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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784        发布时间:[2014-07-15]

 


    车培晶,山东牟平人。中共党员。1979年毕业于大连师专。历任中学教师,《少年大世界》编辑,大连教育电视台、大连电视台编辑、记者。现为大连市作协副主席,大连市儿童文学学会会长。1997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小说《我的同桌是女妖》、《你好,棕熊》,长篇动物小说《响尾姥鲨》,长篇童话《装在橡皮箱里的镇子》、《捡到一座城堡》,短篇小说集《神秘的猎人》,中短篇童话集《魔轿车》等20部少儿读物。小说《神秘的猎人》、《纸灯笼》、《墨槐》、《狗房子》、《月宫里的冰雕》等译有日文版本。《纸灯笼》入选全国中等师范大专班教材。作品获全国第三届优秀儿童文学奖、中宣部第六届“五个一”工程奖、第十一届中国图书奖、陈伯吹儿童文学奖等十余项。


作品欣赏:

天上下雨
地上挖河
鬼子有摩托
咱有老骡
——民谣

    (1)“砰!”一声枪响。老骡打了个激灵,从梦里醒了。哪儿来的枪响?是梦吗?还是日本人来了?老骡仄起耳朵,听听东面,又听听西面,没啥动静,村子里很静,可是老骡再也睡不着了。老骡睡觉从不趴下,站着就能睡得很香,它本来很能睡觉,可自从日本人打过来,好梦常常被枪声狗吠搅乱,它就变得不再嗜睡了。
    一直等到月牙落到榆树林后面,老骡听到屋门开了,紧接着是一阵咳嗽声。那是小老头,个子矮矮,还不满50岁,却已是老头的模样了。他有哮喘病,气管像风匣,早上醒来免不了要重重地咳嗽一顿。他站在院里咳嗽,他的女人走出来,将一件夹袄披到他身上,被他掀掉了,女人又给他披上,又被掀掉……俩人不说话,就这么披来掀去的。
    老骡对这夫妻的举动莫名其妙,他们都不是哑巴,可老骡几乎没有听到他们在一块说过话。也许小老头的话都跟它老骡讲了?女人的话都说给娃子们听了?他们有九个娃,大的不久前嫁给了关大眼睛的儿子,最小的娃还在女人的怀里吃奶呢。
小老头把两大筐黑粉丝搭到老骡的背上,老骡知道今天是去城里送货的日子,它很激动,它愿驮着东西走很远的夜路进城,县城里的铺子、酒店、烟馆、戏院挂着花花绿绿的幌子和招牌,它见了就兴奋。但是,它也有些不安,城里有日本人,日本人的摩托车突突跑,让它心里不踏实。所以,走到院门口时,它打了个停,犹豫着。小老头拍拍它的脸,说走吧,它才迈开蹄子。
    走出村,趟过磨把子河,老骡开始撒尿。老骡的尿似流不竭的磨把子河水,将许多的热气与怪味送向清冷的河畔空旷的麦野。在老骡制造的河流声中,小老头打个激灵,也撒起尿来。与此同时,老骡感觉到有一种湿热热的液体从黑粉丝筐里流在它的肚上,缓缓漫开。老骡清楚那是啥东西。小老头从仓房搬出那两只大筐时,老骡便觉得筐里装的不完全是黑粉丝,老骡眼睛好使,在夜间看啥比在白天还好使,它还有一种直觉,隔着土墙能感觉到墙那面有啥。黑粉丝筐里藏着个娃子,是小老头的第七个娃子,最调皮那个娃子,老骡顶喜欢的那娃子。这一点儿不错。但老骡没有打响鼻,它犯错误了,它至少应该打三、四个响鼻,把这信息传递给小老头。可它没有这么做,这使小老头以后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上了北丘小路,小老头就迷盹上了,他拽着老骡的尾尖,过直过打瞌睡,时不时还要打个呼噜,像喝面汤喝到鼻子里的声音,小老头从不骑老骡,再累再咳嗽也不骑,这一点老骡尤为感动。老骡跟小老头有九年了,从它还是一匹骡驹时起到现在,小老头的屁股从末贴过它一次。小老头也不允许别人骑老骡,谁骑老骡,小老头就会暴跳如雷,就像别人骑到他头需屙屎。
    老骡识途,小老头只管睡他的。这条山丘小路去县城有六十华里,比走大路近许多,只是崎岖些,老骡对这条路谙熟。另外那条通向县城的大路平坦,但要经过三座日本人的炮楼子,老骡也熟悉。只要跟小老头走过的路,只须一回,老骡便能牢牢记住。
月牙向上蹿了蹿,夜空像暗下许多,月牙显得越发细瘦孱弱。
    得得哒哒,得得哒哒。山野在老骡的视线中无垠地起伏扩展,风刮得老骡心里痒酥酥。这是农历四月初,田里的麦苗火火地长着。蜿蜒的山丘际线清晰地印在夜幕上,它们在老骡身躯的颠簸摇晃中形似波澜汹涌,有好长一会,老骡觉得山丘秃岭是被它拉着走,使它怀有一种深深的自负感。
    站下!站下!
    小树林里一阵恶吼,跳出三个棒汉,闪着寒光的大片刀横住去路。老骡一惊,立刻又像啥也没碰到一样向前走去。小老头仍在它身后睡着。没有小老头的命令,谁让老骡站下都行不通。老骡朝大汉直冲过去,它的一只耳朵碰到大汉的刀刃上,割破了,流了血。可是小老头不知道这些,他仍在打盹。
    一个棒汉将小老头拦腰抱起,小老头太瘦了,棒汉像抱一条瘦狗那样抱他。棒汉们吼,别装蒜,把钱留下放你一条命!
    小老头醒来,双眼惺忪,不紧不慢地说,敢劫我的路,去问问姜米汤让不让?
    姜米汤是磨把子河一带大片刀土匪的头儿。老骡的记忆里有姜米汤的模样,高个儿,干瘦瘦像冬天里的柿子树,葫芦脸,吊眉,驴眼。每年的端午节,姜米汤要到小老头家吃大黄米粽子,一个下半斤米的粽子,姜米汤一顿能吃上五个。小老头与姜米汤小时在一起长大,姜米汤后来死了爹娘,十八岁那年当上了土匪。姜米汤的大片刀耍得利落,两片大刀在空中飞光流寒,子弹都难穿过。小老头的父母对姜米汤有救命之恩,那年姜米汤屙痢疾,不是小老头父母好心肠,求医抓药,姜米汤早就去见阎王爷了。
    小老头搬出来姜米汤,三个拦路土匪软下了,一个棒汉上前摸筐里的黑粉丝,冷丁儿摸到一个热烘烘的小脑瓜,吓得慌忙跳开。那小脑瓜就是藏在筐里的七娃子。

