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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董书敏 来源:  本站浏览:798        发布时间:[2015-03-13]

    1
 
    今天是父亲去世后的第七天,据说在这一天的夜里,死去的父亲会回到家里,和亲人做最后的告别。
    我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村前十字路口跳广场舞的人们照样扭得欢天喜地,没有因为父亲的去世而受半点影响。这自然让我感到愤愤不平,于是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绕过他们,而是故意大踏步地从他们的队伍中间穿行过去,我想打乱他们的阵脚。果然那几个衣着鲜艳却又腿脚笨拙的妇人被我晃得东倒西歪。从哪里走不行,偏偏要从这里过?一个如企鹅般短小的妇人冲我吼道。她的嗓音异常尖利,以至这支队伍的灵魂人物党代表都停了下来。而此前他正舞着一对红绸跳得正欢。看见是我,党代表脸上刚刚燃起的怒气迅速平息下去,咦?小敏,你回来了。我哼了一声,算是作答。党代表凑过来,有些过意不去地说,我差点忘了,今天是你爸上望啊!
    党代表是个比较活跃的人物,而且非常跟得上形势,广场舞传到村里的时候,他第一个响应,每天扎在一群娘子军堆里扭来跳去,场场不落,于是大伙就逗他,说他是党代表。他呢,也就当仁  不让,真的如红色娘子军中的男性舞者一样担当起了领舞的责任。
    党代表在村里的威望很高,村里哪家婚丧嫁娶都少不了找他来给张罗。久而久之,党代表就成了村里婚丧嫁娶的活字典,阳间的阴间的有什么不懂的规矩都尽可以问他,而他在一次次的解答中也自然而然地加进了他自己的想象和创意。按父亲的话说,这村里婚丧嫁娶的规矩都是他定的。果然,父亲刚刚一咽气,母亲第一个就把党代表找过来,然后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指挥,包括上供的菜式,起灵的时间,去哪里买成套的纸活儿,找什么人过来哭十八包,雇哪伙鼓乐,买多少白布``````这时的他已经完完全全成了一个统领阴阳两界的大将军。
    尽管我的脸色不好看,但党代表还是跟我回了家,而且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他说,我得教你们怎么上望啊!上次刘文德死他们家望了上望,结果他儿子一出门就在烟筒那儿看见了他爸,跟我这个哭啊``````
    党代表让我哥找来几根高粱杆,去掉叶子,分成两长四短的六个小段,然后用牙签把它们连接在一起,这样就变成了一个小梯子,只是这个小梯子一点儿也不结实,一碰就扭来扭去。很难想象父亲要怎样轻手轻脚才能攀爬上去。为了让父亲攀爬得更稳当些,我哥又在每个连接处加了两根牙签。然后才像捧着一件圣物一样把它托到衣柜旁边。同样受党代表指挥正给我爸包饺子的嫂子一回身不小心踢到了这个小梯子,梯子立马就散了架。这么不结实,嫂子说,糊弄鬼呢!于是屋里的人都笑,我没有笑,自从父亲去世以后,我最最希望的一件事就是世界上真的有鬼魂,那样父亲就可以真的回到家里来。
 
