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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鲁镭 来源:  本站浏览:861        发布时间:[2014-12-19]

    海滨花园是这城市最早开发的高档建筑小区,它坐落在城市边缘的西南角上。想当初人们对小区的概念还很模糊时,这里已经是风景如画五脏齐全了。
    于是就有了住在小区里的一群人,还有了跟大海平行的带状公园。当然在小区和公园的斜岔口上还甩出一条不太宽的马路,就像这小区遗落在外边的一根盲肠,这盲肠是说一千道一万也不能割掉,这里的人再富足,也毕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他们离不开吃喝拉撒,更离不开五谷杂粮。
    斜马路一侧并排戳着一个个店铺,对面是一片绿色草坪。店铺规模都不大,无非是些中小型超市、水果蔬菜店、花店、药店、快餐店什么的,对,还有一家洗衣店和鞋匠铺。
这么多店铺中生意最好的要数鞋匠铺,这也是必然结果。你想想,买吃穿用讲究点的都去大型商场,可修个鞋再讲究不也得上修鞋铺,人们买双袜子可以毫不吝惜地驱车数公里,但修鞋还是算了吧,又送又取的多不方便,倒也成全了这个鞋匠铺。
    鞋匠铺是个夫妻店,在笑哈哈超市旁边,原来是超市的门卫,后来租给他们当鞋匠铺了。地方不大就六七平米那样,赶不上小区里半个阳台。不过举架挺高,夫妻俩发挥他们的聪明才智,在天地间拦出一刀来,用木板和角铁搭了个吊床,留出天窗大的地方挂个窄窄的铁梯。这吊床上去只能坐着或躺着,直不起身子来。可不管怎么说,一个巴掌大的地方居然让他们打造得商住两便,看看这人类的智慧何处不闪光。
    没多久住在海滨花园的春天还跟他们攀上亲,没人相信这竟成了春天的主要社会生活,她把整个心灵积极并热情地向他们打开了。现在她热热乎乎地称鞋匠铺男掌柜为弟女掌柜为妹,真有点刚掀锅猪头肉的劲头。
    春天是去换鞋后跟儿时认识春花和刘波的,当时正赶上两人吃午饭,那会儿已是下午两点多钟。他们把饭桌支到门外边来,其实哪有什么饭桌,就是小板凳上架块三合板。靠墙的煤气罐上咕噜着个铝锅。女人把热滚滚的鸡汤盛到两个大海碗里,又把切碎的小白菜和葱丝倒进去。桌上搪瓷盆里放着冒热气的整块大豆腐,上边盖着豆瓣酱和青椒丝,一人手里操个有小孩脑袋大的发面馒头,热滚滚的鸡汤被他们滋滋地嘬出响来。春天原打算把鞋放下回头来取,却被这热气腾腾的家常便饭拴了脚。男人过来要给她修鞋,春天拉过个小马扎坐下说,不急不急,你们吃吧,看你们吃得挺热闹。看她一脸的不急不燥,俩人又心安理得地吃起来。春天问,大热天你们还喝热汤?男人说,这是老家的习惯,即便盛暑荤汤荤菜也要烧烫了吃,吃出一身汗体内的湿热就散发出来,让风一吹从心里往外的透凉。这时真有一阵小风吹过来,俩人就很惬意地朝春天晃晃头。
    这女人打扮得很花哨,一条绿地紫格裤子,一件粉地黄花的无领上衣,头发是烫过的,由于侍弄得不好,看起来乱蓬蓬的,脖子上还挂了一串五颜六色的圆珠项链,材质应该是有机玻璃的。她脸盘儿大,腮上一边印着一团红,厚眼皮,在眼皮和眉毛之间也敷着红,两只眼睛的间距较常人宽一些,嘴唇也红红的。后来在大家熟得跟烂柿子似的时候,春天发现她每次涂口红时就顺手用食指在嘴唇上一抿,把抿下来的口红再蹭到眼皮上。说话间她知道男的叫刘波女的叫春花。老家在安徽,在外的修鞋生涯已有七八个年头。春天就自我介绍说她叫春天,春天和春花只差一个字,听上去有点像姐妹。
    鞋匠铺的生意很红火,现在鞋匠铺的业务早随时代发展与时俱进了,修拉链、钉牛仔裤的敲纽、皮包金属上蜡、皮带打眼、皮鞋清洁、外卖鞋带儿、鞋垫儿和脚气药……鞋匠铺的玻璃门上就贴着醒目的红字,脚气神油(主治):脚气、烂脚丫、水泡、脚痒痒。现在这里修鞋倒成了副业,主业是——擦皮鞋。这和所在环境有直接关系,小区里的人大都懒散,又个个爱干净好面子。家中的大鞋小鞋皮鞋旅游鞋都送这儿来清洁。他们一般不会把鞋穿得太苦,隔三差五的就来打打油去去灰。至于修鞋也都是拿新鞋来钉掌儿换跟。所以俩人只需仔仔细细干活并不用太高超的技术,况且他们还有一台电动修鞋机。一个乳白色铁皮箱子模样的东西,上边有红绿电钮,通上电就可以给鞋跟儿打磨,给鞋面抛光。