    天亮了,大路上的人多了,老骡加快了脚步,小老头被拽醒了,除了被土匪打扰了一阵,一路上他都糊糊涂涂地睡着,脚底下深一脚浅一脚,这并不影响他睡,小老头走夜路打瞌睡的本领没人能比得了。现在他彻底从迷盹中清醒过来了。
县城近在眼前,可以听到里面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了,小老头拍拍老骡的脸,说,老伙计,到了刘善祥那里,你就歇着,吃料,叫刘善祥给你加两勺好吃的泡豆饼。
    老骡把头垂下来,它并不爱吃刘善祥喂的草料,那草料里尽是耗子屎,有一回它还差点把一窝耗子崽儿吃到肚子里,刘善祥家开粉丝铺子,不养牲口,所以不懂得牲口的草料也像人吃的饭一样,需要干净。
    见老骡垂下头,小老头便知道老骡不愿听他说刘善祥的事。老骡的一举一动,甚至一个眼神儿,小老头都懂得是啥意思。
    那么说点啥呢?走了半夜的路,总得说点让老骡愿意听的话吧。小老头习惯跟老骡说话,心里高兴的事跟老骡说,心里不满意的事也跟老骡说,老骡跟他九年了,他把老骡当牲口,更把老骡看成兄弟。好多人世间的事情老骡是不懂的,那么牲畜群里的每件事,人都懂吗?人畜一理,有懂的,也有不懂的,因此小老头愿意跟老骡唠嗑,高兴的事情说出来他会更高兴,不满意的事情说给老骡听一听,他心里就不会那么憋闷得慌了。
    一个老汉推着木轮车从大路旁的麦田埂上来,木轮车上装着两块石料,是那种雕凿着花纹的大块花岗石料,木轮车被压得吱呀吱呀响,轮子陷进泥里挺深,老汉的脸憋得通红通红。小老头跑过去,帮老汉把木轮车拉上到大路上。这么好的料,给哪个做的?他问。
老汉说,给刘善祥砌门楼。刘善祥的闺女嫁给了郝炮子,郝炮子是黄狗子团长,刘善祥抖着哪!老汉叹口气,又说,刘善祥不能收你的粉丝了,你送给哪个?
    小老头说,刘善祥怎么不收?不收粉丝他收啥?收棺材?
    老汉摇摇头,说,人家是郝炮子的老丈人了,还卖粉丝哇?
    小老头听了垂下头,无语。老骡呢,它肠子里一阵发凉,仿佛坏了肚子了。它不愿看到小老头垂头丧气的样子。
    老骡将眼旁最后一片麦田退到身后,它跟小老头进了城。此时它不再对城里的一切怀有那么强的兴致了,因为小老头一直垂头丧气,小老头打不起精神,老骡就兴奋不起来。老骡能看明白小老头一张脸,小老头心里有啥,脸上便挂啥,看明白他的脸,也便看明白了他的心思。此时小老头的脸色难看得像炕灰。
    刘善祥的铺子在西街中央,老骡清清楚楚记着刘善祥的那青瓦青砖枣红窗棂子的铺子,每年从秋天到第二年春天,它都要驮着黑粉丝跟小老头去十几趟。问题是,当老骡停在刘家铺子门前时,粉丝筐动了动,它回头看,发现七娃子的小光脑袋探出来,正在左转转地瞅东望西呢。
    老骡知道,七娃子是头一回到城里,城里的一瓦一木他都倍感新奇。老骡没有打响鼻,没有用响鼻告诉小老头七娃子偷着进城了。问题就在这儿。而小老头正在着急地叩着刘家铺子的门,叩了伴响,门仍闭着,往常只要停在大门外喊一声刘掌柜的,便有店伙计风一样跑出来迎接小老头。这回却没有,连点应声也没有。
    偏偏这时跑来两个扛大枪的日本兵,拉上老骡就要走。老骡不走,老骡怎么可以跟他们走,老骡根本就不认识他们。
    老骡不走,日本兵就用枪托揍它。揍也不走,老骡的倔劲上来,别说两个兵,一个排的兵也休想拉走它。
    小老头说,这是我的骡,我的。
    日本兵几哩哇啦叫了一通,揪住小老头的衣,往一旁拉,小老头被拉倒,像一架麦草人似的倒下了。
    一辆三轮摩托车驶来,车上跳下一个日本人,把老骡的缰绳栓到车后面。老骡没弄明白他们要干啥,车就突突地开去了。
    老骡跟在摩托车后面跑呀跑,它听到小老头在后面追着喊,我的骡,是我的骡。日本兵根本不理睬,突突突,摩托车跑得更快。老骡跑得气都喘不均了,它连想想怎么才能不让摩托车拖着跑的工夫都没有。风在它耳边呜呜地刮,风灌到它鼻孔里呛得它都快要窒息了。它想停下来,或者说要拖住摩托车,但失败了。老骡的四蹄停也停不稳,它被摩托车拖倒了,两条前腿跪在地上,摩托车仍在突突突奔跑……

(2)
    老骡被栓在一棵大槐树上,背上的粉丝筐被卸下抬走了。老骡非常着急,它着急的不是黑粉丝,它着急筐里七娃子,七娃子才六岁,娃子会因为找不到父亲而大哭的。这个七娃子啊,为了进城他一定是头天夜里便藏到粉丝筐里,而现在还没有来得及逛逛城街,就被摩托车拖到日本人的炮楼子里了。
    老骡几次想挣脱缰绳,都没有成功。缰绳被系得太结实了。但老骡还是想逃掉,去找小老头,七娃子在炮楼子里。
    没有人来管老骡,天已经晌了,炮楼子一旁的灰瓦房里飘出喷香的黑粉丝味儿,同时传来餐具的声音。老骡饿极了,它开始回想刘善祥家的草料,现在回响起那夹有耗子屎的草料,肚里还真馋。
    正在老骡因为不能挣拖开缰绳而情绪低落时,七娃子跑来了。娃子说,老骡老骡,这是啥地方,你知道吗?这里的饭可真香啊!
    老骡垂目瞅瞅他,轻轻打个响鼻。七娃子总算找来了,老骡心情好起来。
    他们的饭真香啊!七娃子咽着口水说,黑粉丝让他们炖大白菜吃了,哼!不给我吃,还叫我滚蛋滚蛋。
    老骡用力拽拽缰绳,用力踏踏蹄,它清楚,七娃子像它一样,饿极了。
    老骡老骡,你的腿出血了。七娃子发现老骡的两条前腿血肉摸糊,上前去摸。你不疼吗,老骡?
    老骡感到一阵撕心揪肝的疼痛,七娃子没说时它好好的,现在突然间感到疼痛难忍了。摩托车拖的太凶,老骡前腿双膝被磨破了好大一片皮,鲜血染红了两只前蹄。老骡疼得双腿颤栗不已,它把痛苦的目光落在七娃子脸上,从七娃子那张像小老头一样的脸上,老骡回忆起从前与娃子在一起的许多故事。
    七娃子是两岁半才学会走路的,这之前他只会扶着东西走几步。他第一次到棚里看老骡,是从屋里趴过来的,他从马槽底下钻进棚里,钻进老骡的肚子下面,扶着老骡的一条腿站起来。他把老骡当成树,攀起来,老骡动也不动,让他攀。老骡撒尿了,声音很大,七娃子被尿流声惊吓得从老骡腿上摔下来,摔在厚厚绵软的骡粪上。后来,七娃子又爬马槽,爬进马槽里,坐下来,让老骡仔细打量他,他又瘦又小,肤色发青,跟只病猫似的。再后来,七娃子就在槽里睡了,身下垫着老骡没吃尽的草料,这时已经是深夜了。小老头家的娃子太多,少一个也不容易发觉。
    七娃子会满街跑时,每天都要拽着老骡的尾巴荡一会儿秋千。他想骑老骡,但不敢,小老头管得严,骑一下就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老骡爱这娃子,一天不见这娃子,心里头就感到空洞洞,就像饿了肚子一样,它心里装着这个黑瘦的娃子。
老骡老骡,别动,我来给你擦擦。七娃子用衣襟给老骡擦拭着腿上的血,左边的衣襟擦满了血,又换右边的衣襟。可是,老骡腿上仍血流不止。
    老骡老骡,怎么办啊?七娃子束手无策,急得要哭了。
    如果有小老头在就啥问题也没有了,小老头料理牲口有一套,扒扒眼睛扒扒嘴就知道牲口得了啥病,院里仓房备有一口袋药草,就给老骡吃一些药草,老骡就没事了。药草并不苦涩,有点甜津津的味道,老骡爱吃。有时老骡故意垂头耷耳,装作生病的样子,想吃药草,可小老头并不理会,连扒扒它的眼睛看看都不肯。老骡是骗不得小老头的。
    老骡老骡,七娃子想出好办法了。他脱下衣,撕下两只袖子,分别套在老骡的两上腿膝上。老骡就像穿上裤子,腿尽管还是疼,可老骡已经不再想这事儿。老骡弯下脖,侧着脑袋瞅七娃子,七娃子坐在它的肚子底下,因为这当儿刮来一阵黄风,黄风里夹着雨滴,七娃子望着昏乌乌的天空,满目惆怅。老骡不知怎么,眼泪就要淌下来,它朝七娃子打个响鼻,又打一个,它不会说话,如果会说话,它就会对七娃子说,谢谢你呀!
    可是,七娃子好端端的一件衣给毁了,那衣没了袖,成了坎肩穿在七娃子的身上,怎么看也不顺眼。那是一件好衣,是过年时老骡跟小老头在城里的一家布店买的布料,店主姓彭,是刘善祥让小老头去彭家布店的,小老头卖给刘善祥两大筐黑粉丝,刘善祥说,我不付钱了,你去老彭那拿布料吧,老彭还欠我的钱,你去拿吧。布料有两丈,拿回来,小老头女人很心疼,说买两丈布,这么多。小老头说,刘善祥给的,不拿布也没有钱给。两丈布做了六件衣,剩下的放到柜子里。大年初一早上,七娃子同哥哥姐姐们一人穿上一件新衣,布是黑的,七、八个娃子站成一排,就像一排黑乌鸦。现在好衣给毁了,没袖子的衣就没个衣的模样了,这让小老头女人看见会怎么说呢?
    雨下起来,难得的一场春雨,今年的麦穗能不能饱饱地抽出来,就看这场雨了。十春九旱,这样的雨贵如油啊。
    一声哨响,炮楼子大院里一阵混乱,日本人在哇哇乱叫,也有中国人的声音。出院啥事?老骡和七娃子都密切注视着。混乱声停下来,大院里鸦雀无声,一会上百人的队伍踏着齐整的步子,从西角炮楼子下面的那个拱形门洞子里走出去,有日本人,更多的是黄狗子,都扛着大枪,有个日本人骑在一匹大白马上,马屁股上的白色在黄色的军装中间闪闪烁烁。那白马好似发现的老骡,它用它们牲口才能领会的声音咴咴叫了几声。老骡听出来了,白马是唤它,是在说,黑家伙,你是从哪儿来的?我去南口打仗,我们回头见。
老骡的目光直愣愣地望着那些列队行进的军人,队伍的上方闪亮着一片刺刀的寒光,雨滴落上去,好象是冰住了。老骡用蹄子刨地,七娃子忙抱住蹄。
    别动,老骡。七娃子还在用心地望着那些走远的军人。他们去跟八路军游击队打仗吗,还是去跟姜米汤打?
    老骡太饿了,它忽然想到啃槐树皮吃。它啃了几口,牙齿磨得发酸,便不再啃了,它担心牙齿被磨掉,磨掉牙齿以后就吃不了青草了。山野的青草在这场春雨之后,会噌噌长高起来。吃了一个冬天加半个春天的干草秸,老骡望眼欲穿等着吃一顿油嫩的青草。
雨仍在下着,比起开始雨滴好像变密集了。
    夜从远处传来的时断时续的枪炮声中很快就降临了。这一天,老骡除了啃了一口树皮吃,再啥也没落肚,它的肚侧一边凹下一个深坑,它觉得四条腿僵硬而麻木,快要支撑不住身子了。
    这种时刻,它非常想见到小老头,在小老头面前,它从来没饿成这样。小老头待它真好。小老头小时候额上就有三道苍老的抬头纹,面部皱皱褶褶,干干巴巴,像给太阳烤断了秧的瓜,现在小老头更显得老了。他的娃子多,他身子骨不很结实,可他必须拼命干活,这样才能养家糊口,所以他就变得更老了。
    七娃子像耗子一样沿着炮楼子墙根溜走了,片刻又溜了回来,怀里抱着一抱干草,嘴里还叼着一块干粮。
    老骡老骡,吃吧。他把干草放到老骡跟前,把干粮往老骡嘴里塞,那是块香喷喷的油饼。
    老骡没有吃油饼,而是吃干草。很快它就把干草吃净了。它瞅着七娃子吃油饼,七娃子掰了一小块塞到它嘴里,它不吃,七娃子使劲塞,连油饼带手都塞进它嘴里,它不得不吃了。真香啊!
    老骡老骡,屋里还有草,我去拿,你等着。七娃子又跑去了,他贴着墙根,溜儿溜儿地跑。
    哪个?!一个日本兵发现了七娃子,抱起七娃子就要往老骡的肚底下扔,七娃子一口咬住了日本兵的胳膊。哇!日本兵叫天叫娘。他把七娃子按在地上,用一只大脚像踩蛤蟆那样踩着。七娃子想动也动不了,七娃子的气儿要被踩断了。老骡,老骡!七娃子呼喊,声音微弱。
    老骡急了,它把屁股朝一旁扭了扭,原地踏了踏蹄,然后猛地一蹄蹬到日本兵的腰上。日本兵捂着腰倒在地上,杀猪般吼叫。
    跑来两个日本兵,叫道,明早杀这骡子,咪西咪西!