                                    2
 
    父亲已经病了很久,每次我回去看他都觉得他再也熬不过几天,可是父亲却一天一天地熬了过来,每次电视上有什么新药他都要买来试试,却没有一次吃够一个疗程,最多吃半个疗程,因为不见效,就说人家是骗人,但下一次看见新药还是要试。我们知道父亲吃的已经不再是药而是希望,他希望自己好起来,我们也是。但我们都知道父亲的肺心病已经无药可救,我们已经无数次地询问了医生,他们的答复几乎千篇一律:这种病没法根治,只能维持,多活一天算一天。但父亲并不这么认为,他认为他的病可以治,就像广告上说的去北京的某某某医院。但要去北京怎么也要花十几万才行。父亲没有这么多钱,但他想继续活着,非常非常地想。为了活下去,他曾在背后不止一次地向母亲念叨过,让我们四个子女每人拿几万。怕我们不答应,就说要等小梅回来,让小梅和我们说。他说小梅有压众,说话大伙都听。小梅是我妹妹,在南方的一座城市里当老师,是真正见过世面的人。每次母亲向我们学这话时总不忘加上一句,看看你爸他多自私啊!儿女的钱挣得容易呀!我们也都觉得父亲自私,我们的生活并不富裕,几万块钱对我们来说是很大的一笔数目,虽然拿得出来,却都舍不得,更重要的是没谁肯挑头张罗。还好,自私的父亲从来没向我们开过这样的口。
后来我们猜想,父亲之所以挺了那么久是因为在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可以把病治好的希望。他在等小梅回来。小梅是父亲最后的希望。
    父亲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盼,一天一天地等,从冬天盼到春天,从春天等到夏天,终于盼到了妹妹放署假。妹妹回来了,他比谁都高兴。可是他依旧不好意思自己开口。他只是催促妹妹上网去查一查有什么特效药可以治他的病。他希望妹妹看见那个神奇的广告。可是妹妹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会相信那些骗人的广告。
父亲最后的希望破灭了。
    那天我回家去,刚走到村口就看见父亲坐在轮椅上孤零零地呆在一棵大树底下,呆呆地看着对面唱歌跳舞的男男女女。我放下东西先推他回去,在路上父亲对我说,这回真的要完了,小梅也要走了``````那一刻我感到了父亲深深的失望和绝望。我心里一阵难过,知道生我养我的父亲真的将命不长久,每一次相见都有可能是最后一次,于是一个在心里蛰伏了好久的想法又一次冒出来,我想拉拉他的手,我想和他亲近亲近,我想从背后搂抱住他,就像我小时候生病时他安慰我一样。但是、但是我是一个过于古板的人,又和父亲生疏了很久,尽管心里万分挣扎,却没有勇气真的伸出手去。
 
 
                         3
 
 
    上望的准确时间是夜里十二点,十一点半我们就已经开始准备,其实哥哥嫂子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上供的几样菜摆好,梯子立上,一定要立在烟筒下面,还要在下面撒上一些面粉或者小灰,而回家的父亲就会顺着那个小梯子爬到房顶上,再通过房顶的烟囱回到家里,据说过后还可以在面粉或者小灰上看见父亲留下的脚印。这一刻是多么的令我期待。
    摆好了上供的用品,时间还没到,这时我的头突然就疼起来,非常非常的疼。哥问我怎么了,我说头疼,可能要犯病。我有抽风的毛病,而头疼正是抽风的前兆。我的话让全家都紧张起来,哥说,那你快进屋躲起来,千万别出声儿。后来我才知道父亲临去世的前几天曾说过一句话,他说小敏体格不好,活着也是遭罪,不行我就把他带走吧。正是父亲这句话,让全家如临大敌,而且在我还没有回来之前,哥哥就已经就这件事请教了党代表如何应对。
    我被母亲拽进屋去,屋里没有开灯,不光这间屋子没有开灯,连其它的屋子也没有开灯。屋子里院子里到处都是漆黑一片 。党代表说鬼是怕亮的,这时千万不能开灯。开灯你爸就不敢回来了。
黑暗中哥哥将一个饺子扔到天上,一个饺子扔到地上,剩下的七十六个摆在供桌上。然后他带着弟弟妹妹一字排开跪在桌前,为父亲上香烧纸。爸。我们给你送钱了``````哥说,带着哭腔。哥和父亲一直不睦,尽管东西两院住着,却很少到父亲屋里来,直到最近一年哥才像突然醒了腔一样,变着法地给父亲买好东西,一天要往父亲屋里跑好几趟。父亲去世他哭得比谁都凶。突然党代表打断了哥的话,他说,别说那些没用的,快叫你爸以后别再回来了,告诉他没人想他,谁也不会跟他去!
    我想党代表一定是窝着脖子说这些话的,因为他的话让我听起来很难受,好象要上不来气一样。沉默了好久,也一定挣扎了好久,哥终于还是开了腔,他说,爸呀,我们会照顾好妈的,我们会过得很好,你不用惦记,你今天回来看看,以后就不要再回来了,我们没人想你,我们谁也不会跟你去,你也别再想着要把小敏带走,小敏过得很好。不会跟你去。
    我在屋里把哥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虽然他这么说是为了我好,但还是让我很难过,毕竟父亲才刚刚去世七天,现在就说这种话,真的好冷酷。
    烧过了纸,大家也都进到屋里来,党代表让大家不要出声儿,他说现在那两个押着你爸回来的鬼正在外面吃喝呢,他们吃得一高兴就让你爸在屋里多呆一会儿。
    如果真能这样就好了。我想。头竟奇迹般地不疼了。
 
