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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伟 来源:  本站浏览:931        发布时间:[2014-12-12]

  广琴娘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阳光照在了远处的山峦上。那阳光不像是照上去的,像是泼上去的,随着云朵的飘移,阳光一撒一片,一撒一片,金灿灿的,直到把山峦、树木、房屋、大地都涂上了辉煌。
  这个时间大多人还没有起床,做梦的人还在梦乡里,没做梦的依然在酣睡。广琴娘差一天就八十了,没有那么多的觉可睡,每天都是早早地起来,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外面的太阳。这时胡同口很静,没人走动,只能见到一条狗在觅着什么。广琴娘看了一眼,转回身,端出一盆儿脏水泼到了门口。脏水泼在地上,立刻有少许的碎白菜叶儿和短短的葱叶儿在地上呈现。那绿绿的颜色和不规则的形状,像一朵朵没有开尽的花儿,在阳光的照耀下,水灵灵地鲜艳。泼完了水,广琴娘又向胡同口望了望,还是没人。那只觅食的狗,听到泼水声,胆怯着犹犹豫豫地走了过来。它先是瞄了眼老太太。广琴娘说:“看啥?是不是又饿了?不准吃屎!”说罢进了屋。狗见老太太走了,便来到了刚刚泼过水的地方,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菜叶儿,又闻了闻葱叶儿,没有臭味儿,也没有香味儿,便悻悻地离开了。
  青花区龙山里古槐巷是一片老式住宅,在米镇可以算得上是贫民窟了。这一带的房屋大多是五十年前的干打垒,又经过一九七五年大地震那么一折腾,有些像年迈的老人又添了一场大病,没死也是扒了一层皮,很难再经得起那些风风雨雨。从远处看就像一群风烛残年的老人在阳光下晒太阳。除了房子的破败不堪,这里的人也跟着衰老下去了。三年前在古槐下纳凉的老人还有那么二十几个,转眼只剩下广琴娘、梅子妈和豆腐脑三个老人了。龙山里的这棵古槐也是有些年头了,应该说既比这里的人老,也比这里的房子时间久,到底年轮多少也无从考证,反正已经不堪入目了。打远看就像一块立起来的瘦石,很是有一种沧桑感。
  房间很狭窄,一间半大小,一个小走廊兼着厨房。由于长年烧煤,煤烟熏得整个屋子没有了亮色。广琴娘将盆放到了厨房的菜板上,转身进屋。屋里倒是比厨房敞亮一些,可还是有些拥挤。一铺火炕占去整个房间的一半儿,剩下的是屋地。屋地是后铺上的水泥地面儿,也有十几年的光景了。上面原本是刷的红漆,早已斑驳不堪了,像是贫血,露着苍白的水泥白茬儿。屋地的北侧放着一个老式躺箱,本应该是黑漆黑面儿,也是斑驳得老气横秋,像年迈人的脸,失去了本色和光泽,苍老的纹理很是不知羞耻地展现出来。躺箱的上面放着个玻璃鱼缸,鱼缸里养了五条金鱼。原本是六条,广琴爹走的那一年鱼也跟着死了一条。箱子上方的北墙上是一挂钟,可能是太老旧,钟摆声很沙哑,如同一架缓慢的织布机,带着线,慢条斯理地来回穿梭着,诉说着一分一秒的流逝。
  一只猫从门缝里挤进来,一跃上炕,来到窗前,见窗户上有只苍蝇,在窗子的玻璃上东一下西一下,没头没脑地乱飞、乱撞。猫走了上去,用爪子一下下地扑着,戏弄着玩儿。广琴娘也上了炕,拿过一个苍蝇拍,“啪”的一下,将苍蝇打死。那猫先是吓了一跳,身子一闪,见苍蝇不动了,扁而脏的尸体沾在玻璃上。它又瞅了瞅老太太,乜了一眼,叫了一声,有些不满,像是在埋怨:“显你打得准呗。”
  窗台上有两盆花儿,一盆是臭海棠,另一盆还是臭海棠。一大一小,小的一盆是从大的一盆截栽下来的,长得还算茂盛;大的一盆开花儿了,粉红色的小花儿,嫩嫩的连成一片,形成了一个大大的花冠,像早上的一抹朝霞落在了上面,还没有来得及散去,衬着外面的光亮,显得很生动、耀眼。
  广琴娘坐在炕上,开始叠被子。夏天盖得少,一床被子,一条褥子也就行了,可老人的后背生大儿子的时候做的产后风,一年四季总是凉飕飕的不舒服,每天晚上睡觉总是要多捂个热水袋子。被子叠完了,规规矩矩地放到炕角的一处,然后再用一块紫色纱巾蒙上,将炕扫了扫。新的一天也就开始了。
  广琴娘下了炕,拿过热水袋,用手摸了摸,还是温的,便把里面的水倒在了脸盆儿里,用它洗脸。
  广琴娘洗脸是极其认真的。她想,自己的脸老了,不如年轻的时候那么白嫩有弹性了。可越老越要注意自己的形象,要自尊,还要自爱,这样才能活出个样子来,有个精气神儿。广琴娘洗完脸,又梳自己的头。她的头发已经是白发苍苍,没有一丝的黑色了。可她很喜欢。她看过电视里的外国人,人家有的也是满头白发。她羡慕过,将来自己老了,也这么白。如今自己和他们一样了,她感到些许的欣慰。去年春节的时候她还把头烫了,烫了大卷儿,有了大浪儿。那板结枯糙的发丝,一下子有了活力,多了靓色,从此以后她更喜欢这头白发了。每天都要梳理几遍,无论身体状况如何,也无论在家里外头,她总是要将头好好梳上一梳。头上好看了,整个精神也跟着饱满了。洗完脸,梳完了头,广琴娘在镜子面前照了照,端详了那么一下。心想,就是活到最后一口气儿,也应该是光彩照人的。