    夜色浓下来,从远处传来一阵更响的枪炮声,炮楼子被震得直抖。夜空闪现出一片殷红的火光。老骡愣着神,听枪炮响。老骡经历过打仗的事,那年它跟小老头到北大湾驮煤,在铁路边走着走着就碰到了打仗的,它跟小老头躲在路边的沟里,枪子儿从它的耳梢擦过,脑袋嗡嗡响,啥也听不见了,它以为自己被打死了,但动动脑袋,脑袋还能转。后来,小老头再也没敢带它到北大湾驮煤。
    老骡老骡,他们要杀你,吃你的肉,你再也不能吃草了,再也不能住到我家的棚里了。我还没有骑过你呢,我爹他为啥不让人骑你?谁也没骑过,他们就把你杀了,他们会用刀捅你的肚子。七娃子把脸贴在老骡的鼻孔上,让鼻孔里的热气打在他脸上。
    老骡理解娃子,他从来也没骑骑它,其实它是愿意让娃子骑的,它喜欢让这瘦娃子靠近它,它身上每一个部位都渴望接触到这瘦娃子,即使娃子调皮时用柳枝抽它的屁股,它都很高兴地接受。所以,雨中的老骡默默地趴下来,老骡是绝少趴下,病得很重时它也不肯卧在地上。现在它趴在七娃子跟前,它要让这乖乖娃子骑骑它,它要体验一下娃子屁股擦在它背上的滋味。明天早上,它就要被日本人杀了,它会流下一大盆血,它会直挺挺地躺在炮楼子底下,身边响着磨刀剥皮剖腹的声音。
    老骡老骡,起来起来。七娃子拍拍老骡被雨水浇湿的背。你长了四只蹄,怎么能让他们活活杀死?起来起来!
    听了娃子的话,老骡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抖抖身子,把鬃毛上的雨水抖落掉。它还打了个响鼻,仿佛它战胜了拿刀杀它的日本人。
    七娃子开始解栓住老骡的缰绳。缰绳系系得本来就紧,湿了雨水后更紧,凭七娃子的力气是解不开的。七娃子说,老骡老骡你来咬,使劲咬,咬断它。老骡凑到跟前,用牙齿咬缰绳,牙齿咬酸了,还是咬不断。老骡灰心了,它的牙齿太老了,有时嚼干草都酸溜溜的疼。
    怎么办呢?七娃子无望地看着老骡。逃不掉就得等着被杀死。
    雨停了,东炮楼子上面的天空泛出鱼肚白色。天要亮了,毛愣星都出来了。天亮了,日本人就要杀老骡了。
    老骡没有别的办法了,它唯一的希求就是同七娃子在一起的时间再长些,天最好永远别亮,让它同娃娃永远在一起。它用软润的唇拱拱七娃子的脖,它非常爱闻娃子身上的味儿。
    七娃子又想出好办法了,说,老骡老骡,你等着,我去拿菜刀。七娃子跑去了,他像壁虎一样把肚皮紧贴着墙根,向伙房那边移动……