                                4
 
    父亲去世时他的四个子女只有我不在跟前,这让我非常难过,我那天或者那天的前一天都是应该回来看一看他的,可是我却没有,我没有想到他会走得那么快,我听人说人不吃饭还可以活七天,而父亲一直都是吃饭的。我真恨死那个说人不吃饭还可以活七天的人,当然我更恨我自己,我恨我几十年来都没有拉过父亲的手,恨我没有拥抱过父亲,恨我没有对他说他是一位好爸爸,恨我没有在他身边侍候过他。我是一个不孝的儿子。
    父亲已经有两三年不能出屋了,每天就是早早地起来坐在炕头上摆扑克,等母亲给他打水洗脸的时候他已经在炕头上枯坐了好久。而整个的白天他也要一个人呆在屋子里,母亲侍候他心烦,要出去走走,要去办家里的事情,要帮哥哥弟弟家干活。父亲就只能一个人寂寞地呆着。而我呢,又很少给他打电话,我每次打电话都是打家里的座机,座机在另一间屋子里,等父亲气喘吁吁地挪到跟前时,我多半已经挂掉了。后来我给父亲买了手机,却很少往手机里打电话,还是习惯打座机,好让母亲接。当我意识到我应该经常给父亲打电话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接听我的电话了,于是我便以每月一次的频率回去看他,每次都是头一天晚上回去,第二天早上回来,每次在家里最多呆上十几个小时,在这十几个小时里,我要去哥哥家弟弟家坐一坐,和他们聊聊天。当然更多的时候我要陪母亲,和她在厨房里说一会儿话,听听她的报怨,报怨父亲是多么的难侍候,多么的角牙,报怨父亲当年是如何地对不起她```````母亲的这些话我已经听过了不下千百次,每次都是那些话,每次都是那样的口气,每次都是一样的苦大仇深。说真话,我真的早就听烦了,可烦了也要听,毕竟母亲已经是七十几岁的年纪,毕竟是母亲替我们一碗水一口饭地侍候着父亲。即使我们知道母亲说的不对做的不对也要给她撑腰打气。告诉她如果我爸再磨人再角牙就把他送到养老院去。于是母亲就常常拿这话吓唬父亲。
    在看望陪伴了家里的所有人之后,我才会坐到父亲跟前,陪他看视,而这时差不多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了。见我回来,父亲的精神会好一些,他会从身边的盒子里拿出一张一张的小纸片,有从报纸上剪下来的,也有用笔记下来的,都是治头疼的广告和偏方。我的头疼一直是父亲的一块心病。他一真觉得亏欠了我,总让我试试那些偏方,或者去医院好好看一看。 第二天早起临走时,父亲总是对我说同一句话,没事不用回来了,路上车多。
    黑暗中,我努力回想父亲的样子,那些美好的记忆如同雪片一般在我的眼前飞来飞去,我甚至记起了和父亲手拉手时的感觉。那是什么时候,是十一岁还是十二岁,反正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父亲还没有当上厂长。他在平安镇机械厂上班,每月能挣五十一块三,在七十年代,父亲一个人的工资能顶生产队里十个壮劳动力。父亲很以此为荣,说话走路都和村里的男人不一样。于是村里的女人们看父亲的眼神就有了些变化,她们常常拿父亲做样板来数落她们的男人,你看看人家陆大志,模样长得好,挣得还多,再看看你,白活不白活!男人都是有自尊的,自然对父亲恨得咬牙切齿。他们还曾联合起来整治父亲,派出一个又虎又愣的家伙来和父亲比试摔跤,他们以为那个人会把父亲摔倒在地,让父亲出丑。但只一个回合,那个人就被父亲摔得四脚朝天,于是他们两个一起上,三个一起上``````每每提起这件事,母亲都是一脸的得意,你爸呀!他一个人摔了他们五个。
