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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苏兰朵 来源:  本站浏览:931        发布时间:[2015-11-10]

    陈木一直觉得,自己的抑郁和这个名字有关。父亲说,名字是祖上在几百年前就取好的,刻在一块长方形木板上。木板不知在哪一代被涂了漆,现陈列在博物馆里。小时候,他曾随父亲去看过一次。它肃穆地立在一个玻璃柜里,上面射下微弱的灯光。父亲隔着玻璃,指着木板的左下角,看吧,那就是你。他什么也没看清。他对此没有丝毫兴趣。但是,他觉得,木板上陈木两个字像幽灵一样,从玻璃里渗出来,附在他身上,跟着他回了家。从此以后,他常常感觉,他的记忆不是从有了记忆才开始的,而是开始在记忆之前。木板上那束幽暗的灯光,仿佛一个无尽的隧道,伸向记忆的源头。而他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感到痛苦。他跟医生描绘这种痛苦,说就好像把心划开了一个小口子,然后浸泡在水里。虽不是剧痛难当,却总是不舒服。他每天都生活在这种感觉当中,这就是他心情的常态。他还觉得当下的一切都很无聊。医生没有表现出任何惊奇,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不过是一种轻度抑郁的症状,常见病。他问,可以开点药给我吗?医生在屏幕里扶了一下眼镜,有点疲倦地说,治疗的意义不大,事实上,我的症状比你还要重一些。你可以试试让自己忙起来,或者多去玩玩角色扮演的游戏,暂时忘掉你自己。

   父亲去世以后,他一度想改掉名字。他觉得这可能是忘掉陈木最好的方式,但可能也会因此忘掉父亲,那同样令他痛苦。

   直到遇见凯伦,他才感觉到些许快乐的时光。凯伦曾经问他,你见过原木吗?他说,就算见过吧,在博物馆里。凯伦叹了口气,难以想象,它们是怎么一点点长大的。他说,大概就像人一样吧。凯伦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不再说话了。他的心微微有点难过,他很想知道,凯伦是不是机器人。不过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即便凯伦陪伴他的时间最长,也终将和她们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凯伦似乎不这么看,在她的坚持下,上个月他们刚刚订了婚。这更让陈木对凯伦的出身产生怀疑,因为只有复制品才这么热衷探究和拥有原件的一切。

   他决定买一台新的做爱机。他比较了一下午,详细研究了看中的几款的功能,最后在一款刚刚上市几个月的新产品后面点了确定,下了单。因为是新款,又有一对当红明星代言,所以价格贵得有点离谱。不过,他有一部游戏小说刚刚上市,在几个阅读网站卖得不错,支付它还不算困难。


   陈木看着屏幕中那张脸,因兴奋而变得扭曲。他的身体在做最后的震动,机器发出摇晃的声响。每一下都插在凯伦的身体里,确定无疑。这台机器真棒,越来越令他着迷。凯伦发出最后的呻吟,然后挺直了背,这是个信号,陈木加快了速度,同时按开高潮按钮,使自己的冲刺来得更迅猛。天!他大喊着,终于冲到了顶峰。

   太完美了!他侧身看了看仪表盘,这一次,两人的同步率达到了97%,是最和谐的一次。凯伦也发出了满足的叹息,接着,屏幕上就出现了她桃花一般的面孔。这面孔又让他感到凯伦也许并不是机器人,因为每次她的表现都有轻微的不同。他们的目标是100%。广告里,那对著名的明星曾甜蜜地表示,自从有了这款机器,两人无论各自到哪个国家拍戏,都能夜夜百分百。那时候,他们还是情侣。

   短暂的缠绵之后,陈木关了机器,凯伦瞬间从这个世界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这感觉真好。陈木走进卫生间,将身体做了无水消毒处理,并且享受了一个简短的按摩,然后回到书房,继续他的小说写作,他正写到一个女人。

   中午时分,小睡了一会。他梦到了一副身体,充满肉感和弹性,皮肤滑腻微凉,像小时候吃过一次的奶酪。醒来之后,他对着那台新机器,发了一会呆。

   这个周末,他要和凯伦去度假,选定的程序是海边。

   他们各自坐地铁,穿越迷宫一样的F市,在一个度假会所碰面。他看到她走来,棕皮肤黑头发的凯伦穿着一件红色吊带衫,像一朵仿真玫瑰花,连身上的香气也像。这种花可以保存三个月不凋谢,网上说,即将推出的新产品可以保持半年,明年情人节就会上市。他们先到狭小的前台挑选气味,鱼虾的腥气,甜橙,雨水,刚割过的青草。服务生从键盘上方抬起头,还需要别的吗?凯伦问,最近有什么新产品?服务生看看她,又看看陈木,眼神暧昧地回答,有一个新的,是身体的味道。要这个。陈木不假思索地说。凯伦又问,消费这个的人多吗?服务生点头,很不错。她冲陈木得意地一笑。这个软件是她设计的。

   他们来到自己的房间,戴上耳机、视频眼镜,然后互相为对方插好各种感觉传感线。做完这些,凯伦负责调好气味的顺序,并设定了时间。然后她问,可以开始了吗?亲爱的。当然,像每次一样,他接着说了一句,走吧。

   这一次,他的心情不如以往。也许与雨水有关,也许是因为那款新的气味。当这两种气味接踵着袭来时,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忧伤,像一颗图钉,牢牢按在柔软的心的伤口上。他想起了午睡时的梦,不禁松开了牵着凯伦的手。一个浪打来,海水凉凉的冲到腿上。他抚摸了一下,手是干的。凯伦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说,也许传感线没插好,你等一下,我退出去看看。他很烦躁。我想下去。他试着向前走了几步。到深处去。海水没过了他的腰。凯伦在后面喊,你疯了吗?我们选的不是游泳,程序不允许这样。。。。。


   海水将他冲到了一张渔网中,在一个阴云密布的清晨。

   醒来后,他叫了几声凯伦,出现在身边的却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她把手搭在他的额头上试了试,笑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这么瘦弱的身板。她的声音像一款音乐游戏中的鼓音,饱满有力。她说,岛上的人都叫我松婆婆,你也可以这么叫我。接着给他喝了几口水,就出去喊劲松。劲松是她的丈夫。

   两位老人来到床前,和蔼地询问他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掉到海里?他瞪着他们,突然喊了句,凯伦,让程序结束,我要出来!松婆婆惊骇地望着他,旋即把头转向劲松老人。劲松老人叹了口气,认定他是个可怜的人,精神出了毛病,来自海水尽头的城市。

   接下来的一切证明了劲松老人的判断。这个自称杰克的年轻人起先是拒绝吃饭。他认为每天喝一杯水就可以解决所有的营养供给。两天以后,他发现这里的水与他冰箱里贮存的营养水不是一回事,才试着吃了一点东西。他有点惧怕盘子里的鱼,用筷子肢解了它的尸体,发现里面并没有金属,也没有电池,放进嘴里,软软的,有点腥。他盯着那根长长的刺,似乎想起了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想起来。

   鱼使他恢复了体力,他走出了房间。

   他看到了月亮。月光下的海岛静谧幽暗,有海浪的声音隐隐传来。这一切,他并不陌生。令他陌生的是风,时有时无,风向也不固定,毫无规则,而且,这里的风是冷的,与程序里完全不同。他问松婆婆,这款软件是谁设计的?松婆婆一愣,随即苦笑着摇了摇头。劲松老人在月光下吸烟,烟斗里一闪一闪亮着火花。他看得出了神。待火花熄灭,老人将灰烬敲出来,重新装满烟丝,点燃,递给他。想抽吗孩子?他疑惑地接过来,却被烟斗握在手里的感觉迷住了。他摩挲着它,感觉着上面粗糙的纹路,心竟莫名地愉悦起来。是木头?他惊喜地叫道。老人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眼睛,是啊,我自己做的。他欣喜地把烟斗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了一下木头,很温润,与硬塑的感觉不同。他孩子般地笑起来,忍不住深吸了一口。辣辣的一股气流直冲到嗓子,仿佛探进去一束激光。他慌忙丢掉烟斗。劲松老人爆发出一串海浪般的笑声。

   第二天,当他站在阳光下的海边,感受着皮肤被炙烤的疼痛的时候,终于对程序产生了怀疑。他意识到,如果自己真的在一款软件里面,那么这里模拟的一定是一个记忆以前的世界,是他一直无法抵达的那个隧道的尽头。难道凯伦专门为他设计了一款软件?他随即摇了摇头,没人知道他灵魂深处的秘密。他更愿意相信这是个梦。什么东西晃了一下他的眼睛,他看到了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这是一对,另一只在凯伦的手上,他们在订婚仪式上共同戴上了它,凯伦看起来非常幸福。他望着茫茫的大海,忽然感到一种孤独,心上的伤口撕撕扯扯地疼起来。这是真实的疼痛,从未在置身软件时出现过。他一时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难过。他决定躺在这逼真的海边,先睡一会