(3)
    过了许久七娃子才跑回来,他手里拿的不是菜刀,而是一颗手榴弹。老骡见过这东西,日本兵和黄狗子身上都挂着这玩意,但老骡不懂得这玩意的用处。
    七娃子拿手榴弹砸缰绳,要把拴住老骡的缰绳砸断了,嘭嘭嘭!嘭嘭嘭!正砸着,不知怎么手榴弹忽然冒出一缕青烟,哧哧地响。老骡惊了,觉得要发生啥事了,它猛地抬起一只前蹄,踢掉了娃子手里的手榴弹,手榴弹飞到炮楼子墙根下,轰隆一声巨响。老骡的耳朵被震得嗡嗡叫,眼前黑乌一片。等它清醒时,看见大院子里一片乱糟糟的,炮楼子墙下破开一个大洞,是被手榴弹炸的。小鬼子哇哇叫喊着,慌作一团。
    老骡发现七娃子不见了,它打响鼻,打了一个又一个,也没把七娃子唤来。
    天亮的时候,队伍开回来了,骑大白马的日本人走在队伍最前面。老骡看见,扛大枪的日本人和黄狗子的衣服都黑乌乌的,有的人还用白布吊着胳膊,有七八副担架上躺着动也不动的日本人。日本人惨败而归。
    两个日本兵在磨刀,磨刀杀老骡。磨刀声在老骡耳边响着,老骡很紧张,用眼睛四处寻找七娃子。七娃子去偷菜刀,还没回来,有了菜刀,七娃子就能把缰绳砍断,它就能驮着七娃子逃走。七娃子没回来,是出了啥事吗?老骡很不安,这不安并非因为要被杀死,完全是替七娃子不安,七娃子还没骑过它一次呢,它被杀死了,七娃子就再也不能骑它了。
    两个日本兵把刀磨好了,他们又拿来一根大绳,套住老骡的后腿,用力拉,老骡眼里盈着滚滚的热泪,它连连打响鼻,像在骂,小日本!小日本!
    两个日本兵没能拉倒老骡,一队日本兵跑来援助他们,老骡忽然觉得应该反抗一次了,再过一会它被拉倒,刀子落下来,它想挣扎也挣扎不了了。老骡憋足了力气,猛地蹬起四蹄来,老骡的力气真大,四只结实的大蹄像四块飞旋的石头砸在几个日本兵的脸上,胸上,他们疼得呼爹喊娘。老骡又拼命拽缰绳,拽呀拽呀,嘭!缰绳被挣折了,老骡吃惊极了,它没想到自己的力量居然这么大。
老骡纵身一跳,从日本兵们的脑袋上跃过去,它在大院里转了一圈有一圈,它在寻找七娃子。一群日本兵端着闪光的刀枪围拢来,老骡急了,疯狂地打响鼻,疯狂地尥起蹄子,它纵身从刺刀丛中跃了过去。它以为肚皮会被捅破开几个大血洞,但没有,连一块皮也没划伤,几个日本兵倒是被蹄踢翻在地。
    老骡突围成功了!
    老骡真是一匹神奇的骡。
    但老骡对此并没有怎样激动。没有找到七娃子,老骡心里沉甸甸。
    老骡沿着城街奔跑,县城里一共有七条大小街道,每一条它都跑过两趟,它没有看见小老头。它碰到了刘善祥,刘善祥站在铺子门口,他穿了件有亮光的长袍。
    老骡喘息着停到他跟前,它很希望听到刘善祥说,噢,老骡,你来找小老头啊,他在屋里喝茶,你也进去吧,吃口草。可是刘善祥没这么说,刘善祥愣了一下,他看见了老骡前膝上套着的两只衣袖,衣袖被血染红了,啥也没说便回到铺子里。
    老骡也跟着走进去,铺子挺宽敞,但老骡一站,里面就显得憋闷了。老骡看见,铺子里的柜台换了新的,多了一架新挂钟、两幅画日本女人的画儿,还有一个铁做的柜子。
    刘善祥说,小老头不在我这里,这里不收粉丝了,改作当铺了,没看见吗?你走吧,快走。刘善祥抓起一根鸡毛掸子,拍打一下老骡的背。
    老骡朝刘善祥打了个重重的响鼻,然后叉开腿,撒起尿来,哗哗哗——哗哗哗——
    尿溅到了刘善祥的新长袍上,他恼怒了,跺着两只脚说,老骡啊,你这成心来败坏我的当铺,看我不打你!他到后屋搬来一根大称杆,是过去称粉丝用的那种大磅称。
    此时老骡已经尿毕,从铺子里跑了出去。后面有刘善祥骂声,臭骡,我打断你腿!
    在城东的街头,老骡碰到两辆日本人的摩托车,老骡停住了蹄,它发现摩托车朝它这边开过来,连忙掉头逃去。老骡害怕摩托车,从心里恐惧这种东西,它听到摩托车在后面追它,摩托车突突响的声音像刀子往它肚里捅似的。
    老骡越跑越快,跑出城门时,它发现摩托车也追来了。老骡慌了,跳到了路旁的麦田里,向前飞快地跑去,它的蹄踏在雨后绿油油的麦苗上,像踏着云飞翔。
    跑出那片麦田,回头看,发现日本人的摩托车被甩掉了。老骡这才把心放安实了,但很快便又罩上一块沉甸甸的云,它逃出来了,可是七娃子呢?七娃子会不会让日本人捆起来杀了?
    麦苗在阳光里摇摇闪闪,夜间一场春雨把麦苗喂得肥肥胖胖、乌绿乌绿,换在往常,老骡一定会偷吃这肥嘟嘟的麦苗,而此时此刻,老骡一点儿吃的念头都没有了。

(4)
    七娃子失踪了,三天没一点音讯。小老头愁肠百结,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条条深沟子里填满了尘土,样子像八十岁。他女人哭肿了眼泡。老骡还从未见她这么伤心过。七娃子能去哪儿呢?给鹰叼走了?给野狗撕吃了?她从早到晚念叨个不停。她给老骡喂草料,老骡不吃。老骡吃不下。它跟七娃子是在一起的,它自己跑回来了,七娃子却没了,它怎么能吃下东西呢?
    老骡哇,你说七娃子能去哪儿?他把衣袖撕给你了,你总该知道他在啥地方吧。小老头抚摸着老骡问了一遍又一遍。小老头生七娃子的气,他藏到筐里跟进城里,他的胆子真大。小老头本来想,找到七娃子,要狠狠揍他一顿,揍煳他屁股,揍瘸他脚。可现在小老头不这样想了,他不太生七娃子的气了,只要能找回七娃子,他保证连根毫毛也不动七娃子。老骡哇,你说话哇,就你知道七娃子在哪儿。
    老骡心里很难受,它没有及时把七娃子藏在粉丝筐里的事告诉小老头,这已经是犯了一个大错误了。在日本人的炮楼子里,它应该带着七娃子逃出来,可它没有,这是一个更大的错误。小老头和女人都没有责怨它,给它草料吃,给它用盐水擦伤,把它像病人一样养着。老骡心里不是滋味,它觉得七娃子倘若出了事,那它最好也别活了。
    小老头的女人想念七娃想病了,她躺在炕上,没人烧饭,没人给老骡添草料了。
    小老头往县城跑了一趟又一趟,连县城四周的水库都找遍了,就是不见七娃子。他硬着头皮去找关大眼睛,关大眼睛答应找县城里的亲戚帮忙找,但三天过去了,七娃子还是没下落。
    河畔柳树下的青草长高了,老骡出去吃草,是七娃子的哥哥六娃子和五娃子牵它出去的。老骡胡乱吃几口,眼睛就朝县城那边望,户得两眼发花,看那麦田好象是北大湾的盐滩。
    夜里,老骡闭着眼睛打盹,听到棚里有娃子在喊老骡老骡,睁开眼睛,棚里黑洞洞,啥也没有。老骡才知道是个梦。老骡心里放不下七娃子,七娃子成了它一块心病,弄得它干啥都无精打采。
    这天,老骡跟小老头到西庄子,走在半路上时,小老头改变了主意,带着老骡去了泥罐山。泥罐山不是那种很高的山,但山上古木从生,怪石林立。老骡跟小老头像捉迷藏一样,一块石头一块石头,一丛灌木一丛灌木地找。到底找到了姜米汤住的那块形状如棚的巨大怪石。一个头发长长的土匪拦住小老头问,谁叫你来的?小老头说,我来找姜米汤。土匪立起眉毛问,给他送钱的吗?小老头说,来找他帮忙找我的娃。说着坐到怪石下的石凳上,说快去喊他来。土匪见来者派头挺大,不敢再盘查,跑到灌木丛后喊来了姜米汤。老骡有大半年没见到这个姜米汤了,姜米汤还是那样,吊眉,驴眼,腰间插一把二十响。姜米汤同小老头打了招呼,又冲着老骡笑笑。老骡对姜米汤印象挺好,姜米汤是小老头的主心骨,姜米汤占山为王,磨把子河一带很有声威,小老头总喜欢在别人面前提及姜米汤,提及他和姜米汤自幼一块长大,这样,别人对小老头就刮目相看,这个矮个体弱的男人就没人敢欺负。只是日本人不在乎姜米汤,日本人有炮有汽车摩托车,根本不把姜米汤这股山匪放在眼里。姜米汤也不冒犯日本人,遇到日本人跟游击队打仗时,姜米汤坐山观虎斗。游击队曾找到姜米汤,要他别左右摇摆,应该站稳立场,把枪口对准日本人对准汉奸走狗。姜米汤没反对也没答应。日本人那边也千方百计利用姜米汤,要姜米汤拉队伍下山,当黄狗子团副,姜米汤没反对也没答应。姜米汤喜欢老骡,老骡能看出来,姜米汤喜欢老骡这种忠诚勤快又特别通人性的牲口,这样的骡放到姜米汤手里,那既是坐骑又是半个卫兵。老骡这种牲口难得,可遇不可求。
    我的娃落到日本人手里了。小老头说。
    日本人要你娃做什吗?你娃满身脏臭的。姜米汤说。
    娃的娘想娃都想病了,日子没法过了。
    这从日子了,日本人怕早把你娃的双腿掰成两段了。
    你得帮我找回来,家里不能少个娃。
    日本人不会给我面子,日本人让我投靠他们,到现在我也含糊,他们会给我面子吗?
    小老头没话说了,他捧着脸像女人似的呜呜哇哇哭起来。老骡是头一次看小老头哭,而且声音这么大,山林子里的鸟都被惊飞了。    老骡把脑袋低低地垂下来,它不忍心看小老头这般伤心地哭。老骡又走到姜米汤跟前,它用唇碰碰姜米汤的胳膊。姜米汤沉默着,    他伸手摸摸老骡的高耸的肩骨,老骡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安实,明显地瘦了。
    我去帮你找娃。姜米汤终于开口了,我骑老骡去。
    那好,不让别骑,你骑行!小老头哭得像小核桃似的脸这才放开了。
    老骡让姜米汤骑着下山了。
    老骡迈着轻快的蹄子得哒得哒地跑,它很想插上翅膀一下飞到县城里。老骡愿意走动,更愿意让它感到可信赖的人骑着走,即使累点儿,它也乐意。老骡就是这么一匹骡。
    到了县城,老骡径直朝有炮楼子的大院奔去,它的蹄踏在青石路上,磕出呱嗒呱嗒的脆响,它自己听了都觉得美妙无比。姜米汤奇怪地说,老骡哇,你怎么知道我要去这儿?老骡爷脖打个响鼻,跑得更欢了。姜米汤拍拍老骡的脖说,真是匹好骡!
    郝炮子客客气气地把姜米汤请进屋,老骡没有拴,姜米汤知道这么好的骡用不着拴起来。老骡停在门外,有个黄狗子过来拉它的缰绳,要把它拴到屋旁的拴马石上,老骡向后坐着屁股,不肯走,黄狗子累得脸红脖粗也没能把它拉走。老骡一真停在门外,太阳就要落山了,姜米汤还没有出来。它想用头撞开门,进去看姜米汤在里面干啥,但它有些陌生这儿的一切,它不能冒冒失失进去。一直等到天黑,也不见姜米汤出来。