  一切收拾利索,广琴娘在屋里转了一圈儿,见鱼没喂,给鱼捏了几粒食放到了鱼缸里。鱼饿了,看见东西,争抢着吃。老太太看了心里乐,嘟囔道:“咱们都好好活着。”自从广琴娘的丈夫死后,她就把这五条鱼,当做家里的几口人来养,鱼缸里最大最老的那一条鱼她想就应该是自己了,剩下的四条小鱼,就是她的四个儿女。五条鱼,像五口人一样,她都希望平平安安地活着。可每次喂鱼,都有一种忐忑,唯恐那条最老最大的鱼先死,心里便在不断地祷告:“你呀,你一定要健健康康地活。”
  接下来是上香。在钟的左侧的西墙上,是个背西朝东的佛龛,佛龛里供着瓷制的观音菩萨像。像的前面是个小香炉,里面有满满的香灰。老太太每天都要上一次香,同时还要祈祷几句,愿自己没病没灾,祝儿孙们平安快乐。
  一切都忙完了,已经是上午九点多钟了,广琴娘走出屋来。
  又是个热天儿,阳光不遗余力地释放着能量,给人一种过分的热情。胡同里还是没人。这时,上班的走了,上学的也走了,刚才的那只狗也不见了。广琴娘驼着身子,出了胡同,来到了街上。
  胡同是东西向的,出了胡同南北向是一条街。很狭窄的一条街,在街南侧的尽头就是那棵古槐。古槐的样子很丑陋,已经不像一棵树了,倒有些像一棵树的标本。干枯的树干粗粗麻麻的呈褐色,几个大大的枝丫,已经不长叶子了,犹如一只枯瘦的手臂在艰难地撑着头顶上的那片天。只有一棵小枝条从树的中央生长出来,带着些许的叶子,勉强地可以遮着一部分阳光。广琴娘向树下看了一眼,树下坐着豆腐脑和她的外孙赫赫,在赫赫的身旁趴着梅子妈养的那条狗。
  广琴娘慢慢地走过来,问豆腐脑,说:“没去卖豆腐脑?”说着坐在了一块让人的屁股磨得很亮的青石上。
  豆腐脑说:“卖了一桶,卖不动了。”又问,“咋才出来?”
  广琴娘说:“昨晚失眠,吃了安眠药,起来晚了。”
  豆腐脑说:“大夫说了,那个东西不能总吃,有依赖。”
  广琴娘说:“总比睡不着觉胡思乱想强,南朝北国的,什么不开心想什么。依赖就依赖吧,这个岁数了,总吃还能吃几天?”又问,“咋没见梅子妈?”
  豆腐脑说:“不知道。今天没上来。”
  广琴娘说:“明天孩子们要给我过生日,我想咱老姐仨聚聚。”
  豆腐脑说:“那敢情好。八十了吧?给你过个八十大寿。在哪儿待客?”
  广琴娘说:“儿子说要在饭店,我没同意,在家吧。”
  豆腐脑说:“在家好,随便。”
  广琴娘家的猫走了过来。它轻轻地叫了一声,算是打了招呼。猫一叫,趴在一旁的狗睁开了眼睛,见猫来了,立刻站起身。猫见狗站起来,又叫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绕了半圈儿,来到树后,一躬身蹿到了树上。狗也跟着走过来,望了望树上的猫,又瞅了瞅自己的脚下,四只腿挪了挪,有往上上的意思。最终还是没敢上,张开嘴,冲猫“旺”了那么一声。以为猫能害怕,没想到,猫向它“喵”了那么一下,意思是你咋呼啥,有能耐上来。狗是上不了树的,急得在底下直转。
  一丝淡淡的烟雾从豆腐脑的嘴里飘了出来,老太太抽的是长杆铜锅的那种老式烟袋,每吸一口两腮的肉便瘪了下去。她又吸了一口,说:“明天你过生日,给你买点啥?”
  广琴娘说:“听我的,你们啥都别买。买我就不请你们了。我就是想咱老姐妹聚一聚,亲相亲相。”
  豆腐脑说:“是啊,再不聚,就没多少机会了。”
  一阵的寂寥,两个老太太谁都不说话,都在想什么。
  猫还在树上,狗还在树下。一个往树上爬,一个在树下转。猫每爬一步,都要看看树下的那只狗。可能是猫爬得太高了,狗往上看费力,就将两只后腿蹬地,两只前爪扶在树上,“旺旺”地叫了两声,意思是看你下不下来,等你下来了,我咬死你。
  豆腐脑的外孙赫赫趴在姥姥的大腿上睡着了。
  广琴娘说:“三年前巷子里还那么多的老头老太太,眼下只剩咱们仨了。两三年的工夫走了二十多人。”
  豆腐脑说:“不敢想啊。从前这树下多热闹,唱戏的说书的讲笑话的。我顶爱听大袁讲的笑话儿了,都是荤嗑儿,说的还不埋汰,就是让你笑。有的时候我在梦里还笑呢,好几次都笑醒了。这才几天儿,冷清成这样儿。”
  广琴娘说:“这个巷子开始的时候才五户人家,邢大脑袋家,大扁头家,杨耀胜家,大客车家,再就是咱家。那时这巷子的后面还是一片庄稼地呢。到了春天带孩子挖野菜,夏天就去上山采花儿,秋天了还可以小秋收,去地里翻人家生产队没起净的地瓜,捡人家没捡净的谷子。我记得我跟梅子妈,为了争一块地瓜还打了起来。那时候穷啊,一块地瓜,就是一个人的一顿饭。我至今还觉着欠梅子妈点什么。”
  豆腐脑说:“过去的事儿了,欠啥?现在处得不都挺好。”又说,“那会儿是真穷啊。我是用十斤大豆嫁给咱家那个老东西的。你想啊,他比我大十七岁,要不是穷我怎么能嫁给他。那时他在粮谷加工厂上班,每天都能用裤管偷着带回家些豆子,就算没挨着饿。你说,那会儿是怎么熬过来的?真是吃上顿,惦记着下顿。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广琴娘说:“一辈子,不容易呀。现在好了,谁还为吃发愁?”