    和村里男人不一样的还有父亲每个星期都可以在家里歇上一天,于是这一天便是我最开心的日子。
    春天,父亲会带我去野地里打鸟。父亲骑着他的二八自行车,我坐在车的横梁上,车把上挂着父亲自己编的铁夹子。这是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小草刚刚拱出土层,杨树的叶子刚刚放开,到处是嫩嫩的浅绿,到处是明净的春光。在这明净的春光里,我背靠着父亲,听父亲讲他遇到过的各种飞禽走兽``````猛然,父亲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停止了讲述,抬头看天,天上正有一群鸟飞过去。父亲说是油鹳子。油鹳子分两种,一种是麻鹳一种是花鹳,麻鹳的毛是黑灰色的,花鹳的身上则带着白色的斑点,它们有鹌鹑那么大,应该是一种候鸟,因为只有每年春天杨树的叶子刚刚放开的时 候才可以见到它们。
    远远地,我看见那群鸟在一片麦田里落了下来,而父亲则已经拎着夹子往麦田附近的壕楞上跑去,他要在那里支上夹子,然后呢,我们就要顺着壕沟去溜鸟,父亲会打口哨,会学各种鸟叫,会让鸟误以为他是它们的同类而心甘情愿地跟他飞进伏击圈。
    到了秋天,父亲就带我去九龙河打鱼。父亲有一张旋网,是那个年代平安镇上唯一的一张旋网,红铜色的丝线,灰白色的铅坠子,父亲穿着水靴站在岸边的浅水里,把十几米长的网绳搭在左手腕上,右手那么有力地一甩,那网便飞将出去,在距离水面几米高的地方像花朵一样绽放开来,然后又迅速沉落下去,网住下面经过的鱼虾。父亲猫下腰,双手交替着一点点地收网,这时的父亲如孩子一般兴奋,他开心地咧嘴大笑。
    敏呐,做好准备啊!鱼可就要上来了!
    果然,父亲的话音还没落地,几条一搾多长的鲫鱼就已经出水了,它们在网里蹦跳着,身上的麟片亮晶晶的。父亲把它们一个一个从网里摘出来丢到我跟前。这时我已经按他的吩咐在河滩上挖好了一个小坑,并在里面放上河水,鱼一上岸我就把它们放到小坑里养着。中午我们就在河边野餐,吃母亲给我们做的白面馒头,我们一边吃一边看小坑里的鱼,好象拿它当菜一样。
    父亲打到的最大的一条鱼竟然有四斤半重,因为那条鱼,父亲把副镇长都给得罪了。那次是副镇长求父亲帮他打鱼,说是区里的领导要来视察工作,他们没有什么好招待的,就求我爸给他撒几网。那时九龙河已经不许随便捕鱼了,怕被人看见,副镇长就让我爸晚上过去,趁着没人的时候打上几网。前几网都只打上来几条一搾多长的鲫鱼,副镇长一看够了,就说走吧,不打了。可我爸不干,我爸说我白给你打呀,这黑灯瞎火的,你怎么也得让我也打一网。副镇长也觉得父亲说得有道理,你白白用了人家的网还用人家的人,不让人家打一网说不过去。于是副镇长就说,那好吧,说好了就打一网,打着算你的,打不着拉倒。父亲说好,就这么定了。结果这一网打下去就网到了大鱼,副镇长当时就变卦了,几步抢上来要拽父亲手里的鱼网,老陆、老陆``````父亲早猜到他会变卦,鱼都没从网里摘下来,背起网就跑,那副镇长在后面就追,你给我站住!你给我站住``````
    回到家,父亲把那条大鱼放在脸盆里,然后端到屋里让我们看。我们依次伸出手去,摸了那条鱼,它身上的鳞片好大好漂亮。
    那真是一段难忘的快乐的日子。
                                  
