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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国强 来源:  本站浏览:720        发布时间:[2015-06-29]

我小姥在万泉河的拱形“半月桥”上碰到了我姥爷,一开始就很浪漫。

我说的万泉河不是海南岛的那个,它在东北——位于沈阳城东南部,别名叫“小河沿”。这儿美极了,一大片水域有千万个泉孔在汩汩奔涌,四季不歇、昼夜不舍,故名“万泉河”。

我小姥碰上我姥爷时,这儿还是个“杂八地”,很热闹。说书的、唱戏的、拉洋片的、变戏法的、相面算卦的、卖大力丸的、打把式玩杂耍卖艺的,摆摊儿做小买卖的,拉皮条的,搞对象的,要饭化子,都有。当然,人堆儿里也可能夹几个掏包的,贼眉鼠眼可哪“找生意”……

我这样一说,读者以为这儿是个不怎么样的地方,档次太低,有身份的人不上这儿来,这就错了。比如,彼时沈阳最著名的中医我姥爷常在这儿弹琴、舞剑,甚至邀几个好友月下赏琴吟诗;比如北京来的“万人迷”李德钖(原名李佩亭),15岁就名扬京津。1926年他只身来沈阳后,就在小河沿的“凝香榭”茶社说单口相声,一炮打响,很快就蜚声全城。相声这个曲种在沈阳一下就火了,茶馆生意也给带起来喽!那时,能听听“万人迷”的相声乃身份地位的象征,有权有势或“要面子的”,争着来。连后来任关东军司令的本庄繁也抵不住诱惑,偷偷换便装来了好几回。当然,有人说这伙计是来“刺探”什么什么情报,顺便假公济私、散散心——哎,不管干什么来吧,反正他来了。

这儿不仅是沈阳“盛京八景”很抢眼的地方,西侧还有个沈阳市首家公众体育场,人称“小河沿体育场”。 1928年9月29日,张学良先生在此组织了“欢迎国际选手运动大会”,场上飘扬着300多面各参赛国的国旗。其父张作霖6月4日被日本人炸死于沈阳郊区皇姑屯,才三个多月,他就在此举办“国际运动会”,足以体现张学良别有深意和此地的非同寻常。

人还离老远,就听到昼夜歌唱的万泉水,看到林石相衬,景致如画的树儿、莲儿、花儿和成双结对儿的蝶儿燕儿鸟儿……

我说这些,不仅仅是炫耀我家乡沈阳的景色之美,而是为小说的主要人物出场作个铺垫。准确点说,是便于把我小姥隆重推出。既然说是“小姥”,说明我姥爷不止一个老婆。我们知道,那年代别说说两个老婆,哪怕说N对两个老婆也没人管。只是,我姥爷原本不想说两个老婆的。1932年,我姥爷在沈阳万泉河认识我小姥时,我小姥才9岁,而我姥爷,已经23岁。我这样说,读者以为我姥爷不太正经,把9岁的小姑娘给祸祸了。别误会,不是这样的。我姥爷当时还只是个远近闻名的“坐堂先生”,还没有遇上北市场以“戏子”身份打掩护的徐小妖。哦,这个先放放,还说我小姥。1942年,我姥爷在长春跟我小姥钻一个被窝儿时,我小姥已经是个19岁的大姑娘,如花似玉……作为一个中共地下工作者,绝对不该跟我小姥这样身份复杂的人上床的,但,我姥爷没管住自己……

后来我查阅了太多史料、采访了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尤其是几经周折终于顺藤摸瓜找到了徐小妖同志的爱人季力鸿先生,才知道当时我姥爷跟我小姥睡觉是情非得已、另有所图,想顺着我小姥的线索,方便给“抗联”买药、摸到日本人“细菌实验”的秘密。听了这些,我的内心五味陈杂。从国家和民族大局上说,我姥爷是对的。从爱情方面,我姥爷则是错的,甚至有小人之嫌。挑明了说吧,我小姥把自己的全部都浓缩成一个“爱”字献给我姥爷,别无其他。而我姥爷则居心叵测、心怀鬼胎了。再说,徐小妖牺牲后,我姥爷跟组织的线都断了,谁批准他以跟个身份复杂的漂亮姑娘睡觉来完成任务呢?为解开我的疑团,徐小妖的爱人季力鸿同志对此来个折中:“客观点说,你姥爷当时想侦察敌情是真的,喜欢跟你小姥好,也是真的。”

好了,现在,我小姥该正式出场了。

1932年早秋,沈阳的“小河沿”虽然还那样热闹,风景还那样美,人们的感觉已经千差万别了。就像羊群中突然插进几只“狼保镖”,说是“保护羊的”,羊们却个个心神不定。大半年前,日本关东军在城东柳条湖导演了“九一八”事变,沈阳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我姥爷自小就是个书虫子,整天在书垛里钻,见字就咬。师承名医、跃升沈阳城中医的头把交椅后,他一直白天看病,晚上到小河沿消遣或迷恋琴棋书画、对月吟诗。小鬼子占领沈阳后,我姥爷的兴致一落千丈,解散了身边的“玩家”,也解散了太多雅趣。他白天看完病,晚上则独自来小河沿舞剑、弹琴。剑还行,抗劲,甩开膀子也舞不坏。琴就不行了,琴弦儿总断。月夜下,人们经常看到“半月桥”上有个年轻人,先是唉声叹气几声,突然抱紧琴,使劲弹、疯狂地弹,尽挑“来劲”的弹。在琴里,我姥爷简直成了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超人”,要调动千军万马,要呼唤电闪雷鸣,要指挥天崩地裂!我姥爷像关在笼子里的群虎要蹦出来,像憋在坝后的狂浪巨洪要冲出来,像埋着的一大堆地雷要炸开一样,力量太大了!直到“嘣”地一声,最后一根琴弦儿断了——河水止,山无棱,天地合,我姥爷猛地一愣,停下。

我姥爷抱着断弦琴儿坐在弯弯的小桥上,仰脸向上看,或是低头向下看。上边有个月亮。下边,也有一个月亮。

我姥爷呼地站起来,对着下边的月亮吼道:“假的,你是假的!”对准下边的假月亮,我姥爷猛地举起琴——

“别、别呀!”

一个清脆悦耳的童声在夜空炸响,我姥爷一下呆愣了——这么晚了,哪来的孩子呢?

9岁的我小姥从树后闪出来,手里高高举着什么东西啪啪啪地跑过来:“给!给你!”我姥爷一看,嗬,竟是他的琴弦儿盒!我姥爷惊愕时,我小姥叙述了这根琴弦儿的来由:那晚我姥爷弹完琴就走,忘记收起这个小盒。当我姥爷知道,这个小女孩常常躲在树后听我姥爷弹琴,便问了问。她大大方方地回答了我姥爷的问话:“我最爱听你弹琴了。”“我家住在长春。”“来串门呀。”小女孩还期待地要我姥爷“再弹一首吧?”

我姥爷奇怪这女孩儿怎么这么晚了听他弹琴,忽然看到岸边有个高挑身材的鱼尾裙一闪,我姥爷明白了。此后,月夜下,我姥爷多次碰见我小姥和岸边的“鱼尾裙”……

我姥爷安上琴弦儿,却无心再弹。面对这么好的女孩儿和岸边的母亲,我姥爷不想弹激愤的曲子。可国破之时,他怎能弹花前月下、小桥流水?尽管我小姥渴望的眼神在月光下闪闪发亮,我姥爷还是以一声叹息拒绝了她。

然而,我小姥一点儿也不沮丧,她歪着小脑瓜跟我姥爷的对话,石头一样沉进我姥爷的心中,一辈子!

“这个月亮琴真好呀!”

“不是‘月亮琴’。它叫‘月琴’。”

“不,叫月亮琴。”

“怎么叫月亮琴呢?”

“我喜欢这个‘亮’字呀!”

脆亮脆亮的声音,一下赶跑了我姥爷的烦恼。我姥爷弯下腰想问点什么,这时清丽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没有亮,白天我们什么都看不到,”她指了指“月亮琴”,又指了指岸边的母亲,“夜晚,就更什么也看不到了。”

喜欢诗词歌赋、琴棋书画的我姥爷一听这话,如一缕舒适的爽风拂过,很舒服。

我姥爷正在犹豫弹不弹琴呢,我小姥的童声又响了:“我也会背诗!”

“真的?”

“当然啦。”

我姥爷总在这儿吟诗,莫非这小女孩儿也听到了?这个“杂八地”人太多了,我姥爷怎么会注意她呢?

“开背啦,”我小姥打个招呼后,边比划边背:“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我小姥的小脑瓜一顿一顿,羊角辫像振翅欲飞的两只小鸟,我姥爷正感动得眼窝潮润,我小姥猛地丢下“再见”两个字,啪啪啪,向岸边的鱼尾裙跑去……

 

回家后,我姥爷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姥把光裸的身体向前凑,让柔软的乳峰贴上来,我姥爷如若不知。我姥的一只手轻轻放在我姥爷小腹上,一点点向下、向下,我姥爷轻轻拨开。我姥刚要二次进攻,我姥爷一翻身,给我姥个后背。我姥特委屈,便独自流泪。我姥知道,关灯后的屋子太黑,流也白流——这时一个俊俏女人突然在我姥眼前闪现,徐小妖几次找我姥爷的情景历历在目……

徐小妖是北市戏园的台柱子、很红的名角。京城的“万人迷”来沈阳后,曾经风靡沈城,而后风靡沈城的,就是徐小妖。徐小妖有多漂亮就不用说了,沈阳城男人夸女人,会头一个把她挂在嘴上。徐小妖的瓜子脸、宽脑门、直挺的吊鼻和“嘴角会笑”的样子,常常闪进我姥的脑海,大概在一个月前。这一个月,徐小妖三次找我姥爷看病。我姥想,徐小妖不是来看病,而是要挖我姥的墙角。我姥佩服徐小妖的评戏、京戏样样好,还唱了一手好评弹。徐小妖唱评弹有如当代台湾歌星张帝,看到什么唱什么,即兴发挥。人称徐小妖这手是“一绝”。我姥不这样看。对于要动摇我姥婚姻地位的“情敌”,我姥认为徐小妖的“一绝”就是“哪哪都会笑”。

“怎么哪哪都会笑?”我姥爷不明白。

我姥白了我姥爷一眼,“你看她的细腰,向里一抠一抠的。腰细的女人还穿旗袍,说穿了,就是腰里有话。”

我姥又说:“你看她的肩膀,蝴蝶翅膀一样,总像要飞的样子。说穿了,就是肩里有话。”

我姥还说:“你看她的花瓣儿屁股,还有她白白的小腿肚子,对了,勾人最多、话最多的,要数她的膝盖。走起路来,两个膝盖在旗袍里边‘一拱一拱的’,拱一下,就是一句话。”

听了这些,我姥爷反而不生气了。归根结底一句话,我姥是个醋坛子。我姥也是大家闺秀,两人婚前师承一个月琴老师,再把普通人眉来眼去藏在诗词歌赋里表现出来,倒也情投意合。婚后,我姥见我老爷名声日大,就一门心思地练 “眼线”硬功,盯紧我姥爷……

我姥爷不能说徐小妖在北市唱戏只是表面的,实际她是地下党。我姥爷更不能说徐小妖第三次来找他,动员他参加地下党。我姥爷只解释徐小妖“哪哪都会说话”只是唱戏的需要。我姥一听这个,气就不打一处来,嘴丫子差点歪到耳根子,“就你,总护着她!”