    小老头没想到事情会变得这么糟糕,老骡回来了,背上空着,没有七娃子,也没有姜米汤。
    姜米汤被日本人扣下了。这是三天后,小老头对老骡说的。日本人早就觉得应该打掉姜米汤的威风了,日本人让他加入黄狗子,一起把枪口对准八路军游击队,姜米汤迟迟不回话,不当黄狗子,那迟早要投向八路军,姜米汤不可能总站在中间。所以,日本人把送上门的姜米汤扣下来。日本人就哪天姜米汤想通了,决定拉队伍下山投靠日本人了,就把他放出来。姜米汤骂,放我走!放我走!王八羔子的日本人!日本人不动肝火,尽给他好吃好喝的还把城里最漂亮的一个歌妓送到他屋里,陪他做这做那。过了两天,姜米汤不骂了,他写了张字条,让人送到瓦罐山上。瓦罐山上的大匪不愿归日本人管,但姜米汤的八个拜把兄弟说服了大伙儿,他们不下山,姜米汤早晚一天要被日本人砍脑袋,这是明摆着的理儿,不能见死不救。这样,八个拜把兄弟带着一百多号土匪从瓦罐山上走下来了。

(5)
    小老头泪流满面,他抱着老骡的脑袋无声地哭。姜米汤当汉奸了,当汉奸了!如果不是我让他去日本人那里找七娃,他不会被逼着当汉奸,老骡哇,你和我也是汉奸,是你把姜米汤驮到日本人那里的,你那天跑得还那样欢,你要是不肯驮他,兴许他不会下山,老骡哇,咱们这不都成了汉奸了吗?小老头对老骡叨叨个没完。小老头似乎淡漠了找七娃子的事,他难过的是瓦罐山上空了,姜米汤那一百多号人都站到了日本人那边,往后他不能再跟别人炫耀他有个当大土匪头子的好兄弟了,别人恐怕还会问他,老高,姜米汤啥时候到你家吃八角大黄米粽子哇?他又该怎样回答呢?游击队那边经常在夜间下到村子里,专门杀铁杆汉奸,他有脸见游击队的人吗?
    老骡懂得小老头的心,老骡可以从小老头的泪影中看出小老头内心的懊悔是多么深,可惜它帮不了小老头,它连七娃子都没有看住,它能做啥呢?老骡使劲垂着头,它的头快藏到马槽底下了。
    小老头女人拖着软塌塌的病身子出来给老骡添草料。夜风带着麦野的清香,一阵阵落在院里。暮春的夜十分宁静。没有狗吠。村里的狗都让村民杀了。游击队在夜里进村,惩治汉奸恶人,狗吠耽搁事。没有狗吠,村里的夜显得空落落,也暗藏着一种恐怖,那些干了坏事的汉奸睡也睡不实,总觉得有游击队的人越墙进院,正在用唇舔窗棂上贴着的纸。杀狗是个办法,可以迫使坏人收敛恶心。女人把一箩草添到马槽里,看着老骡,女人在黑暗中的目光像温水般揉到老骡的眼睛里。老骡停止了咀嚼,把头伸向槽下。女人说,吃吧老骡,你都瘦皱了皮。老骡不肯吃。女人又说,娃的事别再想了,咱家娃多,少了一个,还有八个哩,七娃丢了,是命里的事,跟你无关,是他自己的事,你看,姜米汤去找他没找到,当了汉奸,他的一百多号人也当了汉奸,这个七娃,他的命有多歹毒哇,他让这么多人都当了汉奸。
    老骡的耳朵高高耸立着,听女人诉说,它虽不能完全听懂,但它明白女人开始淡漠七娃子丢失的事了,她同小老头一样,已经不把丢娃子的事看得那么重了,现在他们看重的是姜米汤不该当汉奸。以前姜米汤杀富济贫,虽然个别的土匪也拦路打劫,但都是冲着富裕人家去的,磨把子河一带的贫苦百姓都交口称道,而如今他们穿上了为日本人做事的黄狗子服,这种现实小老头夫妇难以接受。
下半夜,老骡猛然被一声清脆的枪响从梦里惊醒。老骡看见小老头披衣从屋里走出,他捂着嘴咳了几声,然后站在老骡的槽边。扑通扑能,老骡听到他心房的跳声,跳得挺重挺重。
    老骡哇,小老头说,八成是村长被游击队毙了,八成是这样,村长暗地里当汉奸。
    天亮后,村里议论纷纷,果然是村长死了。村长把三个游击队家属的名单递给日本人,游击队家属在腊月里被日本人抓去了。村长知道会遭到报复,一个正月都躲在亲戚家的地窑里,回村第二天,说被游击队瞄上了。村长被就地正法,尸体被弃在磨把子河边,脸上蒙着一张告示。
    田里的麦旺旺势势地长。
    老骡有好此日子没有走远路了,四条腿都站僵了,蹄窝儿整天民痒。不走远路,老骡觉得活着没劲。老骡知道,再过十天半月,麦收时它有走不完的远路。于是,它盼望麦了早早支黄。但是,老骡没有想到,麦子没黄它便有了一次走远路的机会。
    这天过晌,关大眼睛走进小老头家的院。关大眼睛跟小老头虽是亲家,但他从未登过小老头家的门。关大眼睛走到老骡跟前,摸摸老骡的耳朵说,好骡好骡。老骡头一回这么近看关大眼睛,他的一对大眼睛很像刚出生的骡驹的眼睛,使劲朝外鼓着,他比小老头大好几岁,但长得年轻多了。
    老高哇,给你这匹好骡派点活儿。关大眼睛说。
    谁要你派活儿,你以不是村长,村长死了。小老头说。
    日本人让我当村长,你看看。关大眼睛掏出任命状给小老头看。刚刚任命的,看看吧。
    你有马,你的马比我的骡还壮,你又是村长,你的马应该去。小老头阴着脸。
    我没说我的马留在家,日本人发话了,谁的牲口也不敢留在家。关大眼睛说。
    你不怕游击队?
    脑袋开瓢谁不怕?我不派牲口日本人不饶我,派了,游击队恨我,你说我怎么办?
    你不当村长。
    不当,日本人抓我蹲大狱。
    那就去蹲大狱。
    老高,我没闲空同你磨牙打齿,我可是把牲口派到你头上了,后果我关大眼睛概不负责!
    关大眼睛一甩袖子,气哼哼走了。老骡见他脚跟有点歪斜,下石阶时差点跌倒。
    不去不去就不去!小老头停在院里吼。但过了一会,他便对老骡说,老骡,明天出远门,给日本人运东西去,咱不是当奸,咱是没办法。
    老骡踏踏蹄,老骡非常想驮着重物走远路。
    第二天天蒙蒙亮,村口聚着七匹骡马,还有一头大毛驴,主人都站在它们的身旁。村里凡是能养起大牲畜的,家里多少都有田,日子过得不很定足的,也比一般人家强。老骡个头高,浑身又是黑亮的鬃毛,站在牲口群里似鹤立鸡群,很招眼。有两匹公马甩头踏蹄咴咴叫着,显出一副霸道的样子。老骡对这些同伴并不陌生,它对那头大毛驴感到格外亲切,它用眼睛同大毛驴交谈,它们对视了好长时间,它们都对这次远行表现出一种急不要奈而神情则平平静静,让人看不出来。
    主人们都沉默无语,他们似乎都很疲倦,抽烟的,替牲口梳理皮毛的,没有人谈话,好象相互间都不认得。
    上路吧。关大眼睛喊道,他也牵着一匹马,马是黑枣色的,像他人长得一样,肥肥壮壮。
    众走的是通向县城的大路。路边的麦野一望无尽,麦苗长到了一尺多高,晨岚缓缓游荡,尽头的麦田似有似无,婉若铺在仙境与幻觉之中。
    马队走得风快,小老头一路带着小跑。老骡不时甩动尾巴,驱赶贴到身上的晨露,它的四蹄像四只瓷碗,扣在路上响着咣咣的声音。
    傍午,马队到了县城。老骡进城后就开始东张西望,它注意着所看见的每一个娃子,它觉得每一个娃子都像七娃子。走到粮铺门前时,老骡发现一个娃子,个头跟七娃子差不多,它不停地打响鼻,拦缰绳,但小老头没有在意。老骡捺不住了,它拦脱缰绳朝粮铺那边跑去。小老头和马队的人都惊愕地望去。根本就不是七娃子,七娃子的眼睛没有这么大。老骡失望地走开了。但老骡似乎有一种预感,这次远行中会有意外的奇迹发生。是啥呢?