   一个孩子的叫声将他唤醒。顺着声音,他看到一双结实灵活的小腿儿在追着海浪奔跑,跑一会,猛然折回来,又被海浪追赶,男孩欢叫着,躲避着,跳起来,仿佛海浪是另一个孩子。后来,男孩累了,一下子扑到一个女人的怀里,女人就势把他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颊,又放下。女人梳着一个松散的发辫,红裙像动画里的火焰一般随风舞动着,她背一只敞着口的背篓,赤着脚,双臂黝黑饱满。她看到了他。他们的目光对视了一会,女人便牵着男孩离开了海边,向着集市的方向去了。

   他回味着这个女人。她和凯伦穿着同一条裙子,但她们不是同一个人。事实上,她们有着相似的肤色和相同的黑头发。但是她的身体里显然藏着一头豹子,就像生物课里描述的那样,而不是数不清的焊接点和电源线。是的,凯伦的身体里装着WIFI,这是他长久以来的感受。他站起身,向着豹子的方向走去。哪怕还在凯伦辐射和控制的区域,他也无法阻止自己的脚步,这种吸引,来自记忆尽头。

   集市在岛的另一端,沿着海滩走一个半圆,就会看到人群。松婆婆有时候会把吃不完的鱼晒成鱼干,用背篓背到那里去卖。她更像去参加一个聚会。回来时,面色红润。她给杰克带回来过一套无袖上衣和刚过膝盖的短裤,是一种粗糙的手织布面料,岛上的男人在夏天都穿这种布,非常凉爽。此刻,他就穿着这身衣服,还戴着劲松老人借给他的草帽。他光着脚,踩在粗粝的沙土上,心底升起一丝淡淡的愉悦,仿佛从未离开过这里。


   后来,他常常回忆起那个集市。人群的喧闹和烤鱼的香味越来越近,他能清晰地感到身体里血液在苏醒,它们加快了脚步,欣喜地催促着他。他的胃发出咕咕的叫声,令他感到自己不再孤独。那是他人生中独一无二的场景。天空被太阳烤出一层温热的雾气,腥咸的海水在远处静静地浮动,他置身于散发着体味的人群中,擦身的瞬间,清楚地感受着肉体弹性的挤压。

   他进入一条人群围绕起来的狭长的街道。贝壳、海螺、珍珠做成美丽的饰品,耳环、项链、手串、腰带女人们聚集在它们周围,佩戴着、比较着、说笑着。紧挨着是玩具摊,海螺被做成号角,被孩子们呜呜地吹奏着,小姑娘则摆弄着贝壳、树叶和野花粘成的仙女。渔具摊前围绕着男人,他们品评着摊主的制作手艺,认真交流着技法。也有人在展示自己捕到的大鱼,有一个成年男人展开双臂那么长,菱形,无麟,银灰色细腻的肤质,在阳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一个赤裸着古铜色上身的卷发青年正兴致勃勃地讲述着捕鱼的过程。杰克发现了海滩上那个男孩,正站在大鱼前,仰望着青年,目光中满是崇拜。

   他继续向前走着,寻找着。终于,她远远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她将发辫从额头绕了一圈盘起来,一只手擦着额上的汗,另一只手里拿个夹子,在翻动着面前一个平底锅上的小圆饼。锅的旁边,席地坐着几个男人,他们吃着金黄的烤饼,手里握着酒壶。女人偶尔扭头答上他们一两句话,笑容里全是烤饼的浓香。

   他看着她,汗水从额头流下,顺着脸颊,经过脖颈,渗到她饱满的胸脯里。她饱满的胸脯,像海浪冲刷过的沙滩,光滑、柔软、温润,让他有扑倒下去的冲动。她发现了他的目光,迎着他看了过来。她有着一双和男孩一样的大大的黑眼睛,浓密的睫毛和双眉。烤饼的香气蛊惑着他,他走了过去。

   他看清那是一种鱼饼。雪白的肉糜混合着面粉,盛在木盆里,上面还覆盖着几片切成圆形的橙子。她用一个模子样的木勺将肉糜舀出来,扣在锅上。他的胃欢叫着。当他把手伸进衣兜里,突然意识到,他没带信用卡,也没带手机。女人将两个烤熟的鱼饼穿在细木签上,递给他。他踌躇着。她说,我知道你。你住在松婆婆家,叫杰克。黑眼睛里闪出灼灼的光芒。他接过鱼饼,身体里涌过一阵兴奋,那你叫什么?她抿着嘴唇笑了一下,玫瑰。

   雨就在此刻从天空洒下来,伴着弦乐般的音色。人们开始奔跑。玫瑰利落地熄了炭火,将肉糜倒进一个油布袋子,装进背篓。男孩已经回到她身边,她牵起男孩的手,加入奔跑的人群。

   杰克跟在他们身后。男孩被什么绊了一下,杰克一步抢过去,将他抱起来。玫瑰的手在奔跑中握紧了他的胳膊。


   她的身体散发着肉糜的芬芳,摊开在绣着青草的床单上。他的呼吸急促起来,血液在身体里奔突,仿佛要冲破皮肤。他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巨大洪流决堤而出,将他推向面前这沙滩般柔软的躯体。她皮肤滚烫,是一种他没有体验过的温度,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她的四肢已有力地缠绕上来,黑眼睛里跳动着灼人的火焰。他被这火焰吸引着,走了进去。他感觉到身体在一点一点燃烧,骨骼发出木材般哔哔啵啵地声响。他闭上双眼,感受着这一切。这燃烧令他沉醉,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和毁灭直到一点一点变成灰烬。男孩就在他们旁边,睡得无比香甜。他一定化身成了卷发青年,将网中的大鱼拼命拉上船。船很小,正不停地摇晃。

   
   在搬到玫瑰家之前,松婆婆告诉杰克,玫瑰的男人,也就是那个男孩的爸爸,有一天出海捕鱼,再也没回来。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去了海尽头的城市。玫瑰是个勤快的女人,她做的鱼饼人人都喜欢吃。当然,她还是个美人,希望她可以治好你的病。说着,松婆婆拍了拍他的胳膊,你比来的时候,壮实多了!劲松老人赶制了一个烟斗送给他,想了想,又找出一张旧渔网。他说,好好过日子吧。

   他穿着松婆婆给他买的衣服,戴着劲松老人的草帽,兜里揣着一只崭新的木烟斗和已从手上取下的戒指,捧着一张大渔网,向玫瑰的木屋走去。他的心就像傍晚的夕阳一样温暖,一样安宁。夕阳周围是紫色的晚霞,一片一片镶在深蓝的天幕上,夜晚即将来临,他将躺在绣着青草的床单上,和玫瑰在一起。

   一个星期之后,玫瑰拿出所有卖鱼饼攒下的钱,牵着他的手,到造船匠那里定制了一条新渔船。男孩兴奋地在散发着木头香气的渔船间穿梭,反复跟他的母亲确认着他们家的新船是哪一种,有多大。回去的路上,他认真地问杰克,你会带我去捕大鱼吗?杰克说,当然!我们会捕到一条最大的鱼!嗯。他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又继续问,你能答应只带我一个人去吗?好!别人谁都不带!男孩发出欢叫,没有什么比这更带劲的了!他将胸脯高昂地挺起,就像那些有爸爸的男孩一样。

   杰克开始出海了。每天清晨,天还黑着,他就揣上鱼饼,恋恋不舍地离开玫瑰温热的身体,去劲松老人的渔船与他会和,一切都要重新学起。渔民们在黑暗中互相打过招呼,就向着自己的航向出发了。

   傍晚,玫瑰总会早早收了鱼饼摊,站在海滩上等着杰克归来。在蓝色海水的尽头,她的红裙分外耀眼。她也曾经这样守望着另一个人吧?杰克无法想象,那些失望的黄昏她是如何度过的。他悄悄从兜里掏出戒指,把它藏在了烟斗里。

   夜晚的时光是如此美妙。当星星挂满夜空,孩子香甜地睡去,玫瑰会拉着他来到院子里,海浪在远处奏着悠扬的乐曲,她靠在他身上,闭上眼睛,轻声哼唱他从未听过的小调。她的声音光滑、醇厚、充满了深情,像一支悠扬的大提琴曲。他能感到她内心有隐隐的忧伤,而这忧伤沐浴着月光,竟无比美好。他拥抱着她,拥抱着令他感到安宁的肉体,就像拥抱着一个遥远的梦境。他希望永远都不要醒来。

   偶尔在海上,他也会想起凯伦。那个喜欢研读霍金和弗洛伊德,能根据书中的描绘设计出红酒54种味道软件的机器人。他把戒指从烟斗中取出来,迎着太阳,看着它闪闪发光。他曾经想把戒指丢进海里,但最后还是小心装进烟斗。他不确定那个叫陈木的人是否还需要它。遥望着大海,另一种孤独从心底升起。他确信自己心上的那道口子已经愈合,痛苦已不再折磨他,但,为什么还会感到孤独?岛在远处缩成一个黑点,像皮肤上一颗不起眼的痣。它的形状像一只熊吗?他从各个角度观察过,始终不懂它为什么叫白熊岛。劲松老人也说不清楚,反正祖祖辈辈就这么叫的。他看着自己的手掌,吓了一跳。这是一双渔民的手,粗糙有力,布满厚厚的硬茧。想着它们曾经娴熟地在键盘上飞舞,触开一个个神秘的按钮,忽然就涌上来一股莫名的焦虑与恐慌。


   他确切地记得,与摄影师相遇的那个下午是在两年以后的夏季。那天,他回来得很早,因为捕到了一条红色的大鱼,想趁着集市还未散,让男孩抱着它给大家展示一下。鱼还活着,细细的鳞甲闪着宝石一样的光芒,非常漂亮。他想,小家伙一定高兴死了!