我姥爷见醋坛子又歪歪腚了,服软道“好好好”,把我姥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以示同意我姥亲近,我姥这才猫一样拱在我姥爷怀里……

至于我姥当时只盯紧“哪哪都会说话”的徐小妖,没在意的那个9岁的小姑娘后来居上成为我小姥,改写了我姥爷的婚姻历史,容我后头再说。

这天,我姥爷下午出诊回来,草草吃了晚饭,又提了月琴,哦,不,又提了“月亮琴”来到小河沿的半月形小拱桥,一下就想起我小姥来。我姥爷对对音儿调调弦儿,我小姥的脆亮脆亮的童声仿佛响在耳边:“我喜欢这个‘亮’字呀!”“没有亮,白天我们什么都看不到。夜晚,就更什么也看不到了。”

想起我小姥,我姥爷立刻让激愤的《窦娥冤》、《孟姜女》、《西厢泪》曲目靠边站,美妙温婉清丽的《高山流水》居然跳了出来!“九一八”后,我姥爷再也没弹过这类曲子,今晚怎么了?

正当我老爷犹豫着,我小姥出现在半月桥头,她向我姥爷亲切地招招手,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我小姥身后的树边,“鱼尾裙”一闪,不见了。

关于小姑娘的母亲,我姥爷有不少问号。话到嘴边,我姥爷又咽下去了。面对这样一个清纯可爱的小姑娘,问什么都是“讨人嫌”的。

招完手,我小姥在半月桥上跑得飞快,却没有声音。说是跑,不如说是飞。张开两个小翅膀,无声地飞着,飞着。当桥的一半儿被她甩在身后,恰好在“半月”的最高点上,她才收起翅膀,春风般轻轻吹来,又秋叶一样轻轻落下。她“琴大哥、琴大哥”地叫,“格格格”的一串清丽的笑声一次次“扑”在我姥爷脸上,我姥爷才“醒”了过来,问我小姥:“你……,刚才叫我什么?”

“琴大哥呀,”我小姥又格格格笑几声,“我早就想好了,以后呀,我就叫你琴大哥啦!”

见我姥爷没说话,我小姥指指我姥爷的鼻尖儿,“怎么,你不同意?”

“同意,”我姥爷愣了愣,“这名好!这名好呀!”

我姥爷边回答边调弦儿,几个单调的音乐刚蹦出来,我小姥就跳着说这是“高山流水”。我老爷更怪了,没想到这小姑娘居然知道曲名、耳力也好,正要问她,我小姥却讲了“高山流水”中钟子期与俞伯牙的故事。起初,我小姥讲时,我姥爷还伴以浅浅的琴声。而后我小姥的童声渐强、渐强,我姥爷的琴声渐弱、渐弱。我姥爷忘了弹好半天,才被“格格格”的声音笑醒……

我姥爷被小姑娘的声音迷住了。万泉河万泉奔涌的声音跟我小姥的声音混在一起,如同音乐的两个声部,此起彼伏,此伏彼起。合唱与领唱交织交融,即分也合,即合也分。很好听。能在微弱的脉搏和音符中分辨出细微差别的我姥爷,竟在这一刻“迷失”了听力。此后,我姥爷几乎把琴声当背景音乐,只让我小姥清丽的声音当“领唱”。当我姥爷听说这小姑娘会“200多首唐诗”, 能即时吟咏朗诵,我姥爷分别以“春夏秋冬”为题考了她几首,我小姥果然对答如流。

“谁教的?”“我妈。”“你妈在哪?”我小姥向“半月桥”的树林指了指,我姥爷没有看见那个“鱼尾裙”,开玩笑说,“你妈走了。”“不会。”“为什么?”“我不走,她怎么会走?”

我姥爷还是忍不住问了我小姥母亲的一些事,我小姥的头一歪,“我不告诉你。”“为什么?”“我妈不让。”

“对不起,”我姥爷摸了摸小姑娘的头,“以后,我不会再问了。”

“以后哇,”小姑娘调皮地弹了几下月亮琴琴弦儿,“以后我会主动告诉你的。”“什么时候?”“嫁给你的时候!”

我姥爷愣了愣,“小丫头,别说疯话。”“才没呢!”“你才多大呀?”“那……等我长大了嫁你!”

我姥爷吓唬她说,“不许乱说。你妈听了这话,会生气的。”

“才不呢!“我小姥向半月桥那头指了指,“我妈总夸你,她肯定同意的。”

我姥爷很好奇地问为什么,我小姥的头一歪,“哼,不告诉你!”我小姥怕我姥爷生气,又补充道,“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我妈不让。”

我姥爷再次愣了愣,把舌尖儿的话咽下去了。我姥爷觉得不该跟孩子抠细节。

见我姥爷沉闷了,我小姥走前扔下一句话:“琴大哥,我告诉你个秘密——前晚的陆游诗,是我妈让我背的。”“哦?”“我妈说,配那么悲壮的曲子,这首诗最好。”

我小姥灵活的背影,像一粒黑音符在半月桥“弓背”向前弹跳、滑行,渐行渐远,我姥爷的心弦猛地被拨动——小姑娘的妈妈,那个鱼尾裙在树后一闪而逝的女人,肯定也跟自己一样,整天都为同胞们国破家亡而忧虑吧?

 

我姥爷跟我小姥在“半月桥”上见面,哪回都没能逃出我姥的视线。但,我姥对我小姥采取“忽略不计”的态度。我姥怎么会看得起那个蹦蹦跳跳的小破孩儿呢?我姥别无旁顾地认定:徐小妖才是重点盯防对象。

据我对健在的当事人我舅、季力鸿、邱大龙等人的采访,我姥爷决不是个怕老婆的人。我姥爷在我姥面前有相当的权威、说一不二。换言之,我姥在我姥爷跟前永远都是从属地位。我在前头说过,我姥爷在沈阳城及东北,都是属一属二的中医,名声相当大,地面上有头有脸儿的人都要尊敬我姥爷三分,况且我姥呢?但,我姥爷认识徐小妖以后,不,确切说,是徐小妖要介绍我姥爷入党后,我姥爷就掉个个儿,对我姥尊敬三分。原因很简单,我姥爷跟徐小妖所谈之事,都关乎生命安全,也关乎国家命运。总之一句话,即重要又危险。我姥爷为了显示对我姥“没二心”,防止我姥乱猜疑捅乱子,才主动靠近我姥的。就连晚上的房事,也来个大调个儿,我姥爷由以往的应付了事变为热情认真,每个细节都有板有眼,讲究力量、节奏和速度,甚至转换角色变被动应战为主动出击。有一阵子,我姥享受了新婚一样的待遇,挺乐。可乐了没几天,我姥的疑心反而更大了——认识徐小妖之前,我姥爷的床戏没这么疯呀?!

心里装事儿,而且即重要又危险的事儿,我姥爷怎么会看不出来我姥在盯梢他呢?为安全,我姥爷没有再约徐小妖来家,而是借下午出诊的机会,两个人偷偷碰面。徐小妖家住在大南门,离现在张作霖的“大帅府”不太远。我姥爷出诊时,只要向徐小妖的小二楼阳台看看,如果凉衣绳上挂件红衣服,就是“有事”了。这时,无论多忙,我姥爷也要想办法跟徐小妖见面。二人以她给我姥爷捎戏票、我姥爷给她送药的方式联络。看戏的人各行各业都有,生病的人,也是各行各业都有,两个人的职业非常方便联络。

彼时徐小妖已经红遍沈城,捧她的人有的是,除了包场外,有时还要给有头有脸的人饭局撑门面。雅点说叫“伴宴”,俗点说就是陪洒陪歌陪舞。起初徐小妖最烦这事儿。推又推不了,只好硬着头皮去。后来她挑挑拣拣地去,再后来,她主动去。我在采访、史料中得知,徐小妖送出的好多好多情报,都是从这样的场合弄来的!

闻知日本在控制东北的中医发展,我姥爷更闷了。1933年,日本人居然停止了每年都要进行的中医考试!意图非常明显,要中医自消自灭。我姥爷气坏了,认定小日本在“玩坏”。我姥爷当然还没有预测到,未来的形势将更加严峻:1940年,当局竟下发了“汉医不发新许可证,八载兹矣……”。以这样的形势逼迫中医“安乐死”……

那些天,我姥爷天天出诊,到哪都宣传中医的好。扁鹊、张仲景、皇甫谧、葛洪、华佗,多少悬壶济世、救死扶伤的中医名家呀?再看看李时珍的《本草纲目》,能不激动么?就说眼下吧,光我姥爷和同行、徒弟们,让那么多疑难病症药到病除,怎么能小瞧中医呢?实在闷得受不了,我姥爷去找徐小妖。

“只要能早点把小日本赶跑,我豁上这100多斤了,让我干啥都行!东北的中医,都快毁啦!”我姥爷拍拍胸脯对徐小妖说,“整天看日本人在街上晃,哪哪都是膏药旗,我这儿都快憋炸啦!”徐小妖反而沉下脸,“今天不给你任务了。”“为什么?”“让你稳当稳当。”“我怎么不稳当了?”徐小妖向我姥爷传达了毛泽东的《论持久战》,说打败日本鬼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还介绍了东北抗联的斗争情况,最后说,“尽管今天你送来的情报很好,可你突然就来,很危险的。”

事实正如徐小妖所判断的,危险正步步逼近。然而,我姥爷却疏忽了来自我姥的危险。而引起我姥怀疑的由头,正是我姥爷以语言、表情及过于激情的床上功夫“安抚”我姥时,反倒引起我姥的警觉……

我姥很爱我姥爷。只要我姥爷喜欢的,我姥都百依百顺。我姥爷怕屈了我姥,一再问她对自己有什么要求,我姥一直都说“没有”。我姥爷问得次数太多了,我姥才蚊子样嗡嗡一下:“最好不收女徒弟”。我姥爷当即答应。对于一个真心实意爱你的女人,这个要求几乎是爱的另一个表现方式,很好。

徐小妖来几回,我姥说不出二言。因为,徐小妖是“治嗓子”走近我姥爷的。可是,徐小妖还是成为我姥眼里的一粒沙子。即使后来徐小妖出了事,别人都在赞扬徐小妖,我姥却满眼的不屑一顾,“净扯!那么个风尘女子,怎么会是共产党?”