    俩人一般都是在外边干活,把鞋一双双像站排似的摆在门口,阳光足时还用报纸给鞋遮遮太阳,怕晒伤鞋面。春花负责用水和汽油给鞋去污,刘波则专门管打油涂漆。俩人一传一递配合如流水作业般默契。他们把弄好的鞋装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然后挂在墙上等人取走,他们从不给人打回单,鞋也从没拿错过,有钱人就这点好,觉悟高不占小便宜。人家要占也是占大便宜,在一双鞋上做文章不是骂人吗?换鞋跟儿八块钱,人家递过来十块钱说,不用找了不用找了,这时候春花就往袋子里塞上一副鞋垫,那人也不拒绝,拎着走了。
    春天闲了就去鞋匠铺坐坐,她乐意听俩人东一镰刀西一斧头地说话。他们说地里的庄稼,说现在嫩豌豆正上架,老家人这时候正用猪大油炖嫩豌豆吃。他们说家禽,说去年娘把猪卖赔了,赶上现在能翻一番。他们说张家媳妇也该生了看那面相肯定是男娃,王家闺女年底就要嫁到小南村去,小南村比他们村好,那地方有河能养鱼养虾。有时也回忆回忆村上的陈年趣事,讨论讨论当下村里的政治形势。说村长还得让马福干,马福虽说好个酒夜里爱往小寡妇墙头上爬可他不那么自私。有时俩人却一句话也没有,就那么缄默着,却也流露出那种相互依赖的神情。有时说着说着天光就暗下来,春天觉得这鞋匠铺和这夫妻俩像她儿时的邻家、像往事。
    春天曾经在一家银行工作,搬到海滨花园后就成了一名赋闲的全职太太,形式上等同于看孩子做饭的家庭妇女。不过春天不用看孩子做饭也用不着太劳神,儿子牛牛让他爹送到一所私立外国语学校,这学校和加拿大联合办学,孩子高中一毕业直接走出国门。牛牛现在还上小学,每周或隔一周回来一次,说是学校的规定,叫军事化管理。老公牛子自从开上酒店人也变得日理万机起来,经常是吃住在一线,眼下即使春天想鞍前马后服务这爷俩,机会也不是唾手可得。
    小区里像她这样的全职太太不少,十有八九吧。她们有的三五成群结伴去海边溜狗,有的凑一桌窝到哪家搓麻,还有的驱车到市中心购物,总之个人有个人打发日子的手段。玩狗的女人大都玩到拳不离手曲不离口的境界,要么抱着要么牵着,“狗友”们还坐在一起交流狗的性格脾气禀性,研究当下的狗食狗衣狗绳及狗闻趣事。看她们说的那么认真带劲,就像这辈子是专门为狗活着似的。这些人花起钱来更像跟谁有仇的模样,有股子不花白不花白花谁不花的气势。她们对生活的态度吗不好说,说她们是在享受生活不对,说她们是在糟蹋生活也不对。用什么词来形容她们还真拿不准。春天倒觉得她像飘浮在河面上的一滴油,怎么也溶解不到海滨花园这潭水中。
    春天曾跟牛子商量能不能到他酒店去管管帐。牛子非常豪迈地说,我在外边打拚为得就是让你过轻松日子,我宁可花钱雇人也不会让老婆挨那份累。春天说,能帮你分担点儿总归是好事。牛子非常外交地说,家族企业最束缚未来发展,为了企业的明天,你就不用费心了,自由自在的多好。春天说,我们才俩人怎么能称得上是家族?牛子非常幽默地说,那就是夫妻店,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才把酒楼做成现在的规模,你一去就叫回‘店’了。这么多年不是白折腾了吗,多赔呀!春天觉得牛子的口才实在了不得,看起来事业干大后,人各方面的素质也跟着步入另一个洞天了。
    有天牛子电话里说他晚上回来吃饭,这真让春天小有激动又手忙脚乱。牛子十有八九不在家吃,偶尔的出现你就是绞尽脑汁使出浑身解数也打动不了他那见多食(识)广的胃,牛子开酒店,等于成天在山珍海味里泡着,这就让人很为难,能让他眉开眼笑的吃食不多。琢磨来琢磨去春天决定炸韭菜盒,牛子爱吃这口,想当初最高纪录是一铝盆。她去超市里买了最好的韭菜,活蹦乱跳的大虾,把虾仁剥出来,拦腰切两半,虾不能切太碎,太碎味就散了。把所有的佐料都放在鸡蛋里炒好,佐料不能放在韭菜里,容易变软塌,面皮自己擀,自己擀有咬头。放油锅里用微火炸成金黄色,面皮上微微泛起小白泡泡,熟了,一个个黄盈盈的像半个月亮。咬一口,里边韭菜是碧绿的,虾仁是鲜红的,鸡蛋是奶黄的,真是又清鲜又香脆,春天不知怎么就想到原生态这几个字。
    接近八点钟牛子来电话说临时有个应酬。看着一盆黄盈盈的月牙,春天摸摸肚子,唉,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单薄。这样的作品岂能浪费?干脆拿到鞋匠铺去,东西做出来就为让人吃的,管他谁吃?春天知道那俩人的饭从来不正点,这时候送去还赶趟。
    饭桌还是支在门外边,刘波他们原打算买速冻饺子吃,今天活多没顾上弄菜。春天拿了韭菜盒,还用保温杯盛来绿豆百合粥。俩人都没有那种让人感觉疏远的过多客气,但兴奋却无遮无拦地挂在脸上,像是老家人给他们带来了土特产,乡情而温暖。这反倒让春天更自然舒服。俩人把韭菜盒送进嘴里时几乎同时叫起来,刘波就放下手里的碗筷,转身从旁边的超市拎回一提啤酒来,他又丁丁当当地拌了一小盆黄瓜猪耳朵说,再给锦上添朵花。这么好的东西没酒不是白白浪费?看着自己的作品在俩人舌尖上滚动,春天除了开心还多多少少有了几分苦涩。
