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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鸿达 来源:  本站浏览:870        发布时间:[2014-07-29]


王世森的姐姐是在王世森读初二时被人强奸的。强奸她的男人叫徐文革,是山上一个林场的革委会主任。一年多以后,枪毙徐文革那天我们高一·二班的男生差不多都去了。只有王世森没有去。山城头一次毙人,差不多倾城出动了。大冷的天,哈口气眉毛就会结上白霜。可人们还挤挤挨挨站在街道两旁,等着押解徐文革的刑车开出来。警戒森严的押解车过来时,人们又咝咝哈哈腿像站不稳地往后退,可眼睛却忍不住闪闪烁烁往解放汽车车厢里瞄。胸前挂着打着大红叉纸牌的徐文革大义凛然地站在车厢上,迎着猎猎寒风一动不动。他的两眼一直望着青色的天空,不一会儿脸也冻得青白青白的了。他的胳膊被白尼龙绳紧紧地反缚着,光着头。当架在驾驶棚顶上的高音喇叭一遍又一遍播出徐文革强奸女知青“王××……”时,我们就差不多都知道王世森的姐姐王世荣了。除了王世荣外,他还奸污了另外二十六名女知青。“臭不要脸的,他怎么不知道害臊……”挤在人群背后里的女知青有人小声地骂道。“操,这穴儿养的。”看游街的男知青说不清什么滋味又气又恨地说。等车开过去,就有雪块、冰块纷纷朝车厢里抛去。

押解犯人的汽车绕着小镇游行一周,就突然加快了速度甩开掉人群跑没影了。小镇四周都是山,开始人们都不知道刑场设在哪里,等人们知道刑场就在白桦沟里,急急忙忙赶到那里时,行刑已执行完了。刑场设在一处很大的沙坑里,是养路取土挖出来的沙坑,周围都是密密的小白桦林,外围的警戒撤了,沙坑外沿渐渐围了一圈人,胆大的人黑压压挤到沙坑下面去看,徐文革已经仰面平躺在沙坑中央的没脚脖的雪地里,面朝上,眉心正中间炸开一个枪眼,白花花的脑浆子都流出来了,鲜红的血凝固在四周,像盛开的一朵小红花。后来听我的同学王新来的哥哥说来执行死刑的是地区公安局的人,枪法极其准,那人没有下车,戴着大口罩在敞着车窗的吉普车里开的枪。王新来的哥哥是林业局公安分局的一个民警,那天他在外围担任警戒。正晌午的阳光直晃晃地照在沙坑中央的雪地上,围观的人群一阵战战惊惊的唏嘘……

这个毙人的场面后来让我们当时去的很多同学都有一丝丝恐惧,只有几个胆大的同学在班上向人讲起。每每这时王世森也不走开了,也夹在同学后面听,听得很仔细。王世森个子矮小,在班上跟谁都不太爱说话,出了这件事后,王世森就更是离群索居了。

从别人嘴里听说,枪毙徐文革那天,王世森的姐姐王世荣在家里呜呜哭。她是在为自己哭,枪毙徐文革以后,镇上的人也就都从布告中知道“王××”是她的名字了。许多认识王世森的姐姐的人都说一朵鲜花叫人给祸害了。

这王世森的姐姐我们都在学校里见过,比我们高三届,人长得极其漂亮,瓜子脸,柳叶眉,两腮旋着浅浅的酒窝,皮肤比雪还白。我们上初一时她就是学校里的台柱子。演过《红灯记》里的李铁梅,也演过《白毛女》里的喜儿。当我们知道这个身段柔软双腿一连能在台上做三个大劈叉的高年级女生就是王世森的姐姐时,我们都为王世森有这样一个姐姐羡慕不已。我们和王世森一样喜欢她演李铁梅,不喜欢她演喜儿。因为演喜儿她就要把她那头乌黑的长发用白粉笔染成白色,还有她还要在台上被两个男生平抬下去。我们不喜欢她被别的男生抬下去……

总之,王世森的姐姐在学校里是很出名的。我们都以为她高中毕业时会留在学校当音乐老师,可是她却自己要求分到离林业局四十多里远的一个叫永红的林场去当了知青。

后来我们才从王新来哥哥的嘴里知道徐文革的系列强奸案最先是王世森的姐姐王世荣一个人告发的。先前被她糟蹋的女知青都没有去告发,有的女知青在公安局的人开始去调查取证时还躲躲闪闪。

这样王世森的姐姐就像谜一样吸引我们了,当然这个案件本身在这个叫东风林业局的地方也引起了轰动,因为这一年是1975年,文革还没有结束,本案的主犯徐文革就是由造反派头头作为新生事物典型提拔到那个林场当场革委会主任的。在林业局公安局后来保留的这起案件的卷宗上,有王世森的姐姐王世荣当初控告他的这样一句话“……破坏伟大领袖毛主席领导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伟大运动。”后来在林业局张贴的法院布告上也有这样一句话,那么这个叫徐文革的人就死定了。

据后来知内情的人说,这个案子在上面争议了很长时间。原因是不言而喻的。在当时政治压倒一切的形势下,徐文革是上面树的典型,在地区革委会里都有人保他,可是这起刑事案件一上纲上线就没有人敢保他了。


永红林场是东风林业局最偏远的一个林场,再往北走五十里就是中苏边境线了,这里无霜期短,交通闭塞。林场的人家没有几户,所以在上山下乡的后期,像得了传染病似的许多知青都不愿分到这里来,即使分到这里来的知青也都想方设法往回调。这和当初来这林业局最偏远的地方练红心的知青截然不同,谁都不愿在这人烟稀少,和野狼为伴的山旮旯里扎下根来。