我姥爷怕惹麻烦,不再让徐小妖到家里来。然而,麻烦恰恰就出在这儿。因为,我姥把我姥爷认识的所有女人排排号,最后认定,“只有徐小妖,能迷住我姥爷。”长相、说话、身材,徐小妖都最惹眼。见不着徐小妖,我姥也认为徐小妖是唯一能“动摇我地位的女人”。说徐小妖身上“哪哪都会说话”,我姥还在务虚,在提醒我姥爷。而后徐小妖成为我姥的“头号假想敌”,我姥就务实了。我姥的务实方式是:我姥爷无论走到哪儿,我姥的目光都会悄悄锁定他,随后脚印也悄悄叠上……

当时,我姥爷、我姥都“豁上了!”我姥为爱情豁上了,我姥爷为革命豁上了,集中一点,都很用力。我姥爷以行医打掩护,在千方百计完成徐小妖布置的工作任务;我姥这个大家闺秀,不惜以各式各样的化妆术来隐身,跟踪我姥爷……

这天,我姥爷在大南门盯上二楼阳台徐小妖高高挂着的“红衣裳”,我姥也在不远的电线杆后头注意了那个楼洞口……

我姥爷上楼后,徐小妖没有布置新任务,而是悄悄拉开窗帘向外看。我敢断定,当时徐小妖的警觉目光肯定碰上我姥同样警觉的目光了。但,我姥当时让自己的目光从一丛树枝缝隙里射出来,就开创了“一边倒”的局面:我姥能看到徐小妖,而徐小妖却看不见我姥……

说正事前,徐小妖问我姥爷现在都干什么?当我姥爷说了自己整天像丢了魂儿,什么都没心思干,把原来的爱好都扔了,经常一个人孤独地到小河沿弹琴,疯弹,祸祸好多琴弦儿,徐小妖指示道:“别因为心里装事而改变原来的生活内容与节奏,那样,反而引人疑心。”

我姥爷顿了一下,豁然开朗般连说对对对。

我姥爷见徐小妖情绪不高,板着面孔,很憔悴的样子,问她“何以这么严肃”?徐小妖歪了歪美丽的脸,说我成天卖笑,在台上卖,在酒桌上跟我最烦的人卖,太累了。见了你,我跟自己的同志还原了本色,觉得特好、特舒服。我姥爷愣了愣,突然就眼窝潮润起来——是的,为了革命,徐小妖才这样。徐小妖太了不起了。一个美丽的女人,单独跟一群虎狼一样的男人们打交道,随叫随到,太不容易了!徐小妖说我在他们跟前说说笑笑,最能疯,归根结底就一条,弄情报。徐小妖还微微动了动好看的嘴唇,说多少个险象环生的单刀赴会,我都过来了!

听了“能跟自己人清净一下,就是享受”,我姥爷对徐小妖更加尊敬。我姥爷甚至激动地表了态,“凡是为中国人出气的事,我、我甘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死而无撼!”

听了这话,徐小妖平静地说这次让我姥爷“干干本行。”徐小妖让我姥爷好好准备准备,她想办法促成一次“中医治疗疑难病症演讲大会”,地点定在“北市庙会”。

日本人占领沈阳后,这个庙会名义上是民间举办,实际是政府的“托儿”。如果来个深层的大起底,则是日本人的“托儿”。日本人的许多事儿就是在这个场合大肆宣传鼓动的。古往今来的庙会都热闹,各式表演、各种物品、各样小吃、各色人物都争着来,怀揣不同的事由或心态。我姥爷一听这个,乐了。我姥爷除了向徐小妖说了好几个好字,还拍着胸脯子打包票,“放心吧,我一定把沈城最好的中医都组织起来,让瞧不起中医的小日本好好开开眼!”

分手前,徐小妖说,“对了,庙会那天,你把‘月亮琴’带上。”

我姥爷都答应了,突然觉得有点怪,问徐小妖怎么知道“月亮琴”的?徐小妖现出花儿绽放般灿烂的表情——

“我们的纪律没忘吧?”

“没呀。“

“什么?”

“不该问的不问。”

“回答正确。”

 

每次见了徐小妖,我姥爷憋闷的心里都吹进一缕清新的风。这回把中医的事排上号了,我姥爷畅快得简直开了一扇窗!我姥爷准备好了所有该准备的事,听了各个典型的演讲彩排,很激动。此后我姥爷像小孩子盼年一样盼望“演讲大会” 的召开。可日历并不因我姥爷的期盼而加快步子,感觉格外慢。我姥爷猛然想起徐小妖的话:“别因为心里装事而改变原来的生活内容与节奏,那样,反而引人疑心。”我姥爷豁然开朗后,决定重拾旧好:继续跟朋友、乡邻们吟诗作画,搞文娱活动。说干就干,就从猜灯谜、对对联开始。

十五晚上,柔风送爽,明月高悬。条条小巷上的人们,溪儿归潭般涌向我姥爷家宽敞的大院。大院内人太多了,几乎脸挨脸、肩贴肩,外边的人流还在欢快地奔涌而来。目光盯着彩条,人们或皱眉或摇头,或嘟起唇“咝喽”几下,否定了差点冒出口的答案。有人刚要喊出一个字,忽然觉得错了,急刹车,声音怪异,引来围观者的哄堂大笑。

按规定,只要答者大声喊出谜底或联句结果,屋里的大鼓“咚”地响了一声,就表示错了。若屋内铜锣“当”地一声响,则表示回答正确。胜者“嗷”地高喊或举拳在空中挥一下,立刻进屋领奖。容易的奖很快被破解后,中等水准的也相继被解答,到“升级版”,就不那么好办了。人们大多“卡壳”的时候,好多谜友联友都歪着头沉思,目不转睛,挠头、叩齿、捏下巴,狠狠憋,大有摧城拔寨、不到楼兰终不还的气势。当然,严重溜号的也不在少数。大多人仰脸看悬挂的彩条,也有人假借看彩条实则偷看旁边的姑娘或小伙。对了,我要交待几句,我姥爷举办的这类活动,不仅吸引了文化“发烧友”,还是暗结连理的好时机。在此曾有数十对姑娘小伙成为猜谜、楹联界的高手,并双双牵手入洞房。在这儿相亲非常简洁,把面试、口试、智慧三关合并同类项。如果二人对不上夹,悄没声地看看,就没下文了。一旦有了下文,就是一台好戏。事实证明,在这个场合配对的夫妻,相貌、风度好,内涵也都“有两下子”。自从我姥我老爷在这样的场合成亲并传为美谈后,哪次活动都成全几对男女。回回不跑空。曾经出现好几次这样的例子,越到最后,题太难,越能引起俊男靓女的兴致。这就像一项攀崖运动,起先人很多,越陡越难攀者渐渐稀少时,才现出高手。这些高手如果恰好是姑娘小伙,就有戏了。姑娘小伙相互攀比,以在此结亲为荣,也助推这项活动的日渐兴盛。现在,虽然人很多,好多人使不上劲却不走,都在等待最后时刻看拿手好戏。

还有一些姑娘不猜谜也不对对儿,貌似没事儿般混在人群里,人几乎悠闲地置于“场外”,心却一直在焦灼的“场内”。如果看好了哪个小伙儿,会悄悄把手里带体温的绣球塞小伙手里。有胆儿大的,干脆当着大伙的面,扔了绣球就跑。被绣球砸中的小伙可能会愣了一下,而后快速追那个姑娘……

最难的拿手好戏开场前,上岁数的或已婚的人,已经靠边站、让位于年青人了。这是人们约定俗成的规矩。这时如果这些人还往前凑,人们会说他们不识时务、不着调了。

后数第五六号谜语,虽然相继被几个姑娘小伙猜中,姑娘小伙们表情很平淡,没一点暧昧的味道,人们都嚷嚷“太不过瘾”。

97、103、277号对联前聚集了不少俊男靓女,也逗引得围观者目光闪闪发亮。有好事者故意传播一条有趣的消息:“你们看,离这三个联最近的,恰好是六男六女。”旁边的人一数,惊叫起来,“呀!真的呀!”于是,这条消息迅速走红,口口相传,把要走的人又勾了回来。这六男六女盯盯地看彩条,人们盯盯地看他们,人人都心有所想,行有所现,等待最后的揭晓结果。

可是,最后这三座峰太陡了。谁都爬不上去。但,谁又都不肯下来。相住了。哦,貌似相住了,实际是陷入了僵局。人人都下决心攀上去,人人又都碰上难以战胜的困难。纵然有万丈雄心,怎奈鹰折翅、鱼上岸、叶离枝、水碰岩?

人群不安稳了。人波浪涌堤坝一样嚷嚷、骚动、急。有人已掉头向院外走。三个对联板紧面孔,一次次拦腰斩断挑战者,将人们的期盼和爱情拒于千里之外。敲鼓的胖子从屋内出来,高高举起鼓棒,“说呀!”“鼓胖子”指着对联前的姑娘小伙,“哪怕错了,总得给我个敲鼓的机会吧?”

其实,人人都心中有对联,人人又都没有。说白了,谁也不想以等外次品丢人现眼。

敲锣的瘦子也急了。索性把锣在空中晃了晃,“我、我可要敲了呀!”当然,“瘦锣”只是说说而已。没人说答案,他怎么敲?

最后时刻,我姥爷出来了。我姥爷双手抱拳,说了一通客气话后,强调道,“既然没人揭榜,我就公布答案了……”

“别呀,我来了!”一个童声脆亮脆亮地在人们腰际间炸开,我小姥又矮又小的身体从人群缝隙里游过来,踮起脚尖儿向上够,一共踮了三次脚尖儿响了三声“唰啦”,三张上联被扯了下来。

大家正愣呢,我小姥掏出衣兜里的纸条,一一喊了三次下联答案,旁边的锣狠狠响了三次,人们仿佛才“醒了”,“好!”“好联!”“太棒了!”的赞扬声在数百人嘴里响了许多遍,“鼓胖子”突然说,“小丫头揭榜,这……这对象跟、跟跟跟谁搞呀?”