    夜晚的海边空气新鲜的不能再新鲜,他们每深呼吸一下,肺就像被洗了一遍,只有这时候才体会到海滨花园为啥会价值连城,全部是大海和这般清新气息的造化。有好吃的在嘴上做引子,自然就会有好多话像鸟儿一样从嘴里边飞出来。刘波说,前两年家里盖了六间钢筋混凝土新房,给儿子娶媳妇都够使,可惜他们现在还没儿子。说到儿子春花也格外来神儿,春天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对儿子这么有感觉,她倒是对女儿很倾心,女儿多好啊,对女人来说女儿就是自己的前身,当岁月在女人的额头上刻下年轮时,女儿就是自己青春的写照,看着她一天天长大,仿佛是在重温自己一步步的成长历程。噢,我五岁原来是这样、我十岁原来是这样、我十五岁、我二十岁……每个有女儿的女人都会有这种“再生”的感觉。
    刘波从皮夹子里翻出一张照片,我两个女儿。春天看到两个像花一样鲜艳的小姑娘,她好一阵羡慕。就说到自己的儿子牛牛,又赞叹他俩比自己小这么多孩子居然上了中学。刘波说,革命从来不分先后,乡下人成家早,我俩属于先革命的,这刘波还挺幽默。春花也说到刚来时创业的辛苦,还有碰到的形形色色的黑脸白脸。春天还向他们炫耀自己曾是银行里的点钞能手,能把钱舞出音乐来。那钱在我手里,跟长了翅膀似的,唰唰唰、唰唰唰……
    时光在酒杯里就像断了线的珍珠,这酒喝到后来简直就有一种飘逸的味道了。像一条柔软的真丝围巾,又像围巾下摆的长穗儿,缠绵着,萦绕着,人在酒里,一杯一杯的数着光阴,不知长不知短,原来酒在这世上可以衍生出这么多美美妙妙,荡荡漾漾,知滋味的人尽可以在期间游来游去,细水长流。吹着荫凉的海风,吸着带有咸味的湿气,没有比这再舒服的了。三个人都处在兴奋和微醉的临界点上,春花把身子搭在刘波肩上,刘波为她理了理让海风掠起的碎发。就有一股凄凉的风随着这个温柔的镜头吹进春天汗毛孔里。
    春天原是一家银行的点钞员,她属于做事踏实细致爱琢磨的那种,一个看似平凡而又普通的工作被她操练得不仅精湛都精华了。领导告诫她们在点钞时一定要视金钱为白纸,春天就是在这平凡的“白纸”上,创造出不平凡的业绩来。她像敲琴键一样把钞票舞出翅膀来,带着风声,唰唰唰,带着雨声,哗哗哗,钞票在她手上鱼儿戏水般游戏着。她终于凭借一双妙手在全市金融系统点钞大赛上一举夺冠,,比荣誉更实在的是单位还奖励她一套住房,当时和牛子已经恋爱多年,就是苦于无房息身才不能成家。这下好了,是春天灵巧的双手让他们有了一个安稳的小窝。房子不大,一室一厅算阳台才三十平多平米,可这在当时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那会儿正上映林青霞和秦汉主演的《爱的小屋》,真好看,春天想这电影就是给她放的,无意中得套房子,偏偏又在这个时候放这部电影,真是阳光灿烂空气新鲜,春风扬柳,神州大地都舜尧。电影连续看了三遍,最后决定由她亲手打造这个爱的小屋。春天让牛子把墙和窗户门都刷成白颜色,剩下的全由自己料理,她花了一个月时间在布艺市场上流连,最后雇人扛上楼一捆淡绿色带小白星星的亚麻装饰布,她把亚麻布裁成窗帘裁成床罩裁成枕套裁成桌蒙裁成椅垫儿。还在靠门一边的墙角天棚上用细钢丝圈出个弧形,再用铁环把亚麻布吊上去,这样一个鲜活的弧形绿色衣柜就诞生了,衣柜做起来极简单,可效果却能让人诗情画意般陶醉。春天又买来和亚麻布颜色大至相同的塑料泡沫地板块,她在地上糊上厚厚一层白纸,把地板块剪出几个镂空的小星星,这样铺到地上,地上也会泛起一簇簇白色的小星星。因为这个创意春天激动得尖叫起来,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
    这房子还有一处让春天满意得不能再满意了,地面一棵银杏树浓密蓊郁的树冠正好婆娑到她家阳台上空,就像一把天然太阳伞。这是一棵千年老树,林业部门已经把它圈起来挂牌保护了。有人建议把阳台封闭,说怕有坏人顺着树爬进来,春天想即使贼有偷窃的心思他也不一定有攀岩的功夫,这可是顶楼啊。她在阳台墙壁上吊了一盏羊皮灯,夜晚那朦胧而温柔的光影宛如夕阳,把银杏伞润出了天堂的色泽。春天想这树是上帝恩赐予她的厚礼,能和一棵千年活化石朝夕生活又何常不是一种缘分和福分呢?这棵老树看着眼下的这些人,看着眼下这个世界,一代又一代,一年又一年……牛子打开门时激动得差点没把她从窗口扔出去,春天啊春天,你让我们的小日子永远春意盎然!
