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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来源:  本站浏览:938        发布时间:[2014-07-15]

 


    津子围(1962—)原名张连波,大连人。中共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辽宁省作家协会主席团成员。辽宁省文联副主席。大连市作家协会副主席。1990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著有长篇小说8部,中短篇小说集1部;创作中短篇小说百余篇,并在国内有影响的刊物《人民文学》,《当代》,《十月》,《上海文学》,《青年文学》,《中国作家》等发表。


作品欣赏:

    大戏

     一                        
 
遗憾的是,我们总是不能知道后来的结局。我们猜测的结果是跟过去的经验有关的,而有的时候,过去的经验无法解决未来的问题。
丁红军走在初冬的大街上,他鬓角斑白,头发凌乱,没人会注意他。阳光依旧照耀着,城市还是那个城市,楼房多数还是老样子。街上的人面孔陌生,他们都行进着自己的生活。在人生的季节里,丁红军觉得自己已经被霜打过了,皮肤渐渐失去了水分,生命在悄无声息地枯萎下去,可他毕竟没有死。
丁红军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他已经死了四年多了。
“死”那段时间,自己在干什么呢?
仔细回忆一下,丁红军觉得应该“死”在接手轮胎修补门市那段时间里。那年春天,经常在一起打麻将的老曹找到他,一个星期不见,老曹整个人瘦了一圈。老曹问丁红军想不想接手轮胎修补门市,他自己不想干了。丁红军后来知道,老曹在医院查出了不好的病,所以,想把门市转手。当然,老曹了解丁红军的情况,他已经不在运输队干了,正东游西逛。丁红军坦白自己没那么多本钱。老曹当然知道,他对丁红军说,你有多少拿多少,剩下的一年内付清。咱们十几年的交情,我才找你。丁红军简单地想了想,就应承下来。
老曹的轮胎修补门市在世纪街和奋斗路的交叉口,前面有一个加油站。严格说,是在加油站的后面,那里有一排简易房,灰头土脸的,与加油站大红的招牌以及花花绿绿的道旗形成强烈的反差。仿佛一边是发达国家,一边是刚刚起步的发展中国家。
门面虽然不显眼,生意却不断流,不大不小,蒙蒙细雨一般。这应该是老曹多年积累的人脉,顾客口口相传,形成了一定的小气候。还有一个原因大概是经营方式,补胎点的主要服务对象是出租车司机,外人补胎10元,出租车司机补胎5元,而且是昼夜24小时营业。久而久之,站稳了脚跟。
丁红军对补胎这个行当不陌生,他有多年的驾龄,大客车、小面包、进口轿子都开过,后期开运货的大卡车,所以,“补胎”的活儿在丁红军眼里简直就是小儿科。接手轮胎修补门市那段时间,丁红军吃苦耐劳,小门市不仅没因为换人影响了业务,而感觉上,似乎比以前还红火。中午,丁红军靠在门市外摞起的废轮胎上喝凉啤酒,炎热的太阳覆在茶色啤酒瓶的水珠上,丁红军的额头也挂满了细密的汗珠儿,不过,肺腑却凉爽透彻。
老曹是18月后撒手人寰的,走出殡仪馆大厅,丁红军才朦胧地意识到,老曹真是聪明人,老曹把补胎门市转让给他绝对是深思熟虑的,那时候,老曹最需要钱,急于出手,说是处于情意,其实交易公平的转让也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有钱人看不上眼儿,没钱的买不起。丁红军有点积蓄,刚好可以过度,关键是丁红军不是外行,他能把那个买卖撑起来,能源源不断地赚钱,15个月后,丁红军连本带利把钱彻底还清了。那些钱老曹都用于治病,丁红军虽然辛苦了点儿,到底还剩下一块儿“固定资产”,他们之间实现了“双赢”。
