电脑前心里总是慌慌的,怎么也进入不了情况。不怪都说写小说第一稿靠的是激情和感觉,第二稿以后就是靠耐心和耐力了。王庆又努力了一会儿,无论如何都进行不下去,最后他就决定放弃。王庆打开自己的博客,浏览博友的留言,居然有张江江的消息。张江江是用悄悄话的方式留的言,王庆就马上输入密码登录。张江江说她现在心情糟糕透了,某种事物改变了她的生活,也许哪天她会回来找他聊聊。事物?什么事物有这么大的力量能改变她张江江的生活。王庆想了一会儿,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就决定给她打个电话,可王庆不知道现在张江江的电话,就在网上留言要她的号码。张江江辞职去南方不过一年时间,说不定原来的手机号也没作废呢,况且现在很多人都用双卡手机。王庆试着拨了一下,居然真的接通了。
王庆,呵呵,是你王庆张江江的声音有些激动,听上去没有丁点儿的郁闷。
啊,是呀我看到你的留言了王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张江江突然不吱声了。
王庆问你现在怎么样了?你说的是什么事物改变了你的生活?
张江江突然大哭起来,声音相当悲恸。然后她说,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过段时间我会回去找你的。说完急忙把电话放了。王庆再打,她的手机已关机。
对不起我?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王庆莫明其妙地呆坐了好一会儿。
傍晚,王庆站在阳台上看外边雨后的景色,那些楼房、树木、街道还有行人,在深灰色天空的衬托下,略显暗然而不真实。空气中那种湿漉漉的味道,总是令人生疑。他觉得这是一个叫人匪夷所思的休息日,心里总是慌慌的不安。难道真是心脏心出了问题么?人到中年就是这个样子的,身体说不定哪个地方就出毛病。
  李二红把电话打进王庆的手机。
王闹怎么了?王庆以为是女儿的事儿。李二红说我找小娜,小娜在不在你那儿?王庆说你找小娜打她的手机呀,她不在我这儿她不是跟你去黄泥镇了么?李二红说小娜半道和我闹别扭跑了,手机关了,这都一天了也不见个人影。王庆心想,胡娜不是一个轻易就和谁闹别扭的人,一定是真的把她惹火了。王庆放下电话就打胡娜手机,手机果然关机。这时李大红也把电话打进来,问的和李二红是同一个问题。不过语气有所不同,她说小娜除了你这儿,一般她哪都不会去的。很明显李大红不太相信王庆的话,王庆觉得无聊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了。王庆又给胡娜打手机,仍然关机。王庆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就通过秘书台给胡娜留言。过了好一会儿,胡娜发过一短信,说她没事儿,只想一个人清静清静。
后来王庆把胡娜的消息告诉了李大红,谁知不到半个小时,李大红李二红就来敲王庆家的门,她们的来意很明显,认定胡娜藏在他家里。王庆把门打开后一声不吱,任她们东看西看,左问右问,直到她们走出房门,王庆把门狠狠地关上才自语道,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种女人呢?
王庆是在晚上十点多才找到胡娜的,那时胡娜正在樱之花的一个小包间里和袁欣仪躺着,浑身散着浓烈的酒气。王庆伸手摸摸她的额头,有些烫手。他不管胡娜如何反对,硬是把她拉出来送去了医院。在王庆掺着胡娜从情侣间里出来的时候,袁欣仪在后面喊,王,王主编,我喜,喜欢你的文章还有眼神
胡娜回到城里后心情一直郁闷,本想回家,可是一想到母亲李大红准会乱猜乱问,还有继父阴阳怪气的声调她就打怵。还是去看看小柱吧,快到王庆家的时候胡娜又犹豫了。他若问愿因,我怎么说呢?说老姨还在怀疑那件事?尴尬死了。恰好这时袁欣仪从对面走了过来,她想躲都躲不及了,她离老远就发现了她。
你这是怎么了?浑身都淋成这个样子。袁欣仪有些吃惊。
没事儿,在雨中散散步挺好玩。胡娜故作轻松状。
得了吧,走,到我店里去坐坐。袁欣仪不等胡娜反对,就像好姐妹那样挽住了她的胳膊,向樱之花走去。
在路上,袁欣仪对胡娜说,其实我很喜欢你。胡娜没明白她的意思,就用眼睛看她。袁欣仪又说,我刚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喜欢你。胡娜笑了,怎么像男人说的话呢。袁欣仪也笑了。
胡娜,人与人的缘份是天定的,你信不信?
到了樱之花,袁欣仪让胡娜换上了她的干衣服,俩人坐在情侣间的塌塌米上举起了酒杯,袁欣仪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人与人之间的缘份问题。胡娜笑笑,算是同意她的说法。于是,两杯清酒就分别流进两个姑娘的胃里;于是,四朵桃花就在两个姑娘的脸上绽放;于是,两个姑娘毫无顾忌的笑声音乐般波溢开去。胡娜面对袁欣仪热情和真城,心里总有愧疚感,袁欣仪越是把她们在日本的冲突看得很淡,她的愧疚感越重。人真是没法看,袁欣仪居然能这样的大度这样的有胸怀,那时一点儿都没看出来。胡娜恨自己那时没有好好的了解人家,若是好好了解,就不会用那样极端的手段,说不定问题会解决得更好。
胡娜的手机响了,是尚作刚打进来的,他说她没去他很惋惜也很失望,如果她现在想去,他会亲自开车来接她的。胡娜说,对不起我是有了特殊情况。没等胡娜说完,那边又传来了李二红的声音,她说,小娜你这会儿就来好不好?打个车来,老姨给你报销。胡娜一声没吱,按掉线后也把手机关了。袁欣仪见状说够意思,咱俩喝酒关手机,我也关,让全世界的人谁都别想找到咱们。她真的也关了。酒喝了几杯后,她们的话题又不自觉地回到了在日本的那段时光上,这是她们不可避免的话题。
那些事儿都过去了,我真的没太在意。
那会儿可能太年轻,爱冲动。
也不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主要是因为大家都恨小日本。
可能真是这么回事儿。
袁欣仪后来提议俩人干一杯,为那事儿划个句号,往后谁也不要再提了,就当没有发生过。两人就很郑重地撞了杯,一饮而尽。袁欣仪把杯放下,双眼异样地看着胡娜的胸。胡娜说你干吗像男人一样盯着人家?袁欣仪说,你穿我的衣服有点紧,不过更能衬出你大波霸呀,哈哈。胡娜说,你瞎说啥呀?你才大波呢,哈哈。袁欣仪不自觉地伸手去为胡娜整理一下胸扣,胡娜一下子躲开了,脸都红到了耳根子。
你干吗?