吴青青就是一个有这样想法的女知青。实际上这样的想法在她到这里来的第一天就有了。知青点在林场的边上,离场部那幢木刻楞泥房不太远。到这里的第一天晚上,夜里躺在床上,听四周林子里狼们高一声低一声的嚎叫,呜呜咽咽……吴青青就一阵阵头皮发麻。她像宿舍里别的老知青一样,把头紧紧捂在被子里,可是还是心惊肉跳得无法入睡。她就想怎么才能调回去呢。

天亮时,狼群从林子里散去了,出来看到白桦林地里有狼留下的白屎。

白天到林子里去清林,她不敢离开大伙走得太远。小便解手时她也拉一个同伴跟着她,走到不远的一棵树后蹲下去。清林是按人头分配任务的。吴青青人长得高高挑挑,可在家里是独生女,这种粗活哪里干过。很快她就被别人落下一大截,手忙脚乱地往前赶,可手里的斧子越干越沉重。身上还被树枝刮破了衣服,手上也刮出一道道伤。

渐渐的天就暗了,干完活的知青们稀稀落落向山下林子外面走。而她的眼前还有一大片林子没清完,越着急手里的斧子越不听使唤,一个趔趄,她被脚下一个枝桠绊了一跤,手里的斧子也摔了出去,她一屁股坐在一个树墩上低声哭起来。

“起来,哭也没用。”不知什么时候一个瘦瘦的男人蹚着树棵子噼噼喳喳移过来。

她止住了哭声,看着来人,这个人不是他们知青。

来人的目光硬硬地刮了她一下,又阴沉着脸抬头去望林子上方的天。

“在这里别指望谁来帮你,要靠自己,干不完就别回去。”这个陌生的男人又硬邦邦像石头一样丢下一句走开了,他的背影有点凶。

吴青青只好重新直起酸痛的腰,在草丛里摸索着找到那把斧子,又重新干起来。好在她旁边还有一个叫小曼的女知青也没干完,在噼噼啪啪打着枝桠。

过了一会儿小曼走了过来,小曼帮她干了起来。从小曼嘴里她知道刚才走过去的那个男人叫徐文革,是场革委会主任兼知青队的书记,昨天没有见到他,是他去地区开会了。

她和小曼走到知青点时天就黑了,小曼一路上手里举着一个松明子。到青年点跟前时,有人在接她们。接她们的人问,没碰到张三么?小曼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她不懂地问,张三是谁?小曼说,狼。进到屋里小曼才告诉她,刚才她看到身后树林子里的绿莹莹的光就是狼的眼睛。她听后身上又惊出一阵冷汗来,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

又乏又累的身子躺到火炕上,又听到屋外此起彼伏狼的叫声,她仿佛又看到林中绿莹莹的眼睛,又想起那双有点凶的目光,有点害怕。

青年点改善伙食,吃的是狼肉。早起就看到一条狼吊在一棵胳膊粗的桦树干上,狼的脖子被生生拧断了,头耷拉着。那个男人在凶凶地剥狼皮,两只胳膊上染着红红的狼血。不一会儿,一张狼皮就被削了下来,露出了白光光龇着尖利牙齿的狼身子。男知青围着一圈在看。女知青则绕着走过不敢朝里看。

狼肉炖土豆条,男知青吃得很香,几个女知青也跟着呼噜呼噜往下吞。平时菜里很少见着油星儿,胃里空得慌。吴青青吃了几口,就跑了出去,跑到树林边蹲下吐了起来……等她起身离开时,看到一双目光在远远地望着她。

小曼每天晚上都坐在宿舍里就着煤油灯写入党申请书,常常把两道眉毛熏得漆黑。小曼叫刘一曼,是当地林场的一个回乡知青,只有初中毕业。小曼的字远没有她的人好看,遇到不认识的字小曼就来问吴青青。吴青青对小曼坚持不懈要求入党的劲挺佩服,在青年点知青中能够入党的人很少,到年底只有一个党员发展指标。有一回吴青青看了小曼的思想汇报,小曼把那几天自己来例假的事都写了进去。让她觉得脸红和不能理解。不过第二天她就明白了,第二天割架条,小曼跳进还结着冰碴儿的泡子里去泡榛柴条。上来时脸已发青了。徐文革表扬了她。小曼幸福地笑了。

后来小曼又被徐文革找去谈了两次话,回来也是带着这种幸福的笑。不过一个月后小曼的“宝贝”没有准时来,大家谁也没有去注意,只有吴青青注意了。吴青青认为她是上次干活时跳进泡子里冰着了。又过了一个月果然还没见她的“宝贝”来,吴青青有点为她担心,怕她坐下病。这可是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大事。果然见小曼在偷偷喝一种中草药,问小曼,小曼说是治妇科病的。她就没有再多问什么。夜里她把自己的铺位主动和小曼调换了一下,让小曼睡到了炕头儿上去,自己则睡到了炕梢儿。

有一天小曼说她肚子疼得厉害,就没有出工,向队长请了假。干活的中途,吴青青回来了。她一是回来取点东西,二是回来看看小曼。走进宿舍里她没有看见小曼在屋子里,正诧异中,忽然听到房子的背后林地里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她就急忙跑出去了。绕到林子里,她刚好看到小曼从林子里走过来,她的裤角在流着血,脸色惨白。

她吃惊地问小曼怎么啦?