(6)
    县城周围十几个村的牲口全部集中在一起,一百多头骡马、毛驴组成的运输队伍向山里进发了。牲口驮的是弹药。一个中队的日本和三十多号黄狗子压阵。骡马毛驴踏着碎步跑,主人个个累得呼哧呼哧喘。载物有二百斤重,体弱的牲口颈部已经汗溻溻了。日本人还是嫌行速不够快,有几个骑马的日本人挥动着鞭子在马队两边跑来跑去,鞭打着那些体弱不胜重负的牲口。
    老骡跑在最前头,它背负三箱弹药,跑起来显得轻松自如,它担心小老头跑得太快会咳嗽,否则它跑得还会更快一些。马队像一条长龙朝山里蜿蜒而去,马蹄卷起的尘土飞飞扬扬,将路边的绿麦罩上一层黄。老骡是这样一种牲口,平日不显山不露水,当与同类汇集在一起时,它会极力张扬自己,它的脖扬起很高,像一面黑色的旗帜扬在马队最前方。它的表现似乎感染了同类,有十几匹壮马紧紧跟在它身后,但它们都无意超过老骡,老骡高挺的耳尖高出它们一个脑袋。老骡是一匹大骡,除了东洋马,老骡还没遇到比它高的马。跑了小半天路,老骡感觉出,它在马队里形成了一种威信,可以使同类们趋之若鹜的威信。关大眼睛的那匹公马徒有虚名,起初它是跑在前头的,但过了五十里路后,便落在后面了,老骡回头望已经望不见它了。而眼下老骡关心的是小老头,小老头跑得大汗淋漓,一副要倒在地上的可以样子,老骡慢下来,身后的牲口都一个一个地慢下来,好象是老骡下了命令。日本人在马上挥着鞭子抽这匹马揍那头驴,没有理睬的,因为老骡在前面压着,没有一匹牲口想跑在老骡的前头。日本人用鞭子抽,用靴子踢,甚至用枪把子砸,牲口们仍然不急不慢地走。八格!八格!娘的来!娘的来!日本人骂黄狗子也骂,他们对这些牲畜无可奈何。后来,他们跑到前面用鞭子抽打老骡,抽呀打呀,老骡被打得遍体鳞伤,血迹斑斑,要挺不住了,但老骡的脚步就是不加快。老骡看见小老头大咳不止,背后的两层衣都给汗水溻湿了,小老头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他已经步履蹒跚、摇摇摆摆了。老骡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个矮瘦的男人倒在途中。
叫你的骡快走,快走!一个黄子对小老头喝道。你的骡,它听你的。
    老骡哇,别叫他们再打你,快走哇,快走哇。小老头对老骡说。
    老骡打个响鼻,看了看小老头,依然那样不紧不慢地走。
    小老头的泪止不住了,说,老骡哇,你要让他们打死你吗?咱们还得一起回去呢。
    一个黄狗子跳起来,对小老头说,娘的天黑前到不了山里,就拿来你和你的骡问。
    天迅速黑下来了。山就在眼前,但还有挺远的路程,望山跑死马。
    日本人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一阵枪响,马队乱了。
    都趴下!都趴下!黄狗子大叫。
    日本人也哇啦哇啦吼。
    枪声响作一片,手榴弹爆炸的火光划破夜空。是游击队拦住了去路,这是小老头事后才知道的。日本人要增援进山扫荡部队弹药,游击队事先得到了消息。夜间打仗,日本人不行。
    枪声炮声震天惊地,马队像炸窝的鸟群,受惊的牲口四处瞎跑。黄狗子大叫,牵住牲口,都牵住!牲口驮着弹药还是狂奔狂颠。
    老骡跑在最前面,它被枪炮震得耳鸣了,耳里铮儿铮儿响,啥也听不见了,它可能地奔跑着,只想跑得离战场远远的地方。当它的双耳听力恢复正常时,才听到身后响着一片蹄声,才注意到一百多匹骡马、毛驴都跟着它踏着青麦奔逃着。而这时,战场已经离它们有二十里地了。
    老骡停下来了,身后的牲口都跟着它停下来。老骡打了两个重重的响鼻,摆摆脑袋,定了定神。这是啥地方?老骡从来没到过,如果到过一回,它慢慢会记起来的,尽管黑着天,慢慢也会记起来。老骡的眼睛在夜里看啥都清清楚楚,它脚下踏的是青麦,这麦不及磨把子河那边的麦肥壮,麦田旁是山坡,不是瓦罐山那种样子的山,山上有树,树不高但很密。再看着它周围,周围是一匹匹马,一头头驴,有的背上驮着弹药箱,有的跑掉了。跟它一同出来的那头大毛驴贴在它身边,大毛驴身上没有了重载,否则是追不上来的,它能感觉到大毛驴惊魂未定的心咚咚地跳,它向大毛驴靠了靠,让驴的脑袋贴紧它的肩。政党有关大眼睛家的那匹黑枣色肥马,那马像生了大病一样卧在青麦上,背的弹药箱压迫着它。老骡有点激动,它熟悉的心脏陌生的同类都跟它逃离了枪炮声,它仔细回想,逃的时候,它并没有向它们发出啥信号,绝对没有,它当时完全被突如其来的枪炮声吓惊了,泥牛过河自身保,它根本就顾不了别的,它没命地跑呀跑,专找平坦的麦田跑,它根本就想不到所有的牲口都跟随在它的后面。
    老骡真有点激动了,它甚至想到应该用唇去吻吻所有跟它跑来的每一匹牲口,它们对它这般信赖,这般齐心,它有些受宠若惊,甚至惭愧难过了,它心里突然一沉,想起了带它出来的小老头。
    小老头呢?还有那些牵牲口的汉子们,他们怎么没跑过来?
    老骡惶惶不安了。上一回它被摩托车拖走了,跟小老头分开了,这一回又分开了。在这以前它和小老头不管去啥地方,都是一起去一块回,如今是怎么了,怎么出来一回分开一回?老骡不安地踏着蹄。后来,它掉转回头,用鼻嗅嗅来时在麦田里留下的蹄印。它打算沿着蹄印往回走,去寻找小老头。
    老骡向回走去,所有的牲口都跟它向回走去。它们边走边有一口无一口地啃青麦吃。
    老骡觉得这麦苗又苦又涩,不像它以前吃的麦苗那样甜那样爽口。以前它偷吃过麦苗,被小老头训斥过,越训斥,它越馋麦苗。现在没人管束,茫茫的夜色,无尽的青麦田,愿怎么吃就怎么吃,可老骡吃一口就再也不想吃第二口了。老骡的心很沉重。
    老骡走在前边,身后跟随着一百多头牲口,老骡却像败下阵的统帅那样懊丧,那样心事重重。
    好多的事情都是在老骡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突然降临的。
    老骡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它会在深夜的麦田中碰到七娃子。
    起初,它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它听到七娃子在喊它老骡老骡,它不相信这是现实中的声音,它经常做遇到七娃子的梦,它以为还是在梦中,这茫茫的麦野、黑洞洞的夜空、身后的马队与梦境多么相近啊!
    老骡——老骡——
    喊声由远及近。
    是七娃子,是他!
    老骡的眼圈滚着热泪,泪一大滴一大滴地摔到脸颊上。老骡看见七娃子,看见了。
    老骡老骡!七娃子抱住了老骡的脑袋,老骡的一颗脑袋滚烫滚烫,七娃子吻呀吻呀,把老骡的脑袋吻了个遍。
    老骡老老实实地垂着脑袋,让七娃子拥抱,让七娃子吻个够。
    老骡老骡,你真神气,这么多牲口都听你的。七娃子由衷地称赞。
    老骡把脑袋扬起来,打了一个漂亮的响鼻,破例舒畅啊!
    老骡老骡,跟我走吧,去老夏伯伯那儿。七娃子说。老骡老骡,你知道老夏伯伯吗?他是游击队的大官,有两棵匣子枪,还有一块大怀表,我从炮楼子大院出来,是夜里,走哇走哇,我找不到咱们的家了,找你也找不到,你为啥不等着我呢?我睡在了麦田边,醒来了,发现是睡在老夏伯伯的怀里,多好玩。
    老骡听不懂,可老骡非常激动,它用唇细细地从七娃子的脚丫子一直嗅到脑顶,欢喜欢喜恨不能把七娃子含到嘴里。
    老骡跟着七娃子走,但老骡想起一件事,不走了,贴着七娃子趴下身子。七娃子明白了,他爬到老骡驮着弹药箱的背上。老骡站起来,大步向前走。一百多头牲口浩浩荡荡跟着老骡向前走。
    夜色沉沉,碎星点点。山野沉浸在浓郁的麦黄清香之中。远处传来稀稀拉拉的枪声,使野显得更辽阔,夜空更高远。
    老骡步履轻捷地跟着七娃子走进山坡上的一片榆树林里。
    老夏伯伯!七娃子轻声呼唤。
    黑暗中跑出来几条大汉,有一具身材魁梧、嗓音如钟的汉子问,娃子,你跑哪儿去?让我们四处寻找。
    七娃子说,我听到了老骡打响彻云霄鼻的声音,就跑下山,老夏伯伯你看,我找到了老骡,我家的老骡!看,它还领来了马队!
    另几个大汉跑上前,摸摸牲口背上的弹药箱,惊惊地叫道,这么多子弹、手榴弹。
    老夏伯伯笑着拍拍老骡,说,你是英雄啊老骡!