也许有一点是老曹估计不足的,老曹走后,丁红军的心情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么勤奋、那么努力了,把门市点扔给“徒弟”大壮,经常泡在麻将馆,打得天昏地暗,后背酸痛,以致闻到大油味儿都恶心。
在“死”了的那段时间里,丁红军认识了杨林芳,杨林芳在街对面的干洗店打工,每天从那里路过,都看到杨林芳头发蓬松地在熨衣服,蒸汽缭绕,半云半雾之中的样子。一天酒后,丁红军主动去挑逗杨林芳,让杨林芳陪他去打麻将,杨林芳对一嘴酒气的丁红军一点都不反感,关店之后,描了眼眉,涂了口红,就跟丁红军走了。
就是那天晚上,杨林芳住在丁红军母亲留下的老房子里,他们除了在一起那个,几乎没怎么讲话。第二天,丁红军一睁眼睛,发现杨林芳早就离开了。
丁红军在床上抽了好几颗烟,然后,匆忙赶到干洗店,从窗外偷偷向里一看,杨林芳正在熨衣服,跟往常一样。丁红军放心了,他给杨林芳买了豆浆和油条,在窗外晃了晃。杨林芳很紧张的样子,急切地向他摆手。丁红军没懂杨林芳的意思,推门走了进去。杨林芳很不高兴,她说以后你别来这里,有什么事就给我挂电话。
丁红军和杨林芳的交往就这样给定位了,他们不常在一起,一个星期左右在一起睡一觉,丁红军定期给杨林芳交房租和电话费,换季或者撞上了节日,丁红军还给杨林芳买点小礼物,买一件贴牌的衣服或一盒满是洋字码的化妆品。
一年后,丁红军才了解了杨林芳的基本情况,杨林芳老家在北方一个偏远的小镇,前夫还在监狱里,那个脾气暴戾、头脑简单的家伙失手打死了人,起码要蹲满二十年。离婚后,杨林芳把女儿送到婆婆家里,只身一人到城里打工。一个30岁的农村女人,没有专业技能,也没有明显的姿色,所以生存一定不容易。丁红军陪杨林芳去了一趟老家。杨林芳给丁红军分配的公开角色是单位的“经理”。丁红军和杨林芳老爸喝酒,他俩一论,杨林芳的爸爸跟丁红军同岁,生日比丁红军还小三个月。两人喝高兴了,开始称兄道弟。“老弟。”丁红军这样称呼杨林芳的老爸。
回来的路上,丁红军说“岳父老弟。这个称呼很好”。杨林芳打了丁红军一拳,说:“美的你。”
白天,两人常识性地礼貌,见了面点点头,客气客气,跟普通相识没什么不同。关在屋子里,杨林芳还真像个家庭主妇,她给丁红军做饭,给他捶背,掏耳朵,身体热烈地交流之后,她还亲手给丁红军清洗已经垂头丧气的家什,未了敲打一下,说,只许给我用,不许到别的地方偷腥啊!丁红军说,干脆,咱们把事办了吧,我找朋友热闹热闹,你搬过来,也不用租房子住了。杨林芳想了想,说,这样不挺好吗。
丁红军知道,杨林芳还有梦想,也许她在等待和寻找更年轻更合适的人,她还没到死心的年龄,等她的年龄再大一大,就会嫁给丁红军了。
这样说来,丁红军是活着的啊,他食人间烟火,掐自己疼,吃东西香,做爱的时候出汗,可自己怎么死了呢?
说起来很奇怪,这些年有很多事都办了,比如轮胎门市从老曹的名下过户到丁红军的名下,比如工商部门每年的年检,比如银行帐户的使用等等,如果不是身份证到期,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下冬雨那天,丁红军去派出所焕发新的居民身份证。面孔柔和的内勤女民警在电脑上查了一会儿,立即严肃地问丁红军:这是你本人的吗?
“是啊。”
“你是丁红军?”
“没错”。
“可是,丁红军已经死了”。
“死了?谁死了?我?”
“丁红军四年前就销户了。”
丁红军觉得浑身发凉,他勉强笑了笑,说:“开什么玩笑。”
女民警让丁红军等一等,她又去资料库核实,核实的结果是,丁红军于四年前的四月四日死亡。
 
 
 