小曼嘘着声说她来例假了。

小曼的脸惨白惨白的。

她赶紧把小曼搀扶回屋里,让她在铺位上躺好,给她压了两床被子。

到了年底,小曼被发展成了预备党员。可是小曼并没有多高兴,相反人倒变得比以前有些沉默了。她的月经也没有规律的来了。

吴青青是在这年冬天的一个下午被破掉处女膜的。那天是吴青青留在家里值日。别的知青都带好了一天的干粮和斧子、锯,到七公里外的红松岗上去伐木头去了。这天有零下三十六七度,吴青青把地上的炉子、通铺火炕从早上开始就一直烧得挺热,然后又把水缸里挑满了水,干完这些活后就差不多到晌午了,外面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席卷着雪尘的山风又冷又硬地在外面刮着,将炉子里和灶坑里的旺旺的柴火吸得“呼呼……”直响。吴青青将早上在食堂打的饭在炉子上热了一下,吃完饭她就没事可干了,吴青青插好了门,她听刘一曼讲过,白天也要插好门,防止走迷路的饥饿的狼进来找东西吃。她躺到铺位上,头倚在被垛上,手里捧着一本被知青们翻卷了皮的《艳阳天》在看。看着看着她就迷糊了过去。与外面寒冷得撒泡尿都会立马冻成冰的天气相比,屋里烧得能让人身子微微冒汗。

至于那个人是怎么弄开的门,又怎么反手把门挂上,吴青青事后怎么也不知晓。看来人不但比狼凶狠,还比狼聪明。吴青青是在熟睡中只觉得下身一阵剧烈的疼痛,仿佛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吴青青睁开眼睛,看到一条像狼一样的身影凶凶地压在她的身上,那双目光这么多日子来让她即熟悉又感到可怕!她本能地喊叫了一声:“啊——!”嘴就被一双大手紧紧捂住了!

地上炉子里的火苗在噼噼啪啪凶凶地燃烧着,和着吴青青嘤嘤的哭泣……她知道自己如花一样的青春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结束了。

完事后,徐文革提上裤子,将一张白表格丢给吴青青,吴青青扯巴扯巴将白表格丢进了炉膛里。狰狞的炉火和炕上的血迹让她再次委屈地哭起来……

“你什么时候想调回去,跟我吱一声!”那人背过身,像在跟炉子里的火在说话,之后,看也不看她一眼就走了出去。

外面打着旋吹进来的雪花,让她身子打了个冷颤!

吴青青调回城里是第二年的夏天,这一年的夏天王世森的姐姐王世荣刚好分到山上永红林场来。王世荣和另外三个男知青是坐着一辆带顶篷的解放汽车到山上来的。车厢外面还贴着红纸写的标语:“到最艰苦的地方去,莽莽林海深处练红心!”车停在了场部门口,一些孩子和老知青就围着看。吴青青和王世荣的目光在这个下午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王世荣在心里说,想不到这个深山旮旯林场里还有这么漂亮的女知青,她对临来时父母的担忧有些不以为然了。吴青青也对王世荣的美貌惊了一下,随后她嘴角掠过一丝嘲讽和一丝不安的忧虑。
王世荣没等人把她的行李拿进知青点的宿舍,就朝一块山坡地上跑去,刚才坐在车上时,她就看见了这块林间的山坡上开着一片红得像火一样的山花。她像个孩子一样惊喜地跑过去,这里的山花比山下的山花开得要红、要艳,有野百合、马蹄莲、山芍药、红杜鹃……她站在花丛中,弯腰很快就折了一大把,脸被映得红艳艳的。

“这里无霜期短,花开得好,谢得也早……”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冷冷地说,她回过头来,是她刚才在车上看到的那个高挑个儿的女知青,她远远地站在她身后。

她的古怪的眼神让她怔了怔,看她依旧流连地站在那里,她又丢下一句:“小心林子里有狼……”她就走开了。

刚才还在头上滚热的日头顺着林梢儿滚落到了山背后去,周围安安静静的白桦林地里光线渐渐暗淡了下来。

晚上场部里组织欢迎新知青来林场扎根联欢会,王世荣为大家表演了《白毛女》的片断,尽管她没有化装,可是她一招一势还是让人看出了挺专业的表演才能。一个红松木架子搭的舞台上,吊着一盏白炽的汽灯,台下围着一圈黑压压的人头。一双目光始终在围着她跳跃、舞动的身影在转动,那是场革委会徐主任的目光。

王世荣在大家惊叹、热烈的掌声中走下台来,她在人群中寻找下午刚来时见到过的那双目光,可是她没有见到。不知为什么她没有来看节目。

吴青青是第二天坐着来送王世荣他们新知青的那辆解放汽车离开永红林场的。吴青青走后,王世荣是从知青花名册上知道她的名字的。她悄悄问过别的老知青,她为什么离开林场?别的老知青告诉她,她是病退回去的。别的老知青说时眼里还噱咙着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的神色。而王世荣那时则在心里轻蔑地想到:胆小鬼,逃兵。

分来的第三天,场革委会主任徐文革就找王世荣谈话,徐文革要安排王世荣到场部小学校去教学,说那里正缺一个音乐老师。王世荣说我来这里是接受最艰苦的锻炼,不是来干轻巧工作的。徐文革说山上的活很苦。王世荣说我不怕……徐文革就从这个俏女子身上感受到一股硬劲,不知为什么,他有点喜欢这股硬劲。

王世荣白天和大家一样到遮天蔽日的老林子里去干活,初到山里连钻山林子都是件很遭罪的事,瞎蠓、蚊子直往她细皮嫩肉的脸上叮。水灵灵的肉包肿得老高。晚上回到宿舍里,肩上、手上、脚上都磨出了血泡,她用老知青告诉的办法,把针烧红了,一个一个挑破。这样的活计她咬牙坚持着。那几天她嘴里常常哼唱着:“……爹爹挑担有千斤重,铁梅我也能挑上八百斤!”抬木头、清林的活渐渐干得不像头几天那么累了。

场部里自从他们来了后,晚上经常搞演出。而每次的演出必有王世荣的节目。这样林场里的大人小孩都知道了青年点里来了个能唱戏的女知青。这天晚上,王世荣演完节目,和几个知青同伴往青年点里走,天已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走着走着忽听路边的草丛里一阵“唰唰——”响,没等王世荣明白怎么回事时,身边的两个女知青已吓得张了张嘴“妈呀——”不敢吸气,身子哆嗦成一团!这时后边飞快奔过来一个打手电筒的人影,从草丛里迅速提起一条一米多长的松花蛇来,攥紧蛇头一甩,蛇身就脱了节,被他扔在一边草丛里一动不动了。
“遇见蛇,不要惊慌!”那人冷冷地丢下一句走开了。