(7)
    老骡驮着七娃子回到村里时,天已放黑。
    跟老骡一同回来的还有另外七匹马和一头大毛驴,它们的背上是光的,弹药箱都落了游击队手里。
    小老头没有回来,关大眼睛和另外几位运弹药的村民也都没回来。
    他们去哪了?老骡不知道,七娃也不知道。
    当天夜里,日本人和黄狗子包围了村子,他们挨家搜,草垛、地窖、鸡窝狗洞连附近的树林麦田都搜个遍,啥也没搜到。他们以为各家的牲口跑回来了,也会把弹药箱驮回来。整整折腾了一夜,弄得村里鸡飞鹅叫娃子哭女人喊。天蒙蒙亮时,熬红了眼睛的日本人和黄狗子把全村人赶到村口河边,一会又把参加驮运弹药的牲口都拉到河边。
    老骡站在那儿,它看见姜米汤拎着二十响彻云霄站在日本小队长的身边,姜米汤穿一身黄布军服,黄盖帽檐压得低低。老骡听见七娃子在人群里叫地声姜米汤!姜米汤用眼光在人群里扫了一下,定在了小老头女人身上,半天晌没移开。
姜米汤问,看见弹药箱没有?!
    村民们答,没看见,啥弹药箱?去驮弹药的人都没回来。
    姜米汤说,牲口不是都回来了吗?弹药呢?长翅膀飞啦?
    村民们答,没看见,你们不是都搜过了吗?
    日本小队长恼恼地吼,八格牙鲁,统统的八路八路!他一挥军刀,一个日本兵把枪口顶住关大眼睛家那匹黑枣色马的额上,砰!枪响了,枪弹将马脑袋打烂了,马扑通栽到地上,动了动,四腿便僵挺了。
    日本人一口气杀了七匹马和一头驴。牲口的鲜血淌到村民的脚下,关大眼睛的女人和另外几个女人呜呜哭着。
    老骡脖上的肉一抖一抖。它的四蹄被绳子拦着,两个黄狗子紧紧拉着它头上的缰绳。老骡知道自己的脑袋也要被炸开花,它的目光    在人群里不停地移动,它找到了小老头的女人,找到了七娃子,找到了高家的另几个娃子,它还想找到小老头。
    日本兵朝它走来,日本兵手中的枪溅满了鲜血。
    老骡老骡!七娃子哭叫着,从人群爬出来,扑向老骡。
    老骡的眼里忽地盈满泪水,泪水顺着眼角汩汩地往下淌。
    姜米汤的嘴凑到翻译官耳边就了几句话,翻译官又把嘴凑到日本小队长耳边。日本小队长咧咧大嘴,吼了一声,把子弹推进枪堂的日本兵连忙退到一边。
    日本人和黄狗子牵走了老骡。要不是姜注入汤说情,老骡必杀无无疑,那些运弹药人的家属也同样会遭殃。
    老骡驮着日本小队长向县城走去,过了磨把子河好远,才骡还清楚地听见七娃子哭喊老骡老骡的声音。
    进了城,来到有炮楼子的大院,老骡碰见了那个伙夫,老骡记起伙夫,伙夫也认出老骡,伙夫吓得转身就跑。
    老骡作为礼物由小队长赠送给联队长。联队长叫松石丙郎,是个瘦精精的家伙,会讲中国话,嗜好养马。老骡是由米汤牵过去的。
    姜米汤说,太君,这骡不一般,都九岁牙口了,还壮壮实实,认路,认人,动了感情眼泪哗哗淌。
    松石丙郎非常高兴,拍拍老骡的脸颊,摸摸老骡的脖和背脊,点点头说,好骡好骡的。
    松石丙郎有一匹东洋马,比老骡高,雪白色的。老骡跟这匹白马食一个槽的草料,老骡觉得非常别扭。白马是匹公马,见了老骡哼哼叫个不停,缰链摇得丁当响。老骡远远躲开它,老骡不喜欢这匹白公马,眼睛看也不看白公马。夜里,白公马暴跳起来,把马厩的木柱子踢得咚咚响。老骡知道,初夏里的公马夜间习惯于暴躁。白公马的后蹄踢完了木柱子,又开始踢老骡,老骡往一边躲,躲到墙根了,白公马仍然踢个不止。再这么下去,老骡怕被踢瘸了腿,老骡恼怒起来,向白公马反击,咚咚!咚咚咚!老骡的两只后蹄像鼓棰般砸到白公马的肚上,白公马高大,蹄没有老骡的灵活,几个回合下来,白公马便规矩起来。
    老骡不习惯住在日本人的马厩里。老骡看见日本人的摩托车在院里跑出跑进,就想起被车子拖着的情景。看到日本兵,脑子里就浮现出关大眼睛家的黑枣色马和别的牲口被杀死的形状。
    好在老骡差不多天天都能见到姜米汤,姜米汤见到老骡便打个响亮亮的口哨,挥挥手,老骡心里感到暖融融。老骡能耐着性子住下来,大半是因为有个姜米汤常常同它打招呼。但是,老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是小老头,老骡十分想念小老头,它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小老头了。
    松石丙郎对老骡爱不释手,他是真正喜欢上了这匹中国骡。每天早晨在士兵们上操时,他都要拉出老骡在院里溜一圈。松石丙郎骑到老骡背上,两腿死死还夹住老骡的肚,磕一下,老骡心里一赫得。松石丙郎有个习惯,每天傍晚把老骡牵出来,用一把铁梳子替老骡理鬓,老骡感到很舒服,便闭上眼睛,恍忽中,觉得是小老头在为它刷身,睁开眼一看,不见小老头。
    老骡思念小老头,在这里住的吃的都比小老头家的强,但老骡还是思念小老头及小老头的家。老骡知道松石丙郎待它同待白公马一样的好,但老累还是觉得这里不是自己的家。
    天明显地暧起来
    大院里有两棵并膀长着的大刺槐,刺槐枝上早已凋谢的槐花结出一束束绿色的小种夹。要麦收了。老骡见到绿色的槐木种夹便依稀记起从前割麦对麦打麦的时节,小老头家没有几亩麦田,老骡在麦季里大部分时间是为别人驮麦,也干过拖着石磙在麦场压麦的活儿。它还为日本人送过麦子,拉的是满满一大车的麦子,黄狗子抻在车上,日本人的摩托车在前开道,车上架着机关枪,日本人在麦收季节里贪婪得像狼,恨不能把村民牙缝里的麦粒都搜出来,大包大包的麦子都运到县城,由县城再往火车站那边送。老骡跟小老头去过火车站,看见一车厢一车厢的麦包,老骡惊奇至极,它弄不明白这么多的麦是从哪能弄来的,这么多的麦都给谁吃?老骡只知道,小老头家的娃们每年只有在过年时能吃到一回馍。老骡也为游击队运过麦,是夜间,下着瓢泼大雨,车上的麦包用一层麦秸帘遮盖着,雨太大,还是淋湿了麦包,老骡拉着大车在泥泞的路上走,地多老骡不认得的汉子在一边帮着推车,老骡也不知道是去哪里,它跟小老头向前走,麦车越拉越沉,雨水好象都装到了大车上。小老头说,老骡哇,使把劲儿,过去这条沟就到了。它就使把劲儿,蹄溅起的泥水泼了它满肚子。关于麦季里的事,在老骡脑子里存留着一幅又一幅难以忘掉的画面。老骡驮麦、打麦、老骡一年能吃一回麦,麦收上来了,小老头捧一捧麦粒放进槽里,老骡细细闻闻,又闻闻,然后用唇一点一点往嘴里舔,麦真香甜啊!老骡慢慢地享受甜香的麦粒。老骡从秋天种麦时起就盼着能吃到这么一捧麦粒。
    又要收麦了,可是小老头呢?他现在是不是回到了家里?老骡真是忧心忡忡。
    要收麦了,大院里的日本人和黄狗子都行色匆匆,脸上布满紧张的神情。老骡见姜米汤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子,不过仔细看来,老骡觉得姜米汤的驴眼里面似乎隐藏着啥秘密。
    姜米汤打着口哨走来了,他伸手抓抓老骡的下巴颏,说,老骡,要收麦了,今年是累不着你了,你身子骨头变富贵了,你是匹有福的骡。
    老骡细心地听,老骡觉得姜米汤的话好像不同往常,姜米汤的眼珠子里藏着老骡认为是相当恐怖的东西。老骡真不是一般的骡,两天后所发生的事情证实了它的预感。