   把船抛了锚,固定好,一抬头就看到了那架飞机。是一架轻型直升机,此刻正像一只孤单的风筝栖息在海滩上。很多人围在那里。

   他快步走过去。杰克!男孩在人群里叫他。这是怎么了?它从天上掉下来有两个人,被送到松婆婆家一个人昏过去了。旁边几个孩子和男孩一起,七嘴八舌地告诉他。

   他站在直升机前看了一会,它看起来更像是降落在这里,而不是掉下来的。他把大鱼交给男孩,男孩惊呼着,立刻和孩子们一起,抬着鱼跑了。

   在松婆婆家院子里,他见到了摄影师。之所以叫他摄影师,是因为第一眼看见他时,这个瘦小苍白的男人正坐在窗前的石板上,摆弄一架有长焦镜头的照相机。那是一双白净、灵巧的手,瞥见的瞬间,杰克竟有种亲切。摄影师看到了他,友好地点了点头。事实上,摄影师很烦恼。本来三天的拍摄工作已经结束了,按计划,他们正在返航,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今天晚上,飞机就会降落到世纪亿达大厦的楼顶。他准备先享受一个真人泰式按摩,然后回到顶层自己的寓所换身舒服的衣服,和应该已经等在那里的Coco一起欣赏、研究这几日的拍摄成果。但是一切都被驾驶员的一个喷嚏毁了。

   摄影师想拍一些海面的景色,所以他们低空飞行。驾驶员设定了自动飞行模式,然后抱着双臂悠闲地看着摄影师工作。他刚刚辞去了驾驶员培训学校教官的工作,受聘于这架私人飞机。这份工作既轻松薪水又高,他的心情很好。摄影师拍了一会,有点兴奋,这片海域非常明净,像PS过地一样不真实,他甚至怀疑自己在某一款游戏中。他将海景照片归置到一个新文件夹里,正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个文件夹和这三天拍摄的另一个文件夹合并。就在此刻,驾驶员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喷嚏使他突然张开双臂,一只手狠狠地划过摄影师的左臂,另一只手砸向直升机的操作仪表盘。飞机于是像个无头苍蝇一般,在空中狂舞起来。两人惊恐万丈。驾驶员迅速调整状态,显示出一个教官的良好素养来,沉着地采取应急措施。但飞机离海面越来越近。摄影师已经傻了,在驾驶员提醒下找到了救生衣和降落伞。就在两人准备好弃机跳伞的绝望当口,一座岛屿在前方出现了

   文件夹消失了。三天的工作像一场梦,没留下丝毫证据。摄影师安顿好驾驶员,就一直在摆弄相机,试图将梦找回来。

   松婆婆坐在床前,驾驶员躺在杰克曾躺过的木床上,昏睡着。他的额头缠着一圈白色的粗布,松婆婆显然用盐水为他处理过了伤口。是撞昏了吧?杰克问。松婆婆回头看见他,脸上的皱纹像括号一样展开,露出慈祥的笑容。不要紧的,最迟明天早上就能醒来。她起身把窗帘拉过来一点,阳光刚刚移到驾驶员的脸上。倒是你那时候啊,才真是叫人担心。她拍了拍杰克的胳膊,谁能想到你其实是个这么健壮的小伙子啊!你躺在这的时候,比他还瘦弱,就和坐在外面的那个小个子差不多,哈哈。杰克也笑了,他现在也有了岛上男人特有的古铜色皮肤,并且声音洪亮。

   他回到外面,站在摄影师的身后。长焦相机似乎有一种隐形的引力。他看着摄影师白净、纤细的手指在液晶屏幕上灵活地触碰着,蓝色的文件夹被一个个点开,像打开一个个魔盒深灰色玻璃外墙的高楼、挂着金属标牌的地铁入口、电脑屏幕上的一个游戏界面、楼盘模型展示大厅、堆砌着仿真树木的小花园、无水消毒浴房、五颜六色的房间装修设计图杰克的目光被这些画面牢牢牵动着,他想起了那个叫陈木的人。白净的手指忽然聚在一起,仿佛捏住了一个装满肉馅的包子皮,画面瞬间消失了。摄影师显得很沮丧。他回过头看了一眼杰克,露出无奈的笑容。你在找一个文件?杰克若有所思。摄影师愣了一下,他重新打量起这个与自己似乎同龄的渔民,疑惑地点了点头。你没有在卡里做个备份?还没来得及。摄影师的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他四下望了望,想重新确认一下自己待的地方。这个习惯不好,我写小说的时候,总是不停做备份。你,写小说?用电脑?摄影师试探地问,紧紧盯着杰克的眼睛。这双眼睛和岛上其他的眼睛似乎没什么不同。嗯。杰克肯定地点了点头,这是他生命中一件严肃的事情。在这里?摄影师也严肃起来,追问道。不。在那里。杰克用手指了指摄影师手里的相机。


   第二天,驾驶员在微白的天色中苏醒过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向这边注视的劲松老人。逆光中,仿佛一尊青铜雕像。就在他惊惧的瞬间,老人已从门口消失,接着传来院门的吱呀声。他侧头打量这个房间,回忆着此前发生的事情,很快发现了睡在地上的摄影师,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天亮以后,松婆婆用海带、各色蚬子、仔螃蟹和大小不一的海虾煮了一锅香气四溢的海鲜汤。杰克带来了玫瑰做的鱼饼,端到桌上的时候还热着。他今天不出海。因为有一份特殊的工作要做。

   摄影师对小岛发生了兴趣。吃过早饭,驾驶员去查看飞机,摄影师在杰克的引领下,在岛上拍照。杰克今天的工作是向导,也许以后的几天也是。

   摄影师的工作方式很特别。他对岛上的风光似乎兴趣不大,只用了半天的工夫就结束了拍摄。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拍人。挨家挨户地拍。他会先把院子、房子以及房子里的每个房间拍一遍,然后拍家里的人。一边拍一边问多大了、靠什么为生之类的问题。如果有人不在家,他会问清楚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换个时间再来补拍。他还会在去往下一家的途中,向杰克打听刚拍完这一家的情况。岛上的人大多数从来没拍过照片,他们对照相机感到无比新奇,兴趣盎然地按照摄影师的要求摆着姿势和表情,然后围在摄影师的身边,看框子中的影像,像过节一样。也有人拒绝拍摄,比如劲松老人。他对这两个住到家里的年轻人似乎不大友好。每天早出晚归,并不主动和他们搭话。有一天晚上,他出海归来,在回家的途中遇到了杰克。他远远地就停下脚步,注视着杰克一步一步走到面前。他若有所思,站了半天,杰克等着他开口,但是,最终他将宽大的手掌放在杰克的肩上按了按,叹了口气,走了。杰克其实想问问他,为什么在海上待那么久,他那只小渔船,撒两次网就装得满满的。

   最后一天,摄影师拍的是玫瑰和她的儿子。玫瑰穿上了红色长裙,将黑宝石般的长发披散开,嘴角淡淡地翘着,眼神中流出少女般的光芒。真美!摄影师忍不住赞叹。连连按动快门。玫瑰有点羞怯地摆着摄影师要求的姿势,不时望向杰克。杰克坐在角落里吸烟,有那么一两个姿势,让他想起了凯伦。他禁不住咬了咬烟嘴。