他那晚好像知道她们路上会遇见蛇,就在身后跟着似的。事后王世荣仍然脊背发凉地想。听点里的知青说他曾徒手跟一条头狼搏斗过,最后扭断了那条狼的脖子,把那条公狼皮也剥下来垫在自己铺上。狼皮冬暖夏凉。她在场部他的屋里铺上见到过那条毛刺棱竖着的狼皮。他都三十五岁了,还没有成家,他是上边树的“扎根”典型。

“坐吧。”

她没敢往铺着狼皮的床边上坐。她是来向他递交入党申请书的。

他并没有看她的申请书,而是目光从她饱满的胸脯上刮过一眼,让她心慌得冷飕飕的。这种硬硬的目光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她再次和他这种硬硬的目光单独相遇是在两个月以后,大山里已经下霜了。正像她刚来时遇到的那个叫吴青青知青说过的话,山里花开得热烈也谢得早。她又来到了那面朝阳山坡的花丛里,花都凋谢了,被霜打过的枝叶,就像一夜间被谁蹂躏了一样,残枝败叶,令人不忍目睹。白桦树林间,只有偶尔露出的枫树叶,像火一样红了起来。阳光直射在头上,让这个午后也有些闷热,林地里蹦蹦跳跳着一些啁啁叫着的山雀,仿佛在唱着一支好听的山歌,一点儿也让人感觉不到某种危险的临近。青年点里的知青都去红松岗打防火线去了,她留在家里打猪草。

她是一回头看到那双硬硬的目光的,随后就被猝不及防压在了身下。他十分熟练地解开了她的腰带,她的身子果然像他无数次想象的那样十分柔软,尽管像小花蛇一样在他身下扭动挣扎,还是让他硬硬地插了进去。他变成了一条狼,一条变态的狼……

演过无数次喜儿的她,这回真成了喜儿。她眩晕的大脑里觉得此刻整个世界都颠倒了个儿,压在身上的身躯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直到他发出像狼一样的长嚎来,这山呼海啸般嗡嗡震耳欲聋的林涛声才静止下来,死去了一般。

他站起身来,在系裤子。

“说吧,你是想入党,还是想调回去。”

“——我想告你!”她咬着牙吐出一句。

“好吧,你告吧。”他披着外衣走出白桦林地里去。

一片枫树叶被风吹落下来,掉到她的脸庞上,像燃烧的火,也像她身下流出的血迹。她抚落掉沾在头发上、身上的草叶,眼角里燃烧着一丝愤怒的火焰,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王世荣从山上下来,先去找了知青办。知青办的人听了她的述说后神色有些怪异地瞅瞅她说:“你要想调回来,就明说,可不要乱讲去诬蔑人家。”王世荣就去了公安局,公安局的人说得要证据。走时接待的那个人又说,你可要搞准,人家可是地区树的标兵典型。这样一说让王世荣很生气。

王世荣找到吴青青时,吴青青已在地区一家酱油厂里上班。王世荣是踩着傍晚下班时的一抹夕阳在离吴青青家不远的一条巷子口堵着吴青青的,吴青青见到她略略愣了一下,随后就认出她是永红林场那个见过一面的女知青。

吴青青问她干什么来啦?

王世荣说我想告徐文革。

吴青青刚才一认出她来就好像知道她是干什么来了,脸色沉郁了下来,而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你走吧……我已经上班了。

第二天王世荣又出现在这条巷子口里,远远地她看见吴青青和一个穿军装的男青年走过来,吴青青看见她又一愣,就站下了。男青年瞅瞅她,又瞅瞅王世荣,问吴青青:你们认识?
吴青青说她是我们一个林场的知青战友。就叫那个穿草绿色军装的男青年先走了。

等男青年走没了身影,吴青青才回过头来说:你走吧……你也看见了,我都有男朋友了。
吴青青走过去,王世荣说了一句:你不告他,还想让他祸害更多的姐妹吗……

走出去不远的吴青青背着身听到了肩胛抖了抖。

过了两天,王世荣就和吴青青一起出现在东风林业局的公安局刑侦科里。刑侦科的人分别听完她们两个人的叙述,说他们还要调查取证,叫她们两个在家等着,随时听候调查取证言。
王世荣自从出了事后,已不打算回山上去了。而吴青青呢,还照常到单位里上班,她给公安局的人留了家住的街道地址。王世荣知道她怕公安局的人到单位上找她。

日子过去了两个多月,公安局方面并没有见什么动静。王世荣从永红林场下来探家的知青那里打听到,徐文革还照常在林场里当他的革委会主任,心里不免着急起来。公安局她又去了两趟,每次回来脸上都阴郁郁的。家里人也不免跟着她着急担忧起来。

这个时候王世荣的弟弟王世森刚上初中二年级,自从姐姐从林场上下来不再上去后,只跟他说过一回她在山上被人欺侮了。王世森问怎么欺侮的?王世荣想想说她被人打了。王世森又问打她的人是谁?她说是徐文革。王世森说那我找他去。王世荣看了看他单薄矮小的个儿,苦笑着摇摇头说:你打不过他。他又问那怎么办?姐姐说我告他。王世荣身下只有他这么一个弟弟,还有一个妹妹。

没想到这一告竟是大半年多的时间。第二年开春,王世荣又去C市地区找过吴青青一趟,吴青青脸上就像山坡背面没化开的残雪既阴冷又显得憔悴。见到王世荣目光也显得十分灰暗和冷漠。

后来她告诉她她的男朋友和她吹了。

王世荣也显得惊讶地问:为什么?