    后来他们的日子真就一点点盎然起来,牛子单位解体,他把办公楼租下来开酒店,之后又贷款把整个大楼买下来,成了名副其实的酒店老板。这期间他们搬过两次家,当然是越住越大,越搬越好。在决定迁居海滨花园之前她就把工作辞了,原因之一是这儿离她单位实在不近,一个东南角一个西北角。再说随时代发展她在银行的工作已由先前的点钞过渡到吸收储蓄,自从有了电子点钞验钞机,像春天这样的出纳员便彻底从繁重乏味的手工劳作中解放出来,手轻闲人却不能轻闲,哪个地方会让你白吃饭?每月强大的储蓄额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并不是责任心强,关键是不完成任务不给开饷,这才是最拿人的地方。
    来到海滨花园,春天彻底清闲下来,平时除了洗洗涮涮没大事可做。吃饭一般叫外卖,一个人哪还有煎煎炒炒的热情。盼着牛牛周末回来,他却闹着吃麦当劳肯德基。就这牛子还张罗着要请保姆,春天说,要找找个男保姆吧。这虽是笑话,可她真就觉得日子空落落的,海滨花园对她到底意味着什么?一个安乐窝,可她又觉着自己是只被困在井里的青蛙。这养尊处优的日子,把人和心都锈得死死的,唉,没有丝毫忙碌奔波的日子也就不太像日子了。
    而她曾经的那份风花雪月在光阴的荏苒里也变得掷地有声——手指上的钻戒耳坠上的宝石脖颈上的翡翠脚踝上的金链,还有那静得都可以听见空气流动声音的家。当风啊花啊都变成了沉甸甸的实物,心里也便越发的空寥寥了。
    春天,在这吃饭啊!小区里一个熟人很吃惊地跟她打着招呼。她注意到有过路人在往这边瞧,那人边回头嘴里还嘀咕着什么。春天抬头向四周看看又把目光聚集到眼前两位身上,刘波围裙上蹭着一块块油污,手指头缝里夹着的泥灰像时尚女性特意镶嵌的指甲边,有个指头可能是不小心碰伤了缠了好几圈橡皮膏。春花的头发像荒草一样堆在脑袋上,脖子上的有机玻璃项链让摇晃的身子弄得哗啦哗啦响。天,这家伙连胸罩都没穿,两只大乳房像皮球似的在里边滚来滚去。这么一瞧春天眼里就不自在了,海边的风情皎洁的夜空配上两个衣冠不整的鞋匠,她忽然像吞下去一个半生不熟的草莓,嘴里涩巴巴的。
    春花该把头发梳光了,最好穿上胸罩,这么滚来滚去虽说性感可看上去总归别扭。脖子上那串珠子就别戴了,最好找件有袖的上衣,把她那大腿一样的胳膊遮起来。刘波也该把围裙解下,把指甲上的黑边剪剪。这样才体面才让人舒服,也算和眼下的浪漫风景有个呼应。比如女人白皙的皮肤,耳根处透迤的耳环,风摆荷叶般的长裙,比如男人伟岸的身体,有文化的金边眼镜,休闲裤后兜上的名牌商标。这样才算相宜,就如她和牛子的气派。
    春天眼睛星星似的一闪,心里忽然就萌发了兴奋而冲动的念头,当初她可以把蜗居打造出天堂把钞票弹奏出音乐,现在只需一点毛毛雨啦,她便会让俩个鞋匠滋润起来,阳光起来,温馨起来,浪漫起来,她一定具备把平凡推向精湛的能力。看着吧,所有腐朽都会在她的精心打造下慢慢转化为神奇,让枯木逢春铁树开花。何况刘波和春花对劲,他们具有强大的可逆性。这件事吗?有可行性,有挑战性,有成就感,有崇高感。她在大腿上一拍,心里像宣言似的说——就这么干了。
    第二天一早春天磨了豆浆煎了葱油饼去鞋匠铺里共享早餐,看着俩人嘴唇翻动喉结吞咽她开心地笑了,有种劳动人民重新当家的感觉。
    吃过早饭刘波俩人开始干活,春天就坐在那儿和鞋匠铺相面,这里跟周边环境太不相符,就像行驶在高速公路上一辆拉干草的牛车,呆头呆脑。玻璃上滞着下雨扫上去的泥点儿,广告美术字缺胳膊少腿地在上边悠荡着,铁皮门被腐蚀得像孕妇脸上一块块蝴蝶斑,鞋钉鞋跟锤子剪子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规没矩地散落着,散发出一股生胶皮和鞋油的气味。太扎眼了,它不应该是眼前这个样子啊。一种类似责任心的东西涌上来,看起来真有必要整它一整了。