(8)
    老骡驮着松石丙郎联队长从西炮楼子下面的拱形大门洞走出去。它的前后有六辆三轮摩托车,车上插着太阳旗,架着机关枪。最后面是一队日本兵,肩着上了刺刀的大枪,皮靴踏在路上跨跨响。队伍沿着大街向城门那边走去。经过刘善祥的当铺门前,老骡看见了刘善祥的目光从松石丙郎的脸上移下来,落在老骡身上,他老骡招招手,跷起大拇指说,好骡好骡!老骡觉得刘善祥同以前比简直是面目皆非了,他脸红晕晕、油光光,他的牙全换上了闪闪发光的金牙,他当铺门旁挂着一面太阳旗。老骡突然想屙屎,停下来,就在刘善祥的当铺门前屙了一堆粪蛋,撒了好大一泡共尿,尿溅到当铺门前的台阶上,刘善祥往后直躲,但他仍跷着大拇指,说,好骡好骡!城门那儿聚满人,是各村的村长、保长。老骡发现关大眼睛也站在里面,关大眼睛浑身是泥,一对大眼睛充满恐惧,好象双腿在打颤儿,一副寒冷的样子。
    松石丙郎没有下来,他骑在老骡背上顿了顿嗓子,对村长、保长们说,好好为皇军收麦,各个村比一比,谁送的麦多,大大有赏!
他朝城头顶上摆摆手,城头上的日本人将二十多颗鲜血淋淋的人脑袋县挂起来。
    松石丙郎说,不为皇军收麦就跟这些人一样下场!
    村长、保长们都吓呆了。
    老骡觉得脑里有人东西轰地炸开,它认出了城门上面挂着的人脑袋中有小老头的,那颗满面愤怒的小脑袋。
    老骡惊了,脑子像被炸得七分八瓣。它嘶鸣着,直直地耸立起身子,在原地连打三个旋转,猛然疾驰而去。它越过两辆摩托车,将车上日本人的头盔踢落在街上当当响。松石丙郎紧紧搂住老骡的脖,哇哇大叫,要老骡停下,他的身子开始失去平衡。
    老骡受惊了,老骡受过多次惊,但老骡觉得哪一次也没有这一次惊得重,老骡觉得它的灵魂已经不复存在,只剩下一具黑色躯壳在麦熟季节里风驰电掣。这具黑色躯壳像雷电似魔光,使沉闷而压抑的小城悠然变得鲜亮起来,行人驻步,都抬起愕然惊然与欣然混杂于一体的目光追赶目送着这道黑色的卷风。
    老骡在前面狂奔,立辆摩托车在后面突突地追赶,城街仿佛是赛马场。
    松石丙郎终于从老骡背上滑下来,一只皮靴卡住在镫里他像一条被猎人捕获的狼倒吊在老骡的腹下。老骡拖着他跑了一条街又一条街,到第四条街时才被拦下。
    松石丙郎受了重伤。
    日本人开始惩罚老骡,将老骡的脑袋高高吊在木梁上。
    老骡已经平静下来,它像做了一场噩梦,浑身被冷汗溻得湿湿。老骡闭着眼睛,它的脑里混混沌沌。它发干的唇轻轻嚅动,似在呼唤失去的灵魂。
    麦香阵阵飘来,但是老骡已经闻不到了。裹着麦熟季节的喜悦与忧伤的夜风,吹拂着老骡湿溻溻的黑皮毛,抚摸着老骡被拦劫它的日本人砍伤腿,而对此已经无动于衷了。
    老骡的蹄轻轻动了动,尾巴摇了摇,幻觉之中老骡看到了小老头,小老头拽着它的尾巴梢打瞌睡,小老头给它治病的药草吃,小老头摸摸它的背,小老头从来没骑过它。老骡还看到了小老头女人,女人哭肿的眼。老骡还看到了小老头家的一群穿青布衣像一窝乌鸦的娃,七娃子爬到它背上,七娃子给它好东西吃,七娃子用唇吻它的脸颊。
    麦香从大墙外面一次一次飘飞来。麦是熟了,到了老骡可以吃到一捧甜香的麦粒的时候了。老骡真馋麦粒,一年才能吃到这么一捧,怎么能不馋呢?而老骡对这些已经漠然,这些东西对老骡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了。
    老骡的脑里混混沌沌,任何东西都无法再装到里面。老骡感到一阵室息,一阵比一阵紧迫。
    夜半更深。
    大院里响起剧烈的枪响,哒哒哒,哒哒哒,枪声伴着日本人的惨叫,似魔鬼在歌唱。
    老骡的蹄又动了动,尾巴是摇不动一点了。
    老骡被枪声从死亡中一下拽了回来,但老骡无法知道这是姜米汤他们开的枪。姜米汤开始是跟刘善祥的女婿郝炮子闹翻了,杀了郝炮,日本人不饶姜米汤,姜米汤和兄弟们就把枪口对准了日本人。
    姜米汤他们后来怎么样了,老骡无从得知。老骡被枪声从死亡中拽了回来,立即又跌进更深的死亡魔窟之中。老骡根本不知道姜米汤跟日本人干仗的最终结果。
    麦熟时节的风变高起来。天空有一丝云,是个难得的麦收季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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