  豆腐脑说:“我只想什么时候这里动迁了,住几天暖气楼,享受享受那种不弄煤不倒灰的日子。”
  广琴娘说:“咱这是贫民窟,当官儿的又不在这住,谁想着你?再说,给你楼,你也装修不起。”
  突然一声嚎啕从远处传了过来。两个老太太听了都是一愣,树上的猫和树下的狗也是一愣。
  广琴娘惊讶地问:“咋了?这是谁家呀?”
  豆腐脑颤抖着说:“好像是后院儿,梅子妈家的那个胡同。”
  广琴娘用心听了听,说:“那是谁家呀?不会吧?怎么可能?昨天还好好的。”
  豆腐脑忙推醒外孙赫赫,说:“快去看看是谁家咋了?”
  赫赫醒来,睡眼朦胧地向胡同里跑去,狗也跟了过去。树上的猫见狗走了,自己没什么意思,也从树上跳了下来,跟着跑了。  
  树下只剩下两个老太太,举着两双混沌的目光,向梅子妈家胡同口的方向望去。
  太阳已经照到了头顶,阳光照在两个老人驼矮的背上,有一种煳的味道。老人喜欢这种味道,更喜欢这样的阳光晒晒自己的背。
  嚎啕声越来越大,豆腐脑的外孙赫赫跑了回来,喘息着说:“姥,梅子妈死了!”
  两个老太太听了,不由得嘴唇哆嗦了那么一下,手便颤个不停,谁都没说什么,静静地坐了那么一会儿,便都驼着身子,回家了。
  
  中午,广琴娘没有吃饭,也没有做饭。自从听到梅子妈的噩耗,她的精神很是不振,心情也压抑得很。总感觉有一口气儿喘不匀,压在胸口,闷得慌。
  从巷口到家,广琴娘的心一直狂跳不止,手也不断地颤抖。一路上,她将右手紧紧地抓住左手,想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反到抖得更厉害了。老人家没有进屋,直接来到了后面的院子里,不禁一阵眩晕。她立刻靠在了一旁的墙上,闭上眼,从眼角落下一颗泪来。
  院子不大,是那年地震后,盖简易房时夹出的这么一块空地儿,七八平的样子。为了不浪费,广琴娘在这里种了一些花草,当然都是栽在盆盆罐罐里的,红红绿绿的生得盎然。老太太平静了一下,拿过一个小铲子,手哆嗦嗦地,心事重重地,一点点地给花儿松了土,然后又浇了一些水。看阳光太强,又在怕晒的花盆上用破纸盒子给遮了阴。然后开始喂鸡。这个过程老太太是心不在焉的。她想梅子妈,这人好好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广琴娘养三只鸡,都是大芦花,一公俩母。公鸡每天早上都要叫唤那么两声,示意广琴娘新的一天来到了;两只母鸡每天都下蛋,老太太一天喝一个冲水蛋,剩的一个留给孙子。三只鸡见老太太走过来,昂着头,挺着胸,迫不及待“咕咕”地叫着,意思是早餐都过了,你怎么才来?老太太听明白了,说:“梅子妈没了,你们还有心吃东西。”又说,“别急别急,多给你们点儿就是了,饿不着你们。”就从一个篮子里抓出两把玉米,放到了鸡食盆里,让鸡去吃。鸡看到了吃的东西,也不再看老太太,低着头,一下下地啄着米,很是不顾一切的样子。老太太看了说:“慢点儿吃,别噎着。”
  院子里很静,老太太坐在一个小凳上。她每天都要在这里坐一坐,看看自己养的花花草草。看到它们,就能想起已经走了二十多年的老头子。老头子是得脑出血死的,那天早上也是在这个院子里,也在弄花儿,也在给花儿浇水,浇着浇着就犯病了,口吐白沫。当时家里没人,她去早市买菜了,等回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老太太一想这些就恨自己,干吗那一天要出去买菜,干吗那一天非要老头子浇花儿……老太太想着,心里不是味儿。
  下午的阳光很强烈,通过窗子照进屋子有一种温馨的静谧。
  广琴娘离开院子进了屋,还没等上炕,猫先一下子蹿了上去。
  外面有哀乐声传来。广琴娘想,这是人死了,听的最后一首曲子了。
  广琴娘躺在炕上,扯过一个小垫子,盖在了脚上,听着外面传进来的哀乐。这哀乐的声音她很熟,去年冬天,邻居高瘸子死了就是吹的这首曲子,叫《哭六州》,悲悲切切的,听了让人难过。她还记得吹唢呐的人是个乡下的小伙子,穿着肥大的棉袄棉裤,头上戴着棉帽子,腰扎孝带,吹得那个悲伤、那个婉转、那个起劲儿,恨不得把死人吹活了。她还记得,在哭九场儿的时候,在小伙子的前面跪着个小媳妇,长得白净净的,穿着重孝,哭着“九场儿”。唱得那叫好,把周围的人都唱哭了,只有高瘸子的儿女不哭。广琴娘不明白,高瘸子一辈子养了七个孩子,四儿三女,怎么就不能哭一哭,还花钱雇人,儿女是白养了……想着想着,老太太眯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狗突然叫了一声,广琴娘被惊醒了。她猛的睁开眼,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屋子东面的墙上。那墙上贴着一幅年画儿,是个大胖小子,抱着一条大鲤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喜庆。广琴娘想,阳光就是好,温暖暖,亮堂堂的,她喜欢这种温暖和这种明亮。梅子妈是再也见不到这种明亮了。
  哀乐依旧响着,广琴娘坐了起来。她朦朦胧胧觉着自己刚才做了个梦,梦的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也在哀乐里。肯定不是什么好梦,好梦怎么能有哀乐?广琴娘透过窗子向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一天就要过去了。这时睡在窗台上的猫也醒了。它看了一眼广琴娘,从窗台上跳下来,爬到了老太太的肩头上,伸着舌头去舔老太太的那张脸。广琴娘说:“别舔了,这张脸蒙上纸就该哭了。”
  “谁哭啊?”豆腐脑走了进来,“我都来一趟了,见你睡了。”
  广琴娘说:“一听外面这声音,我心里就不好受。”
  豆腐脑说:“我心里也不得劲儿。坐不稳站不牢的。”又说,“梅子妈可没遭罪。刚才听他们说,是今天早上觉的病,还没等送医院,人就没了。”
  广琴娘说:“造化呀,不遭罪就行,我就怕有那么一天儿遭罪。”说着,看了豆腐脑一
  眼,说:“我刚才迷糊糊做了个梦,好像是到那边去了,还有哀乐,是狗叫把我弄醒的。”
  豆腐脑问:“你说那面好吗?”