   拍摄完毕,玫瑰带着儿子去了集市。摄影师邀请杰克和他一起去飞机那儿看看。两人在炽烈的阳光下走着,杰克光着上身,草帽戴在摄影师的头上,他受不了岛上的阳光,面部和手背已经晒出了红斑,很痒。但是拍摄让他满意。他说,飞机迫降到这里,也许是天意。他原本是去拍摄一个荒岛,那个突如其来的喷嚏使他丢失了所有的照片。但是上帝关上了一扇门,又打开了另一扇。他的白脸上泛着晒伤和激动的红晕,像一只白面做的寿桃。杰克想着这个比喻,觉得非常贴切。他曾在一个祭祀网站里见过这种寿桃的照片,是祭拜先人的热门祭品,售价很高。上面说这门手艺已经失传了,照片是拍自面人刘最后一位传人生前做的最后一批实物(实物本身已经腐烂),有专业技术鉴定机构开具的证书,就挂在寿桃照片的旁边。如果不是见到这样一张脸,杰克是无论如何想不起这些来的。他发现,随着摄影师和驾驶员的到来,那个肌肤苍白叫陈木的家伙正从他的身体里苏醒。

   最有诱惑力的其实不是一个远离城市的岛屿,而是远离城市的人!摄影师继续感叹着。杰克放慢了脚步,转头看着他,你拍这些照片,到底想做什么?摄影师愣了一下,随即说,我不是告诉过你吗?我给一家地理网站工作。杰克盯着他看了一会,继续往前走。摄影师不再说话。两人已经看到了飞机。舱门开着,驾驶员弓着身子在里面摆弄着什么,脸冲着仪表盘的方向。

   这些照片发表出去,会怎样?杰克的脑中忽然浮现出劲松老人忧虑的表情。在摄影师偷拍的几张照片里,劲松老人都是这种表情。不会怎么样的。摄影师耸了一下肩膀。这地方虽好,可惜离城市太远,没有通讯网络,开发成本太大,没有开发商会感兴趣。杰克奇怪地看了一眼摄影师,他加快了脚步。飞机越来越大。

   驾驶员冲他们摆了摆手。不一会,驾驶舱背面的螺旋桨突然转起来,发出呜呜的响声。摄影师的脸上现出惊喜的表情。紧接着,上面的螺旋桨也旋转起来,响声更大了。持续了几十秒钟,旋转渐渐平息。驾驶员在舱里向摄影师做了个OK的手势。

   摄影师把杰克拉到一块大礁石下面,那里有一小片阴凉。他的手因兴奋而充满了力量。杰克,这个岛叫什么名字?杰克愣了一下,白熊岛。不。摄影师摇了摇头。这名字不好,哪有什么白熊。我给它取了个新名字。什么?重生岛。他得意地看着杰克。杰克想了想,点了点头。这名字对于杰克来说,也准确。你愿意写一本书吗?摄影师看着杰克,表情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这个嘛杰克扫了一眼飞机,驾驶员出了舱门,去查看尾翼。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他的声音很轻,似乎在自言自语,又似陈木在和他耳语。把岛上的每个人都写出来,就写他们的日常生活,读者一定会感到新鲜有趣!出版以后,你把版权卖给我。杰克转回头,你想拍电影?还可以做得更多!摄影师的两只眼睛闪闪发光。杰克有点兴奋,陈木的书还从来没被拍过电影,因为他的故事总是缺乏戏剧性。

   这天晚上,杰克躺在床上,始终没有睡意。陈木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把他带到飞机旁边,弄得他心烦意乱。有一瞬间,竟然看到了凯伦,她在另一架飞机上喊着陈木的名字。他慌忙把手放在玫瑰温热的乳房上,她在睡梦中回应着,身体整个贴过来,杰克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得粗重,终于摆脱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陈木写到一个女人。她站在一间泥草屋的前面,赤着脚,左手提起裙摆,眼神中有一点羞涩,又似乎含着点忧虑。泥屋里有一张木床,铺着绣着青草的床单。有时候,那上面真的铺满了青草,挂着银闪闪的露珠。她喜欢它们的味道,清晨起来,用小弯刀割回来。

   最后一个清晨,她把弯刀交给儿子,让他去松婆婆家对面的坡上割些草回来。她摸着他的头说,妈妈要最绿的。她目送着他快乐地跑远,转身关上了房门。

   玫瑰缓缓退下的衣裙,像纷纷凋落的花瓣杰克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里面盛着隐隐的悲伤。他们用身体交流着内心的话语,有点疯狂。她说,你会记得我,会吧?会记得,会吧?杰克用更猛烈的撞击来回答她,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绝望的快感,将他们送到生命的顶峰,再往前一步,就是死亡。

   当男孩搂着青草回来,她似乎恢复了快乐。她把草铺散在床上,让它们吸收肉体遗留下的气味。屋里很快飘满了草香。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那一瞬间,陈木想起了做爱机,他久已不痛的心口突然剧烈疼痛起来。男孩在床上打着滚。她坐在阳光里梳头,边梳边缓缓地说道,他爸爸走了以后,我才发现怀孕了。有一天,他问我,杰克到底是不是爸爸?我骗了他。他以为爸爸回来了。

   陈木的眼里流下泪来,直到此刻他才懂了玫瑰挽留的方式。自己竟这般残忍,让她再一次品尝失去爱人的痛苦。让她的心又死了一次。

   他把这些文字删除,为杰克重新设计了归宿。他最终回到岛上,再也没有离开玫瑰,并且认真地做起了男孩的爸爸。

   陈木点击了保存,将新备份的文件夹命名为《重生岛》。

   站起身,走进卫生间,在无水消毒浴房里洗了个澡,又做了一个简短的按摩。电脑这时候响了。屏幕里出现了摄影师那张白脸,他穿着盔甲一样坚挺的西装,背景是一个大厅,白色地面,有几个人在布置一个沙盘。恭喜陈作家新作完成!他的脸上飘过一丝喜色。陈木微微吃了一惊,是的,刚刚完成,总共37个家庭故事。摄影师说,太好了!你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晚上为你庆祝。我现在马上要开一个重要的会议,不能细聊,不过已经谈好了出版公司,会有编辑和你联系的。

   没过多久,编辑就打来了电话。陈木从来没听说过这家出版公司,不过也没什么稀奇。他把通话设置成免提状态,一边和编辑对话,一边在网络上搜索,很快找到了他们的主页。这是一家综合文化公司,隶属于世纪亿达集团。他问,你们公司地址在世纪亿达大厦?随即扫了一眼通话定位,但对方设置了隐藏。要不我们见个面?我刚好住在这里。对方犹豫了一下,说,不是的,离这里还很远。而且也没那个必要,老总说,书稿一个字都无需改动,您可以自己上传到网站。我把出版合同发给您,您看一下,有什么意见,我们再商量。陈木说,也好。就在她准备结束通话之际,陈木忽然又问道,你们做实体书吗?哈哈,编辑笑了,假如不知道您就是陈木老师,我还真以为您来自重生岛。陈木跟着讪讪地笑了两声,这个问题确实足够愚蠢。实体,实在哪里呢?纸质书如今都已经进了博物馆和竹简摆在一起了。

   按断电话,陈木又臆想了一会纸质书。又轻又薄,一撕就破。他没能赶上那个时代,对于一个作家来说,是件遗憾的事。即使破了,每个字也都在。不像电脑上的文字,破了,就意味着消失。无影无踪。即便是一些已经出版的电子书,一旦没有读者点击,也很快就找不到了。写作者浩如烟海,出版轻而易举,读者喜新厌旧,电子空间更新飞快。因为写得足够多,他总算暂时在网上留下了陈木的名字。但是他知道,这名字终究也会消失。陈木认为重生岛应该放在纸上,他并无永久留下自己名字的奢望,他奢望的是能留下重生岛,因为,对他来说,那就是记忆尽头。

   回到城市之后,摄影师送给陈木一部最新款的手机电脑,用来写作和通讯。这是个新玩意,又多出很多他不熟悉的新功能。世界依然和他离开之前一样日新月异。他犹豫过几次,要不要用新手机给凯伦打个电话,她的号码他还记得,但最后都放弃了。写作间隙,他也曾进入她常去的社交网站,像从前窥视那些被他甩了或甩了他的女孩一样。可是空间不知什么时候被设置了权限,进不去了。他又用搜索引擎试着搜了一下凯伦的名字,结果一下出来两千万条信息。这意味着如果逐条看的话,无异于坐在海边数沙粒。原来,有着那么优秀头脑的凯伦也不过就是一粒沙子。那么陈木呢?他苦笑了一下。也许她早就把陈木忘了。他的目光落在电脑旁边的烟斗上,这是他从岛上带出来的唯一一件东西。将装烟丝的金属网拆下来,戒指还好好地躺在那里,已经被熏得泛黄。他把戒指往无名指上套,手指变粗了,戒指停在关节处,下不去,上半截手指被划上烟渍,显得很滑稽。