他今年春节回来,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也可能是从他在公安局工作的同学那里知道的……女人一旦让人知道了这种事情,就像掉进了酱油缸里,不把人淹死,也叫人洗不清了。吴青青神情凄然地说。

王世荣那天从地区回到林业局时还在心里想,她有些对不起吴青青。吴青青很害怕这件事再让厂子里的人知道。

事情在一夜间出现了转机,那天早上在林业局俱乐部的墙上出现了一张大字报,大字报是这样写的:……永红林场不永红,夜里常听野狼嚎,狼群里出现一条中山狼,专扒女知青的红棉袄……落款是一人民群众。一大早林业局来上班的人都站在那里看。

林业局革委会主任上班也看到了,责成公安局成立专案组。这么的公安局就去人到山上把徐文革逮捕了,带下来关押了起来。

王世荣想把这个消息告给吴青青,就又去了一趟地区,可是她去晚了,一进酱油厂的大门,别人就告诉她:吴青青自杀了。她跳进了一个装酱油的大缸里,三天后才被人发现。现在厂里正在组织人力追回售出去的那桶酱油。呸、呸,你说她怎么死不好,非得跳进大缸里来死不行。

王世荣两眼发直地瞅瞅那人,木木地走了。刚才来时的喜悦被这个消息击得荡然无存。

这起系列强奸女知识青年案件在上级的批示下得到了迅速的处理。因为它涉及到迫害伟大领袖号召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最后查实徐文革不光强奸了王世荣、吴青青,他还利用各种手段奸污了刘一曼等其他二十五名女知青,有的女知青已成家,或已调到别的地方去,公安局调查取证颇费一番周折,不过徐文革在里面都招了。这起案件不光惊动了地委,还惊动了省委,省委一位主要负责同志批示:就地正法,以平广大人民群众的民愤。

这样这起案件也就在东风林业局小镇上引起了前所没有的轰动。以至事情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小镇人还在议论这个案子,还在议论这个案子的女受害人。

枪毙徐文革那天王世荣没有去。不过事后人们还是认出她来,每次她上街,总有人在她背后朝她指指点点。这样她白天就很少上街了。这个案子结束以后,林业局有关部门为照顾她,把她安排到林业局广播站工作,当播音员。这个工作倒挺适合她,也很少露面和人接触,开始工作得还不错。当播音员每次播音完都要播报自己名字,她也改了名字叫王平。这样有一段时间小镇上的人并不知道那个播音员是王世荣。后来不知是谁传出去的,那个天天能听到声音的女播音员就是早先在中学宣传队演白毛女的漂亮女子后来叫人强奸的王世荣。这一下,又引发了一阵窃窃的议论。这也成了每天晚上人们吃完饭听完广播后随便谈论的一个新闻了。叹息议论声中,有人为她惋惜的,有人为她嫉妒的,还有人为她……

这个时候能听到这种像蚊子苍蝇一样围着电线杆灯光转的议论最多的就数王世荣的弟弟王世森了,他挺痛恨安在林业局街道上的广播喇叭的。可是恨这个铁东西有什么用呢?如果他姐姐不干播音员又能干什么呢?

我和王世森每天去上学的路上,总能听到左右身边的议论声:呶,那个就是王平的弟弟。再不就是:看见了没有,他姐姐就是王平。每每听到这些声音,王世森脸就涨得通红。

终于有一天早上没有听到王平在广播里的声音,可是在上第二节课时,有个同学跑进教室来,对王世森喊:我刚才看见你姐姐往河边跑去了。王世森听了疯了一样往河边跑去。我们
都在后边跟着跑过去了。

到了河边,果然看见王世森的姐姐王平披头散发,穿着不知在哪里找出来的过去演《白毛女》时穿过的一件破衣楼褴的衣服,那衣服短得露着挺长的大腿和胳膊,胸束得紧紧的。边跑边旋转着唱《北风吹》,汤旺河边一会儿就聚满了人,王世森上前一把紧紧拉住了她的姐姐,把她拉回家去了。

自从他姐姐疯了后,王世森就退学了,在家看着他姐姐。他姐姐的病时好时坏,好时跟好人一样,还到广播站去上班,不过不当播音员了,干些别的。

第二年就恢复高考了,王世森在学校里学习挺好的,我们都劝他参加高考,他没听。后来她姐姐好的时候也劝他,他就听了。我们一起参加的高考。

发榜时我和王世森一起去百货商店的门前去看,我和王世森都考上了,我和王世森都上了中专录取分数线。王世森挺激动的,要知道全林业局只有五名学生上录取分数线的。不过激动过后,回来的路上王世森也有一些担心,担心他上学走后他姐姐没人照顾。不是有你的妹妹么?我说。她早晚会嫁人的。王世森说。

不过他还是在他姐姐的劝说下上学走了。他上的是B城一所警校,我上的是省城一所邮电学校。没想到四年后我们又会在B城再见面。

时间已转到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一晃两年的中专学校生活过去了。毕业后我分在了B城邮电局,我头一次在B城见到王世森是B城的火车站上。那是我工作两年后有了探亲假探家回来,刚一下火车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我以为看错了,走近了看见那个在站台上执勤的民警的的确确是王世森,他已经在两年前警校毕业后分配在B城站前派出所工作两年了。他怎么没告诉我?想想也是,自从我们各自在外地上了中专学校后就断了联系……不过他闪烁不定的神情还是叫我有些疑惑不解。他看上去成熟沉稳了许多,胡须已长了出来,脸色皮肤有些黝黑,大概是长年在外面工作的缘故。个头也比上中学时稍稍高了些,不过背微微有些驼。

“你真的在这里工作的?”他意外地问。

“是的,我已经在这里干了一年多了……”我像喜地点点头。没想到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会有他这个老乡也在这里工作。

他并没有像我得知他在这里工作那样惊喜和激动。等他执完了勤,他把我带到广场后边那一溜站前派出所的平砖房去,见到他的同事他也没有给我介绍。等人都下班走了,他留我在他宿舍里吃的晚饭,他在电炉子上下的是炸酱面。“是我姐姐教我做的。”突然从他嘴里提到他姐姐,我们都吃了一惊,像被炸酱面噎住了一样互相瞅了瞅。