  广琴娘说:“真会问,谁知道?”
  豆腐脑说:“应该好吧,要不怎么都说去那边享福呢。”
  广琴娘叹气道:“嗨,什么好坏,去了就知道了,早晚的事儿。”
  豆腐脑说:“咱家那个老东西我是不想,活着的时候就知道喝酒,没少打我,说我跟前方那个丈夫还有来往。我就怕到那边以后,两个死鬼把我锯了,一人一半儿把我分了。你说那可怎么办?死了死了,还被人锯成两半儿,那得遭多大的罪呀。”
  广琴娘说:“那是迷信,别瞎想。我倒是挺想老头子,他活着的时候天天晚上给我洗脚。我的脚受过伤,热水一泡,别提多舒服了。我想好了,到那面我给他洗脚,他有老寒腿,侍候侍候他,可我就是舍不得这一群孩子。”
  豆腐脑说:“老不舍心。没你,人家一样活得挺好。”
广琴娘说:“我刚才还想,死那个高瘸子养了那么多孩子,怎么没有一个孝顺的?老
  婆孩子对他都不好。”
  豆腐脑说:“老婆搞破鞋,孩子不听话。高瘸子硬是气死的。‘妻不贤,子不孝,打不得,卖不掉’,谁摊上都够呛。”
  那只猫从她们两个中间蹿到了地上,又一跃上了柜子,去看鱼缸里的鱼。鱼在缸里游得很悠闲,并没有感到猫的可怕。猫在鱼缸外贪婪地看着,时不时地用爪子往鱼缸上抓挠。
  又是一阵哀乐传来。
  豆腐脑说:“梅子妈的身体挺好呀,虽说比咱大几岁,也没听她说有什么毛病。”
  广琴娘说:“刚强人。我还不知道她?一身的毛病。你想啊,她要是没病,总去医院干啥?就是不说。人哪,老了无健康。她的最大心病是怕死。”
  豆腐脑在抽烟。
  广琴娘拿了一把芸豆来掐。
  豆腐脑说:“前天晚上,我去她家坐,老太太哭了。”
  广琴娘问:“咋了?”
  豆腐脑说:“老儿媳妇不让孙子管她叫奶奶。”
  广琴娘问:“为啥不让叫奶?”
  豆腐脑说:“儿子跟媳妇搞对象的时候,想管老太太要个手镯,老太太没钱给买,种仇了。结婚以后老儿媳妇都没管老太太叫过妈,有儿子了,也不让叫奶。你没看着,哭的呀,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那个伤心。”
  广琴娘说:“没良心。为了娶她,老太太把自己的戒指都给她了,把房子都更了她的名,还不知足。”
  豆腐脑说:“你记着,那个媳妇没好报!”
  又一阵哀乐传了过来。一首曲子,就这么来回着放。
  豆腐脑说:“我每天晚上都不敢躺下,怕躺下了第二天起不来。”
  广琴娘说:“我也是,躺下就盼天亮,盼鸡叫,盼第二天的太阳。”
  ……
  已经是下班的时间了,巷子里有人在走动。
  豆腐脑说:“该回家做饭了。又是一天没了。”
  广琴娘嘟囔道:“一天一天的,快。我明天又长一岁了。”
  豆腐脑说:“谁能不长。咱们不长,孩子怎么长?”