   此刻,陈木身在K市的世纪亿达大厦V层一个房间里,已经三个月没出门了。他在网上查了几次地图,想确定一下F市距离K市有多远,奇怪的是,地图页面总是打不开。他一度又怀疑起自己是不是在一款游戏软件里,但票务网站显示,从K市抵达F市,坐城际地铁需要5个小时。陈木试着在购票程序中输入自己的身份证编号和密码,结果显示一切正常,他可以随时购票,又稍稍放下心来,退出了票务网。事实上,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回去。他时常觉得自己其实就待在F市的寓所里。除了没有做爱机,这两处居所没什么大区别,包括窗外的街道、楼房、天气,甚至街灯的颜色。


   陈木脱掉睡衣,打开柜子找自己的衣服,他想出去走走。他看到了白T恤,深灰色休闲裤。临行前的那个晚上,松婆婆把它们从床底下翻出来。洗得干干净净,上面都是干草的气味。她的眼圈红了,我就知道唉!劲松老人坐在院子里吸烟,始终没说话。杰克站在窗前,注视着烟嘴里明明灭灭的红色星火。他感觉,那就像远处灯塔里面的光。

   他将烟斗揣进兜里。手机闪了一下,是邮件提示。出版合同发过来了。他调出邮件匆匆浏览了一遍,很快将自己填写的部分写完,然后在屏幕上手写了一个签名,回复了过去。

   出了门,进了电梯,他忽然意识到不知要去哪里。不停有人进进出出,他在电梯开关之间思度着,直到听到三个字重生岛,禁不住侧过头去。

   说话的是个古铜色皮肤戴着蓝紫色发套的年轻女人,五官过于精致完美,令人生疑。她吐出的每个字都像冰块。我要3号,德祖。务必给我拿下来。对面的中年男人连连点头,您放心吧。德祖?《重生岛》里的德祖是集市上展示大鱼的卷发青年,陈木在第三章写到了他。他妈妈瘫痪在床,需要很大一笔医药维护费,他们家的性价比不高,财力不雄厚的人是买不起的。男人的语气充满了取悦。陈木好奇地望着他们。女人眼里泻出一丝轻蔑的笑,表情依旧冰冷。她撩了撩头发,指甲上镶嵌的钻石射出刺眼的光芒。明天有好戏看了,我倒要看看,那个玫瑰会落在谁的手里。说着干笑了两声,像一只表情僵硬的木偶。陈木的心迅速收紧。电梯停了。女人笔直着走了出去,男人快步跟在后面。陈木跟着他们出了电梯,却发现面前是停车场。眼看着两人要上车,陈木冲了过去,一把拉住男子,买德祖,是怎么回事?男人吓了一跳,推开陈木,接着说道,老兄你是外星人吧?女人回头打量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男人马上为她打开车门,两人相继上了车。临走前,他按下车窗,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倨傲地看着石头一般呆在原地的陈木。你也想参加拍卖会吗?M层大厅有详细介绍,不过,一个拍卖资格售价一千万保证金哦。

   陈木返身冲进电梯,直奔M层。

   电梯门分开的刹那,他认出了面前这个白色大厅,正是摄影师最近一次与他通话时的背景。当时,他穿着西装,急匆匆走进一个会议室。对了,应该就是这个房间。他下意识地推了推门,锁着的。请问您有什么事吗?半空中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陈木四处望了望,看到悬在头顶的一个摄像头。我想了解一下拍卖会。陈木让自己冷静下来。看沙盘的方向,电脑里有详细介绍。空中的声音说。

   他走至沙盘前,瞬间被看到的景象惊住了。模型展示的,正是重生岛的全貌。房屋、草木、道路、沙滩、集市、渔船,还有人,惟妙惟肖,周围环绕的海水是用一种蓝色凝胶制成,柔软逼真。他的目光迅速掠过松婆婆和劲松老人的院落,飞回杰克的家。黑发飘飞、身着红裙的玫瑰,正站在院子里,向他张望。杰克的心在陈木的身体里剧烈颤抖起来,他的家用一块小牌子标示着,37号。陈木伸出手触开了休眠的电脑。

   广告片开始播放,实景照片和动画交相出现。内容显示,此项目名为重生岛,制作商是世纪亿达集团。这是一家以房产开发为主的公司,重生岛是他们推出的一款实验产品,被称作非实体楼盘。这是个新概念。他们出售的产品名义上是一个原生态岛屿上的单元房屋,实际上消费者买到的只是一个模拟楼盘软件。这个新概念楼盘只有37户可销售的单元,房屋设计及整体布局,完全复制自太平洋上一个真实岛屿上的家庭。楼盘的另一特别之处在于,与实体楼盘不同的是,它出售的不止是一户单元,还包括里面生活的家庭。人,是重生岛楼盘的最大卖点。谁买到一个单元,谁就成为了这个家庭所有成员的主人。而有关于这些家庭人物的故事,都收录在一部纪实小说当中,这部小说很快会被改编成电影、漫画和游戏。你买到房子的同时,也买到了房子里面的故事,并且,你从此可以参与到这个故事当中,安排和改变这个家庭人物的命运。

   作为一个全新的数字房产概念,重生岛项目已引起了无数人的关注。同名网站推出仅仅三个月,注册用户已过百万。随着全世界人口的持续减少,实体房地产业正面临着巨大危机,专家预测,这款新概念楼盘很有可能成为房地产业走出低谷的样板,带动一个行业复苏。一方面,有真实的重生岛做依托,它不是一款游戏。另一方面,有附送的人物和独家设计并持续更新的软件支持,它又不是一处简单的房产。世纪亿达将在软件开发和后期宣传上投入巨额资金,把37户房屋拥有者都打造成明星,从而达到楼盘升值的目的。这将是一次名利双收的投资。从网友的反馈页面可以看出,在一支优秀营销团队的精心炒作下,人们的好奇感、虚荣心和投资欲望正被撩拨成一场熊熊燃烧的大火。世纪亿达集团将以网上拍卖的方式开盘,仅拍卖资格的申购价就已经在一周之内提升了三次。

   陈木感到震惊无比,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怪不得那个跟班说我是外星人。

   广告片的结尾,出现了摄影师的照片。这个瘦小的男人名叫张威廉,是重生岛楼盘的设计师。他的另一个身份,是世纪亿达集团的执行董事兼总经理。那张熟悉的面孔已经不再像面做的寿桃,而是闪着白钢般的光泽。陈木僵在那里。一个保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警惕地看着他,先生,您需要帮忙吗?他木然地摇了摇头,他还不能理解这一切。

   回到房间,陈木找到了摄影师的号码,不,应该是张威廉。拨打之后,却久久无人接听。他扫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就在此时,手机闪了一下,是邮件提示。点开,是出版社的回复,告知他合同收到,电子书已于今日零点在三家阅读网站同时出版。怎么可能呢?小说的电子文本还在电脑里,根本没上传。陈木迅速打开电脑,检查了一下文档,惊讶地发现,文档一直设定在自动云备份模式,早已经被秘密共享了。这么说,他们早就掌握了这些文字?眼前浮现出摄影师那张白里泛红的兴奋面孔。他愤怒地挥了一下拳头,面孔消失了,拳头落在冰冷、坚硬的墙壁上。一阵剧痛袭来,他觉得手要碎了。

   他试着在手机里搜索重生岛,一下子出来海量的信息,但奇怪的是,每个有重生岛页面都打不开。难道是手机的问题?他望着这款陪伴了自己三个月的最新款手机,心里生出了隐隐的恐惧。


   陈木彻夜未睡,不停拨打张威廉的电话,希望他能解释这一切。但是直到重生岛楼盘在世纪亿达集团官网开盘的时间也没能打通。9点58分,他无奈地扔下诡异的手机,出了房门。他向楼层的服务小姐询问,哪里可以看到重生岛楼盘开盘的直播,并且解释自己的手机坏了。服务小姐向电梯一指,那里面有电视。

   他等了很久,电梯终于开了。里面的电视果然在直播重生岛开盘。

   正播放的是预告片。陈木在摄影师的照片里重温了杰克生活过两年多的岛屿,一闪而过的松婆婆和劲松老人,玫瑰和她的儿子,喧闹的集市,熟悉的渔船如同一把把小刀子,一遍一遍割着他的心。

   预告片结束,楼盘经理被介绍出来。这是个妆容精美、神态自信,年龄看起来在25岁至35之间的女子。大家好,我是Coco。她用一种刻意拿捏的柔美语调分析了楼盘的几大特色,脸上始终挂着训练有素的微笑。然后开始回答网上的提问。

   此时,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80万,人们对虚拟楼盘这个新概念很感兴趣,纷纷上来围观。这其中,拥有购买资格的是69272人。

   一个本地网友抢到了第一个问题:虚拟楼盘为什么卖这么贵?它哪里值那么多钱了?