    春天一挥手,我们这个鞋匠铺也该整整容了,让它跟周边环境协调起来,这地方是湛蓝的天碧绿的海整齐的草坪婆娑的小树,一个个店铺也都争奇斗艳各有特色,花店门前常年流香四溢,谁打那过不停下来吸吸鼻子。那药店里的小姑娘成天白衣白帽弄得跟白衣天使似的,还在门口戳把大阳伞像模像样地给人量血压。快餐店门前高举着红灯笼,穿唐装的服务小姐隔老远就把欢迎光临送到你耳朵里。就连洗衣店都挂个白白净净大招牌,再看看我们这个鞋匠铺,像一群凤凰里的土鸡,又突兀又扎眼,跟环境一点不配套。咱这可是旅游名城,到了旺季,中外游客跟赶鸭子似的。刘波俩人听这话不对路,可她张口我们闭口我们,倒像也是这鞋匠铺一分子了。有批评的意思更有主人翁的意思。唉,这些有钱人都怪怪的,禀性是六月里的天!明天我就找人来,店名都想好了,就叫海之韵亮鞋屋,春天说,放心白天不耽误干活晚上不耽误休息。没多久,没多久就会有个超凡脱俗的鞋匠铺像海上升明月那样从这里升起。看着吧,一个最时尚最品味最经典具有海边风情的鞋匠铺就要出笼了。
    春天指挥油漆工把外墙刷上通体的天蓝色,中间还用白油画了几条汹涌的波浪,是海中浪花翻滚那意思。玻璃窗上的广告字被撕下来换成一群放飞的海燕,是从牛牛图画书上剪下来的,门上挂着的风铃是她在路边买的散贝壳串制而成。海风吹动,会有一股泉水的叮咚从耳边轻轻滑过,门前的方寸里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一把印有‘海之韵’修鞋屋的大遮阳伞罩住了头顶的天空。那雪白的字迹真像浪花一样奔涌在阳伞上。刘波和春花坐在伞下钉掌缝鞋打油去灰。他们着装统一,天蓝色半袖衬衫,黑运动裤,领口那还打了个黑领结。胸前套着个咖啡色粗布围裙,脚下是白色旅游鞋。一阵海风袭来,清脆的风铃声和铿锵的掌鞋声交织在一起,哗哗哗,当当当,当当当,哗哗哗,好不悦耳,好不诗意。
    人们先是对这旧貌新颜的鞋匠铺一愣神,接着就说,哟,真是人是衣服马是鞍。不错啊,跟大海都配套了。有个小姑娘拉着妈妈的手问,这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的家吗?说得春天像喝了枣花蜜,她弄了把摇椅在这——辉煌的夕阳从火红的云海里掉出来,此时这里的一切都被幻化成一派壮丽的辉煌。春花头上的乱发,刘波猪肝似的嘴唇,手指上缠着的橡皮膏,指甲盖里的黑泥,笨重的鞋刷子,鞋盒里的铁钉都被镀上一层灿烂的金釉,一切都面目全非,一切都熠熠生辉,一切都在这一刻生出无限生机来,有如童话般富丽堂皇,在这幻化的辉煌中鞋刷子在皮鞋上鱼儿戏水般游走,有火焰在上面燃烧。
    开始刘波俩人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当然也摸不着头绪,偶尔小吃小喝倒也无妨,大不了给她白钉几双鞋。但这种铺天盖地的动作让他们不知所措了。天上掉馅饼不是大坑就是陷阱。出来混这么多年哪能不明白这道理?想骗取鞋匠铺这份产业?一个高档小区里的阔气太太会眼馋个鞋匠铺?没人信。她手指上的钻戒哪值一个鞋匠铺?俩人琢磨来琢磨去也解不开这股绳,还是刘波一语打到鼓点儿上。他说,有钱人脑子都是水罐,那些抱着狗当儿子养的女人图啥?不就是玩个心情。这话虽说带有自身侮辱性,可道理不差。再说面对天上的馅饼有几个人会把嘴巴捂起来。
    经过打造,那个灰头土脸的鞋匠铺已成为这地方一个小小的亮点,虽说没有路边花园和喷泉那种气势,倒也为此地增添了一撇亮色。这是她春天的个人行为,自己动手自己出资自己打造。把个死角鞋匠铺穿上新衣戴了红花,让它也闪出光芒来,舒服别人眼球愉悦自己心情。半躺在摇椅上的春天悠荡来悠荡去又在俩人脚下发现了新问题。那简直是个乱摊子,大钉小钉,锤子剪子钳子螺丝刀,鞋跟鞋掌鞋油鞋刷子去污粉,这些东西没规没矩地摊地上,怎么看都煞风景,这些东西就不太好安置,它们规矩起来,刘波俩人活就没法干了。不干活哪成?人家是指望这吃饭的。
    春天用粗麻布做成围裙,围裙正面缝上大小不等的兜兜,每个兜兜上还绣着相应的字母,比如装鞋油的兜就有XY字样,是鞋油两字的拼音打头字母。春天还在围裙里面衬上一层海棉,这样可以确保硬东西硌不着肉,绝对人性化。刘波两人罩上围裙,地上规矩了,身上却像抱了个炸药包似的,跟恐怖分子都连相。开始他俩不习惯,说身上坠得难受,干活也不自在。春花脑子不装事,总记不住哪个兜放了哪样东西,还得刘波给她提醒,她又嫌太压脖子,干脆把围裙卸了,直接从刘波那里掏东西使。春天就讲她们金融系统是最先统一着装的,这反映了一个企业的整体形象。现在别说企事业单位,就连街边摆臭豆腐摊的都白衣白帽,慢慢就习惯了。