  两个驼矮的身子迟缓地往外走。
  广琴娘送豆腐脑来到胡同口。街面上的人很多,两个老太太不约而同地朝梅子妈家的方向看了看,见出出进进的有人在忙碌。这时的哀乐声像是小了,却隐隐能闻见烧纸的味道。
  广琴娘望着梅子妈家的方向,说:“咱俩是不是应该去送送。”
  豆腐脑说:“我有些害怕。”
  广琴娘说:“我也害怕。还是送好,老邻老居的处这么多年,都是缘分哪,应该送送。”
  豆腐脑说:“是啊,梅子妈是个敞亮人儿。”
  广琴娘说。“真要是害怕,晚上就和我住一起。”
  豆腐脑摇了摇头,说:“你干净得跟什么似的,我这一身的豆腐味儿,我可不敢跟你住在一起。”便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离开。
  广琴娘一个人站在巷口,如同一尊雕塑望着夕阳。老太太想,每天的夕阳都是那么美,今天的夕阳却那么不好看。
  广琴娘回了家,简单地做了点儿饭菜。桌子都没放,就那么光溜溜地摆在炕上开始吃。吃了几口,没胃口,便撂下了碗筷儿。猫走了过来,闻了闻老太太摆在炕上的饭菜,“喵”地叫了那么一声,没吃。老太太看了一眼猫,说:“把你吃狂了。等我走了,你就和梅子妈养的那条狗一样,流浪吧,看谁管你。”
  太阳从西边的地平线沉了下去,天色也就黑了。广琴娘的这个时间是一天最寂寞最难耐的时刻。刚才大儿子来电话,说明天中午在家里吃饭,给她过生日。老太太本不想过,梅子妈死了,她的心情不好。可儿子坚持,不过又不行,老太太也就答应下来了。原本她过生日想请豆腐脑和梅子妈在一起聚聚,没曾想走了一个。梅子妈突如其来的离去使她很伤感,伤感的背后还有一些忐忑和恐惧,指不定自己哪一天也没了。儿子要过生日,过就过吧,过一个少一个,过一年少一年。她想,一辈子很快就这么没了。
  广琴娘把电视打开,躺在炕上看电视。怕费电,没有开灯。老太太其实不是看电视,是听电视。她老了,眼力跟不上去了。可老太太听着听着,觉着没什么意思,把电视也关了。躺在那里,断断续续地有一声没一声地听着外面的哀乐,听着听着也就睡着了。
  广琴娘做了个梦,梦见了梅子妈。两个人去山上砍柴,砍着砍着见到了梅子爹。梅子爹穿着白衣白裤,还戴个白帽子,见了广琴娘就打招呼。广琴娘没理他,梅子爹就奔梅子妈去了。梅子妈见了丈夫,不顾一切地跑了过去,两个人抱在一起就开始哭。广琴娘看了,告诉梅子妈,说他是死鬼,快离开他。梅子妈说不,我就跟他走。于是,梅子妈被丈夫带走了。广琴娘喊梅子妈回来,梅子妈也不理。广琴娘就急哭了,哭得很悲伤,直到把自己哭醒了。
  
  第二天,太阳依旧从老地方升起,照着山峦照着大地照着树木和屋舍。
  广琴娘醒的时候,还带着哭腔儿,泪也流了下来,还不断地抽噎。她先是静了静神,揩了揩流出来的泪水,想了想是做梦,怎么能做这种梦呢?她庆幸自己在梦里没跟那个死鬼说话。梅子妈说了,那个死鬼就把她带走了。
  广琴娘起了身,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窗帘,向外望。当她看见明晃晃的阳光照在街上的时候,老人家的心里敞亮了很多,把夜里的悲伤也淡忘了些。
  叠被子、扫炕、洗脸、梳头、擦柜子、喂鱼、喂猫、喂鸡、浇花儿,然后是吃早饭。一切忙完了,开始上香。上香前,老太太是要先净手的,以示对佛主的尊敬。她先是把手洗了,而且是用香皂洗的,确认洗干净了,再用毛巾擦干。这条毛巾和平时擦脸的毛巾不是一条,是新的,专供上香时擦手用的。洗完了手,老太太总要闻上那么一闻,看有没有什么外味儿。佛是吃素的,上香时手上不能有荤、腥、辣的味道,否则是对佛的最大的不恭。手洗净了,再取出三炷香,点燃。燃香的时候老人家的手有些颤抖。广琴娘控制着,好不容易把香燃上了。香头儿上有了星星的香火,随之还有淡淡的青烟生成,并能闻到一股香味儿。广琴娘驼着背,规规矩矩地有些颤抖地站在佛像的前面,嘴里念念有词:“大慈大悲的菩萨,新的一天又开始了,愿您保佑我儿子女儿的安康,保佑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的快乐和幸福,也保佑我的身体硬硬朗朗的,多活几年。我天天给你上供,敬香。”说着,把香插了上去,拿出苹果、香蕉、橘子三样东西摆在佛像的面前,又双手合十站了那么一会儿,便走出屋来。
  古槐下没有人,远处能听着豆腐脑的叫卖声和从梅子妈家飘出的哀乐。那豆腐脑的叫卖声和哀乐声混杂在一起,像一首老歌在巷口荡漾着,听了让人感慨。广琴娘想,今天该给梅子妈送行了。
  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阳光还是那种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舒服。那只猫走了过来,不一会儿那条狗也跟来了。
  广琴娘问狗,说:“是不是又没吃东西。人家都忙,没心思管你。”
  狗不会说话,可能是明白广琴娘的意思,低眉顺眼地看了一眼老太太,显得挺可怜的样子。
  广琴娘又说:“等梅子妈走了,你就到我家吧,吃啥好坏你也别挑,保证饿不着你。”狗听了,走近了广琴娘,用舌头给广琴娘添了添脚上的鞋子,挨着广琴娘趴下了。猫走了过来。狗没有像以前那样站起来,只看了一眼猫。猫“喵”地叫了那么一声,来到了狗的眼前。狗没有动,又闭上了眼睛,像是昨天晚上没睡好觉,想眯一会儿。猫围着狗转了那么一圈儿,最后来到了它的眼前,用爪子一下一下挠着狗的脑门儿。
  豆腐脑推车走了过来。老太太躬着身子,推着一辆小小的四轮车,上面有个木桶,里面装的是豆腐脑。
  广琴娘说:“别卖了,我看你走路都不稳。”
  豆腐脑说:“挣点儿是点儿,这一个月的买药钱就不少,不能总管孩子要。想当初也没说办个养老保险。”说着,坐在了广琴娘一旁的石头上。
  广琴娘说:“保险也给不了几个钱。你得交好几万,到年头儿了,才给你发个千八百的。说白了,就是自己给自己开资,没什么意思。”
  豆腐脑说:“像你这退休的还行,老师,退休金不少开。”
  广琴娘说:“剩不下,也都买药儿了。”
  豆腐脑说:“听说没?梅子妈家打起来了。”
  广琴娘问:“为啥呀?”