   Coco略微思索了一下,答道,一般的实体楼盘是你买了房子,交易就结束了,而我们则是,你买了数字房产,与我们的合作才刚刚开始。我们会相继推出《重生岛》电影、电视真人秀节目、漫画、小说、以及以每户家庭生活为内容的系列同人成长游戏。你会在我们的包装策划下成为明星。接下来你可以选择卖掉已经增值的房产,靠已有的名气继续赚钱;也可以继续拥有增值前景良好的房产,签约我们的经纪公司,让自己的名气更大。我保证你的投资会得到成倍的回报。它的上涨空间不可限量,这个价格不算贵。

   一位自称《环球新闻网》记者的人紧跟着抛出了自己的问题:Coco女士,你们在宣传中说,人是此楼盘最大的特色,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买到一个单元,里面的家庭成员就成了买主的奴隶?如果是这样,他们的人权何在?

   Coco听播报员重复完问题,露出自信的笑容,牙齿白得耀眼。显然她对这个问题已成竹在胸。我想反问一下这位记者朋友,您玩过成长游戏《三国》吗?只要您高兴,刘备也可以是您手下的小兵。那只不过是个虚拟角色,真实的人还过着他们正常的生活,何来人权问题?

   文字界面瞬间出现各种评论、动画表情以及数不清的赞或踩,如洪水般,将此问题冲得远远的。

   下一个获得提问资格的人围绕的仍然是这方面问题。这是一位竞拍者的律师,他关心的是,岛上的真实居民会不会起诉买主侵犯他们的肖像权?

   这个您大可以放心,我们是拿到了岛上居民的授权书的,世纪亿达集团为此支付了一笔可观的费用。

   撒谎!陈木厌恶地望着她。电梯里一个老妇人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有人打出这样的评论:起诉?授权?那些原始人懂吗?可观的费用该不是免费拍照吧?遐想中

   陈木像遭到了重击,他想起了因拍照而无比快乐的玫瑰。是的,那一天,她将宝石般的黑色长发披洒下来,嘴角淡淡地翘着,将裙角轻轻提起,眼神中流出少女般的光芒,羞涩而幸福。她甚至抬起双手,转了两个圈。笑声仿佛就在耳畔。

   又一位竞拍者抢到了问题,他使用了语音通话,一个肥大沙哑的声音传出来:买到房子后,我有权翻修吗?比如,把原来的土屋推倒盖个小别墅,再挖个游泳池?

   当然可以,您是主人,想怎么改就怎么改!这个问题让Coco稍显兴奋,音调不知不觉中高亢起来,很快又被她不动声色地调整过来。我们的软件设计师随时提供服务,只要您能想到,我们就可以做到。关于软件维护设计的费用,我们有详细完备的条款以及各种优惠套餐。另外,重生岛网站也会直播您新房子翻盖的进程。您可以在线与网友互动,接受他们的点评和修改建议。

   议论又如海啸般滚过文字界面,根本来不及细看。陈木只看清这样一条:靠!这不是在卖软件,是卖游戏装备啊!

   马上就有人接着问,人物也可以修改吗?比如,我买到的家庭里是两个老人,可以把他们改得年轻点吗?

   这个嘛,我们的软件设计师可以给您做一套人物的前传软件,只是费用要比设计维护人物的现在时贵一点,而且,他们只能待在您自己的房子里,不能与邻居交流,因为原则上他们活在过去。我们的楼盘经营的是现在,和岛上的真实居民生活是同步的。真实性本就是我们的一大特色。如果您希望自己的人物永远健康、年轻,可以购买我们销售的美容产品和各种保健品,我们也提供整容手术。在公共区域内,我们将逐步兴建医院、美容院、超市、百货公司、学校等设施,那是我们明年的招商计划。她口齿伶俐地一股脑将这些说完,自信地面对着镜头,停顿了两秒钟,仿佛一个刚刚表演完的歌唱家在等待掌声。

   网友们显得很激动,纷纷询问买不到房子的人有没有可能通过网络进入重生岛去旅游?

   这个要由岛上37户家庭的主人共同决定,因为买下房产以后,岛就是他们的了。

   这时,一个署名一贫如劫的人打出两个巨大的黑体字:黑它!马上有人跟着起哄说,盗版它百八十个的。

   Coco淡定地扫了两眼屏幕,我们的软件维护团队,是全球最好的。关于盗版,我们绝对是不怕的。重生岛是独一无二的,每位购买到单元家庭的客户都会进行实名认证,迅速成为名人。随着网站、游戏以及电影的推出,他们将成为全世界瞩目的明星,被邀请做产品代言也说不定呢。Coco展现了一个迷人的笑容。这么说吧,重生岛就是他们最时尚最摩登并且限量只此一款的奢侈品。盗版?那不过和盗版的Hermes一样可笑。说完,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丝巾。

   岛在哪里?不是骗人的吧?

   这个问题需要特别回答一下。Coco表情严肃起来。她将脸正对着镜头,重生岛是我们世纪亿达集团执行董事张威廉先生在一次旅行中偶然发现的,我们看到的照片也都是他亲自拍摄的。我们有计划在时机成熟的时候,带领业主访问真实的重生岛,与他们购买的单元家庭的真实主人见面。

   你们会开发真实的重生岛吗?

   暂时没有这个计划。Coco给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我们觉得,真实的重生岛保持原貌才最有商业价值。只有楼盘的业主才有机会到岛上观光。她停顿片刻,目光在镜头前划了一个轨迹,仿佛扫视过所有注视着她的人群。我们还觉得,它应该保持适度的神秘。不过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会考虑建一座按一比一比例打印出来的重生岛公园,让全世界喜爱它的粉丝能够到这里旅游观光,这是我们更远期的计划。

   接下来的几个问题都是围绕人物的。一个已经通宵读完小说《重生岛》的在校大学生表达了对玫瑰的喜爱。他说,已经抢注了玫瑰鱼饼的商标,现在拍卖,并迅速留下了手机号。Coco示意播报员提供下一个问题。于是,一段视频出现了。

   一个带着兔子面具的肥胖男人坐在宽大的鲸鱼皮沙发上,面具边缘露出的白发和长着老年斑的手背可以让人大致判断出他的年纪。他缓缓地开了口,声音含混粗糙,仿佛被一口浸着沙砾的浓痰包裹着。我只想问一个问题,玫瑰,就是那个浑身肉嘟嘟的漂亮妞,可以和我做爱吗?你们究竟能模拟到什么程度,是否有专门设计的做爱机陈木的手握紧了拳头那个碍事的杰克就让他天天出去打渔好了,哈哈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声音接着传来,我关心的也是这个问题。顺便声明一下,都不要跟我争德祖了,我每次举牌,都会加价100万。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蓝紫头发女人傲慢的头像。

   Coco露出暧昧的笑容,声音也变得柔媚,我说过,只要您想得到,我们就做得到。专门的做爱机正在研发中,我们保证,它的幸福度不比任何一款真人做爱机差。

   无耻!陈木骂道,拳头砸在电梯墙壁上。一个小男孩吓得迅速躲到了他妈妈身后,女人按了最近一层,带着孩子匆匆下了电梯。

   Coco还在继续描绘着,37号玫瑰单元是我们这个楼盘起拍价最高的一户,我们当然有很多特别的设计,数据包要比其他单元大很多,玫瑰在床上的各种姿势造型就有90多款音乐突然响起,压住了她后面的话。提问环节就在这充满魅惑的气氛中结束了,像恰到好处的前戏。

   陈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广告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蜂拥而出。足足有15分钟之后,镜头转换到了拍卖现场。白色大厅,重生岛全景沙盘陈木紧盯着屏幕。张威廉终于出现了。他身着一套隆重的黑色礼服从红毯尽头走过来,将亲自担任拍卖环节的主持人。

   陈木迅速按下了电梯的M键。

   张威廉挥舞着手臂,语速飞快地报着卖家的号码和出价,像个说唱歌手。终于到了M层,陈木冲出电梯,却被守在电梯口的保安拦住了。对不起,先生,拍卖区现在封闭,禁止出入。陈木的拳头毫不犹豫地砸在了他的鼻梁上,保安猝不及防,侧身栽倒了。

   大厅里人头涌动,张威廉被人群隔在了另一边。陈木四下看了看,靠墙处有一条狭窄的通道,他立刻奔了过去。保安捂着流血的鼻子在后面喊,快拦住他。摄影摄像镜头不约而同调转了方向。张威廉跟随着镜头,发现了陈木,他停止了拍卖,眼中浮现出惊恐。就在陈木即将冲到他身边时,四个保安同时赶到,擒住了他。他们拖着他向外面移。陈木愤怒地挣扎着,大喊张威廉的名字,骂他是骗子。脸上马上挨了重重两拳。鼻子流血的保安痛快地抒了口气。