以后尽管我几次打电话邀请王世森到我工作的B市邮政局大楼来玩玩,可王世森始终没有来。其实我工作的邮电大楼离车站只有三里地,在市中心地带。可尽管离得这样近,王世森还一次没到我这里来玩过。这样隔了一段时间我就免不了往他那里跑,谁叫我们是老乡呢。
这一年的冬天我出差到小兴安岭去,顺便回家了一趟,回来去看他,正赶上他在班上。他在离站台一百米远的道岔间忙活着。

“你来啦,先等会儿,我一会儿就干完啦。”他看见我走过来,龇着牙喷出一口哈气说。

“你在干什么呢?”我有点张口结舌。看清楚铁轨枕木下边有一摊粉红色的血,在白白的雪地上特别刺目。

“这个人撞了火车,自杀,自个把自个撞飞了,骨头渣子满地都是,我得把他聚成堆……”
他边说边跑上跑下地忙活着,额头上都冒汗了,我却冷得要命,牙齿不由得打起了寒战。刚刚下过一场冬雪,覆着白雪的铁道上闪着寒光,一辆货车轰隆隆地开过去了,卷起的雪尘遮住了他的身影,我差一点叫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走过来,手里提着那人的棉帽子,棉帽兜子里兜着那人白花花的脑浆子,已冻成了一块冰坨。

一看到白花花的脑浆子,我不由得想起八年前见过的那次枪毙徐文革的场面来,不由得一阵恶心,背过身去,有点不敢看。

“完啦,明天在报上登个寻人启事就行了。”他口气轻淡地说,好像完成了一件十分轻松的工作。拍拍白线手套上、身上的雪,领着我往后边派出所那幢黄砖房走去。

回到宿舍,晚上他又给我做的炸酱面,不过端起面条碗来,就看见凌乱的面条又变成了那人白花花的脑浆子。一阵反胃,我跑出去呕吐了。他像没看见似的,呼噜呼噜吃干净了自己碗里的面条。抬起头来问我:“我家里情况怎么样?到我家里去了吧?”

我知道他是在关心他姐,这两次回家我都到他家里去一趟,他妹妹已出嫁,他姐只跟他老父亲在一起过。他姐的疯病还时好时坏,这次也是如此,我就编一些瞎话唬他。

我很奇怪在家临考学出来时他还不想离开家,可是参加工作两年了,他却一趟家也没回去过。是他的警察工作忙么?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我百思不得其解。

“其实,你应该回家去看一趟。”

“我不想回到那个山沟沟里去,我讨厌那个地方……”他突然停下筷子眼神怔怔地说,让我吃了一惊?

“当然,我们的工作也挺忙走不开。”他低下眼皮缓了口气又说。

“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吗……”我顺口问了一句。

“等我成了家,我会把我姐接出来的。”

他这话同样让我感到吃惊,不过细想想也是,他姐要是离开老家那个环境对她的病和今后的生活会有好处的,看来这一点他早就想过了,小人物也得有小人物的生活目标。王世森那时的生活目标就是把他姐接出山沟来,离开那个叫东风林业局的地方,这也成了他那段美好生活的精神支柱。

小西是我见到过的城市女孩比较特别的一个,人生得娇滴滴的,性格却很开朗善良。据说她父母在这个城市里都是很有职位的干部。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样看上王世森的。据站里的服务员讲,小西那一段每次跑夜车回来,总有一个警察的身影跟在她身后默默相随送她回家。有一天夜里,小西在回家的路上站下了,回头去问那个警察:“我并没有要求你送我回家,怎么每次你都送我。”“是我自己要送的,这是我的职责。”小西听了就噗哧一下笑了:“你总不能送每一位女孩子回家吧。”警察被问了个大红脸,不过他嗫嚅地说:“……我是的。”过后小西问过站上的单身姑娘,她们果然赶上他夜班都被他送过。小西就不再自作多情以为他在追求自己才这么做了,倒是被他这种举动有点感动。小西再跑车回来,他依旧远远地跟在后面相送。后来小西就主动要求这个警察送自己回家了。

由于小西的出现,我很少再到王世森的宿舍里找他了。这个夏天对他们两个人来讲无疑是幸福和迷人的。在漫长而炎热的夏天快要结束时,王世森给我打来电话,叫我到他那里去一趟。

这是中秋节前一天的晚上,我吃过晚饭就骑单车过去了。

王世森在他宿舍里等我,他一见到我就有些手足无措地涨红了脸说:“她家里同意啦……她明天要带我去她家里去见她的父母……他显得很激动,有些语无伦次。宿舍的木箱上面放着两盒精装的月饼盒,两瓶金奖白兰地葡萄酒和两条凤凰烟。不用说这一定是带给小西父母的上门礼物。

他仰脸表情征询地看着我,问我拿不拿得出手?我说可以了。看得出为准备头一次去小西家他一定费了不少的心思,也花了不少的工资。说话间,他看了一下表,说他半夜得去接小西,小西下夜班回来。他要我和他一起去站台上等她,我想这个时候他需要有个人陪他说说话,就同意了。一齐走进站台里去。

我俩差不多提前了一个小时来到了站台里边,晚风习习,月亮把水一样的银辉洒到我俩身上和脚下的水泥地上。我俩坐在长椅子上,一根接一根吸烟。不一会儿,地上就落满了我俩扔掉的烟屁股。他起身走到候车室去问值班员208次列车正点没有?值班员告诉他晚点啦,晚点时间还没有确定。他走回来,脸上依旧幸福地红着对我说:晚点啦,晚点的时间还没有确定。以后他每隔半小时去候车室里问一次。回来依旧说不清楚晚点到什么时候。不过他情绪依旧好,一个劲请我吸烟。长椅下又落了一圈烟屁股。抽得我嘴唇发苦了,可他一点儿也没觉得苦。

就在等车的过程中,他告诉了我另外一个消息,他说他姐来信说过两天要到他这里来一趟。
我听到了也有些意外,问什么时候来。

他说有可能后天来。

“她一个人来?”