看你吓的,自我保护意识太强了呀。
我这东西还没被别人摸过呢。
鬼才信呢,王主编也没摸过?他可是你男朋友。
闭嘴,罚你酒。
为什么呀?
他不是我男朋友,是我老姨夫虽然他和我老姨离婚了,可他还是我的老姨夫。
袁欣仪吃惊地看着胡娜,足足有十秒钟。胡娜把两个酒杯都倒满酒说,干吗这么看我?我说的是真的,来,以后不许再乱猜乱说了,来干杯!袁欣仪说等等,你先等等,老姨夫,他和你老姨离婚了,你还跟他走得这么近?胡娜说,从小他就对我好,就像爸爸那样对我你不知道,我从小就没有爸爸袁欣仪说,我明白了,你拿他当爸爸对不对?胡娜点点头。袁欣仪又说,说实话,他一点都不像爸爸,我觉得爸爸应该是挺老的,可他一点儿都不老。胡娜说,他的两鬓都有白发了袁欣仪从胡娜眼睛里看出了一种深情,不全是女儿对父亲,也有女人对男人的那种深情。
你喜欢他,不光是女儿喜欢爸爸那种喜欢,我看得出来。
又在瞎说,不理你了。
他是一个好男人,我能感觉出来。
可是这一切是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我知道你们是不可能的。
胡娜又干了一杯。
其实那个男人很不一般,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袁欣仪身体后仰,抬头望着棚上的灯说,他的眼神很特别,让你看一眼就忘不掉说真的,我还是第一次对男人产生这种感觉。我说过,人与人的缘份,上天早就给定好了。
胡娜目瞪口呆地看着袁欣仪
别这么看我,好像我是怪物一样我是女孩子,可是可是我也喜欢女孩子。这有什么错呀?但男人我没喜欢过,就是那个谷春雨,我也没喜欢过。其实他对我挺照顾的,对我太好了我告诉他,不可能,我们不可能。
胡娜笑起来说,你真喝多了,和我一样喝多了。来我们最后干一杯,不喝了,我要回家,不回家,回老姨夫家去,去看小柱,我给他打电话多少号来着胡娜真的把电话打进了王庆的手机里,王庆问她在哪呢?她说在日本呢。
后来胡娜和袁欣仪都倒下了,醉了,睡着了。
早晨的阳光从窗子照进来,病房里明亮而温暖。胡娜在阳光的抚摸下睁开了双眸,她首先看到的是挂在头上方的吊瓶和王庆的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胡娜揉揉眼睛说,我咋在医院里住了一宿?王庆说,我不也在医院里呆了一宿么。胡娜说,昨晚我是不是喝多酒了?王庆说,你若光是喝多了倒好办了,重感冒。胡娜说,真不好意思,心里不痛快就想喝醉,没想到害得老姨夫跟着受罪。王庆说,有啥大不了的事儿,跟我说就是了,叫雨淋了还逞能喝酒。胡娜不吱声了,把头转向了一侧,过了一会儿小声说,若是能跟你说就好了呢。王庆问你说什么?胡娜不说,可眼泪在眼圈里直打转转。
  

 四

胡娜从家里搬出来并不是因为这一次与母亲李大红彻底吵翻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就是她实在不愿意看见继父的那张嘴脸。其实,从日本一回来她就不想在家里住了。如果不是李大红肯求,她早就搬出去了。不知道为什么,当胡娜看到继父第一眼时,她就特别不喜欢这个男人。她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男人?尖嘴猴腮不说,目光里充满了邪恶。在大众舞厅里结识的男人,居然还闪电般地结了婚,胡娜怎么也想不通母亲的行为。
走吧走吧,走了以后就别再回这个家。这回当上一个社区的小副主任,就牛得家里都装不下了。李大红说完把一只本来就掉茬了的饭碗摔在地上,而且眼泪大把流淌。
胡娜没回一句嘴,提起皮箱就走,走得相当干脆。
胡娜从日本只挣回来七万元钱,当然是人民币了。她把钱如数交给了母亲。李大红接过钱时告诉女儿说,这钱我一分都不动,存个死期,到时好给你做嫁妆用的。可后来李大红并没有信守诺言,在那个继父的诱导下,把七万元钱全部投资养蚂蚁了,结果被骗血本无归。这件事儿李大红一直瞒着胡娜,直到有一天胡娜跟她说想把那笔钱投资基金,方知自己从日本赚回来的血汗钱化为乌有。面对这样的事实,胡娜呆掉了,想哭都没有眼泪,心跌进冰窖里一样的寒冷,随后她昏了过去。胡娜高烧持续不退,整整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王庆摸着胡娜的头说,钱这东西需要去流通,没了就没了,就当它流通去了好了,再说了都是身外之物,身体才是自己的。临走他把一个信封放进了她的枕头底下,胡娜根本没想到那是个以她名开户的七万元存折和一张短笺,纸条上除了存折密码还有王庆的钢笔字:这些钱原来是准备给你结婚时包红包用的,还是提前给你吧。看完后,胡娜突然大哭起来,病房里其他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都乱安慰她一气,有人还把护士给按过来。
  王庆很生气,胡娜从家里搬出来的消息居然是袁欣仪告诉他的。