   张威廉的声音重新在大厅上空响起,小插曲,小插曲,这位是作家陈木先生,也是小说《重生岛》的作者,因为把自己虚构成了书里的杰克,太过投入,写完书之后就精神失常了,我们正在全力治疗。待他精神稳定后,我们会安排专门的媒体采访。好,欢迎回到拍卖现场

   陈木被保安稳稳地按着,拖进了一间办公室。一个正盯着电视屏幕的女职员吓得站了起来,迅速离开了房间。保安把他绑在椅子上,也出去了。

   张威廉像注射了兴奋剂,在屏幕上大幅度摆动自己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吆喝着。拍卖一直持续到晚上,陈木看到街灯在窗外亮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名字被人买走了,像买走一台又一台做爱机。沙盘上的号码被买主的名字取代。当玫瑰以全场最高价被兔子面具买走,陈木感到,身上最后一滴血流干了。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玫瑰的目光在身后注视着他,他不敢回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陈木听到张威廉已经喑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张威廉在椅子上坐下。从你决定坐上飞机离开岛的那一刻起,你已经背叛了她。

   陈木的心疼起来。

   你是对的。那不过是一个梦,一次旅行,一场艳遇。你终究要回到属于你的世界,一个文明的、科技的世界。他解开绑着他的一条尼龙绳。你不是个渔民,这一点你很清楚。你是个作家,你内心渴望回到这里,因为这里才能给你想要的成功,所以你跟着我回来了。换了谁都会做出和你一样的选择。所以,无需内疚。他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掏出一只昂贵的电子烟来,打开了电源。

   骗子和强盗也懂得内疚?陈木自嘲般地笑了。

   好,我是骗子。那你呢?如果你爱她,为什么要回来?难道你的爱,只是一场欺骗?强盗的说法更是无稽之谈,我抢了什么?他们还在岛上过着原来的日子,连根汗毛都没少。我是靠我的脑子在赚钱!我张威廉能有今天的事业,靠的是我的智商!他挥舞着闪着红光的电子烟,陡地拔高音调,但发出来的只是失控的哑音。

   无耻!陈木怒视着这张在街灯中变得幽蓝的面孔,你是我见过最无耻的人!我要告你,你侮辱了白熊岛上37户居民的灵魂!别指望我会把小说版权卖给你,我不会继续成为你的帮凶!

   已经晚了。一串打嗝似的笑声。没仔细看过你签的那份合同吗?版权早已经是我的了。而且,电影剧本就要完成,导演都准备物色演员了。

   陈木颤抖着双手扯住了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起来。两个保安听到动静冲进屋来,把陈木从张威廉的身上拉开。张威廉整理了一下西装,对保安挥了挥手,出去。

   冷静一下,我不是来打架的。昨天电话里我已经说了,我是来给你庆祝的。他狠吸了一口。

   庆祝什么?庆祝你把我的朋友、家人卖了个好价钱?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精神失常了?

   错,又错!张威廉咳嗽了两声,他按了按喉咙。首先,他们并不是你的什么家人、朋友。据我所知,你的家人都已经去世了,你曾经的未婚妻是个叫凯伦的软件设计师,而不是卖鱼饼的玫瑰,她的儿子跟你也没关系。至于那个什么白熊岛,除了我的私人驾驶员和我们俩,没人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地图上没有,网络里也没有。你要替他们打官司是吗?他们在哪儿?你的原告们在哪儿?那么多网络高手已经开始了人肉搜索,连他们一根头发都没找到。也许以后会找到,因为他们已经成了大明星,全世界的人都想找到他们。但至少现在,重生岛还是个神秘的存在。你觉得你告得赢我吗?在世人看来,咱们两个,谁更像个精神病人?他抚住胸口,急促地喘息着,体力已经严重透支。

   那些照片就是证据,我也是证据。不必他们亲自出庭,我就是原告。

   醒醒吧你,书是你写的,版权是你卖给我的。你告我?我看法院至多会把它定成一个经济案件,觉得是因为我们分赃不均,令你不满。

   你撒谎,说为使用他们的肖像支付了费用。

   你有什么证据?啊?谁知道?!张威廉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皱着眉,眼中流露出不屑。我告诉你啊,我说你去过重生岛你就去过,我对媒体说你没去过,你就没去过!你是谁?杰克在书里可是留在岛上的。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写啊,哈哈。他又打嗝一般笑起来。你知道吗,我让你赚这么多钱,已经算个慈善家了。我张威廉问心无愧啊!我们很熟吗?换了任何一个生意人,都不会像我这么大方!

   陈木恼怒地瞪着他,却不知再说什么。

   张威廉站起身,似乎轻松了很多,嗓音也神奇般地恢复了常态。这难道不是你渴望的成功吗?如果没有虚拟楼盘这个项目的支持,光靠卖书,你一辈子都不会赚到这么多钱。你的内疚,只会让你越来越失败!他像个成功者那样自信地在房间里踱着步。是的,没有什么他搞不定,他坚信这一点。临出门前,他回过头来,这才是你的生活,把那个渔民杰克忘了吧。说完,把电子烟扔给了他。

   生活仿佛又回到了从前。陈木写作,换女朋友,买新式的做爱机。唯一不同的是,他要适应自己的病。或者说,他正在试着用这些方式忘记自己的病。为了免受刺激,他拒绝参加有关《重生岛》的一切宣传活动,也拒绝一切采访。他像个木偶一样出席了几次《重生岛》电影和游戏的发布会,但被问到最多的问题总是精神康复方面的。当以愤怒回应时,记者会写他尚未痊愈;当他报以沉默的微笑,记者又认为他进入了幻觉。后来,他不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成了一位神秘的隐士。关注他的记者又继续以知情人的姿态报道,陈木先生正在接受精神治疗。而渔民杰克,在《重生岛》的粉丝中已经渐渐衍变成了一个绝对的虚构人物。那不过是作家陈木对玫瑰的意淫,我原以为他真的去过重生岛呢。他们在酒吧、在社交网站里嘻嘻哈哈地谈论着这一切,每个人都急于表现自己知道更多的真相。在《重生岛》软件的最新升级版中,杰克这个人物干脆消失了。

   他试着把白熊岛当做一场梦,一个构思。他似乎也真的做到了。但是他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和同一个女人最多只能勃起三次,而且,越来越厌恶通过电脑做爱。有一天,他把一个在社交网站认识很久的女孩请到家里,这女孩看起来比较肉感,让他有一点性欲。他和她看了一会电影,然后把手伸进了她的衬衫里。她毫无反应地任他摸了一会,突然站起身要去另一个房间。你去哪里?去做爱机那儿。她头也不回。陈木追上去,一把抱住她,不用做爱机。说着就要解她的扣子。她使劲挣脱开,用一种警惕的目光望着他,你没跟我说你有这种癖好。就一次,好吗?陈木央求着,拉住了她的胳膊。她惊慌地甩开他,向门口退去。陈木急了,抢上前再去拉她。她迅速推开门,跑了出去。只留下坚硬的两个字变态!陈木沮丧地坐在门口,性欲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刚才看的片子还在继续,男女主人公已经在电脑的帮助下达到了高潮,他们的生活翻开了新的一页。陈木厌恶地换了一个频道。一只白熊摇晃着肥大的身躯,站在一小块断裂的浮冰上,从镜头前掠过。另一只白熊从远处驶过镜头,在将要驶离画面前,跌入海中。北极冰川融化的速度正在加快,每天都有白熊随着洋流飘到不同的海域,最后葬身大海。据统计,从2014年到现在,白熊消失的数量超过了三分之二新闻播音员的声音苍白地飘过来。画面接着剪切到一个个政府会议现场,一项新的国际环境公约又在6个国家通过,官员接受记者采访,表情激昂。陈木的心突然就疼了起来。这一疼,再也没有停下。

   他不得不真地接受心理治疗,每天到城市的另一边去见一位有名的心理医生。这位心理医生只提供面询,从不通过电脑治疗,让他感觉好一些。医生说,他的病和白熊岛有关。他不确定陈木真的去过那个地方,但也不想过早下结论把这些经历定为妄想。他能确定的是,陈木想忘掉一些事情,但这些事情其实像个毒瘤一样潜伏到了他的身体里,在他的刻意压制下恣肆生长,直到令他发病。那我该怎么办呢?陈木用手按着胸口。面对它,接受它,直到与它和解。医生的话让他感到很神秘。

