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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侯德云 来源:  本站浏览:845        发布时间:[2015-04-07]

 


    “读史阅世”之路,不独何炳棣先生那样的学术大家要走,笔者这样的小人物,也不妨走走。“阅世”是谁都要阅的,活一天阅一天,不必说它。“读史”一项,只短短几年,已经让我“懂事”不少,吃到甜头,很难止步。当然,最好是能把“读史”和“阅世”有机结合。把自己炖在“史”和“世”里边,也是一种活法。
    “读史”能读出大愉悦,也能读出大郁闷。今天不说愉悦,只说郁闷。
    在史实的层面上,最郁闷的是晚清。除了战争还是战争,打完外战打内战,打完内战打外战,一对一不解渴,那就同时跟列国宣战,还要割地赔款闹革命,一连串重大事件,葡萄般嘟噜在一起,让人喘不上气。怎么没有消停的时候呢?不是说“治大国如烹小鲜”么?打小在海边长大,我对“烹小鲜”这事,还是颇有心得。“烹小鲜”就是炖小鱼嘛。炖小鱼最忌讳搅动,你搅来搅去,不把小鱼给搅碎了?晚清的事,就是把一锅小鱼搅得稀碎。眼睁睁看着一群达官贵人,在那里搅来搅去,能不郁闷?
    我说的郁闷还有另外一层意思。我指的是阅读晚清史籍的感受。晚清史籍之多,让读书人望而却步,我的选择,是以学术著作为主,通俗读物为辅。我知道,史书这东西,只是史实的“大概”,要把全部细节还原是不可能的。还有些史书,其实是针对某些史料表达看法,说白了,是史评,如《剑桥中国晚清史》。
    读晚清史籍,我是越读越郁闷。很多所谓著作,都是呓语,也是梦话。我困在呓语和梦话当中,能不郁闷?
    最让我郁闷的,是一本《日本近现代史(近代卷)》。书名里有个“日本”,实际上书中的某些内容,可以划分在晚清史之内,比如关于甲午战争的阐述。
    购买这本书,源于我心中一个隐秘的想法。一直以来,我都想看看日本人写的近代史,对甲午战争如何论述。说好奇也罢,说好学也罢,本质上是想把双方的叙述,对比一下,看看有没有特别好玩的地方。可国内出版界,不约而同,偏偏不让我玩。“上穷碧落下黄泉”,头发都熬白了,愣是找不到。什么意思啊,“禁止”日本人说晚清坏话是不是?可我们自己说晚清的坏话,还少么?
最近一次网上寻找,找到一本中国人写的日本近代史,就是上面提到的《日本近现代史(近代卷)》。稍稍有些失望。不过好歹,聊胜于无。下单。
    从同时寄达的一包书里,我把“聊胜于无”先挑出来。第一印象很好。印刷质量上乘,装帧素朴大气,有学术著作气质。封面左上角,印一行红字,“国家出版基金项目”。这行字让我再次认定,这是一本严肃的学术书籍。翻开封面,折页上有作者介绍。两位作者,一位叫汤重南,“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史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参与著作或主编史书多部;另一位叫王仲涛,“商务印书馆编审,曾留学日本,攻读日本近代政治史博士课程”,参与著作两部,论文、书评多篇。两位作者的简历,更让我对这本书肃然起敬,一位博导,一位攻读过博士课程。再看版权页,现代出版社2013年12月出版,是新书。我读它的时候,是2014年2月14日,算是“先睹”者。
    再之后,我越过很多页码,直奔第四章第三节的“甲午战争”而去,是该书的结尾部分。随便说一句,我读书的习惯,不是把一本书从头看到尾,而是把好多书,写同样内容的章节,集中一起看,玩“比较史学”的游戏。
    没想到,看完之后,心情那个郁闷,如同雾霾。雾霾掩盖之下,还有一种非文明冲动。
    我在书中画了很多横线、曲线和圆圈。横线不太横,曲线不太曲,圆圈不太圆。还作了眉批,滥用许多叹号。
    我陷入郁闷难以自拔,正好女儿推门进来。(女儿读大四,理科,对历史感兴趣,作选修课。正当寒假,在家也是每日读史。老爹的史书多嘛,别说一个寒假,她十个寒假也读不完。)我喊住她,说给你一本“好书”看看。她对“好书”特别敏感,立刻抢过去看。我让她看我刚看完的那一节。我坐在一边等,等她看完发表感言。
    奇迹出现了,女儿竟然是边看边笑。先是呲呲呲,之后哈哈哈,之后呲呲呲和哈哈哈交叉,还夹杂前仰后合,把原本稀少的淑女气质弄得荡然无存。
    看完,女儿说:“这不是作弄人么?”