樱之花边上的胡同是王庆上下班必经之路,每次下班路过时,都能看见袁欣仪隔着玻璃向他很灿烂地微笑。今天袁欣仪好像早早地就等在了门口,王庆远远地就看见了她冲他微笑着。走近的时候,袁欣仪说,王主编,能不能进店里坐一会儿?王庆有些意外地问,有事么?袁欣仪说,我写了一些文字,想和主编谈谈。王庆的表情又多了层意外,但她十分热情地说,好好,太好了,以后多给我们报纸写些文章。进店后,王庆没同意袁欣仪的提意进包间里喝点儿酒,而是坐在大厅里喝茶。袁欣仪拿出来一叠B5打印纸,上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她说,这都是我写的,在日本的所见所闻感想什么的,请王主编给指点指点。王庆说,指点谈不上,我带回去看,咱们共同切磋。袁欣仪说,那太谢谢了。对了,您博客上的文章真精彩。王庆说,算不了什么,不值得一看,那我得谢谢你,真没想到你知道我的博客。袁欣仪说,若不是胡娜住到我家里,我还看不到呢。王庆疑惑地说,她住到你家里?袁欣仪说,是呀,都快一个星期了。
到家后王庆就给胡娜打手机让她马上过来,声音很生硬。
胡娜进屋后见王庆没给她好脸就奔小柱走过去。看看人家小柱,见了咱又是摆尾又是摇头,可比它的主人欢迎咱呀。胡娜一边说一边用眼睛瞟着王庆。王庆根本没理她,他只管看电视里的新闻联播,只管不停地吸烟。后来胡娜就走进厨房,开始动手做饭。王庆说,别做了,我不饿。胡娜说,你干嘛不饿?我还饿呢。王庆说,干嘛不饿?让你给气饱了。胡娜就笑,搞怪的那种笑。王庆终于忍不住了,他把烟头往烟缸里一按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大声说,你先别做饭,我这正气着呢,等说完事儿了你再做。胡娜只好放下手里的活从厨房出来,两人并排坐在沙发上,谁也不看谁。
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王庆把电视关掉后问。
我也没多想,只是跟我妈大吵了一架就搬出来了,再说我早就想搬出来了。胡娜看一眼王庆说。
你搬出来我不反对,但你总得跟我说一声吧,若不是听小袁说,我还一直蒙在鼓里呢。
对不起老姨夫,不想让你知道的,是怕你为我担心。
这就不为你担心了?再说了,你干吗住到小袁家?我这没地方么?
胡娜不吱声了,低头看自己的指甲。指甲上那些图案是新画上去的,很素雅,散着淡淡的芬芳。王庆也看了一眼胡娜的指甲,脸上的神情透露出不满。他曾经提醒过她,在社区工作尽量打扮得朴素一点儿,对自己的工作会有帮助的。胡娜是一个爱打扮的女孩,但自从通过王庆的关系进入社区工作后收敛了许多,发型和衣服的颜色,再也没有往日的前卫和新潮了。有一次同学聚会,大家都管她叫妇女主任。胡娜见王庆注意她的指甲,就索性把手伸到他眼前说,给你看,咋样?漂亮不?王庆把头扭开说,我才不稀罕看呢,正事儿还没说完呢,你先甭扯别的。胡娜笑了,就开始拿出惯用技俩,双手抱起王庆的胳膊来回摇晃,撒娇地说,你看你老姨夫,还真生气呀,好啦好啦下回不管什么事儿,我都先跟你研究完再做决定。这招百用百灵,王庆的脸色马上由阴转晴。他轻轻地舒了一口就伸手去抓茶几上的香烟,可是烟盒已空。胡娜马上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整盒硬包中华,一边开封一边说,我这盒烟算得上是及时雨吧?王庆问哪来的烟?胡娜先放在自己嘴上点燃,完后把烟才递给王庆。她说,买的呗,还能哪来的?王庆说,干吗你又买烟,还买这么贵的?胡娜说,还说呢,还不是为了哄你呀。王庆吸了一口后就笑了,并告诫她以后不许再买这么贵的烟了。
其实,王庆很清楚胡娜没有搬到他家住的原因,可他心里总捌不过来这个弯。胡娜主要是怕李大红和李二红又对她胡说八道,就她的本意,当然希望和王庆住一起了。王庆一想起李大红和李二红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最后王庆说,你住在小袁家里也好,省得你妈和你老姨嚼舌头。胡娜扮个鬼脸说,谢谢老姨夫理解。王庆乐了一下,就伸手戳了戳胡娜的头。
在这个晚霞异常绚丽的傍晚,王庆决定和胡娜一起下厨做饭。王庆今天对厨房显得特别有兴趣,还像模像样地系上了围裙。原来可不是这样,原来只要是胡娜来了他净等吃现成的。胡娜问王庆今天怎么了,太阳好像从西面升起来。王庆答说其实做饭是一种享受,特别两个人一起做。又说生活就是这样的,慢慢去品味每个细节,都能感受到很多的美好来。胡娜赞同地笑笑。
胡娜手机响了,是尚作刚打进来的,他约她出去吃饭。胡娜说今晚有事儿出不去,下回再说吧。没等尚作刚再说什么,她就把手机按掉了。
你和尚作刚到底处得怎么样了?王庆问。
你说我什么时候答应和他处了?胡娜反问。
王庆抬头看一眼胡娜,继续削手里的土豆。的确,尚作刚和胡娜的关系只是他单方面的一厢情愿。时不时地他就约请胡娜一起吃饭,时不时地他就给胡娜买些衣服和鞋子。胡娜的态度非常明朗,没给他一次机会。可尚作刚的这种契而不舍的精神确实让人赞叹,始终如一坚持不懈。
我的意思是,王庆停住了手里的活说,如果尚作刚的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的话,也可以与他处下去。况且,你也不小了,也别太挑减了。
说心里话,其实尚作刚的条件很不错,可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他。
那为什么?