“是的。”

“看来她的情况好多了。”我有点为她高兴。

“我想是这样的……我和小西打算元旦结婚。”他的眼睛闪着亮晶晶的兴奋光影说。

“祝福你们,世森。”我真诚地说,这又是让我想不到他们会进展得这么快。

“谢谢。”他脸上尽管神色还是那样平静,可从他走神的目光中可以看出来他已沉浸在这无比巨大的幸福之中了。

清澈美丽的月亮隐在了云层里。从这个夜晚起,我相信了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的古训。而在这之前,我还被王世森的幸福所感动着,所迷惑着……甚至都有点儿嫉妒他了。

月台上渐渐地就剩下我们俩了,那几个等接这趟车的服务员已困倦不堪不耐烦地回去睡觉去了。王世森最后一次从候车室回来,神情有些沮丧,对我说:“站里的人讲这趟车最早要晚到明天午后的,我们回去吧。”

我们离开了那张冰凉的长椅,出了站口,我看了看他的脸色说:“没关系的,只要这趟车明天晚上之前到达,你还可以和小西去她家。”

“明天晚上我夜班。”

“和别人串个班吧。”

“这样的节日没人会愿意串换的。”他有些忧郁地说。

尽管如此,我还是相信他会和别人串班的。明天的日子对他来说毕竟很重要。

“我们随便走走吧,今晚的月亮这样好。”

我知道他这个时候回去也会睡不着觉的。

走了一段,他神情有些古怪地说:“她赶不回来也好,我还真打怵明天去她家呢。”

“为什么?”我略觉诧异。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只是轻轻地叹息了一口气。

“你还没有把你家里的情况跟她、跟她家里说?”我小心试探地问。

他的脸上极其恐慌地跳荡了一下:“是的……”

宁静、美妙的夜晚总让人产生联想,我跳出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开玩笑地说了一句:“你们俩实习得怎么样啦?”

“什么怎么样?”他惊异地问。

“两个人都一个屋子睡了,还能怎么样?”

月光下,他脸色突然惨白,慌慌地说:“别乱讲,没、没有……每次她跑夜班车回来晚了,在我这里住,我都叫她睡在宿舍里,我到办公室去住的。”

我听了不觉暗暗有些意外。

我俩在马路牙子上溜达到天快亮了才分手。我都困得睁不开眼皮了,他还一点睡意都没有,眼睛亮亮地看着刚刚出来扫马路的清扫工。

回到单位,我跟头请了假,白天就关在宿舍里蒙头睡了整整一天的觉。到了晚上才稍稍缓过精神来。


中秋节过后的第三天,我惦记着王世森去了小西家没有,还有他姐来了没有。正想打个电话过去问问。不想却在办公室里意外地接到了小西打来的电话。她声音急切地还带着哭腔,开始我并没有一下子听出来。

“……你是洪达吗?”我说:“我是。”“你快过来,王世森出事啦……”“什么?出了什么事?……”我的脑袋一下子涨大了,扔下电话,出门我打了一辆的士,五分钟不到我赶到了火车站。

在车站派出所门口,小西正在等我,我跳下车来,她就急急地告诉我说,王世森开枪伤人了,他现在被关起来啦。他关在哪儿?我急急地问不等她说完就抬脚往里走。小西把我领进派出所走廊尽头的一间黑屋子前,这间屋子通常是用来关押派出所临时抓到的犯人的。站在门外的两个警察挡住了我,好在我和老白已经很熟了,在我的好说歹说下,他同意陪我进去只许我看一眼不许说话。那个警察给我们打开了门。我们走进去,屋子里光线暗淡,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儿。我走进去时,看见王世森正惊恐万状地退缩在屋角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急剧地朝我们摆手:“你们别过来,再过来我就开枪了。”我吃惊地站住了,看着他。他连我也认不出了么?三天不见,他变得叫我不敢认识了,头发乱糟糟披散着,脸色蜡黄,瘦削的腮部不住地抽搐着,身上的警服已没了领章,袖口处还撕破了,不知是他撕的还是别人撕的。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副手铐子。我把惊异的目光转向老白:“他这是怎么啦?”老白悄悄把我拉到靠门边处,小声说:“他杀人啦?”“杀人?”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老白:“前天夜里我们抓到一个强奸未遂犯,夜里是他看着的……等我们听到枪声赶过来时,那个人的脑袋已叫他打穿了三个洞,而他还蹲在那里对那个人的脑袋扣扳机呢,我们叫他时,他又把枪对准了我们。幸好枪里只有三发子弹,否则的话会伤着别人的。我想他是疯了。”

我听明白了,转过身去,王世森的瞳孔依然睁得大大的陌生地盯着我:“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开枪了。”他用手指做出手枪状对着我,并在嘴里发出“啪、啪”的响声,一旁的小西见了,流着泪抱住他的胳膊说:“世森,他是洪达呀。”他嘴里停止了“啪、啪”声,放下手,两眼伸过来怀疑地打量着我:“……你真的是洪达?”我痛苦地点点头。

“你来干什么?”

不等我回答他,身后的老白又扯了我一下,贴在我耳边小声地说:“你劝劝他吃饭,他已有一天一夜没有吃任何东西了。”我这才注意到地上的草铺上放着一碗米粥和一盘熘豆腐。
我伸手端了起来。

“我来喂你吃饭。”

我不吃饭,饭里叫他们放了毒药,他们想毒死我,我不吃。”他眼里又流露出惊惧的神色。
我舀了一羹匙米粥和熘豆腐放进自己嘴里,咽了下去:

“你看世森兄,并没有毒药。”

他这才将信将疑地走到我身边来,先还是斯文地吃着,后来就狼吞虎咽吃了起来……他是饿了。小西又出去给他买来了两个面包和一听红烧肉罐头来。

吃完饭,趁老白和小西都没在屋里,我试图想亲自问他点什么。可是没等我开口,他突然嘤嘤地哭泣起来:“洪达,我会去坐牢吗?”