    春花胖,脖子尤其粗。现在黑领结也成了她脖子上的一个累赘,先前她不大穿有领子的衣服,老有种喘不匀气的感觉。她解开扣松松气,春天就会提醒她,就像上班时组长检查她们的工作牌那样,意识待开发,习惯在培养,慢慢来。春花也不爱打理自己,一头乱发像个破筐似的扣在头顶,春天想让她去发廊做做头发,又担心伺弄不好反而更糟。头发很重要,上班那阵银行里女同志的头都梳得溜光,后边用黑绒布包上,统一着装统一发型。她最终在地摊上买了两顶足球帽,算把那头乱发给解决了,刘波没必要戴,可为了统一她还是买来两顶。春花有时会把帽子塞在围裙里,春天就拽出来扣她脑袋上。
    刘波有个不好习惯,干活时嘴里爱嚼零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大葱。先不讲它卫生不卫生的,单单那股气味简直没办法忍受,他同人讲话时也不避避——换跟五块打油七块。唾沫星和葱花直呼呼喷到人脸上,按说南方人不该好这一口,可刘波对大葱的劲头不次于酒鬼对二锅头。春天原先在银行里,别说吃东西,就是喝口水也是有钟点的。她下这番工夫,哪能让刘波几口大葱就给嚼煞了风景。她买来口香糖,刘波你实在忍不住就来块口香糖,按理说工作时是不能吃东西的,有碍大体形像,又怕你一下子控制不住,在我们银行里随便吃东西是要罚款的,哪个地方没有规矩也成不了方圆。春天还告诉他俩人来人往最好讲礼貌用语,这也是个形像问题,现在全民都在提高自身素质,每人都该从自我做起。春花说,姐你以前是领导吧。看你说话特像领导。春天没当过领导,她竞聘过点钞小组组长可惜没上去。
    晚上春花撇下帽子说,戴这破玩意捂死了,我们两个散兵鞋匠现在居然找个领导来受管制,成天整得跟真事似的,真不知道是她有病还是我们有病。刘波到底比老婆有见识,你这女人就是头发长,要说当领导都是手心朝上,手下要点炮上水,你见过哪个领导给下边倒贴的,再看这春天,这穿的用的,这铺子帮打理的,要说领导她也属于人民公仆类型。春花想可也是,占了这么大便宜再不让人家指挥指挥就是不讲理了,不要钱的馅饼哪那么容易吃?权当是一种对换方式吧。现在报纸上老主张挂靠,小门小户都会花心事找个大财主挂靠,他们能攀上这么棵大树还不是造化,就由她折腾吧。
    春天现在忽然就觉得日子满腾腾的,每天为着鞋匠铺忙前忙后心里舒服多了。等会儿她还得去买块写字板,有些价格还需标出来。她终于明白那些富商富豪们为什么会那么热衷于慈善事业,希望小学孤儿院支残助残,被施舍者对你的那个尊重那个顺从,简直爽歪歪了。当然指挥别人更是一件美差,她指挥刘波把遮阳伞支起来,指挥春花把窗子上的灰擦干净。指挥刘波顾客上门一定要说你好,走时别忘记说再见。怪不得那么多人愿意花钱买官,有人会听你话有人会低眉顺眼儿围着你屁股团团转。春天不花钱买官她花钱买乐,说买不好听,现在什么事一提到买字就有生意的味道了,就有世俗的味道了,再高尚的事也没那么崇高了。春天是在做一桩事,是在化腐朽为神奇。为城市美化添了砖瓦,和扶贫工程都搭边。激动时她都想给城建办通个电话,还想让报纸电视做个跟踪报导什么的。
    这种自豪,好似多年前点钞大赛上的一举功名,又似在那个爱的小屋里的苦心经营。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自信心在十字路口被重新拣回来。这些岂止是花几个花就能买到的,再说从头到尾没花几个钱,所有东西都是在地摊或批发市场买的,刘波两人上下穿戴还不到二百块钱。买东西时三块两块也和卖主拉来拉去,倒不是差几个钱,关键是要在这份精打细算里找到日常生活的乐趣。鞋匠铺的花销她都一笔笔记得清楚。帽子三块五围裙十六块一粉刷墙壁二百七……折腾一大顿还抵不上她那套香奈尔化妆品的价钱。小鞋匠铺的所需一定要在小地方购卖,用大商场里的东西去添补鞋匠铺,就是拿着鲍鱼喂猫,没那个必要。再说春天愿意在小地方进行这样的消费,有种回归质朴生活的感觉。春天平时消费也不大,也就是在化妆品和衣物上有点支出,而一个门里门外的没有任何交际的家庭主妇对衣物和化妆品的感觉也渐渐淡了。女人就这两项开销大,何况她又不打麻将不玩牌。消费是女人奔向快乐的直通车。女人一旦失去了消费的兴趣,就像男人一旦失去了对女人的兴趣,活着也就没那么积极了。春天的消费渠道是鞋匠铺,这其中的乐趣自是妙不可言。