   每天,穿过灰雾笼罩的城市,看着街道上稀疏的人群,他的眼前总是浮现出那些挤在拍卖大厅的人,包括张威廉和Coco,还有挤在网络中的人,兔子面具、钻石指甲他们其实并不能真正拥有白熊岛,即便把它改成重生岛,那里的天空、海水、鱼饼的香气、青草、风然而他们渴望,疯了一样渴望。为什么他们不去接受治疗?他竟然有点怜悯他们。

   一只鸟与他擦身而过。那是一只电子白鸽,仿真羽毛已经被尘雾洗涤成了浅灰色,到了晚上,它们会变成深灰。生物基因库保存着很多动物基因,可以轻而易举地克隆出城市广场需要的鸽子,但都活不过一星期。因为成本太高,环保部门转而购买电子白鸽装点城市。每天早上,它们被流水线清洗干净,充满电,放出去,傍晚时分,再飞回指定地点。人们已经习惯了这些叫声单调的怪物,并且逐渐发现了它们的新功能通过羽毛的颜色来判断时间。

   他于是回忆起了海鸥,继而想起了海浪的声音,还有凉凉的海风扑面而来的感觉。他就那么站在广场上,呆呆地进入了幻觉。当他从回忆里走出来,忽然意识到,心没那么疼了。

   治疗到第21天的时候,陈木做了一个决定。他怀揣着这个决定,走在回家的路上,内心感到无比地舒适。

   当陈木把自己的决定告诉张威廉时,他盯着他,露出奇怪的目光。陈木仔细分辨了一下,与那些记者的目光比起来,似乎多了一丝警惕。陈木于是进一步阐明自己的想法,也许我原本就不该来这里。

   驾驶员已经失踪了。你搞得定飞机吗?张威廉随口说道。

   陈木吃了一惊。

   其实倒也不难,张威廉没给他提问的机会,我们飞回来的路线也有电脑记录,不过,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去学习一个星期的驾驶。他的脸色柔和起来。

   这么说你同意了?陈木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关于驾驶员为什么失踪的事,也就没兴趣问了。

   我想,这对你的病可能有好处。说到病时,他刻意把字音拖长了一会。

   陈木笑了,我也这么认为。

   张威廉盯着他的脸,疑惑渐渐消散。这轻松自如的笑容没有一丝破绽,不像是伪装出来的。那么答案只能是一个在所有人都质疑他精神出了问题的氛围中,他的脑子真的出了毛病。现在,他的逻辑已经运行在另一个层面,并且找到了新的因果关系来解释他自己和这个世界。张威廉为陈木感到高兴。

   他请陈木坐下来喝了一杯红酒,并且稍显亲热地给他介绍了一个飞行驾驶学校。他说,他会把飞机检修一下,确保他一路平安。还说,什么时候想回来,他自己决定,没准还能写一本《重生岛2》。陈木慢慢品着红酒,这东西现在特别贵,难得喝到一次,虽然又酸又臭非常难喝。他确定张威廉的红酒是用室内温控葡萄园栽培的葡萄酿出来的,不是网店里卖的那种化学粉剂。他的心情非常好。他考虑要不要花高价买一点种子带过去,种在玫瑰的小院子里,也许岛上的土壤和阳光可以改变它的味道。说不定有一天,他可以开一间酿酒坊。当然,如果张威廉不去打扰他们的话。不过,似乎还是坐在海上打渔更有吸引力。如果张威廉去了呢?他皱了皱眉。他会和他们在一起,那是自然,劲松老人、松婆婆、玫瑰他会和他们死在一起,死在岛上,白熊岛。他的心一下子又轻松起来。他看着张威廉翕动的嘴唇,又啜了一口。

   一个星期之后,陈木在凌晨时分离开了家。他换上曾经与他在岛上待过很多日子的那套衣服,把烟斗揣在兜里,其他什么都没带。前一天晚上,他把戒指从烟斗里抠出来,用毛巾仔细擦干净,放在床头。它依然银光闪闪。这是属于凯伦的记忆,不管她是不是机器人,凯伦都值得尊重,他和那些城市女人不同。陈木曾经担心她来找他,但是她没有,他又有点隐隐地失望。不过很快他就化解了这一切。两年,足以让一个一日十年的城市人忘记一个无情的前任,哪怕这个人是她的未婚夫。她不需要记忆,有无限多的现实可以将她填满。况且,如果他还爱她的话,就应该主动去找她。她完全可以这么想。作为一个软件设计师,在网上查到他的踪迹不是什么难事。她的耐心也许早就在悄无声息地等待中耗尽了。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歉意。但是他相信,如果凯伦知道他经历的这一切,一定会理解他的。她热爱的弗洛伊德也会让她明白,人终究要回到自己的潜意识中去。希望她能有一个好归宿,如愿以偿地嫁给一个人类。想要拥有一个婚姻的姑娘,都是好姑娘。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种感觉。

   他来到世纪亿达大厦的楼顶,飞机正安静地停在那里。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世纪亿达集团的职员正站在飞机前等候他。他把飞机的遥控器交到陈木手里,然后彬彬有礼地目送着他摇摇晃晃地起飞,冲向灰蒙蒙的天空。

   飞行路线已经设置好了,随着飞机进入既定轨道,陈木紧张的心渐渐松弛下来。他一点点调整着飞行高度,飞机像一只电子白鸽在肮脏的云层中挣扎了一会,终于冲破了牢笼,一丝曙光在远方闪现,他的心也随之明亮起来。

   海平面出现了。陈木有点激动。记忆随着海水涌动起来。他记起了那些打渔的日子,他们的木船,那些躺在海面上消磨掉的平静时光,傍晚幸福的归航,在落日的余晖中寻找玫瑰的红色身影他确认着这一切,身体和内心的感觉将他唤醒,他来自一个叫白熊岛的地方,是一个叫杰克的渔民,不,他已经不再需要杰克这个名字了,他,陈木,将回到属于自己的家。没人可以抹掉一段真实的历史,心理医生也不能。没人可以判定他有病,一群病人就更加不能。他的心在海水里打着滚,他闻到了腥咸的气味,他看到了翻飞的海鸟,他流下泪来

   平滑的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白色的物体。他从仿如前世的回忆中转过神来,那是什么?冰块吗?

   越来越近了。陈木把脸贴在窗子上,一点点降低了高度他骇然发现,那竟然是一具鼓胀的白熊的尸体!白熊怎么会在这里?!

   他马上调整速度,飞机慢下来。一只,两只,三只最多的一块冰面上浮着六七只白熊的尸体。他的心冷却下来。白熊越来越多,在海面浮动,那柔软的皮毛,就像一片一片脆弱的棉絮。有几片特别小,小得像飘在水面的白色小花。陈木感到心在不停下沉,几乎要沉到海里去。他的脸紧紧扣在窗子上,鼻子被挤压得酸楚起来。

   就在这浩浩荡荡送葬队伍般的白熊尸体后面,一座雪白的岛屿出现了。陈木惊恐地注视着它在自己的眼前变得越来越大,终于看清,这是一座被白熊尸体覆盖着的岛屿!在层层叠叠的白熊尸体之上,他一眼瞥见了杰克每日归航时遥望的灯塔!他的心剧烈地摇晃起来!

   飞机在此刻突然发出嘟嘟的尖叫,他收回目光,仪表盘左上方一片黄色区域正不停闪烁,一行小字出现在屏幕上:燃油即将耗尽!他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张威廉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浮现在脑海,随之蹦出来一个词失踪。难道他全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黄色区域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嘟嘟的尖叫也越来越刺耳,陈木紧紧捏着遥控器,飞机在岛的上空焦急地盘旋,想找到一块可以降落的平地。但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

   就在他绝望的当口,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晰地在耳边响起,亲爱的,游戏结束了,该回家了。现在听我的指令,按遥控器的返航键,一切危险都会解除。不要怕,只要按返航键,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在度假屋里。陈木一惊,看了看遥控器,在面板的正中间,果然有一个硕大无比的绿色返航键,大的有些失真,仿佛在刻意提醒他。他回味着刚才那个声音,有点熟悉。对了,那是凯伦在说话!竟然是她!这么说自己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她控制的程序!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充斥了他的全身,让他忍不住想笑。黄色区域就在这时陡然变成了红色,嘟嘟声也改变了节奏,更加短促、急迫。屏幕开始进入倒计时状态,30秒,29秒,28秒凯伦的声音再度响起,急促而严厉,按返航键,快按返航键!

   陈木把目光转向外面,缓缓地扫了一个弧线,这是整个岛屿,白熊岛。他的目光在它的皮毛上抚摸了一遍。

   他解开安全带,从狭窄的座椅里拔出自己的身体,伸展了一下胳膊,又抖了抖双腿。然后,他拉开舱门,用一种暗暗设计了一下的姿势,向下面飞去。他仿佛看到那些雪白的尸体下面,露出一角鲜艳的红裙。他其实并不能确定这一点,但是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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