 
                                 4        
 
    党代表虽然不让我们说话,他自己却板不住,他说你爸这辈子也行了,没挨着什么累,该享的福都享了,不该享的福也享了,一个男人活到这份上算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党代表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调侃的味道。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能想象出他的脸上一定也带着怪异的表情,就像平安镇上很多男人提起父亲当年时的表情一样,而这正是我所不能容忍的。几乎是突然之间,我就烦躁起来,我想对党代表大吼,我想让他闭嘴,我不想一个旁人在我面前说三道四,我不想他诋毁父亲。                                 
 
    父亲出事那年我十三岁,正念初二。是村里的一个男人把消息从平安镇带回来的,据说他是去镇上办年货的,结果听到了消息连年货也没顾得上买,直接连跑带颠地赶回来,他要把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带给大家,陆大志出事了!平安镇里都传开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抑制不住地兴奋,想想吧,那个一个顶他们十个的陆大志出事了,那个他们女人嘴里有能耐的男人出事了。那个让他们羡慕嫉妒恨的陆大志出事了,他们能不开心吗。陆大志终于和他们一样了,甚至不还不如他们,这能不让他们高兴吗!
其实我们早知道父亲出事了。
    就在前一天的早晨,父亲认识的那个副镇长突然找到家里来,他前几天来过,是来找他妹妹的。他妹妹和我爸在一个厂里上班,那时爸爸已经当上了厂长,他妹妹是厂里的一个学徒,她管我爸叫陆师傅,陆厂长。我爸呢,就管她叫丫头。丫头就像我爸新长的一条尾巴,一到礼拜天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找上门来。丫头长得不算好看,但年青,才二十岁,比我哥还小。她一来就拽我爸的胳膊撒娇,让我爸带她去打鸟打鱼,于是我爸就乐颠颠地去拿网取夹子。丫头还要了我爸的相片放在钱包里,并不时地拿出来向人显摆,她说陆师傅简直太帅了,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帅的男人。她的话传到母亲耳朵里,母亲的脸立时就黑了。当年父亲在母亲眼里也是这样的。有文化的母亲就是图了父亲的长相舍了鞍钢的工作跟他来了农村。
    副镇长是让我爸送他出村的,他阴沉着一张马脸,说早晨来我们村办事,让狗咬了。他一边说一边还把一只脚搭在我家的椅子上,挽起裤腿儿让我爸看他的腿。他说,你把我送到南线道就行。南线道离我家也就一里多地,几分钟就走完的路程却让我爸沉默了足有一分多钟。显然我爸是不愿意去的,或许那时他已经知道了此去的凶险。但最后他还是换上衣服跟着副镇长出了门。我爸前脚刚走,我妈就感觉事情不对,于是叫了我哥悄悄跟上去。
    正是冬天,外面漂着小清雪。我妈和我哥远远地跟在我爸他们后面,快到南线道的时候,就见从路边的沟里又跳出几个人来,他们连拉带扯地要把我爸带走。我妈和我哥追上去,想救回我爸,可他们人多,我妈根本靠不到近前,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我爸带走。后来,派出所的许大雷正好从这里经过,我妈马上求助于他,于是父亲的事情就大白于天下。
    父亲和丫头已经好了一段时间,丫头甚至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准备来我们家给我爸做小。可惜被她哥哥发现了,他哥哥是个顾脸面的人,怎么能让他才二十岁的妹妹嫁给已经四十五岁的我爸,何况我爸还没有离婚,还有老婆和孩子。他们不想就这么便宜了我爸,于是就想私了,让我爸出一些钱,是多少呢,就是一千块,那时我们家刚好有一千块,是我爸攒了许多年才攒下的,准备盖新房用,八零年的一千块钱完全可以盖四间很不错的砖瓦房。谁知副镇长的如意算盘打错了,还没等我爸答应他的条件,许大雷就追了上来,把他们全部统统带到派出所。