我要是能说清就好了反正我不会跟他处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叫我怎么跟他处?
若是这样的话,就跟他讲明白,省得你们两个人都耽误事儿。
我还讲得不明白呀?就差给他书面声明了。没办法呀,他太粘了。
要不我找他谈谈。
别,千万别。你相信我吧,我会处理好的。
就在王庆和胡娜准备开饭的时候,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袁欣仪突然闯入。袁欣仪拎着樱之花最好的菜肴和清酒上楼,在王庆和胡娜吃惊的目光中,她自然大方地把菜一样一样地摆到餐桌上。她说王主编看我的稿子是件很累的事儿,我应该拿点好吃的过来给他补补。胡娜说,欣仪你若真有那意思为什么不在店里好好请一顿呢?袁欣仪说,你问问他,我请没请?可王主编高低不留下来我有什么办法。王庆说,小袁你太客气了,这样可就见外了。袁欣仪说,今天还有一件事儿想求您王主编,就是我要拜您为师。王庆说,不敢当不敢当。菜摆好后,袁欣仪又把带来的那瓶上好的清酒打开,给每人倒了一小杯。袁欣仪说,王老师,学生先敬您一杯行不行?王庆笑了,他说什么老师学生的,别弄得太严肃了,来咱们一起干杯。在这顿饭的整个过程中,不管王庆怎么推辞,袁欣仪一口一个老师地叫着从没有改变。王庆见也制止不了,索性就随她叫去吧。
胡娜一直高兴不起来,脸色越来越难看让胡娜最生气的是王庆忘乎所以地喝酒,她抢过来他的杯子说,怎么还这么喝呢?自己有胃病不知道呀?王庆不满地把杯子抢回去说,你别管,人家小袁不是第一次来家里么,我得喝。胡娜离开了餐桌去卫生间,其实她并没有解手的意思,只是觉得心里隐隐的不痛快。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她问自己为什么不高兴?细想想还真的说不出来。餐厅那边不时地传来王庆和袁欣仪的笑声。胡娜从卫生间里出来没有回到餐桌上,而是进了王庆的卧室去看小柱。小柱见胡娜过来显出异常的兴奋,她就往鱼缸里投点儿饲料,小柱并没在乎那些饲料,而是继续面对胡娜起舞。她就说,小柱现在可学好了,一点儿都不贪食。
你过来胡娜,快过来,王老师耍赖。袁欣仪的声音已经显出酒意。
瞎说,我才没耍赖呢。王庆情绪挺高涨的。
胡娜好象根本没听到,继续与小柱玩儿
晚餐结束后胡娜提议马上回去,她说她的头很疼。尽管袁欣仪一脸的不情愿,她还是跟胡娜一起走了。在门口告别时,袁欣仪趁胡娜走在前边看不到就突然回身抱住了王庆,王庆惊呆了,但他马上就把她推开,并拍拍她的肩。
送走胡娜和袁欣仪,王庆开始上网。他在Q上又发现了张江江的留言,问他近期的身体状况,问得很细。比如爱不爱感冒,乏不乏力,食欲如何王庆觉得可笑,心想什么时候开始对医学感兴趣了,是不是想在这个领域里也写几篇文章。借着酒劲儿,王庆就给张江江留言说:想拿我当研究对象就回来,我的身体完全对你开放随便你研究,呵呵,还真挺想你的。上完网王庆觉得胃又开始隐隐作痛。
  袁欣仪的房子也是租的,两室一厅,离樱之花还不到五百米。
那天胡娜从家里拖着皮包出来,其实一点儿目标都没有,就找个一个旅馆住下。她躺在床上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时,袁欣仪就给她打电话,说我想你了过来坐坐。胡娜就去了樱之花,两人又喝了不少酒。本来她是不想把这件事儿说出来的,可最终还是没控制住。这会儿的胡娜太需要与人倾述了。袁欣仪二话没说,拉起胡娜就到旅馆退房取箱子。到家之后袁欣仪才问胡娜,为什么不搬到王主编那里?胡娜说,你啥意思,刚到你家就开始撵我呀?袁欣仪说,不是那意思,我只是问问。胡娜说,不为什么,怕让人讲坏话袁欣仪说,我才不信是这个理由呢。胡娜说,不信拉倒。那你说是为什么?袁欣仪说,你是怕自己。胡娜说,瞎扯,我自己有什么好怕的。袁欣仪就开始坏笑起来。
从王庆家出来,一路上胡娜连一句话都没说,袁欣仪却是又唱又喊兴奋异常。上楼后胡娜直接走进自己的房间,连澡都没冲就倒下了,并把门锁死。
袁欣仪冲完澡从卫生间里出来,见胡娜的房门关着就去推。
插门干啥?打开,我有话跟你说。袁欣仪一边敲一边喊。
你小点声行不行?我头疼,睡着了,有话明天再唠。
你睡着了还能说话?你骗谁呀?
我今晚就不想再说话了,真的挺累的。
得了吧,我知道你那意思了,是不是今晚瞅我特来气?
我瞅你来什么气?
打扰你和王庆的烛光晚餐了呀还有呀,我拜你老姨夫为师了,你心里不是滋味是不是?还有呀,王庆对我也挺有兴趣的呀怎么说也是把我当女人看待,可你就不行了,晚辈呀我知道你嫉妒死我了呵呵。
胡娜突然冲出来,起手就扇了袁欣仪一记耳光,同时大声叫道,让你在我背后偷着抱他!以为我不知道呀?!