光线暗淡的屋子里我有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他边抽搐着身子,边像个孩子嘤嘤地说:“他们会送我去坐牢么,我不想坐牢,如果我去坐牢,我姐姐该怎么办呢……”我这才想到他姐姐,怎么没有看到他姐姐?难道她还没来……

“你不会去坐牢,也许情况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坏,不过你得告诉我你当时开枪时的真实情况……”我盯着他,此时此刻这是我最想知道的。

“好吧——”他低下头去,努力在回想着前天夜里发生的事,可是他并没马上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脸上的表情痛苦地抽动着:“我记不起来了,我当时大脑一片空白……”他两手抱着拳捶着自己的脑袋,试图想把自己的脑袋砸裂,掏出一些东西来。

“那你现在想想,你为什么要打死那个人呢?”我启发他。

“我——我不知道……”他抬起头来瞪着眼,机械地重复了两句,随后又惶惑地看着我,喃喃地说道:“那个人进来了,我当时怎么看怎么像强奸我姐姐的徐文革,他俩长得一模一样,都是一路货色。他还冲我笑呢……我就告诉他我代表人民处决他,他还冲我笑,我就开枪了,有一枪正好击中他的脑门,你们不是告诉过我徐文革被枪毙的时候不是也让人开了天窗了吗,我要让他俩死得一模一样……哈哈,我用枪筒一下一下捣他的裆部,一遍一遍问他,看你还敢不敢用你那杆枪操人啦,哈哈——”他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来,笑出了眼泪。

小西走了进来,他怔了怔,身子一软不笑了,垂下头去:“不过我得坐牢了,是我杀死了他。”

我走到外面去,见着老白问:“你们所长呢?”

“他到市局去啦。”

我明白这个案子要由市局来处理了。不知道会怎么处理,我有点为他担心。

老白瞅瞅我,又走过来贴在我耳边神秘地说:“你是他的老乡,你能不能如实地告诉我,他家里人有没有精神病史?”

我一下子没听明白,不知道老白这个时候为什么要问这个?

“这很重要吗?”

“重要。”老白脸一下子严肃起来。

“有。”我没有再犹豫,脱口说出他姐姐来。

“这就好办了,明天市局请省里精神病专家来给他做鉴定。”老白似乎松了一口气。


王世森被省法医精神病专家做了鉴定,确诊为突发性精神失常。他要被遣送到省公安厅办的省精神病康复中心去接受治疗。这一结果虽然没有出乎我的推测预料,但仍让我感到难过。他要在那里接受五到十年的治疗,出来以后不会再当警察了。而且他和小西的关系也就此会中断的,就算小西能等他,我猜想小西的家里也不会同意的。按照婚姻法的规定患有精神病的人在康复期间是不能结婚的。何况小西的家里并不知道他家里的情况,连小西也不知道他还有一个患精神病的姐姐,他一点儿也没有跟她透露过。

一想到这一点我就为他感到难受。小西是一个多么好的女孩子呀,他要娶了她他们一定会幸福的。

王世森被遣送走的那天,我到车站去送他,小西也去了。看到小西早到了,她神情哀怜地坐在那天夜里我和王世森坐过的长椅上,娇小的身子有些弱不禁风,看着不免让人生出几分爱怜。我走过去同她打了声招呼,她抬起头来见是我,两只长睫毛的黑眼睛里已蓄满了泪水,只要动一动就会流出来。我忙转过脸去,抬起目光移到她头顶上的天空上去。

天空很蓝,蓝蓝的天空上没有一丝烟尘和浮云。这样干净的天空在城里是很少见的,很像我们家乡山里的天空,蓝蓝的天空下,是绿得洗眼的森林,一条小溪像条白蛇一样从森林间跳跃着流出来,绕过小镇。那是我和世森童年最快乐的去处,摸鱼、洗澡……我们无忧无虑的笑声就像激荡的浪花一样嬉戏飞溅在河卵石上。王世森是什么时候失去笑声的?是在他姐姐出了事以后,我好像再也没有见到过听到过他的笑声了……

列车像蛇一样缓缓地驶进站来,王世森从贵宾室出口押进站来,小西从长椅上站起身来,不顾一切地扒开众人走上前去……她交给他一条亲手织的驼色毛裤和一件橘黄色毛衣外套。那上面编织着她多少回日日夜夜的心血和梦想呵。现在的城里女孩没有几个会动手织毛衣了。我挤过去,把我给他带的许多好吃的东西交给一个押送他的民警,大包小裹的。惹得那个押送的民警直向我翻白眼。

王世森依旧用他那双冷漠、痴呆的眼神看着我们,像打量着陌生人,不认识我们一样。
我走到一边去,想让小西和他单独待一会儿。

上车的人群在车门口挤成一团。小西紧紧拉着他僵直的手已泣不成声哭成了泪人,一种绝望从她嘴角上颤抖着掠过,王世森则像木头人一样任凭她摇晃着,直到那个民警把她拉开,他们走上了车去。列车开动了,小西摇晃的身子像片落叶一样追着车门跑了几步……我远远地瞧了一眼那个淹没在送站人群里的可怜身影,心里忽然为之一动:

假如小西中秋节前一天夜里值乘的列车不是晚点二十四个小时,假如王世森他姐在家临来那天不是突然犯病,如期抵达C城,这一切还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吗?

没容我多想下去,裹挟着秋风的列车,就轰轰隆隆从我眼前一闪而过,开远去了。

剩下空荡荡的站台和那个孤单单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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