  豆腐脑说:“老太太临走的时候有要求,想穿唱戏的戏装走。儿子不同意,说人死了都穿装老衣,哪有穿那个东西的,就说什么也不给买。女儿要给买,当哥的就是不让,就打起来了。”
  广琴娘说:“这儿子也太不孝顺了。”
  豆腐脑叹气道:“是啊,这儿子是白养了。”
  广琴娘想了想说:“这样吧,她的儿子不给买,我给买,就算咱俩给梅子妈买的。也不枉咱们姐们儿相处一场。”
  豆腐脑说:“这样好吗?”
  广琴娘说:“我跟你说过,我欠梅子妈的情。”
  豆腐脑说:“不就是那块地瓜嘛。事儿都过去多少年了。梅子妈恐怕早就忘了。”
  广琴娘说:“人家忘,咱不能忘。我总觉着对不起梅子她妈。其实也不是地瓜的事儿。我总想啊,人活在世上一辈子,还是不要欠人什么的好。都不容易,干吗要欠人家的呢。你为了生活,人家也是为了生活。既然欠了,就得还。这样活得才踏实。说实在的,总想还梅子妈这个人情,就是没有机会。这回她走了,就算给我一次机会,再不补偿,以后还真就补偿不了了。”
  豆腐脑说:“要这么说,我也得感谢感谢你和梅子妈,我做的豆腐脑你们基本上天天买。我就想,我这豆腐脑能那么好喝吗?还不是你们捧我,让我多卖几碗出去。”
  广琴娘说:“要感谢也行,今儿我过生日,中午你就多喝点儿,我就高兴了。”
  豆腐脑说:“摊上你们这些好邻居,我这辈子算是没白活。”说着,声音有些哽噎,“我不爱走,也是不愿意离开你们这些老姐们儿。那些先走的,她们可能是嫌弃我了,一个个都走在了我的前面。一想起她们,我的心里就不好受。”说罢,眼圈儿红了。
  广琴娘伸过手来,摸了摸豆腐脑苍老瘦弱而又僵硬的手,说:“看你,我不还陪着你吗。”说着,眼睛也是一热,“将来咱们都到那边去了,还是姐们儿。”这么一说,豆腐脑也就不伤感了。
  广琴娘掏出手机,给儿子挂电话,告诉儿子,想办法给买一套京剧戏里青衣穿的戏装。
  豆腐脑说:“也算我一份儿吧。戏装可不便宜。”
  广琴娘说:“不用,我条件比你好。就等于咱俩送她的。”
  豆腐脑说:“那怎么好,姐们儿处着,我也不能白着手让她走吧。”
  广琴娘说:“你别想那么多。我再买豆腐脑的时候,你多给我盛点儿就行了。”
  豆腐脑说:“行,多给你盛几碗都行,就怕你吃不了。”
  广琴娘说:“我吃不了不还有猫吗。梅子妈走了,那条狗怎么办?我想帮着养吧,剩了可以给它们吃。”
  豆腐脑说:“照这么说,你买我的豆腐脑都给猫吃了?”
  广琴娘说:“一多半儿吧。”
  豆腐脑说:“怪不得你家的猫都不愿意闻我,一见我就上树。”
  阳光越来越强,开始是照着右半身,渐渐地照到了头顶。
  豆腐脑说:“要说这些走了的人,属大扁头的妈死得窝囊,是吃错药死的。”
  广琴娘说:“杨耀胜他爹死得也挺惨,上吊自杀。”
  豆腐脑说:“那是有病遭不起罪了。”
  广琴娘说:“要说遭罪最多还是大客车,真没少遭罪,性病。你说她都六十多了,怎么还得那种病?”
  豆腐脑说:“那可不管多大岁数。不闲着呗,要不怎么能给起个外号叫大客车,这个下去了,那个上来。不得病才怪。”
  广琴娘说:“她死的时候,我都没敢看她,听说身上都烂得不像样子。”
  豆腐脑说:“那种人,不招人心疼。”又说,“要说死的最美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关大屌,找小姐,心脏病突发,死在那女孩子身上了;还有一个是杨大白话,干了一辈子坏事儿,临了跟小偷搏斗,还弄了个见义勇为,死后,政府还给了三万块钱抚恤金。”
  广琴娘说:“那杨大白话可是挺缺德,咱学校的一个女孩儿就是他强奸的,被判了七年。”
  豆腐脑说:“他还放火烧过粮库,被判了三年。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孩子都不认识他了。”又说,“政府的钱怎么什么人都给?”
  广琴娘说:“谁知道呢,政府的事儿说不好。”
  远处,梅子妈家的胡同口来了一辆送货的车,拉来了纸活儿,一样一样地往车下卸。
  豆腐脑望着说:“死了死了,什么都买来了。梅子妈家连台洗衣机都没有,一辈子洗衣服都是用手搓。你没见梅子妈的手,比我这手造得还惨,类风湿强直,都端不住饭碗。电视还是从收破烂那儿买来的二手货,小的,黑白的。”
  广琴娘说:“你没看见她的衬衣,都是落着补丁的,看不下眼儿啊。我倒是有一些,想了多少回,都没敢给她,怕她想得太多。一辈子受穷,都给儿女了,到头来也没得个好儿。”
  豆腐脑说:“再也听不到梅子妈唱戏了。我是真喜欢听她唱的戏,那叫好听。”
  广琴娘说:“是啊,要不是剧团黄了,到现在梅子妈肯定是个名角儿。”又说,“那会儿,要不是唱戏,她也不会在家里这么没地位。”
  豆腐脑问:“为啥?”