    没想到女儿竟然用了“作弄”二字。想想也对,我的郁闷里边,还真有一些被“作弄”的滋味。
    这本书关于甲午战争的阐述,让我郁闷或者叫被“作弄”的地方,表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以论代述,史实表达不准确。
    限于篇幅,作者只能简述甲午战争史实,这很容易理解。问题在于,正因为是“简述”,才要把主要笔墨放在事实的讲述上,尤其是谈论“战争经过”,表达情绪之类的“口水”要严加控制。该书作者却本末倒置,非常奢侈地喷溅口水,以论代述。我粗略统计,在“战争经过”一段,口水几乎占据整个篇幅的一半。我很不理解,你想喷溅口水可以,后边不是还有一段“甲午战争评价”么?有口水就往那个痰盂里边喷嘛。
    另一个严重失误,是漏掉不少史实。陆战的牙山之战或者叫成欢之战,没写,此后的辽东之战如金州之战等,也没写。作者可以不吝二百字对陆战前双方的人数、士气、战备情况发表议论,却不舍得用几十个字表述牙山之战,这让人很难理解。此外,作者的叙述速度让人吃惊,“9月15日,日军攻城。叶志超抵抗意志薄弱,加之军队缺乏训练,9月16日,平壤陷落。叶志超逃走。日军进一步侵入到中国境内。”这么简要的叙述里,还掺杂了不是必需的“抵抗意志”和“训练”之类。
    作者笔下的“战争经过”,根本就没把战争经过讲清楚,很容易误导读者,以为陆战,是从平壤之战开始。说到误导,还包括旅顺口大屠杀的阐述。美国《纽约世界报》杀害了两千人的报道作者不引用,偏偏引用英国《泰晤士报》杀害了二百人的报道,这会让读者误以为旅顺大屠杀,仅仅杀害了二百人。这等于是间接替日本隐瞒历史真相嘛。
其二,表达情绪的语言泛滥。
    我跟女儿核实了一下她的笑点,发现都是在表达情绪的语言上。书中表达情绪的语言比比皆是,选摘如下:“日本则不管这一套”(女儿呲呲呲);“但日本还是赖着不走,陆奥外相更是厚颜无耻”(女儿呲呲呲);“自己打自己耳光,侵略者真是不知羞耻”(女儿哈哈哈兼前仰后合);“狡猾的日本立刻提出警告”(女儿哈哈哈);“虽然是日本偷袭的小海战,但足以见北洋水师不过是纸老虎”(女儿呲呲呲);“一时慑人耳目、耀武扬威的北洋舰队可耻也是可悲地覆灭了”;“其用心之狡诈之无耻莫为之甚”;“日本的无耻已昭然于天下,自己也不好意思了”(女儿哈哈哈兼前仰后合);“日本要求条件中最无耻的莫过于所谓的通商条约”;“在谈判中,伊藤博文态度蛮横,全无外交谈判应有的礼仪,这样的狰狞面目已将这个新兴的帝国的品格兆示于世人”……我没有耐心再摘录下去了。从上面的选摘中,不难看出,作者特别喜欢使用“无耻”和它的近义词。说日本无耻也就罢了,有点民族主义情结可以理解,可你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说北洋舰队“无耻”?说这话的时候,作者站在什么立场上?这是让我最不能容忍的地方。
    其三,观点荒谬。
    作者对甲午战争的“理性”分析,主要集中在“甲午战争评价”一段。作者的高论,让我莫名惊诧。谈到战争起因,作者说“还有一个原因我们绝不能忽略,那就是意识形态上的原因……扩而言之,近现代所有的大战争,哪个不是以意识形态为基础呢?在这里我就不一一列举了。仅从甲午战争看,日本真的认为自己是为了所谓近代文明而战。这点应该引起我们历史研究者的注意。”我不是“历史研究者”,仅仅是个历史的阅读者,但我也“注意”到了,近代以来,国与国交战,玩的都是“永恒的战争观”,按始作俑者德国思想家卡尔·施密特的说法,“战争是各主权国家为了实现国家利益的最大化而实行的政治手段之一”。看清楚没有,是为了“实现国家利益的最大化”。意识形态所起的作用,往往是为战争的“合法性”制造借口,是舆论战的利器,而不是战争必须的前因。直到当代,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才有了所谓“正义战争论”,似乎意识形态占上风,骨子里却还是为了国家利益的实现。作者不愿意“一一举例”,我替他们举例,第一次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日俄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哪个是“以意识形态为基础”的?
    谈到《马关条约》,作者竟然说什么“最无耻的莫过于所谓的通商条约”,是指在沙市、重庆、苏州、杭州等地的通商事宜。我百思不解。在作者看来,通商比割让台湾和辽东半岛的后果更严重,实在让人难以接受。作者怎么那么害怕通商呢?莫非患有通商恐惧症?我倒觉得,通商云云,是《马关条约》中最不无耻的条款,此前大清政府已经跟别的国家签订过多次,尽管都属于“不平等条约”,但满头是包,不差这一拳。何况,如学者马勇所说,开放几个地区通商并不是一个不可接受的要求,日本早在1854年就全面开放了,并没有特意强调对中国不开放,觉得通商不可接受,显然是陈腐的旧观念在作怪。我特别不理解,这陈腐的旧观念,竟然一直作怪到如今。
    更让人气滞的是,作者把洋务运动一棍子打死,那架势是恨不得“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作者说:“从这里我们可以扩展论述中国的洋务运动,但由于篇幅与主题的不同,我们不能在这里追究,只是想说一句,洋务运动并不是使中国走向近代化的运动,其产生的弊害可能比保守的政策路线更严重。”作者的言外之意,可能是大清没能走向政治的“近代化”,是它走向末路的根本原因。这倒是实情。不过以此完全否定洋务运动,是不是过于武断?按史学家唐德刚先生的说法,洋务运动怎么说也算是“科技现代化”,跟目下搞了三十年的改革开放异曲同工。按作者的思路往下走,既然洋务运动的“弊害可能比保守的政策路线更严重”,那么,改革开放的“弊害”,是不是可能比停留在计划经济的时期更严重?这明显是痴人说梦嘛。
    写到这里,满腹雾霾大致散开,却陡然想起古训“文德敬恕”,不由得浑身一颤。在下这般血脉贲张,实在有违先人教诲,惭愧惭愧。小子立誓,今后面壁修炼,炼成高僧大德摸样,日日静观万物,不再为这等鸡鸣勾当奋力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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