    春天当然还要把这份快乐再接再厉,她又弄来两盆花放在鞋匠铺门口,一盆龟背竹一盆大地菊,花不名贵,但枝大叶茂有气势,一人来高。刘波他俩又多份活,给花浇水遇到风雨天还得往屋里搬,巴掌大的鞋匠铺已经让破东烂西占得满满腾腾,这两个庞然大物一放进来,都快把小屋撑爆炸了。春花不高兴,当心她明天再弄两条鱼养,到时候我们就得睡马路了。刘波也觉着这女人有点没边了,她也不深入地想想,屁大个地方,人都没地方待,愣让往里塞两盆花,唉,这可恶的小恩小惠。转日刘波跟春天说他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两盆花长得老高把房盖都顶漏了。唉,这地方太小连花都没法伸腰。春天就伸头往里看看,哟,是太憋屈了,锅碗瓢盆乱七八糟散了一地,先前她光注意外部打造,里边是什么样真没上过心。别说放花盆,这地方能够住人已经是奇迹了,春天说真抱歉,是她把问题忽略了。她私下里还笑话自己,把鞋匠铺外表打扮得清清亮亮,里边却黑黢黢一团糟,就像一个人把脸洗得白白净净,脖子却比车轴还黑。还想上报纸电视呢,就这呀!
    洗脸不洗脖子哪成?要做就做得彻底。春天又动起了内部打造的念头,内部打造相对难度大,空间太小,里边所有的家当都摊在地上,刘波俩人睡上边的吊床。这件事像道难解的方程整天在她脑子里转悠,晾衣服时小风一吹衣服一晃,春天就把题给解了。根据好太太晾衣架的原理她画了一张草图,她把自己的意思告诉装修公司,他们说这太小儿科了,需要齿轮钢丝线和木板就成,只是不能超过钢丝线的承重量。说干就干,这点活对人家算不上工程。
    这下规矩多了,在地面和吊床中间又多了一层板铺,所有东西都放在上面,这个板铺可以升降的,墙上有个摇把,用时哗哗地摇下来,不用再摇上去。一共花了八百二十块,结账时正巧春天没带钱包, 钱是刘波付的。春天没当回事,想着哪天再还给他们。
    春天沉浸在对升降吊铺发明创造的窃喜中,有水的河才能流动,有智慧的头脑才能创造。春天原来是学金融的,她居然能根据晾衣架的机械原理搞出个升降吊铺,真是太有才了,不是小有是大有。激动时她都想去专利事务所申请个专利。她正这边得意着,牛牛这小子竟把同学头给打破了,多煞心情。春天就忙着给人家看病,又做CT又照X光,结果屁事没有,一点点皮外伤而已。这么一折腾春天把那八百二十块钱的事彻底忘掉。那边俩人哪能忘,八百二十块钱,得擦多少双皮鞋,钉多少个鞋跟儿,卖多少双鞋垫,他和春花的手指得磨掉多少层皮,就这么丁丁当当变成个大吊铺,他们要吊铺干什么?规矩整洁,他们一个鞋匠要那么规矩干什么?要那么整洁干什么?鞋匠铺本来就应该是脏的,就应该是乱的。他们已经脏惯了,乱惯了,脏和乱才是他们生活的本质。你能让一个挖煤的成天粉白着脸吗?你能让一个收废品的成天衣着光鲜吗?这个女人。
    周末春天把牛牛领到鞋匠铺上玩,牛牛对刘波俩人爱理不理的,对这里的锤子钉子钳子倒特别感兴趣。他把一堆钉子倒地上砸,还拿鞋油在地上乱画,鞋匠铺像招了土匪一般。怪事,这会儿春天就不觉得零乱了,也不觉得不规矩了。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刘波俩人有一句没一句把话题往吊铺上绕,幻想把那吊铺钱给绕回来,这会儿春天的心思全在牛牛那,你看他每个动作都是那么调皮可爱,拿鞋刷子刷花拿鞋钉子钉墙,小家伙身量和他爸越来越像了。嘣,一声巨响后是修鞋机上空升起的一团白烟,天,牛牛把一根锯条塞修鞋机里了。春天用飞的速度冲过去把牛牛抱起来,然后像翻虱子似的把他从头到脚翻个仔细,没事,除了小脸被吓得惨白外并无大恙。春天扑向牛牛时,刘波俩口子也同时扑向了修鞋机,那是铺子上最值钱的家当,是他们每天修鞋离不开的必要工具。现在机器卡壳了,怎么拍打都不肯动一下,牛牛忽然哇哇哭起来,喊着闹着要回家,好,牛牛不怕,我们回家,我们回家。