袁欣仪惊呆了捂着嘴巴坐到了地上,半天才说,尖透了你呀连后脑勺都长眼睛了说完她竟然笑了起来。
  

 五

  凭感觉,胡娜知道现在至少是下半夜了。在下半夜还无法进行睡眠的胡娜,只好褪掉三角短裤和文胸,然后双手抱肩弯曲两腿侧卧,就如母体里的婴儿那样蜷缩着。这种方法是她在网上一个论坛里发现的,还留言问人家真的管用吗?那家伙又留言说,尤其在做爱之后百用百灵,你可以试试嘛。后来胡娜留了一个呸字就再也不上那个论坛了。在胡娜失眠的时候,她就真的用这种方法试,果然很奏效。可今天怎么也不灵了,左躺右躺都没有用,就像中了魔咒一样睡眠距她遥不可及。
  失眠总让胡娜想起小时候的事儿。
  胡娜没有见过父亲胡非,胡非是一个军人,在她出生前他就死在了中越边境上的那个叫老山的地方。胡非是运输部队的汽车排长,在公路上卡车被伏时,胡非连越军长得啥模样都不知道就被炸弹给炸飞了,丁点儿尸快都没有留下,真正的灰飞烟灭。
  对胡娜而言,父亲的形象就是那些穿军装的黑白照片和母亲李大红的片段描述,她觉得非常模糊,好象那个叫胡非的人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真正有意义的父亲形象是王庆,小的时候胡娜一口一个爸喊着王庆,王庆也一口一个女儿地叫着她。上小学的时候胡娜一直都住在姥姥家,有一天早晨她突然大哭起来不肯上学,谁说都不行。姥姥只好把王庆找来,大家都知道她最听王庆的话。小胡娜见了王庆就一下子扑上去,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哭得更伤心了。 王庆问她为什么呀?不上学可不是好孩子。小胡娜说,同学们都说我没爸爸,我说我有爸爸,可今天下午就开家长会,我爸爸在哪呢?王庆说,爸爸不就在这嘛说完王庆也流出了眼泪。从此以后,凡胡娜的家长会都由王庆去开。
  胡娜又想起在天安门广场王庆背她时的情形,准确地讲那年她还不到四岁。去北京旅游王庆和李二红带着一老一小,小的是胡娜,三岁零七个月,老的是胡娜年过八十五岁的太姥爷。在要返程的那天,小胡娜跟王庆说她想看有星星的天安门广场。不管李二红如何的反对,王庆还是领胡娜去了。快到广场的时候,胡娜落在后面蹲下摆弄鞋子,她把一小片卫生纸往鞋子里垫着。王庆也蹲下了,他发现她的脚后跟让鞋子磨破了,血把袜子都染红了。王庆心痛地把胡娜搂在怀里说,脚疼咋不说一声呢?胡娜说,不疼的,我知道爸爸累了嘛。于是,王庆背起胡娜逛着天上有星星的天安门广场,他们还合影留念了。就在这繁星浩淼之下的天安门广场上,王庆问胡娜等他老了走不动时,她会不会背他。三岁零七个月的胡娜,不但给了王庆一个肯定的回答,还说等她长大了做他的新娘来照顾他一辈子。胡娜说完王庆忽然大笑起来,腰都笑湾了。
  二千零五年二十五岁的胡娜,一想起这件事儿就情不自禁地乐出声来。
  胡娜在自己的笑声中坐了起来,双手抱膝,将脸侧贴在膝盖上。她的裸体在从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之光中,模糊可辨,那是偏灰的黑白影像,可以用三D的影像来处理一下,上下左右前后,就如音符一样在跳跃,形成流淌的乐声而震撼心灵。就在这个时候,王庆的形象突然出再在胡娜的脑际,一遍遍不厌其烦。这是怎么回事儿,她的心情顿时开始烦燥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极闹心,胡娜想总得做点儿什么吧,最后她选择了给王庆打电话。
  手机一接通胡娜就听到了警报器的叫声,她问他在哪儿,那是什么叫声?
  没有回音。
  在哪儿呢老姨夫?怎么不说话?胡娜提高了嗓门。
  我,在救护车上去急救中心王庆的声音很小,显得有气无力。
  你怎么了老姨夫?我马上就到。胡娜的声音有些颤抖。
  胡娜赶到医院时王庆正在做胃部CT检查,结果出来后可能要马上手术,医生初步断定胃已穿吼。胡娜刚到CT室门口,王庆正好从里边出来,她立刻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胡娜看着躺在平车上的王庆,脸色惨白表情极为痛苦,她的眼泪马上掉了下来。随着平车向手术室走着胡娜埋怨道,胃疼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王庆努力地笑笑说,怕你担心嘛,这回扯平了胡娜哭得更凶了。
  到了手术室门口,医生出来了喊,病人的家属来了么?胡娜松开王庆的手应了一声就跑过去。尽管戴着口罩,还是一眼可以看出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医生。
  手术要有家属签字,你是患者的什么人?年轻的医生问。
  胡娜真还一时回答不出来了,因为她不清楚她和王庆这种关系算不算家属关系,略想一下说,那什么人可以当患者的家属呢?
  父母、爱人、兄妹、子女都可以年轻的医生说。
  那我就是患者的爱人。
  连胡娜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心跳加速脸部发烧,她无法弄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而几乎是脱口而出。
  年轻的医生认真地看一眼胡娜,目光显得很奇怪,但他马上就开始给她介绍王庆的病情,并讲解在手术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胡娜一边看着那些单据一边听医生的逐条解释,她的心在一点点发冷,后来浑身有些抖动了。因为那些可能出现的每个意外,都会致王庆于死地。没等医生讲解完,胡娜就说,太危险了医生,咱不做那个手术了不行么?医生说那绝对不行。后来在年轻医生的进一步解释下,胡娜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不做手术王庆的死亡率是百分之九十九;做手术王庆的康复率是百分之九十九。
  胡那接过年轻医生的笔,一笔一画地书写了自己的名字。
  胡娜在王庆的手术单上签上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起,她突然感觉自己和以前不一样了,好象某种东西瞬间变化了。那是什么呢?是不是这就标志着自己真正的成熟了呢?一个人对别人可以承担责任,而且是以书面的形式,不管怎么说这是件了不起的事儿,挺庄严挺神圣的。让胡娜感到无比欣慰和自豪的是,那个她为之承担责任的人竟然是王庆。更让她在心里无比狂喜的是,她竟可以毫无顾忌地以王庆爱人的身份,在手术单上签字。多少有点淋漓尽致地过瘾的那种感觉。
  在等待王庆手术的时间里,胡娜一遍又一遍地想着同样的问题,这令她很兴奋。
  袁欣仪赶来时,王庆的手术已经进行一个小时了。她仔细看了看胡娜的脸说,眼睛都有点哭肿了,可怎么瞅你一点都没愁的样子呢?胡娜不理袁欣仪说什么,只顾抓住她的胳膊说,我签的字你知道吗?我头一次给这么大的事儿签字。袁欣仪实在不明白胡娜的兴奋劲是来自哪理,目光很茫然。
  胡娜突然笑了。
  袁欣仪奇怪地问,你笑什么呢?