“瘦锣”也遗憾地说,“唉,浪费了呀!”

“没浪费!”小姑娘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个绣球,凑近我姥爷,“嘿”地一使劲儿,绣球刚好砸在我姥爷脸上……

我姥爷拿起来一看,是个橙色绒线绣的“月亮琴”。

大家都陷在惊愕里不能自拔,我小姥奖都不领,又顺着原道鱼儿般游跑了。我小姥张开鱼鳍般的翅膀,游向人群外那个鱼尾裙摆……

 

一个童声童气的小丫头,竟然在才子佳人中脱颖而出,生生把这个活动给“震了”!

我小姥把“月亮琴”绣球砸在我姥爷脸上的事,风儿般吹遍沈阳城。媒体开道,人们再口口相传添枝加叶助阵,居然弄出好几个版本,很热闹。

有人说,多亏那丫头太小,不然,华夫人还不挠她?

熟悉的人都知道,我姥是个醋坛子。但,这一次,我姥没有丝毫的醋意。我姥已经认定,除了“哪哪都会说话”的徐小妖,没人会动摇她的华夫人地位。我姥甚至把我小姥的“月亮琴”绣球递给我姥爷,“给,收起来吧。这个鬼精鬼精的小丫头,多可爱啊!”

“要它干啥?”我姥爷随手把绣球丢开,“这小丫头,乱来!”其实,我姥爷本来要赞扬我小姥,感叹她小小年纪就这样“智慧超群”,话一出口就拐弯儿了。面对醋坛子,还是小心点好。其实,我姥爷已经猜到,这三个下联一定是我小姥母亲的杰作。上回小姑娘说她会背200多首唐诗,都是她母亲教的。还有,在小河沿月辉明丽的“半月桥”上,伴随我姥爷最忧伤的琴声,小姑娘竟情景交融地背诵了陆游的诗!

她是谁?这是怎样的一位艺冠群芳的女人?她为什么不直接露面?三次了,我姥爷只看见她高挑的身材和袅娜的“鱼尾裙摆”——即使是为了她,我姥爷也要把“月亮琴”绣球珍藏起来的。但,在“醋坛子”我姥面前,我姥爷故意玩个欲擒故纵……

第二天,我姥爷照旧上午坐诊,下午出诊。日子似乎没有一点变化。但,被兴奋点燃后,我姥爷感觉空气是甜的、旧景有了新意,甚至走路也轻松了不少。盼“演讲大会”,盼复兴中医,盼日本鬼子早点滚蛋,我姥爷感到活得有意义,精神头也格外足。只是,突然想到徐小妖说演讲大会“把月亮琴带上”,我姥爷有点迷茫,也有点兴奋。蓦地,我姥爷几乎认定了一件事:徐小妖跟那个9岁的小姑娘,不,跟小姑娘的母亲恐怕有联系,哦,不,不是恐怕,而是肯定!

这天下午出诊,我姥爷故意绕个弯儿到大南门,想扫一眼那个二楼阳台挂没挂红衣裳。我姥爷知道,这个时间徐小妖大多不在家。即使不演戏,也会去达官显贵或日本人那儿“伴宴”。因此,当我姥爷心不在焉地朝那个熟悉的二楼阳台瞅瞅,亮眼的红衣裳果然在阳台上挂着,火一样!我姥爷的心怦怦怦狂跳起来!但,他不知道,此时我姥和我姥爷在看同一个地方。我姥爷上楼前还警觉地看看身后。但没用。我姥不是尾随而来。我姥爷前脚一走,我姥就快速抄近道提前去“蹲坑”……

徐小妖见了我姥爷,急火火地交待道:“明天上午9点你去浪速广场西侧的大和旅馆,好几个中医跟你叫板,”徐小妖看看坤表,“组织对你只一个要求,一定要赢!这涉及到‘演讲大会’和沈阳中医的命运。”

“浪速广场”就是现在位于沈阳市和平区的中山广场。它的前身叫“中央广场”,始建于1913年。1919年日本人更名“浪速广场”。“浪速”原为日本城市大阪的旧称,拿来做沈阳城内一座广场的名字,其侵略用心不言自明。大和旅馆则是现在的辽宁宾馆,紧挨浪速广场西侧,当时是日本人开在沈城的最高级旅馆。1928年炸死张作霖,1931年“九一八事变”的阴谋,都是在这里秘密策划的。这里聚集过太多日本高官、秘使,后来蒋介石、毛泽东、陈云、梅兰芳等领袖和名流也曾下榻于此。能在这里搞活动,可见承办者身份非凡。

我姥爷知道此次任务非常重要,见徐小妖焦急出去,就把问我小姥和她母亲的话咽了下去。

 “来不及了,我得赶紧走,”徐小妖再次看看坤表,“参加个酒会,日本人暗中操办的。”

出门前,徐小妖还狠狠地骂道:“日本鬼子太可恨了,竟然拿我们的同胞搞细菌实验!”“在哪?”“我们眼皮底下。”“那……怎么办?”徐小妖咬牙切齿地说,“就算豁出命去,我们也要弄到证据!”

我姥爷特别担心徐小妖,满肚子话只压缩成几个字:“千万小心呀!”徐小妖果敢而宽慰地笑笑,“放心吧,我没事儿。”

我姥爷出楼洞口后还左右看了看。但,他怎么也想不到,此时有双躲在柳树丛后头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我姥爷都走好远了,我姥才切齿、跺脚、气哼哼的,突然,她疯了般一连咔咔咔折断好几根柳树枝……

翌日我姥爷准时来到大和旅馆时,患者邱大龙等人已等候二楼的会客厅。

邱大龙是沈城“一踩乱擅”的房地产商、搂钱好手,中国活日本活通吃。彼时的大和旅馆多为日本要员下榻,再有钱的中国人,也很少有机会进入。邱大龙不仅跻身于“很少”之中,来来去去如履平地,今天还特邀十来个中国医生在高档的会客厅“会诊”,足见势力之大。后来得知,有个我姥爷不认识的人并非中国医生,而是乔装的日本间谍。

我姥爷一进门,穿和服的日本迎宾小姐立刻鞠躬问候,个个笑容可掬。随后一个日本姑娘导引他步入二楼,会客厅早有迎候小姐出来,向我姥爷施礼、问候。我姥爷刚一进来,邱大龙就指着中间留出的位置说:“请、请请请上座。”

我姥爷推辞不过,只好落座。

邱大龙头都不回地向身后比划一下,立刻有个日本姑娘笑眯眯地过来,向各位施礼后,开始茶道伺候。

一个穿着时尚的年轻女人进来后,邱大龙礼貌地向大家介绍,“这、这这这是《盛京时报》记者竹内美田。

在座人大多面露惊愕,我姥爷则惊嘘不已!

《盛京时报》是当时沈阳独霸一方的中文报纸,表面它是“南满铁道株式会社”援办,暗中操纵的却是日本关东军司令部。日本人中岛氏于1906年10月18日在沈阳创办此报后,便极尽各种挑拨是非之能,直到1944年9月14日,这张在我家乡招摇了38年的“传声筒”才寿终正寝。

竹内美田礼貌地向大家鞠个躬,邱大龙谦恭地向她让了座。而后邱大龙脸一翻,突然粗鲁地指着我姥爷鼻尖儿:“华英强,听、听听听说你有不少这个这个这个挺绝的中医方子,能、能能能不能治好我的便秘呀?”

我姥爷扫了大家一眼,回想徐小妖的话,自知这次会诊根子太深,便优雅地笑了笑,“在座的高手如林,不少还是我的前辈、老师,我们共同……”

“共、共共共同个屁!”邱大龙呼地站了起来,手在空中一比划,“这些人个个都是菜鸟,他、他他他们个个都给我开过中药,看来中医不顶事儿,屁、屁屁屁都不顶!”

一听这话,我姥爷怒火中烧,右手拳关节握得咔咔响。但,我姥爷知道,在这样的场合,如果跟邱大龙吵起来就上当了。我姥爷不紧不慢地喝口茶,把火气压下去,再发挥了他的演讲才华。以“中医治本”为由头,口若悬河,讲了人体“从头到脚”的医治经典案例,听得大家目瞪口呆。

女记者竹内美田突然停了笔:“请问华先生,既然中国中医这样神奇,”她指了指在座的几位老中医,“邱总的便秘,他们怎么就治不好呢?”

 “一个人体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在这个世界的内环境和外环境都不同的时候,药用作用也不尽相同。通俗点说,相同一个药方,甲用了治病,乙用了就无效。”我姥爷回答。

 “这么说,治同样的病,还要用许多不同的药方?”

“套用公式怎么行?好比化学公式解不了物理题。再好的公式,也不能解决所有难题。什么公式解什么题,治病就要一对一。”

“这么说,中医开药方,非常非常的复杂?”

“因为人体的内外环境非常复杂。”

女记者的嘴角一咧,嘲讽并挑逗地问:“照你这么说,”她指了一下在座的中医,“你的这些同行,都下错方子了?”

“据我所知,我的这些前辈和老师,开过无数好方,救过无数患者。邱先生的病一时没好,不是方子错了,而是需要调整。”

 “华先生,少说没用的,”竹内美田要穷追猛打,“如果你能证明中国中医行,就把邱总的病治好。”

“没问题,”事关中国中医声望和原则,我姥爷毫不犹豫地回答,还昂首挺胸,使劲拍拍宽厚的胸脯,“包在我身上!”

邱大龙见我姥爷敢跟日本记者叫劲儿,愣了愣,指着我姥爷问,“你、你你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

我姥爷轻蔑地笑了笑,“对于一个中国中医来说,今天,这儿,”我姥爷指指脚下,“只是个开药方的地方。”

猛地,我姥爷对面的胖男人“双下颏”呼地站了起来,指着我姥爷说:“别吹大牛了!你现在就开方子,马上!”

“行啊,开就开!”我姥爷把头转向邱大龙,“邱总,请您说说病情吧。”

“还说个屁?”邱大龙火气很大,咣地一拳砸在茶几上,水杯子在桌上乱跳、翻滚,“便、便便便秘!我、我我我我刚才都说了,便秘!”

只有邱大龙清楚,日本人“双下颏”不仅能决定我姥爷的死活,决定东北中医的死活,也能决定邱大龙的死活。而我姥爷,竟胆子大于体重,敢把“双下颏”和记者竹内美田“一网打尽”,这不是找死吗?