    第二天牛子带着老婆孩子去乡下玩了,一去就是七八天,在乡下他们自己挤牛奶自己摘水果自己折蔬菜,玩得天上人间。春天觉得老公和儿子才是她人生里的经典,至于那个鞋匠铺吗?哪还顾上想。
    鞋匠铺上就没那么乐观了,修鞋机彻底完蛋了,维修工说是电机给烧了,已经没有修的必要。没机器好多打磨抛光的活就没法干。刘波俩人心急如火,这女人太离谱了,把东西弄坏连句话都没有,现在却人间蒸发似的不露头了。这修鞋机对他们来说就是木匠手里的刨子瓦匠手里的灰铲子,怎么离得了。一台修鞋机一万多块,相当于铺子里大半年的收入,现在他们手里拿不出这个钱,就是找老乡凑也得先有个说法吧,不明不白就买台新的来,总不是那么回事。因为贪图点口腹小利,瞧这点便宜占的。他们越想越气,把那个炸药包似的围裙也扔了,刘波一捆捆地嚼大葱,咔、咔、咔有愤懑的声音从嘴里流出来。
    春天出现在鞋匠铺时,还给他们带来两个烤地瓜,地瓜是干瓤的,甜。那俩人早急猴了,别说烤地瓜,就是哈密瓜也没心情。姐,修鞋机坏了。春花上来就开门见山,你家宝贝儿子多大个力气!春天当时知道机器坏了,她以为修修就会好。停工了好几天,刘波早就顾不上拐弯抹角了,姐,电机给烧了,也只能买新的,我问过现在这机器一万三一台,比我买时便宜了三千多块。这阵花销大,上个月打吊铺花了八百多,现在真拿不出钱,姐能不能给我凑一万,剩下的我们自己想办法。刘波一口气把意见说出来,一家老小的嘴都拴在身上,他心里急呀,痔疮都犯了。春天就不自在了,如果他们慢慢把苦处倒给她,她一定会想办法,就不是牛牛弄坏的,她也会帮他们,先找人修,修不好就买,没问题。这俩人开门就提拿一万块钱,这就有索赔的意思了,可惜自己一腔热情地对他们,看来连一点人情都没存下,刚刚还说到吊铺,那是他们自己享用了,怎么反倒像欠了他们似的,这帮乡下人。春天说,等牛牛爸回来吧,让他看怎么办。春天是想迂回一下,她得去问问这机器还能不能修,打听它到底值多少钱,不能你说一万就一万吧。
    春天回去上网查了,机器是刘波说的那个价,其实刘波托老乡九千就能买,他把吊铺钱算里头了。春天想到他那是台旧机器,于是又去查了二手货,二手货便宜,才四五千块钱。春天正想着该怎么办?她老同学打来电话说几个同学想去她们家海边玩玩。让她准备好吃喝。
    第二天下午,春天和几个同学围坐在海滩上吃烧烤,好久不见的老同学坐在一起都特别兴奋,大家一边喝酒一边羡慕着春天的幸福生活,说得她心里好受用。正喝得热闹,春花竟急三火四从后边跑过来,姐,什么时候把钱给我们啊?再不干活不行了。昨晚上孩子又打电话要学费呢。大家把嘴巴停下来,怎么回事,春天欠这女人钱?春天脸腾一下就走了颜色,好在刚刚有啤酒盖脸。到底是有修养的人,心中明明是气愤可脸上露出来的却是灿烂微笑,你把先前的发票拿来吧。春天想先把她打发了,明天再说。春花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来。哇,这女人是有备而来。春天笑笑说,我儿子把她家修鞋机弄坏了,本来可以修的,算了,还是买台新的吧。她从背包里掏出一沓钱点点,你们几个再给我凑五千块,春天说。那几个人马上又翻包又掏兜。钱集中到春天手上,她点都没点就扔给春花。春花用舌尖舔着手指头一张张地数,这双手点起钱来可比修鞋时笨多了,有点把持不住的样,呀,一张钱让风给吹跑了,春花像个训练有素的守门员那样奋不顾身一扑,钱被压在身底下,她粘了满脸沙子。望着她的背影,春天忽然喊道,喂,修鞋的,等把鞋给我直接送门卫去。
    有天牛子去擦鞋回来跟春天说,没看出来两个鞋匠居然把那里打扮得有情有调的,都像你的风格了。春天不屑地说,嘁。
    魔鬼般的秋风变成了一个幽雅的指挥家,在它的指挥下金黄的叶子纷纷飘落下来,街上到处飘零着这些金黄的音符。有个雨天春天打鞋匠铺门前过,两盆黄了叶子的花在风雨中折下腰来,有一汪蓝水在她脚下流淌,那是鞋匠铺墙上海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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