  你猜欣仪,我在手术单上哪个栏目里签的字?
  家属呗,那还用问呀?
  你听我说,家属是家属,可是栏目分得很细,一定要表明你和患者的关系。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猜。
  是女儿吧?
  我就知道你猜不对。是爱人,我写的是爱人那栏。
  啊?我真笨,其实我应该想到的呀,若不我刚跟王庆近一点儿就吃了你一个嘴巴呀。
  还提那茬呀?对不起欣仪,我不是有意的。你要是觉得很委屈,现在就也给我来一个。
  我又没怪你,我能体会当时你那感觉。换我也会一样的。不过胡娜,我现在必须得告诉你了,我喜欢王庆,从第一眼看到他时就喜欢了。因为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得告诉你。喜欢归喜欢,都是一厢情愿。也包括你胡娜。呵呵,看来我们不仅是朋友,也是情敌了。
  胡娜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袁欣仪。
  怎么这样看我?我说错了吗?
  当然你说错了,谁是你情敌呀?王庆是我老姨夫,是我的长辈你知道不知道?瞎说什么呀?就跟我妈和我老姨似的,总爱往那上边想。
  这回轮到袁欣仪看怪物一样看胡娜了。
  手术很顺利很成功,太阳升起来的时候王庆已经清醒地躺在了病房里,但他的浑身插了很多管子,吸痒的、排尿的、输液的看上去王庆就像似一个简易的化学装置,以病疼为原剂,用时间做摧化,在慢慢地生产一种叫痊愈的贵重化工产品。王庆看着一脸倦容的胡娜和袁欣仪,含糊不清又有气无力地说,你们都休息去吧,我没事儿的。两人只向他笑笑,谁都没说什么。后来他又让胡娜给单位打个电话并提醒她千万别让王闹知道。胡娜说你别多说话,别乱想事儿,我都知道该怎么办。这时有一个护士过来喊患者王庆的家属,让她去一趟医生办公室。
  还是那个年轻的医生,这回他不再戴口罩,不再戴手术帽,胡娜看清了他的脸,就觉得不是原来那个人了。胡娜当然知道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医生的确很年轻,脸上好象还存有青春豆。但他坐在椅子上写病志的样子,说话的神态和语调都相当老成。胡娜从病志上知道,年轻的医生姓唐,叫唐可可。她觉得这样的名字挺可笑的,在幼儿园的点名册上出现才是正常的。
  你真是患者王庆的妻子?医生抬起头来,放下手中的笔问。
  胡娜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这问题对她来说真的不好回答,于是她就反问道,唐医生,你问我这个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觉得我不像王庆的爱人呀?
  我不是那个意思,小胡,我在跟你讨论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我的意思是,你到底能不能替王庆做主,为他负责任?我不管你是王庆的爱人也好,女朋友也好,只要你能对他负责就行。明白我的意思吗?
  胡娜用力点点头说,我能,唐医生我能替他做主。
  小胡,我们给王庆作手术时,在他的胃里发现了肿瘤,而且不只一个。
  好象一条电路突然发生了短路故障,胡娜一下子就停在了那里,可她的两眼一直在盯着唐医生看,良久她才说话。
  肿瘤?肿瘤就是癌症吧?胡娜把目光从唐可可的眼睛上移开后问,不知道为什么,她一点儿都没有惊慌,冷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陌生。
  也不能完全这样讲,是不是癌还要进一步地做病理分析,还需要时间。我们建议暂时不要把病情告诉患者。
  我明白唐医生,分析后有没有可能不是癌?
  根据我们的经验,王庆的肿瘤是良性的可能性不大。对了,他还有什么亲人?