    几乎是突然之间,我就成了学校里的名人,那些外班的不认识我的人成群结队地过来看我,看过了就嘻笑着跑开,然后又领其它的人来看,像看一个怪物。我也感觉自己像个怪物。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和人打架。晚上回到家,门前永远围着一群人,他们在看我家的热闹,看我爸妈如何打架。那时的父亲真的像一头恶狼,他的吼叫声离老远就能听得见,而母亲毫不比他逊色,只是声音更尖利,语言更刻薄,他们相互揭对方的老底儿,骂对方的祖宗,咒对方的死法。而站在外面的人则个个眉飞色舞,看一场好戏一样开心。
    那时所有人都认为父母离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父母也真的几次去镇里办这件事情,可却一直没有办成,那些负责办手续的人都和父母认识,而且关系很好,说什么也不给办,还常常苦口婆心地劝,说你们有四个孩子,你们想让他们没爹还是没妈?
    父母还是心疼我们的,他们不再去镇里闹离婚,他们回到家里来,摆出一副要好好过日子的姿态。但这只是他们美好的愿望,两个已经伤害到极至的人即使再怎么忘记过去也不可能和好如初,他们总是吵,因为一句话,因为一个眼神,吵得心力憔悴时,母亲会跑到村外的野地里大哭,父亲则会借酒消愁,有时他会一边喝酒一边喊着丫头的名字。父亲和丫头是动了真感情的,丫头也是。她哥哥见事情搞得尽人皆知,就逼迫丫头咬父亲,要把父亲咬到监狱里去,可丫头死活不肯。后来被打得受不了了,就偷跑出来找到父亲,于是两人一起不见了踪影。
    所有人都认为父亲不会再回来了,会和丫头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过他们的日子。我们这个家是注定要散了。那些曾经想看我们家笑话的村人们这时也开始同情起我们了,他们几乎一至地劝母亲改嫁,找一个可以为家里挑水握担的人。而那些听到消息的亲戚们也陆续地找上门来。叔叔说,四个孩子他只能管老大,别人管不了。那时我哥已经二十一岁了,勤快能干,像匹千里马。舅舅也从外地赶来让我妈带上弟弟和妹妹跟他走。最可气的是姑姑,她连屋都没进,从几十里外的地方赶过来就为了告诉我们一句话:以后有什么事别找我们,我们没有你们这门亲。
    后来我们才知道,父亲和丫头是打算一起去殉情的,据说他们相拥着在有火车经过的铁轨旁呆了整整一个晚上。
    几天后,父亲回来了,他好象一下子苍老了十几岁。他不再是厂长,他成了一个地道的农民,而且是个脾气暴躁的农民,动不动就发火。他虽然舍不得我们,却也认为是我们拖了他的后腿,他总是骂我们懒骂我们笨,骂我们没有他都得要饭。父亲已经不再是原来的那个父亲。
    那段时间,我们一家人都活得提心吊胆,特别是父亲。因为丫头的家人一直不肯放过这件事,一直扬言要把父亲送到监狱里去。而父亲也认为这是必然的事情,他甚至为自己准备好了去监狱里带的东西。一个草绿色的旅行袋,里面放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块葵花牌肥皂,两条毛巾,一条大生产。很长一段时间这个旅行袋都放在我们家的柜子里,每一次打开柜门都看得见。每隔几天,父亲就会把它拿出来归拢一下,或是添一两样新的东西进去。父亲是不怕进监狱的,他怕的是有人来操家,怕有人会伤害到我们。他总是一遍遍地告诫我们晚上睡觉要头朝里头朝里。有一天,我忘记了,他竟然把睡得迷迷蒙蒙的我拽起来,然后冲着我大吼,问我能不能长点儿记性。我至今还记得他当时头上青筋暴露的样子,真是好吓人。父亲还背着我们把一把三角刮刀放在炕席底下。那真是一段可怕的日子。
    后来经过许大雷从中调解,让我爸给丫头家五百元做为补偿。那时候最大的票面是十块钱,五百元也不过是小小的一摞。我妈嫌堆小,不显眼,就跑到平安镇供销社,把五百块都换成了一角两角的纸币,用头巾包了大大的一包,然后背在肩上,在平安镇的街上招摇过市,看见谁就告诉谁,她这是给丫头送钱去。送到派出所,人家还要当面点清呢,差一个子都不行。据说那天丫头的父亲和哥哥在派出所里满头大汗地数了大半天才把这五百块钱点清。这件事彻底激怒了父亲,也让母亲更加有了把柄可抓。这让他们本来就紧张的关系更加雪上加霜。在以后的几年里,他们像仇人一样生活在同一屋檐下,而受罪的自然是我们四个子女。我就是在那一年离开学校的。离开学校的前一天中午,我和我的同学们一起目睹了醉酒的父亲在平安镇的大街上一路哭一路唤着丫头的名字,看得出来,父亲是真的伤心。而同样伤心的母亲就推着自行车跟在父亲身后,红着眼睛恶狠狠地骂他甚至踢他。成年后,我没有像哥哥弟弟那样在父母身边安家,我去了几十里外的地方当了人家的上门女婿。从此与父亲更加疏远。
 