血气方刚的我姥爷不听这个邪,即坚持他一定能治好邱大龙的病,也坚持患者必须口述病情,而且强调,“在这一点上无话可讲,只有听医生的。”还说,“治病跟身份没任何关系,不管是谁,在我面前他只是个普通患者!”邱大龙怕“吃不了兜着走”,气得脸都紫了,说话更加嗑巴,也控制不了场面。

“双下颏”见状果断下令,邱大龙才同意遵医嘱。我姥爷当场望、闻、问、切后,又看了一大摞其他医生开的药方,先谈了这些药方的长处,接着话题一转,说,“邱总体胖,胖者多痰。诊其脉仅寸有滑象,寸有余而尺不足,是上盛下虚,肺气为痰所阻,胃肠津液干枯。因此应以治肺为主,而下润其肠,缓泻不可,峻泻更不宜,可上泻肺气,以开其壅塞之痰,下润大肠而助其排泄之力,或可收功。”

“少、少少少废话!”邱大龙早就忘了病痛,此时只一个心思,怕日本人生气上,“你、你你你赶紧开、开方子!”

我姥爷当众开了方子:寸云二两,李仁五分,紫苑八钱。

当药方在同行们手中传过,前辈老师们无不震惊!纷纷反驳道:这是什么古怪药方呀?不伦不类,既非经方,又非时方,药仅三味,分量多者过多,少者过少,此方怎能治病?

“双下颏”冷笑几声后,说,“一周之内,如果此药不奏效,”他用手比划个开枪的动作,“华先生,我至少要你吃10粒子弹!”

 

邱大龙服用我姥爷的“怪药方”后,当日排便、三日痊愈。

《盛京时报》、邱大龙、沈阳中医界同仁及民间争相传播,N个传奇版本潮涌沈城,我姥爷的名气五月花般亮眼。解除病痛的邱大龙很感激我姥爷,曾几次登门致谢。我姥爷说,“光谢我有什么用?要真想谢,你就要为光大中国中医做点事。”我姥爷拒绝了他的馈赠,还训斥他“差点害了全东北的中国中医”。邱大龙深深被“中国”两个字所震撼,良知旋即点燃,告辞前,他向我姥爷鞠个90度的大躬。

此后邱大龙重金开道,不惜耗费全部家产,砸住了一大串子日本人及说了算的官宦,终于恢复了沈阳每年一次的中医考试……

从大和旅馆回来,我姥爷兴奋得两眼放光。饭后恰好月明星稀,眼前的一切都水晶宫般明澈、剔透。我姥爷心情好极了,哼着最欢快的曲子,一把操起“月亮琴”,抱琴、拧轴、调弦儿、试音儿。鸟鸣般跳出几个悦耳的单音儿,挂在琴上的“小月亮琴”绣品调皮地摇摇摆摆。摇摆的绣品渐渐虚了、虚了——我小姥调皮的俏脸竟叠现出来,格格格,笑声串串……我姥爷提了“月亮琴”,直奔“半月桥”。

当晚,我姥爷并没有看到我小姥。

一连多个晚上,我姥爷都失望而归。

那个欢快地叫他“琴大哥”的女孩,那个起名“月亮琴”、能背诵200多首唐诗、对出高难对联的小姑娘,和那位高挑个儿、沉于幕后支招的神秘的“鱼尾裙摆”女人,淡出了我姥爷的视线。

我姥爷更加奇怪的是,几次去大南门,都看不到二楼阳台上的“红衣裳”。我姥爷有成堆的事要向徐小妖汇报、请示啊!我姥爷在大和旅馆出色地实现了徐小妖“一定要赢”的要求,“演讲大会”眼见临近,她怎么会不理不睬、销声匿迹呢?

我姥爷憋足了劲,力争把“演讲大会”办得更加出彩!借助在中医界一呼百应的地位,我姥爷把场地、人员、演讲角度逐一升级。邱大龙等有钱人也主动上前,一个开创沈城中医新篇章的日子即将掀开!

距离“演讲大会”只剩两天的时候,我姥爷破例冒险去剧院找徐小妖。人们说徐小妖好多天不来了……

当晚,我姥见我姥爷表情沉闷,悄悄把“月亮琴”递过来。我姥爷充满感激地接过琴,独自向小河沿走去。树影婆婆,泉歌呢喃。我小姥活泼俏皮的样子,仿佛就在眼前……我姥爷刚上“半月桥”,一个东西“咣”地摔在跟前。我姥爷回头看看,什么人都没有。我姥爷捡起它,看见木块子缝中夹张纸条。我姥爷“嚓”地燃亮火柴,一行钢笔字豁然出现:

演出大会停办!5号。

5号是徐小妖。字也是徐小妖的笔体。我姥爷惊愕万分,活动明明已经准备好了,怎么说停就停呢?

谁扔的木头块子?我姥爷认真环顾周遭,一切都黑乎乎的,树木、栏杆、坝堤边,空无一人……

通知时,众人不解。我姥爷谎称“当局干预”,甘愿背负了“胆小鬼”、“瞎折腾”甚至“贪生怕死”的骂名。徐小妖因何如此,我姥爷并不清楚。但我姥爷清楚,执行上级命令不许打半点折扣。

单线联络一断,我姥爷犹如囚在笼子里的困兽,憋得团团转、都要疯了,怎么也找不到出口。拼尽体力总算出了笼子,又四顾茫茫,不知道向哪里去……

见我姥爷情绪低迷,我姥格外殷勤。每天每天,她都欢快的鸟儿般在我姥爷身边嘁嘁喳喳、围前围后。连以往仆人为我姥爷端茶倒水、洗脚、按摩,我姥都亲力而为。我姥爷晚上还常去小河沿,还带“月亮琴”,但却改弹“月亮琴”为舞剑。我姥爷是在为郁闷找出口。每当这时,我姥就拿了毛巾和茶壶过去,现场服务。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在等待徐小妖回来的日子里,我姥以最温情的方式贴近了我姥爷,但同时也是最无情的疏远……

我姥这种如释重负似的高兴,曾经引起过我姥爷警觉。但我姥羞怯地说,“结婚都二年了,我还没开怀呢。”我姥还说,“我这样做,就想早点为华家留条根。”我姥爷听了感动得鼻尖儿一酸,什么都不说,立刻宽衣解带——此后,无数个夜晚,那张双人床就是一片肥沃的土地,而我姥爷,就是最卖苦力的农夫。但,我姥爷和我姥却无力摆脱颗粒无收的结局……

我姥爷要扭转只种无收的局面,亲自配了药方,带我姥上怀远门药房抓药。走前,我姥爷指指我姥的肚子,“咱家店里缺的这味药,在向咱们的孩子招手呢!”

远远地,两个人就看到前边吵吵嚷嚷的。我姥爷挤过去一看,差点叫出声来!徐小妖被五花大绑,吊在城门楼上。她的脚下放个长条桌。

几个带肩章的日本军官嘀咕几句,一个胖胖的日本少佐走到徐小妖跟前,“当着这么多人,皇军一定说哪办哪,”他用枪托咣咣敲了敲桌子,“只要你说出你的同伙,哪怕你交待出一个共产党来,皇军就放了你。”

我姥爷觉得这胖子在哪见过,端祥一阵,突然想了起来——在大和旅馆见过,他正是混在中医里、要我姥爷吃10粒子弹的“双下颏”!

徐小妖仰脸挺胸,毫无惧意。她居然身着一袭红戏装,很美。虽然她的脸瘦了白了,在红衣红裤的映衬下,仍然惊艳而妩媚。

徐小妖向日本人要梳子和水。“双下颏”答应了。徐小妖用松绑的一只手梳了头喝完水后,突然提高了嗓门,以共产党人的身份号召同胞们奋起反抗,并揭露了日本人在“奉天医院”用中国人做细菌实验的事。“双下颏”见事不妙,“咣”地踹倒了桌子……

    徐小妖就义我姥爷万分悲痛,更万分惭愧——一个堂堂男子汉,还不如个弱女子!我姥爷当即决定:豁出性命,也要向徐小妖一样为中国人干事!可是,单线联系断了日本人的追查线索,也断了我姥爷跟组织接头的线索!苦闷中,我姥爷把切入点放在中国中医上,这也是徐小妖生前布置的工作。在一次“中医学习班”筹款碰头会上,邱大龙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徐小妖被捕的真相……

几个月前,我姥爷在大和旅馆封闭三天,我姥竟武断地认定:我姥爷“准是跟徐小妖私奔了”!为了从徐小妖手中夺回我姥爷,我姥竟向伪满当局打了徐小妖“通共”的小报告……

我姥爷鼓气回家时,我姥刚刚端起热气腾腾的汤药碗。

我姥笑眯眯地看着我姥爷,极尽煽情地说,“为了华家后代,就是再喝100、1000碗苦药我也愿意。”

我姥爷眼球都要瞪冒了,一挥手打掉汤碗,“没这个必要了!”

 

休了我姥那天,我姥爷特意去了趟大南门,对着徐小妖的窗子,跪地磕了三个响头。

5号徐小妖牺牲后,我姥爷猜想,或许会有4号来接头?按顺序排下来,我姥爷自己可能是6号?然而,此后没有任何人来联系。我姥爷只好把所有精力都用在中医上。光大中医,也算是我姥爷对上级5号徐小妖的报答吧?

我姥爷的家仍然住在小河沿,可他再也没有去“半月桥”弹琴。

10年后的一天,伪满首都新京(长春)来函,让我姥爷去长春最大的“粹华医院”当作诊医生。我姥爷当即拒绝。邱大龙等人让我姥爷再想想,说我姥爷的精湛医术能在长春亮亮相,也是好事。我姥爷正开足马力,忙于为光大中医而奔波,哪有心思去什么长春出风头?

及至长春来人请我姥爷,我姥爷更生气了——来人就是在大和旅馆要让我姥爷吃10粒子弹、在怀远门杀害徐小妖的“双下颏”!

见我姥爷真不给面子,“双下颏”嘿嘿嘿笑几声,临走扔下一句话,“不跟我一起走也行,”他点了点我姥爷的鼻尖儿,“过不了几天,你会主动去长春找我的!”

“不可能!”我姥爷果决地表态。

三天后,我姥爷真的去了长春。当时粹华医院分立10科,每科设医长1人,全由日本的医学博士担任;另设中医科,计划由当时东北声望最高的名中医我姥爷任医长。我姥爷不愿去,日本人以威势相逼,以此证明中医无能,废止中国中医势在必行……

我姥爷在长春粹华医院很烦闷,把他排行最后第10科、办公室很小、没有帮手也就算了,连药剂师都算上,总共才3个人!我姥爷肩负着振兴中国医学的使命,并不把这些看在眼里,我姥爷坚信,“总有一天,他们会知道中医是货真价实的!”但,来的患者,大多都被介绍给日本的博士们。去了半个月,我姥爷连病人的边儿都没沾!我姥爷气呼呼地去找院长杉本大阳,条件就一个,要么让我看病,要么放我回沈阳。拿我当“牌位”怎么行?