  只有一个女儿,高三,今年考大学。其它,就没什么亲人了。
  唐可可看了一会儿胡娜,然后说,小胡,我想不以医生的身份跟你说一句话,如果王庆有其它的什么亲人,别忘了通知一声,免得日后落埋怨。
  谢谢唐医生,请您相信,在这个世界上我是他最亲近的人了。
  唐可可点了点头,一脸信任的神情。
  胡娜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并没有马上回病房,而是沿着走廊来到了楼梯口处。她站到落地玻璃窗前,放眼向窗外望去,确有穷目千里之感。由于身处二十二层,加之襄城像这样高的建筑凤毛麟角,因此胡娜目光所及足有大半个城市。她有些奇怪地打量她生活了二十几年的襄城,她突然觉得很陌生。她在想襄城是由什么组成的呢?是由那些水泥的房子、街道上的汽车、密密麻麻的行人、灰色的天空么胡娜的思维很跳跃,带动她思想了好多好久。
  胡娜一直没注意到自己眼角的两行目水在无声地流着,而且冰凉冰凉。
  

 六
  
  王庆住的是四人间病房,在襄城,这样的病房就相当于星级宾馆了。王庆知道,这也是他这个级别所能享有的最好的病房了。一切还算说得过去吧,只是没有陪护的床位,晚上胡娜只能趴在王庆的床沿眯一会儿。
  每当朝阳挤进病房,在胡娜那张睡着了的脸上舞蹈时,映现出的是过多的疲惫和憔悴。王庆注视着胡娜的脸,他觉得那是一张成熟女人的脸,再也不是那个总喊自己爸爸的小女孩了,似乎有点陌生,但更多的还是亲切。王庆在胡娜的脸上总能找到纯真、善良和正义。从小女孩到大姑娘,只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时光的法力真是无穷啊王庆的眼睛湿润了,他在感叹时光白驹过隙的同时,更多的还是思考胡娜的命运,他觉得她的命很苦,自己又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王庆几次都想伸手触摸一下胡娜的脸,来表达自己的某种情感,可他又怕把她碰醒了。
  等待就等同于煎熬。
  胡娜在等待王庆肿留切片结果的时日里,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整个人瘦了一圈。王庆对她说,你不用整天整天陪着我,看看你都熬成啥样了,在家好好休息两天,再说单位不是给我雇陪护了么。胡娜说,你只管好好养病,一切都听我安排,我知道该怎么做。
  王庆觉得胡娜的成熟来得那样的突然,就好象是一夜之间的事儿。她与护士探讨问题的方式,安排他各项事物时的果断,甚至说话的语气及所用词汇,都在表明胡娜成熟到了可以代理王庆处理一切事物的程度。有一种很难言状的感觉,王庆判断不出是失落还是欣慰,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感激。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常常想,这次手术如果没有胡娜的天天陪护,那将是个什么样子呢?睡觉前他需要看着胡娜才能安睡,醒来时他更需要看到胡娜心里才有底,特别疼痛折磨他最厉害的时候,只要胡娜抓住他的手就会慢慢缓解。躺在病床上不过短短几天,竟然对胡娜产生如此惊人的依赖,王庆认为简直不可思议。人可能在平时,对别人提供的的帮助不会有太多的感觉,甚至是不以为然,可当你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一切都变了,哪怕人家给你递一杯水,或一个没有意义的微笑,你都会感激不尽。提供给你帮助的那个人即便是你的至亲,或欠你天大的人情,你都不会认为是理所当然。感恩的心让你快乐,让你重新认识周围的事物,让你觉得世界其实真的挺美好的。胡娜不过是一个才二十五岁的姑娘,鲜花盛开,甚至连真正意义上的对象都没处过,别说面对男人了可当特护帮助王庆方便时,她从来没有转头躲开过,有时需要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上前搭手。那是一种什么情感?仅仅用父女之情来解释恐怕是不够的。
  生物钟在王庆身上发生了紊乱,白天和夜晚交替有时快有时慢,手术后他甚至不知道是第几天了,浑浑蒙蒙,总感觉没有时日地挣扎在某一条生满荆棘小路上。当然,王庆还不知道有更坏的消息再等着他,那就是三天后他将做第二次手术。
  胡娜又一次被医生唐可可叫到医生办公定。唐可可单刀直入地告诉她,王庆的肿瘤确疹是恶性的。胡娜好象没听见似的,呆呆地看着唐可可,唐可可又说了一遍。胡娜突然说,唐医生,你有没有烟给一支。唐可可愣了一下,但他马上就说,我不吸烟,我们这班的医生都不吸烟可他却拉开抽屉从里边拿出来一盒烟说,算你有福,我这里还真的找到一盒烟。胡娜点了一支烟后用力吸了吸,然后就不停地嗑了起来。唐可可笑了说,闹半天你也不会吸呀,那就算了吧别吸了。胡娜抹抹嗑出的眼泪,就把烟扔进了垃圾筒。
  这回得跟他讲了吧?
  最好还是不要说。
  那他会问的,刚做完手术又做第二回,傻子都问起疑心的。
  是这么回事儿,不过也可以找出说得过去的理由。还是你看着办吧。
  上次你讲,不止一个肿瘤,那到底是几个呢?
  三个,是三个可以用肉眼看到的。
  那就是说也有用肉眼看不到的,是这个意思吧?
  不好说,也许没有,但愿没有。
  什么意思?
  就是没扩散。
  没扩散就是说还有救吧?
  应该是的。
  胡娜和唐可可谈完后回到了病房,她想至少后天手术的事儿应该告诉王庆,如果他真起疑心的话,索性就实说了,但尽量往轻了说,这样也许是最佳办法呢。其实胡娜也在一直想另外一件事儿,手术前是不是该把王庆的病情如实告诉李二红,虽然并不是指望她来探望或帮忙,但由她来决定王庆的病况该不该让王闹知道比较合适,尽管王闹马上面临高考,可她毕竟是王庆的亲女儿,一但手术出现意外,胡娜就会落埋怨。她觉得这些事儿不应该征求王庆意见,就直接打电话给李二红。
  李二红接到胡娜的电话第一句是这样说的,苍天有眼呀,真是恶有恶报,我就知道他王庆不是好得瑟,早晚得有这一天的,不会有好下场的
  没等李二红说完胡娜就把手机按了,她非常后悔打这个电话。可李二红又把电话打回来,不依不饶地责问胡娜为什么撂她电话。胡娜说,老姨你说的那叫什么话?我不爱听就撂。李二红说,什么话,我还没话完呢,如果不是他王庆抛弃我们娘儿们孩子,老天会报复他?胡娜说,老姨,我觉得这会儿你不该这么说话,一日夫妻百日恩嘛,再说了我让你知道只是想由你来做个决定,是不是告诉王闹。李二红又提高了嗓门说,谁跟他是夫妻?王闹也没有他这个爸
  王庆注意到了胡娜的脸色,非常难看。刚才还好好的呢,怎么出去了一会儿就变得这个样子了呢?王庆故意把眼睛眯上。胡娜知道自己没有从坏情绪中走出来,努力调整一下后就坐到了床前,她注视了好一会儿王庆的脸,然后握住他的手说,我想和你谈谈,老姨夫。王庆睁开眼睛认真地看着胡娜,他觉得她的声音有点不正常。
  谈?谈什么?王庆满脸狐疑。
  就是,那啥,还是你胃病的事儿。胡娜在选择切入点。
  怎么了?