  广琴娘说:“唱戏的,那个年代不吃香,不得待见,更没地位。要不怎么能搞那样的对象,掌鞋的。嫁到人家,可没少受气,动不动就被打一顿。后来剧团黄了,没钱可挣了,她就背着丈夫出去捡破烂儿。有一次让老头子发现了,弄家来一顿暴打,胳膊都给打折了。从那以后再没出去过。”
  豆腐脑说:“我到现在家里还有梅子妈唱戏时照的剧照呢。真叫个俊。”
  猫回来了,狗没有回来。
  豆腐脑望着梅子妈家的方向,嘟囔说:“人死了真可怕。想想那照片的人,活蹦乱跳的,说没就没了。”
  广琴娘说:“如果死就像得一场感冒一样就好了,就没什么可怕了。死的可怕是因为它走到了人生的尽头。这种尽头又不像山上的小草,今年冬天枯黄了,明年春天又绿了。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豆腐脑说:“有的时候,我也挺知足。那些比我年龄大的小的,认识的不认识的有的先走了,咱还活着,还能说,还能走,想吃点啥,还能吃点啥;儿子孙子一大帮,虽说日子过得不算太好,可也说得过去,逢年过节的还能来看看你,叫你一声妈,喊你一声奶,一想起来也够本儿。”
  广琴娘说:“越是好,越不愿离开。那些自杀的就是因为他们没什么好事儿可想,没有留恋的东西,才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才死的。”
  豆腐脑说:“人要是能重生就好了。这辈子过不好,还有下辈子,这辈子没找到好男人,下辈子再找个好的。就像做豆腐脑,今天这桶没点好,明天重点,做桶好的。那样活着才有意思呢。”又问:“下辈子你想干啥?”
  广琴娘想了想,说:“我不想托生成人。真要是有下辈子,我就想成为一颗树,冬天黄了,春天又绿了。多好啊,永远也不死去。”
  豆腐脑说:“我还想托生成人。下辈子我开个大的豆腐坊,雇几个人,当两天老板,享受享受。”又说,“其实我很想唱戏。我一听梅子妈唱戏,我就兴奋得不行。”
  广琴娘说:“那你下辈子就唱戏,别做豆腐脑了。”
  豆腐脑看了看自己的那双老手,说:“这双手,怎么做兰花指,还不把人吓着?”又说,“其实我小的时候想做个裁缝,自己给自己做衣服,想做什么样式就做什么样式,还真就学过几天。可我这双手太笨,没学会,我爸就让我跟他学做豆腐脑。做豆腐脑是学成了,外号也出来了。”
  广琴娘问:“对了,你姓啥?都管你叫豆腐脑。”
  豆腐脑说:“其实我的名字可好听了,我姓梅,叫梅兰。”
  广琴娘说:“是好听。”
  豆腐脑说:“好听顶啥用,都多少年没人叫了。我孙子都叫我豆腐脑奶奶。”
  广琴娘的电话响了,是孩子们打来的,告诉说他们马上到,给她过生日。
  广琴娘吃力地站起身,对豆腐脑说:“走,到我家喝酒去。”
  豆腐脑说:“还真去呀。”
  广琴娘说:“吃我的饭可长寿,你自己掂量。”
  豆腐脑说:“那我还是去吃吧。”又说,“我回去换身衣服。”
  
  广琴娘的生日宴是在家里办的。儿子儿媳,女儿姑爷,孙子外孙一大帮,都来给老太太过生日。广琴娘见了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自然是高兴的,一辈子忙忙活活,别的没攒下,攒下了这么一帮子人,老太太应该是很安慰的,可不知怎么就是高兴不起来。她在想,过了今天就八十了,又长一岁了,这样的欢乐还能有几次?不免生出了丝丝的惆怅。
  豆腐脑来了,穿得比刚才干净了一些,脚上还换了双新鞋。这新鞋是她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广琴娘送给她的,今天穿来了给广琴娘看。广琴娘说,好看,还挺合脚儿的。豆腐脑说,这是我这辈子穿得最好的一双鞋了。儿女们簇拥着两个老太太入了座,也就开席了。  
  生日宴很丰盛,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都弄了一些,让老太太尝尝鲜。广琴娘说,这牙不行了,再好的东西也吃不出味道了。两个老人虽说牙口不行了,可还是惦记着每样儿都吃上那么一点儿,慢慢嚼,慢慢咽吧。由于儿女们的盛情,两个老太太还喝了少许的果酒,喝得她们的脸上微微地有了些颜色。
  吃饭的时候,外面的哀乐依然响着。广琴娘的儿子埋怨母亲,这饭应该在饭店吃,听哀乐怎么能过好生日。广琴娘说,谁家还不死个人,吃饭还挑什么地儿?儿子也就不再说什么了。广琴娘的四个儿女是很孝顺的,只要老人家高兴了,他们也就都高兴了。
  孩子们先是敬了母亲一杯酒,祝老人家生日快乐。然后又敬豆腐脑,也祝她老人家身体健康。豆腐脑高兴地说:“难得有你们这些孝顺的儿女。我今天是跟你妈抢吃长寿面来的,这个巷子里就剩下我和你妈两个老的了,吃了这碗长寿面,至少能多活五年。”
  广琴娘的大女儿说:“那您多吃点儿,祝你们二老活到一百岁。”
  豆腐脑说:“那可真成妖精了。”