杉本大阳并不那么盛气凌人,还仔细打量了我姥爷一番,和和气气地告诉我姥爷,“最近会安排的。”“什么时候?”“明天。”

杉本大阳走时告诉我姥爷,以后这类事情,可以到301号办公室找前川友朋先生。我姥爷听说过,别看这个前川友朋不是医生,实权却很大,就连院长杉本大阳也要让他几分。前川友朋很少在医院呆,总是来去匆匆。他一来就开会,总像有重要的事。我姥爷要见他,就冲这神秘的劲儿去的。不料,推开301室的门,我姥爷一下愣住了——他居然是我姥爷最烦的“双下颏”!与“双下颏”的热情相反,我姥爷冷冷地应付他几句,丢下“我还忙”三个字,拂袖而去。我姥爷清楚,凡是“双下颏”插手的,准没什么好事。

再见到“双下颏”前川友朋很快——第二天,二楼大会议室里布置成诊疗“擂台赛场”,9个科的医长、日本医学博士们按顺序排列在左侧,副医长排右侧,类似于主席台的正面挂着太阳旗,太阳旗前铺毛毯的长条桌上,坐着院长杉本大阳、“双下颏”前川友朋,以及长春医学界的名流。

我姥爷被安排在右侧座位的末席。医长降级坐在副医长座位,已经是对我姥爷的不屑了,还且还坐在“末席”!

会议由“双下颏”前川友朋主持。“双下颏”开宗明义,说此次公开诊疗活动,也可以说是“擂台赛”,关于中医的去与留,赛后一锤定音。我姥爷气得脸都白了——明明设了中医科,怎么还扯这个?再说,他“双下颏”当年在沈阳大和旅馆关了我姥爷三天,亲眼目睹了中医神奇治好邱大龙的全过程,怎么还这样干?但,我姥爷向来不惧硬,况且关乎祖国医学的前途命运,一定要打个漂亮仗!得知要他跟9个日本医学博士同台打擂的时刻,我姥爷兴奋得都坐不住了,恨不能马上登场亮相,立即跟他们过招!我姥爷胸有成竹,岁月演进的这10年,我姥爷的医术已非10年前可比,尤其是精湛的针灸术,曾为数万人解除痛苦!我姥爷想了想,向“双下颏”提了“患者需是日本人”、“要媒体参加”两个条件后,台上的日本人嘀咕一阵,同意了。

当一个40岁左右的腹膜化脓日本女患者进来后,“双下颏”前川友朋面露惊嘘,杉本大阳小声道:“前川大佐,她执意要来呀!”外科医长土肥原洋确认后,决定开刀,但,吉凶不保。我姥爷见患者面赤气粗,腹部坚硬拒按,大便多日未行,诊断为热毒炽盛,力主消炎治疗。双方各执其理,另几个日本博士纷纷指责我姥爷“拿生命开玩笑!”但,女患者恐惧开刀,同意让我姥爷治疗。“双下颏”前川友朋满脸杀气,让我姥爷在“生死状”上签名,并威胁“一旦失误,我要让你吃100粒子弹!”我姥爷豪放地赠送“双下颏”一串子仰天大笑,毫不犹豫,一连在“生死状”上按了10个手印!

我姥爷给患者开了三个方子,并预计“一服痛减,二服痛止,三服痊愈。”而后经过几轮苛刻的严格检查都证实患者彻底康复了,洋博士们觉得太没面

子。

土肥原洋再见到我姥爷,招呼都不打。日本人一向崇尚礼节,土肥原洋这样做,说明疙瘩系大了。

奇怪的是,土肥原洋手下的女护士徐州童,却乐得不行。见了我姥爷那个亲哟,赞扬我姥爷“太了不起了!”还说要“好好报答”我姥爷,弄得我姥爷直愣。

徐州童年方19,人称粹华医院头号大美女。也不知她什么背景,连院长杉本大阳都让她三分。因为太漂亮,向她献殷勤的男人一个排都挡不住。可这姑娘心高气傲,睬都不睬。奇怪的是,她竟连续几次邀请我姥爷喝酒。我姥爷可不想捅这马蜂窝。第三次拒绝了她,她竟眼含泪花儿向我姥爷挑战道:“哼!总有一天你会理我的!”

我姥爷头都不回地走了。

我姥爷心想:“理你?下辈子吧!”

我姥爷作梦都想不到,这个徐州童竟然是当年在沈阳小河沿叫他“琴大哥”、对了三对高难下联、承诺“长大要嫁给我姥爷”、会背200首唐诗的那个9岁的小姑娘!

我姥爷的神奇药方初战大捷,不仅震动了院长杉本大阳、“双下颏”前川友朋大佐和日本医学博士们,也震动了知悉此案例的所有日本人。但,败在我姥爷手下的土肥原洋一再以“偶然成功”并不能代表中医厉害为由,多次向“双下颏”前川友朋说我姥爷的坏话。“双下颏”也很矛盾,当年在大和旅馆没能让我姥爷吃10粒子弹,这次又让我姥爷和中国医学大出风头,心里既不甘也佩服。于是他计划将此事“先放放”。

我姥爷明明胜了日本博士,当局仍迟迟不“放行中医”,我姥爷就频频找杉本院长。杉本院长毕竟是学医的,由佩服我姥爷而佩服中医,便推托这事归前川大佐管。我姥爷知道前川是间谍,却装作没事一样,几乎天天上301室去找他。回回扑空。

这天早上,徐州童偷偷告诉我姥爷:前川友朋上“民生部”开会去了,并透露这次会上研究保不保留中医的事。我姥爷半信半疑地去了民生部,虽然被卫兵挡在了门外,但,信息果然如徐州童所说,我姥爷才对她有了好感……

第三天,我姥爷刚要去301室找“双下颏”前川友朋,前川竟来找我姥爷了。他火急火燎地请我姥爷出马——民生部部长前天开会时突然全身瘫痪,多名日本医学博士确诊为脑血管意外,现生命垂危,无救治良策。

我姥爷诊后在病历上写下“神经系统病变”几个字后,便循经取穴,精心施针。

我姥爷针灸时,日本博士们从未断了怀疑、否定的窃语。两个小时后,“双下颏”前川友朋和杉本大阳院长自知责任重大,正六神无主、满脸冒汗,这位日本官员居然奇迹般地站起来了!我姥爷再次创造了“轰动效应”,促使“民生部”为中医开了绿灯……

 

看到伪民生部发布了“保留中医”消息的那天,我姥爷高兴坏了。我姥爷上附近的几个中医诊所走走,诊所医师个个兴高采烈。他们不认识我姥爷,却赞扬我姥爷如何如何的神。有个诊所为了庆祝“中医”的胜利,还在墙外贴了告示,一个月内向所有患者免费!

那是我姥爷最快乐的一天!

秋风吹着轻灵悠扬的口哨,格外勤快。它们在树上这儿摸一把,那儿掏一下,随手撕下年迈的叶片。叶儿们留恋母树,在天空打着漩儿,或画好几个“之”字,才不情愿地扑落下来。我姥爷弯腰拾起一片红叶,迎着太阳盯盯看了好一会儿,喃喃而言:“你圆满完成了供给任务,现在,已经没有遗憾了!”

“说得好啊!”清丽的声音未落,一个俊秀的姑娘从树后闪出,“华医长,我看出来了,您不仅医术高超,还是位文武双全的大才子哟!”

 “你怎么在这儿?”我姥爷见是护士徐州童,很吃惊。但,我姥爷感激她上次帮他,没有走开。

在医院里,他们几乎天天见。可我姥爷从没认真打量过她。徐州童的脸灿若玫瑰,俊俏而生动,太晃眼了,我姥爷只好躲开。看样子她刚从医院出来,身着白色长大衣。为防寒,她把腰带子系紧了。腰一细,立刻显示出她傲人的身材,胸部高高凸起,颀长的腿外是舞动着的鱼尾裙——多么似曾相识的鱼尾裙哟,我姥爷猛地想起,她多像小河沿碰见的“鱼尾裙”女人哪!虽然没穿旗袍,她的膝盖在长衣内交替舞动时更让我姥爷吃惊,怎么像“哪哪都会说话的”徐小妖啊!那一刻,我姥爷走神了,甚至有点失态……

“格格格格”一串子笑,徐州童使劲捅了我姥爷手一下,“看我干什么呀,我身上又没有诗!”我姥爷这才一下子惊醒。徐州童又摇了我姥爷胳膊,“华大哥,我们背诗吧,但有个条件,诗中不能少了‘秋’字。”“好、好啊。”我姥爷不无尴尬地应承,见手还被她攥着,又听她叫了自己“大哥”,我姥爷急忙抽回手,不自然地说,“你、你先背。”

我小姥再格格格笑一气,一把扯过我姥爷的手,说有点绅士样没呀?怎么能随便冷落本姑娘呢?见我姥爷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小姥一下抽回手,“背就背,有什么了不起?”我小姥指了指树,“看哪,我的诗在树上挂着呢!”我姥爷一仰脸,我小姥吟咏道:“早秋惊落叶,飘零似客心。翻飞未肯下,犹言惜故林。”我姥爷几乎被她震撼了!这个貌似天不怕地不怕、没心没肺、野性胆大的姑娘,竟有如此深沉的内涵、诚挚的情感和妙曼磁性的声音?这诗意情景交融,勾起我姥爷对故乡沈阳的离情别恋。人说一诗一世界,可这诗出口于眼前这样一个个性张扬的姑娘,无疑打开了我小姥人生世界的另一个窗口……

此后我姥爷跟徐州童,不,跟我小姥各自背诵了数十首带“秋”字的诗,他们都感到对方满肚子都是诗哟!换个诗题更坏了,他们的诗多如眼前的秋叶!不知不觉间 ,夕阳西下,看看悬挂的热乎乎的蛋黄大煎饼一样的落日,他们才向医院走去。

分手前,我姥爷问她名字“州童”二字的由来,我小姥调皮地笑笑,“这是个秘密!”我姥爷盯盯地看她,一副不解的样子,我小姥说了声“再见”,一转身向宿舍方向跑去。跑了几步,我小姥停下但没回头,“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目送我小姥窈窕、生动的身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墙拐角,我姥爷才向自己的住处走去。