    父亲至死都没有忘记丫头,也许在他心里丫头从来就不曾离开过,就在他去世的前一天,他还趁着母亲不在跟前的时候和妹妹提起过她,他说丫头过上好日子了。妹妹和我说起这事时表情有些伤感,好象她很同情父亲,而我又何偿不是呢。现在我也是父亲当年的年纪,我也是个男人,我能理解父亲心里的苦处。
 
                                 5
 
    看我情绪激动,党代表也怕惹祸上身,于是赶紧抬屁股走人。这样屋里就只剩下我们自家人,母亲,我、哥哥,弟弟妹妹,还有回家和我们团聚的父亲。可惜我们并不相信父亲会真的回来。我家除了母亲之外都是无神论者,我们相信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也没有。
    是母亲最先打破了屋里的宁静,她问我们这几天梦没梦见父亲,我们都说没有。母亲说她也没有,说她每天都想念父亲,夜里却无论如何也梦不到,她说我和你爸这是打出仇来了,你爸不会给我托梦的。停一停她又说,你爸活着的时候只要我一出去他就给我打电话,左一个右一个,叫我快点儿回来,那时候真烦他,盼他早点死了算了,可现在呢,他一个电话都不打``````                          
 
    黑暗中,母亲站起来,蹲到地柜跟前,拉开柜门。
    你找什么?我哥问。一会开灯再找不行吗。母亲并没有停,嘴里说,趁着你爸回来把他交待的事做了,让他好放心。母亲从地柜里拿了一些东西,屋里黑,我们都看不清她手里拿的是什么,但我猜到那可能是钱,是父亲留下的钱。
    父亲喜欢钱,却不舍得花钱,他总说要把钱用在有用的地方。因为这,母亲没少和他吵架,后来两人干脆连火不连财,家里有了收入一律一分为二,一人一半。每年过年的时候我们四个子女都会给父母一些定量钱,往往是不等我们离开,他们就把钱分了。然后就是你一句他一句地向我们告状。母亲说父亲小气,错钱一个不花,家里添什么东西都要她拿钱。父亲说母亲不会过日子,该买的买,不该买的也买,钱放她手里一分也攒不下。每到这时我们一般都会站到母亲的阵营里来反对父亲,问父亲这么大年纪还攒钱干什么?难道要等着它毛没吗!每到这时,父亲都只有一句话,我留着有用。
    黑暗中,母亲靠近我,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怀里。接下来就听我哥说,这是钱吧?多少?妈说不知道,你爸头死就都分好了,你们都拿着,一人一份,别叫你爸以为是我匿下了。
    我摸了摸我怀里的那摞东西,竟有砖头那么厚,如果是钱的话,应该有三万。我心里一阵难过,父亲没有老保,能动的时候养过一头奶牛,无论冬夏每天都去南线道上卖奶,直到卖不动为止。而最近几年,他根本没有收入,我们每年给的那几个定量钱也都是有数的,父亲要用这些钱吃饭,买药,还要走人情礼往。他要怎样省才可以攒下这么多。