  还要做一次手术。
  什么?还做一次手术?!
  王庆吃惊得几乎要从床上坐起来,瞪大眼睛直视着胡娜。胡娜抓王庆的手又多用了两分力,她感觉他的手在跳,那是血流的速度在加快,然后她又伸出另一只手,十指相环把他的手扣在了掌心里。王庆和胡娜就这么对视着,好久好久,谁也没说话。她渐渐感觉他手上的血流速度在变缓,她的双手也在慢慢放松。
  为什么?王庆的声音十分平静。
  医生说,溃疡面有些化脓了,必须要再切除一部分。胡娜按唐可可教的说。
  怎么会这样呢?王庆表情疑惑,流露出不满情绪。
  就是呀,想不到的事儿。胡娜不敢看王庆的眼睛,把目光转向吊瓶。
  王庆把手从胡娜的手中抽出来,目光仍没有离开她的脸,似乎想从那上面寻找到答案,可除了胡娜有些不太自然的微笑外一无所获。王庆把目光移开投向了窗外,他只能看到外面灰白色的天空,还有并不明朗的阳光。足足有半分钟,王庆突然转过头来对胡娜说,小娜,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是不是小娜?事情就是这么简单,胡娜又去握王庆的手说,医生就是这么说的呀,你不要想得太多了。王庆躲开了胡娜的手说,我想和医生谈谈。胡娜顿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可以想象,王庆在医生唐可可那里会得到什么。但医生越是把他第二次手术说得轻描淡写,他的疑虑越加重。最后他说,一切都无所谓,我听从医生的安排就是了。
  下午袁欣仪来了,王庆趁胡娜不在问她,能跟我说说么,为什么要给我再做一次手术?其实袁欣仪什么都不知道,她吃惊地反问,谁说的?谁说你要再做一次手术?王庆看出来了,袁欣仪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说,算了吧,你不知道就算了吧。从王庆入院以来,袁欣仪几乎每天都过来探望,而且担负着给王庆和胡娜送饭的任务。胡娜劝阻过她几次,她却说老师有难了正好给学生一个表现的机会,你可别让我错过了。胡娜见袁欣仪这么说,也就随她去了。王庆还要做一次手术,这是为什么?袁欣仪带着这个疑问把胡娜叫到了走廊里,问个究竟。胡娜只好如实把情况说了,没想到的是袁欣仪突然哭起来。
  你干什么?你干什么?
  他,他会死吗?
  你才会死呢,闭上你的乌鸦嘴好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
  胡娜认真地看了袁欣仪好一会儿,就伸出手为她抹眼泪,像呵护亲妹妹那样。袁欣仪借机会抱住胡娜又通通快快地流了一回泪。胡娜说,唐医生说了,任何可能都有,或许奇迹真的会出现。袁欣仪说,一定会的。
  手术的前一天晚上,王庆一直很沉默。不管胡娜跟他说什么,他都一副敷衍了事的样子,而且眼睛总是半闭着。胡娜知道王庆心里在乱想,也没有什么办法来阻止他,就只有抓着他的手以示慰藉。突然王庆睁大眼睛问胡娜几点了?胡娜看看表告诉他已经九点多了。王庆自语说,王闹补完课了,这会儿可能已经回家了,打个电话跟她说几句话。胡娜帮他拨通了李二红家的座机,马上传来了李二红生硬的声音,这么晚了打电话干什么?王庆沉了一下,李二红就说,快点儿说什么事儿,不说我撂了。王庆说,别,别放。李二红说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你这个王八蛋呀呀,这么晚了啥事儿?王庆说,我想和王闹说两句话。李二红说,不行,你不知道王闹就要高考了呀?别拿你那些乱事干扰她了。王庆说,没有乱事儿,我只是想女儿了,听听她的声音。李二红想了一会儿说,咱可说好了,你可别把你的什么病呀灾呀的事儿跟王闹说,王闹可不能分心。王庆说,我当然知道怎么做了,你放心。过了一会儿,王闹接电话了。
  什么事儿?
  爸没事儿,就是想跟你聊几句。
  这么晚了,作业还没完成呢
  就说几句话就行,对了,那个帆牌英语机还用着呢吧?
  早就落后了,妈又给我买个更好的。
  是这样呀,那你还需要什么?
  不需要,没事儿我放电话了。
  别,别放。
  还有什么事儿?
  还有点事儿闹,你能不能叫一声爸?我很想听听
  
  就一声就行。
  我放了,我要写作业去了。
  女儿王闹早已把电话断了,可是王庆还握手机呆呆地贴在耳朵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机还给胡娜,笑了笑对胡娜说,王闹到底是大了,懂事儿了,她说老爸你可要保重身体呀胡娜转身快步走出病房,跑着进了盥洗室,使劲用凉水洗脸,可是泪水还是很汹地涌了出来最终,胡娜双手捂脸,无法抑制痛哭失声
  这是一个空气有些清新的早晨,阳光也很透明,在城市里这样的早晨难得一见,这要归功于昨夜的那场小雨。
  王庆就是在这样的早晨里被再次推进了手术室。
  在手术室门口,王庆示意胡娜他有话要说,胡娜就弯下腰把耳朵贴在了他的嘴边,王庆说,小娜,其实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儿,我知道病有多严重,如果,如果我出不来了,你一定把小柱照顾好,千万别再饿它了;另外我感觉张江江一定是遇到难心的事了,她要是回来,如果真有什么事了,你要帮帮她还有,小娜,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一个亲人,谢谢你如果真有下辈子,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说完,王庆在胡娜的鼻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又给她一个很阳光的微笑就把头转向另一侧。
  胡娜泪眼蒙胧地看着王庆被平车推进了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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