  一顿饭,在哀乐的陪伴下,吃得不是很开心,可也算吃完了。在喝收杯酒的时候,广琴娘说:“今天给我过生日,这杯酒我收。一是愿我和老姊妹能多活几年,多享受几天人间的快乐;二是今天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给你们分吧分吧。这些钱有逢年过节时你们给我的,我没花,也有我从嘴上勒下来的,一共是十一万。你们四个,都是我身上的肉,我没有偏也没有向,大儿子是公务员、干部,大女儿是大夫,二女儿是教师,你们三家的生活都比我老儿子的生活强。我明人不做暗事,在你们的面前把话说明白了,你们三个家庭日子好过的,一家给你们两万,小儿子有困难给三万,就算我补贴补贴他。我手里还剩两万,留着发送我自己的。将来有那么一天我走了,还有丧葬费,应该是四万多块钱,给你们四家的四个孩子平均分了吧。”没等广琴娘的话说完,大儿子说:“妈,这钱我们不能要,这是你一辈子攒下的钱,留着自己养老吧。”
  大女儿说:“妈,啥意思,扔下我们不管了?你还没看到你的孙子和孙女成家呢,怎么能不管我们了?这钱我们不要。”
  老儿子说:“分什么钱?不分,钱在你自己的手里踏实。”
  二女儿不说话,在那儿泣不成声。
  广琴娘说:“你们都孝顺,妈也知道。妈是老师出身,不是不明事理的人。人总是有一天要走的,走之前话要说明白。我把我的装老衣裳自己准备好了,一旦有那么一天,你们什么都不用给买,什么纸驴纸马,妈不信那些,妈这辈子就喜欢钢琴,给妈扎一个纸的带去,到那面我弹给你爸听……”
  老儿子突然说:“妈,你别说了,明天我给你买一台真的……”说着,含着泪先走了。
  一顿饭,就在哀乐声中这么吃完了。
  
  吃完饭,广琴娘和豆腐脑拿着戏装来到了梅子妈家,把给梅子妈买的戏装拿出来,想给老太太穿。梅子妈的大儿子不同意,说戏子的东西不能穿。广琴娘说,这是老太太活着时候的夙愿,也是我们做姐妹的一点心意,最好是收下。梅子妈的儿子说什么也不同意,还说要表示我们自己会表示,又不是买不起。是不能穿,绝对不能穿。在阳间都唱不成戏,难道到阴曹地府去唱?两个老太太没办法,只好又把戏装拿回家来。
  广琴娘回到家,和豆腐脑坐在炕上,看着眼前摆着的戏装,心里不好受。
  豆腐脑说:“天下哪有这儿女的?”又问广琴娘,说,“你看怎么办好。东西买来了,还怎么退?”
  广琴娘想了想说:“退啥?不退!一会儿咱俩亲自给送去。”
  太阳偏西了,三点钟,开始给梅子妈送行。
  给梅子妈送行的队伍浩浩荡荡,很排场。送行的队伍从巷口出来,边走边放着鞭炮。随着鞭炮的炸响,就是孝子们的哀嚎声。队伍最前面是孙子打着的灵幡,灵幡的后面是球幡,球幡后面是大儿子捧着母亲的遗像,遗像的后面是纸活儿。纸活有纸牛纸车纸电视,纸人纸床纸冰箱,还有纸洗衣机,纸楼等等,凡是梅子妈生前没有的东西,一下子都有了;纸活的后面是两排吹手,吹的是《哭破天》,吹手的后面是两个穿重孝的儿子抱着一把大扫帚,后面是供桌,供桌的后面便是一群披麻戴孝的孙男娣女。由于声势浩大,炮声动地,哀乐声震天,哭声悲切,引来路上行人的驻足。那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无不为死去的人感到悲伤、叹息。广琴娘和豆腐脑捧着给梅子妈买的戏装,尾随在送行队伍的后面。
  送行的队伍穿过大街,走过小巷,来到一个叫“神庙”的地方。“神庙”早已不是什么庙了,文革的时候那庙让人给拆了,只剩个土台,可周围死去的人依然来这里报庙。来到“神庙”,举行仪式。大劳忙(主持人)是个年轻人,口齿伶俐地把该说的话说了,该拜的拜了。在烧梅子妈遗物的时候,广琴娘和豆腐脑也把给梅子妈买来的戏装扔到了火堆里。烧的时候,两个老太太谁都不说话。她们默默地看着燃烧的火焰,仿佛看到了梅子妈在火苗上唱戏的身影,禁不住流下泪来……
  
  梅子妈被送走了,一天又过去了。广琴娘的房间里又恢复了傍晚的那种宁静。
  广琴娘坐到炕上,望着北墙上的钟发呆。那钟在慢条斯理地走着,她的心也随着一分一秒的流失而跳动。看了一会儿,老人家收回目光,去看炕梢处的一堆棉活儿。广琴娘扯过来,展开,是一件没有做完的装老衣(寿衣)。那装老衣是黑色的,缎子面儿,看上去挺肥大。老太太伸出那双苍老的手,在上面摸索着,想到了自己那瘦瘦的身子。老人家的手颤抖着,那因缺少水分而失去弹性的手背发着光亮。青色的血管儿透过薄亮的皮层,像一条条粗细不等,长短不一的蚯蚓,凸现在手背上,犹如几脉裸露的树根长在地面上,看了让人心悸。她的手掌是粗糙的,荡在衣服上面,能听到丝丝的刮划声。老太太反复地摸着,平整着,然后取下针线,一针针地缝起来。
  广琴娘是戴着花镜趴在炕上的,她将整个身子都贴在了那没有做完的装老衣上。这时,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从窗子外射进来,明亮而灿烂地映在了老人苍苍的白发上。那白发映着晚霞,形成了一个大大的光环,照着老人行走的一针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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