    这钱我不要,我把钱推向母亲,母亲又把它推给我,说拿着吧,你爸一直觉得亏欠了你,没给你一个好体格。他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你要是不要他一定会不好受的。
    是的,如果我不要,父亲一定会不好受的。如果我收了,他一定会心安。可是,花这三万块钱我心里会好受吗?我没有侍候过他一天,我没有拉过他的手,我没有拥抱过他,而且以后我将永远没有这样的机会。我恨死了我自己。父亲也许知晓我的心事,他走到我的身后,轻轻地唤了一声,敏呐。我一惊,知道这是父亲在叫我,心里立时觉得很温暖,因为只有父亲才这样称呼过我,而家里的其它人则一直称呼我小敏。他们都不知道,我最喜欢被父亲这样称呼了,觉得很亲切。我转过身,父亲真的就站在我面前,他穿着一身合体的中山装,样子很年青,也就四十几岁的样子,我迎上去,几天来一直纠结在心里的悔意让我再也顾不得太多,我张开双臂,爸。让我抱抱你吧!父亲没说什么,平静地张开了双手。我扑上去,三十几年了,我有三十几年没有拥抱过父亲了,现在我就这么实实在在地抱紧了他。父亲是真实的,有血有肉的,我感觉到了他的存在,真的,我没有说谎。但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父亲就从我的双臂里挣脱出去,他说,我要走了,你要好好过自己的日子,拿着我留给你的钱先把头疼的毛病治一治,这么老疼怎么行。我拼命点头,说我会去看的,一定会的。父亲说这就对了,病这个东西不能往后拖,越拖越重。接下来,父亲似乎是沉思了一下,说还有一件事我要问你,你们两口子吵架吗?我说有时候吵,不厉害。父亲说那我就放心了,知道吗,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怕你们也像我和你妈一样天天吵。那日子真是没法过。我突然觉得父亲这是真的要离我而去,我说,爸。让我再搂搂你吧。不等父亲答应,我已经扑上去,又一次把父亲紧紧地抱住,松开,再抱住,我一次次重复着这个动作,嘴里说,让我再搂你一次,再搂你一次。
    突然,灯亮了,父亲不见了。我问哥为什么要开灯,哥说,香都燃尽了,不开灯还等什么。我说我看见我爸了,他刚才还在这儿。
    上望那天我真的看见了父亲,也真的拥抱了他,而且不止一次。我想这一定是父亲在天有灵,知晓我的心事,不想让我在悔恨中度日,才送给我这最后的礼物。还有一件事我没敢和别人说,就在哥哥他们仔细查看父亲是否真的留有脚印的时候,我看见在我家门前不远处停着一辆轿车,车灯全部是熄灭的,但我看见有一个人影在车子里。那人见我推开大门,迅速地将车启动后退,一直退到几十米外的村路上才打开了车灯,于是我就看见了一个女人的轮廓。
 
 
 
    上望:民间的一种祭奠形式。在逝者去世后的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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