我小姥是个内外兼修很有心计的姑娘。别看她表面一副不理不顾的样了,谁要是招惹她了,她就拉开天地不怕、同归于尽的架势,实则这是掩护、保护自己的外套。这种“出怪张”的路数,让一个排追求她的男人望而生畏。就连领导她的医长土肥原洋也不例外。据说土肥原洋曾摊牌说他为我小姥而吹了女朋友,我小姥立刻就火了,连连打出“这么差的男人一定是被人家吹了”、“娶我?下辈子都不可能!”,土肥原洋就打工作牌,给我小姥来个“小鞋提不上”,谁料我小姥技高一筹,借助院长杉本大阳的手狠狠收拾了土肥原洋。土肥原洋纳闷儿这个中国美女何以有这么深的背景,却不敢造次。此后他又试探几次,虽然都以失败告终,“为了能天天看到”我小姥,怕惹出事调走自己,只好忍着。此后我小姥不光是土肥原洋的高压线,也是太多追求者的高压线,除了——我姥爷华医长。

见了我姥爷我小姥换个人一样,立刻春风扑面、热情、柔和、温婉,既脉脉含情,也像只快活的小鸟。我姥爷虽然喜欢这姑娘,却一直敬而远之。我姥爷的心思在中医上,在故乡沈阳,在徐小妖10年前重视的事业,当然,也在我小姥身上——可我姥爷只把对我小姥的喜欢关进心里“咔嚓”一下上了锁,然后,扔掉钥匙。我姥爷觉得这姑娘根子太深了,没准儿,她还是个……我姥爷不敢再深想下去,无论如何“间谍”两个字不应该安在她身上。但,我姥爷跟医院内所有不知底细的人一样,无法解开这个中国姑娘近于特立独行、横冲直撞、惊而无险的根由……

彼时我姥爷虽然找不到组织,也不知道徐小妖怎么跟上级办的、批没批准他的入党?事实上,我姥爷已经认定自己“进了组织”。那么,做为一名共产党员,怎么能与这样来路不明的人深交呢?一句话,我姥爷把我小姥锁进心底后,再也不想拾回或配上他扔掉的钥匙!

班后我小姥多次邀请我姥爷,我姥爷都以各种借口推脱掉。我小姥甚至用上吟诗、看戏、弹琴的“药引子”,我姥爷仍不为所动。

这天下班前,我小姥一反见了我姥爷就笑的表情,板紧面孔进了我姥爷办公室,打开小包,掏出件东西放在我姥爷面前,“我就不信,你的心是石头的?”说完,我小姥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姥爷一看,居然是橙色绒线绣的“小月亮琴”,一下呆了!

回到宿舍,我姥爷打开皮箱子,见自己好久不碰的“月亮琴”和琴上吊挂的绒线绣“小月亮琴”还在,对比一下,两个小绣球一模一样,我姥爷再次惊呆了!我姥爷思绪万千,心中有多个想法、多个题解。当年沈阳小河沿那个长大后要嫁给我姥爷的9岁的小姑娘多次闪现在眼前,可10年后在这样复杂的地方邂逅,又能怎样呢?我姥爷毕竟做过特工,从这个视角看我小姥显然疑点太多,就更不能接近她了。

 

既然自来熟、快速出击的方式不行,“怀旧”也吃不开,我小姥就收起这些,换了另一张牌。左手不行就换右手呗。我小姥聪慧过人,以变对变,不可能一条道跑到黑。我小姥不变的原则就一条:“一定把我‘琴大哥’搞到手”。现在,我小姥更加喜欢我姥爷了,比10年还喜欢!这喜欢如刚刚点燃的蜡烛——一旦亮起来,就要燃烧到底!如果说10年只是爱情启蒙的毛毛雨,那么,此时已经雷鸣电闪、大雨滂沱了!况且,这不仅是我小姥的心愿,也是我小姥母亲的心愿。从小到大爱上一个男人容易走极端,要么冷淡,在厌烦里分道扬镳;要么疯狂,在挚爱里生死不渝!我小姥则属于后者。在粹华医院,多少双眼睛盯着,四周都是“易燃品”,我小姥知道自己在玩火。但,我小姥喜欢这样!

我小姥如同埋种子要踩实接地气、豆腐要重压成块、宝剑要击打出锋、响鼓要重锤敲击一样,不再浅层次地以“兴趣”跟我姥爷交流,而是深层次的“心灵”对接。我小姥时常把院里的人事、业务、重点工作“内参”第一时间告诉我姥爷,这算开场白。而后,我小姥并不问也不看我姥爷有什么反应,而是按她自己的计划步步深入……

听了我小姥说医院“控制红伤药”是为了防止“东北抗联”钻空子,我姥爷并没有太大反应。但,当我小姥说某某某医学高手去了沈阳“奉天南满医科大学”,加强“人体细菌实验”力量,我姥爷再也控制不住,张大嘴巴看着我小姥几近失态……

10年前徐小妖提过此事,气愤得不行。

为了更直观、真切的感同身受,写这篇小说时我曾专门去一次奉天南满医科大学故地,它位于沈阳的中华路、离当年的大和旅馆不远,现在叫“中国科医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当年的建筑保存完好、秘密早已揭开,可当时,徐小妖为此付出了她所有能付出的代价!为了证据,徐小妖甘愿跟日本关东军司令本庄繁贴身的中国翻译和日本医生上床。我翻阅史实,所记不多。但,徐小妖爱人季力鸿却打包票说“有这事儿”。我问他“何以证明”?季力鸿说,那些日子我老婆太伤心了。喝酒、向我道歉,说她实在没办法呀,为了向世界公布真相,让更多的人得救,她才“毁了自己”的。过后徐小妖形容道,“我必须像个真正的戏子、婊子似地活着”,她还紧紧攥拳、咬牙切齿地加上一句,“不过,也值得!值得!”

我小姥见我姥爷真的急了,诚恳地表态她不赞成干这种没人性的勾当。见我姥爷不置可否,我小姥不惜露了情感的底,近于讨好地说“咱们事儿上见!”还说,“我已经跟你是一根蝇上拴的蚂蚱了。”又说,“不管多难,我都会跟你同船过渡、生死与共!”

哪个男人不是情种?我姥爷又怎能例外?况且,面对这样一个漂亮、义气的姑娘?只是,我小姥义气到什么程度、为什么义气,她背后到底有多少秘密,夹墙一样隔开了他们。

不久,这夹墙拆开了。

我姥爷多次给个30多岁的女人开红伤药,被院方怀疑“有可能私通抗联”。的确,我姥爷猜测这女人“有可能是共产党”才暗中助力的。其实我姥爷跟她并没接上头、只是心灵默契。但院方这样置他于死地,我姥爷只能绝地反击,理直气壮地强调“只是救死扶伤”。我上边说过,粹华医院10个医科9个由日本博士把持,当1:9的历史劣势导致成现实劣势时,我姥爷就被挤到悬崖边了。关键时刻我小姥再次出马,挖到根子后毅然找到院长杉本大阳,说土肥原洋因为曾被华医长打败才耿耿于怀、假公济私的……

土肥原洋也不是吃素的。继续跟踪时发现,我姥爷以偷梁换柱、挂羊头卖狗肉的方式仍在开红伤药方子——药方名和所抓药品名实不符,便用金钱收买了中国药剂师并弄到了证据……

反被跟踪的土肥原洋没想到的是,他的证据很快落入我小姥手中。我姥爷又一次脱险后,再无任何犹豫,一脚踢开了他们中间的“夹墙”……

 

这天夜晚,我姥爷应约去了我小姥的宿舍。

“你为什么一次次冒险救我?”“爱你。”“我已经33岁了,再说……”

我小姥格格格一阵大笑,说你可笑死我了,33岁怎么了?难道33岁是未成年人么?见我姥爷满脸通红,胸脯海潮般起伏、气都喘不匀了,我小姥说了声“你等等”后,一闪身进了宿舍里间。几分钟后,我小姥让我姥爷进去,我姥爷推开门,一下呆掉了——我小姥身披透明的白纱,出水芙蓉般立在床前,洁玉般的身体起起伏伏、线条柔美——天哪,她竟然光裸着!高高的双乳,突然收紧的细腰,修长的大腿以及夹角间那丛青春草……浓香扑鼻、亦仙亦幻中,我姥爷只觉得热血上涌,浑身热灼。数秒钟的腾云驾雾,我姥爷本想转身出去,可他的脚却牢牢地钉在地上……

事后,我姥爷见白床单上落红点点,知道自己刚刚揉碎了一朵红玫瑰。我姥爷惊喜、感激、爱怜、惭愧陈杂:“你……,我……”我小姥娇羞的俏脸上喜泪晶莹、笑靥荡漾,像绽放的花朵上伏着晨露。我小姥万分满足地向我姥点点头,摇落几滴露珠,“太好了。我……只想给你……”

欢情过后,自责鞭子一样抽打着我姥爷,一下一下又一下。我姥爷坦言了他的愧疚:明明救了自己,欠人家的情未还,还欺负了人家。我小姥听后再次感动得眼窝润泽、玉珠纷扬,说你现在这样,就算还了我的人情,不,不光还了我的人情,还还了我母亲的人情。不,应该说,是我和我母亲欠了你的人情……

我姥爷从未见过我小姥这样力逻辑混乱,刚要张嘴,我小姥一下捂住,娇嗔地呢喃:“听我说好么?琴大哥?”

听了“琴大哥”三个字,我姥爷如同拾回丢失的爱物,既惊喜、激动,也对爱物的回归过程充满期待……

“琴大哥,你知道什么时候认识那个患腹膜炎的女人吗?”“3个月前,我跟土肥原洋‘打擂’……”“可是,14年前这个女人就认识了你。”“怎么会呢?她、她是日本人啊!”

我小姥见我姥爷惊愣得要起来,轻轻拉了一下我姥爷,为我姥爷两只胳膊分了工,一只搂着她,一只当她的枕头,继续讲下去:

“她的日本名叫前川徐。前川是她日本丈夫的姓,徐才是她的本姓。14年前,她在中国大连生活,突患崩漏重症,经血淋漓不断,每隔几天就大出血一次,走遍了附近大小医院都治不了。多亏‘琴大哥’妙手回春,3付汤药就根除了……”

我姥爷歪头想了想,“我怎么不记得见过她?”

“没错,”我小姥接着说,“前川徐是托她堂妹抓的药。”

“她堂妹是谁?”

“徐小妖。”

“啊?”我姥爷差点坐起来,我小姥亲昵地拍拍我姥爷,指令他的胳膊归位。“徐小妖原名徐晓娇,专职唱戏她才用了这个艺名。对了,我还忘了告诉你,前川徐的中国名叫徐晓晨。拂晓的晓,晨光的晨。前川徐的病好后,非常感激,一直要答谢你。徐小妖不同意,前川徐就偷偷来看你。很快,她就加入到众多拥戴你、崇拜你的人群。为了见你方便,她还在沈阳小河沿租个房子。离当年‘万人迷’说单口相声的‘凝香榭’不太远。此后,她开始关注你的一举一动。你跟朋友们吟诗抚琴,你举办的每一次猜灯谜、对对联活动,她都参加。既不打扰你,也尊重徐小妖,这一切,她都以旁观者的方式暗中进行。每个月的农历初一和十五,她都要上中街的‘慈恩寺’为你进香祈祷,让佛祖保佑你健康、平安、事业顺畅。你在小河沿‘半月桥’弹琴、舞剑,她都躲在树丛偷偷地欣赏。既不能靠近你,还要听到琴声,她只好挑‘下风头’,这样,才听得清。她每天每天最兴奋的事,就是晚饭后听你弹琴,看你舞剑。如果雨雪天气,或你有事不来了,她都要焦虑、失眠。为了和你心灵距离更近,她的女儿4岁时,她就教她中国三字经、百家姓、道德经、四书五经等。女儿9岁时,已经能背200多首唐诗。”

“难道,她跟你……”

“琴大哥你猜对了。她是我的母亲,也是我的文化导师。当然,也是爱情导师”“爱情导师?”“对。从我记事时起,耳朵里就灌满了你的好。帅气、健壮、善良,文武双全,专业特棒,这才是‘人样子啊!’我很小,不知道什么是爱情。但,我听母亲的。母亲告诉我,长大后嫁人就嫁你这样的。我跟母亲说‘现在我就嫁他。’我母亲说我太小。我说那就长大了嫁他,我母亲愣了愣,说除非做小,人家有老婆呀!我爱我母亲,也崇拜我母亲,只要我母亲高兴,让我干什么都行。”我小姥笑了笑,“琴大哥别多心,我现在嫁你可是心甘情愿。为了这个,我什么都豁上了!”我小姥的香肩向上提了提,啪啪啪亲了我姥爷几下,“我母亲老家在大连,我父亲来中国做生意认识了我母亲,二人爱得死去活来,可我姥爷不同意,就这么个宝贝女儿,怎么能上日本呢?直到我父亲表态‘一定加入中国籍’,这对跨国情侣终成眷属。然而好景不长,他们结婚才一年多,日本政府打上侵华的主意,因我父亲汉语好,被强行招回国并入日本中野陆军学校。当时我才3岁,跟母亲留在中国。毕业后我父亲虽然又来中国、回到我们身边,但,他已经完全变成另一个人。当时我母亲还不知道,‘中野学校’是战时日本专门培养间谍的学校。在我母亲看来,我母亲和我父亲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我母亲觉得他们之间夹层太大。但我父亲不这样看。他仍然爱着我们。我父亲很少回家。即使回家,也是人回来、心在外。他俩对战争的分歧越来越大,我母亲几乎跟他话不投机半句多。我母亲曾经提出过离婚,我父亲因为太爱我,说什么也不肯。”

我姥爷听到这儿,眉间拧成“川”字,“你父亲难道是……”

“又让琴大哥猜对了,他就是前川友朋。”

“我的天!”我姥爷一下抽出枕着的胳膊,我小姥却向上挪了挪,藤子一样缠上去,那对白而大的双乳几乎覆盖了我姥爷的脸,“亲爱的,有我在,别紧张啊。”我小姥又亲了我姥爷几下,“我父亲虽然政见上跟我母亲水火不溶,但他还是很爱我们母女的。他曾说,没有我们,他一天都活不下去。因为忠于职守,他不可能向我们提供违反他们规定的任何支持。但,因为爱,我们借助他的力量、打他的旗号办点小事儿,他也睁一眼闭一眼。我这样说,并非为我父亲开脱什么,事实上,我母亲也好,我也好,我们很难瞒得了这个专职间谍。但,我们还是做了些好事。比如,10年前的一个夜晚,沈阳小河沿半月桥头突然掉下来个木头块子,阻止你的危险行动,那是我母亲骗了父亲和看管徐小妖的看守后的杰作;再比如,在粹华医院我能几次救你,都因为打了我父亲的旗号——其实我也背叛了父亲,他让我扮成‘中国人’把我安插在粹华医院,是想让我替他干事,而我,却处处同他作对。没办法,我身上虽然流着他的血,可我跟我母亲更近,跟中国更近,现在,跟我的琴大哥更近……”

我姥爷被我小姥深深地打动了,痴迷地看着她,半天不说话。我小姥以为我姥爷对她的话有怀疑,接着说,“我说我爱中国,没一点唱高调的意思。比方我的名字徐州童吧,取义于盼望中国早日统一。‘州’字就不用说了,‘童’则是‘大同’的‘同’字的谐音,源于陆游诗‘但悲不见九州同’……”

不等她说完 ,我姥爷迫不及待地一下抱起我小姥,在床上转了好几圈儿,然后又轻轻放下、铺展开,万般热爱迷恋地欣赏一会儿,突然跪下,以火热的唇,犁遍了我小姥波浪翻卷的美体……

因为太近而疏远,这是我姥爷跟我小姥的新策略。表面上,他们接触的机会少多了,实际上,情感和工作内质都直线升腾。每一次云雨之欢,两个人都让花朵成泥、泥儿聚朵了几个回合;每一次向“抗联”提供药品,两个人都享受了曲径通幽、惊而无险的快乐。我姥爷找到了组织,那位30多岁的取药女人叫曲红,居然是当年徐小妖的上线!

在我小姥的帮助下,我姥爷已经抓住了“细菌实验”的证据!原来,在眼皮底下,粹华医院的几个博士也被调往沈阳搞“细菌实验”!

对手也没闲着。上次突然丢掉致我姥爷于死地“药方”的土肥原洋,暗中一直瞄着我姥爷……

我小姥安抚我姥爷“什么也别干”、“别再接触曲红”,一切有她呢!这倒是,在粹华医院,我小姥的活动能量要比我姥爷大得多。

可是,我小姥的胆子太大了,居然偷走了绝密的“会议纪要”记录,把研究细菌试验的重要议题及参会人员名单一网打尽!这东西要是被媒体捅出去,日本人的野兽行径将大白于天下!

当时没有复印机和照相机,我小姥计划抄完后送回去的。可来不及了,我小姥前脚刚刚窃取,对手就发现了。“日方”反应迅疾,土肥原洋第一时间抓了我姥爷审、长春全市戒严。

明明我姥爷“无作案时间”,全市“拉网搜索”只抓了些八杆子打不着、没窃取条件的“嫌疑犯”,土肥原洋仍然以翻我姥爷曾经开过“名实不附”药方的旧账为由羁押不放。

在“连鸽子都不许飞出城”的戒严令下,我小姥只好先把密件藏好,找杉本院长替我姥爷说情。杉本院长一反常态,阴郁洗光了他从前见了我小姥那一成不变的微笑,果断地拒绝。即便我小姥说得天花乱坠,每句话都把土肥原洋砸到下水道里,杉本仍然坚如磐石。我小姥火了,搬出父亲前川友朋砸他,杉本院长的“磐石”才撬个缝儿:“连我的脑袋都吊在你父亲的枪口上,你就别难为我啦!”

出了屋,我小姥差点没乐出声来:父亲那样爱她和母亲,只要她跟母亲齐心协力,一定能闯开父亲的关!

母亲听后长长叹口气,果决地摇头。我小姥不服气,在父亲面前碰了钉子后,说了我姥爷是父亲的中国女婿后还使劲拍拍自己的小肚子,前川友朋出屋前,我小姥的脸已经红肿、两腮各有五个指印……

我小姥借给我姥爷送吃的之机,知晓了接头地点和暗号后,翌日去法国人开办的天主大教堂(现南关区东四道街106号),把密件“手抄本”交给了唱诗班中乔装打扮的曲红。当晚,曲红在下水道里摸索了大半天,绕过地面的岗哨,将纪要送了出去……

此时,土肥原洋已经整理完材料,就要把我姥爷押上刑场。

我小姥母亲前川徐急了,手操两把菜刀递给女儿一把。几分钟后,娘儿俩一个姿势、雪白的刀口对准自己的脖胫站在前川友朋面“逼宫”。前川友朋“答应”后,收缴了两个凶器,详叙了此事的严重程度,娘俩儿这才知道,“连天皇都知道的事”,前川友朋实在无能为力……

好在我小姥还导演了“第二套方案”,故意让人在垃圾箱里发现了“纪要原件”。我小姥母亲听了这个消息乐得手舞足蹈,竟拉起我小姥跳起了“东北大秧歌”。还不尽兴,又跳了探戈、伦巴、踏蹋舞……

然而,我小姥父亲前川友朋回来后,说仍然无力改变我小姥爷“顶包”赴刑场的结局。我小姥娘俩立时就火了,充足的理由暴风骤雨般狂扫而来!前川友朋这才摊了牌:纪要原件有太多我小姥的指纹,只有把我姥爷定型的材料报上、顶包了,前川友朋一家和土肥原洋才免遭一死……

1943年7月11日,是个恐怖惊险的日子,也是另一个婴孩的生日。刑场上,当乌黑乌黑的枪口瞄向我姥爷,我小姥正在一个小诊所临盆。咣咣咣3声枪响,我姥爷高大的身躯倒下后,那个后来叫华东方的男孩如一轮血太阳喷薄而出……

原来,我姥爷卷宗上的名字虽然被画个大红×,人却超然物外。此前我小姥的父亲前川友朋实在抵不住他宝贝女儿苦苦哀求、以死相逼,更不愿他外孙生下来就没有父亲,一咬牙,暗中买通了枪手——刑场上倒下的,只是我姥爷的替身……

 

新中国早已在世界高高地挺起胸膛,沈阳处处活力四射,我姥爷我小姥一家过着安居乐业、幸福美满的生活。这天,华东方一边给我姥爷揉肩一边笑眯眯地问:“爸爸,按照您的要求,我的中医博士学位顺利到手了。下一重点目标是找什么样的女朋友,我还等您拿主意呢!”

我姥爷先是以退为进地客气几句,摆摆手说现在的年青人找对象都自己说了算,他不管。见儿子华东方连连软磨硬泡、又要打持久战,拉开不达目的不收兵的架势,我姥爷这才当仁不让地表了态——就两条。一定找个日本姑娘,学医的。另外,她要加入中国国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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