                             二
 
丁红军一早就去了派出所,像“上班”一样。并且,他很快就和内勤周倩熟悉了。
周倩说你不必在这儿等,我们会认真查这个情况的。
丁红军说,反正我没什么事儿,我就在这儿等吧。说着,丁红军斜过脸,指着门口一个磨出了底纹的仿皮沙发问周倩:“我坐这儿不碍事吧?”
周倩说,你愿意坐就坐吧。
丁红军坐在沙发上,抽烟,看报纸,每隔一会儿还去饮水机上打水,一次性纸杯软塌了,他再换一个新的。
丁红军也不总是坐在沙发上的,派出所是个热闹的地方,人员进进出出,有办理户口迁移的、有办身份证的,有咨询政策的,也有捂着流血的头,骂骂咧咧进来的,还有被民警押着,戴着的手铐子进来的。显然,丁红军没把心思放在读报上,派出所的门一响,他就像隐匿在草丛中的褐鸟一样,伸长了脖子。
丁红军闲在那儿,自然对很多事都好奇,只要有人吵闹着进来,他就放下手里的报纸,上前凑热闹。周倩不可能看不到丁红军,不过她懒得跟他说话。一个热闹过后,丁红军又回到了沙发上,新的热闹来了,他又凑了上去。
那个上午,丁红军一定是周倩厌倦的人,因为他的面孔总在周倩的眼前晃悠着。这不说,来办事的人多了,丁红军站着大半个沙发的位置上,翘着二郎腿,那个腿毛稀疏的小腿棒儿摇来摇去。
中午,周倩从食堂打饭回来,见丁红军坐在沙发上挠小腿,咔赤咔赤,落下一些皮屑。
周倩皱了皱眉头,她说老丁同志,你也看到了,我一上午忙得上厕所都得小跑。
丁红军点了点头,说我看到了,你们真是太忙了。心里却想,要说忙什么时候都忙,正因为这样我才在这儿给你施加压力呢,不然,还不知道把我的事拖到猴年马月呢。
周倩说,我们的工作是有程序的,要向所长汇报。
丁红军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周倩说,复查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有很多环节,我只是其中一个环节,我还要申请去分局甚至市局核查档案。我这样说您明白了吧?
丁红军点了点头,说我明白。
“所以,”周倩说,“所以我建议您把电话留给我,有了结果,我、或者负责您辖区的小赵会立即跟您联系。这样行不行?”
丁红军无话可说,同时他也觉得肚子饿了,就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周倩,同时记下内勤室的电话,离开派出所,走到寒风瑟瑟、冬日微温的大街上。
那天下午丁红军没去派出所,老邱约他打麻将。老邱原来在铁路上当检修工,还曾当过铁路系统的“全国劳模”,铁路大提速后,减员增效,老邱就提前内退。自然也成了丁红军的麻友。
坦率地说,丁红军不喜欢和老邱打麻将,他认为老邱的“麻德”不好,大家不经意的时候,他会有一些小动作,心眼儿还小,一输钱就来了脾气,啪啪地摔章儿,欠钱赖账等等。不光丁红军这样认为,另两位牌友——老乔、老邵也持有相同的看法。一遇到这种情况,丁红军暗自警告自己要长记性,以后绝不跟他玩了。奇怪的是,下次有人张罗,丁红军又把自己的告诫给忘了。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麻友毕竟有限,现在大家都为生计忙碌,能打发大块时间的人有限,总不能三缺一,况且,他们也不是聚众赌博,不过是赌点小钱刺激刺激,所以,几个麻友之间相互妥协,彼此迁就。
老曹去世后,大家都怀念他,觉得他的“麻德”是无可挑剔的。事实上,老曹绝不是无可挑剔的,只是比较出来的而已。
丁红军和麻友打麻将固定地点有三个,都是店招很古典的茶馆,茶馆成了麻将馆也是这个城市的特色。今天他们去的是“高山流水茶楼”,那个的地方是老邱的“主场”,在那个茶楼里,十有七八是老邱赢,手气壮得不得了,他成了“高山”,别人都开始向他“流水”。
麻友们对地点的选择还是比较宽容的,根据他们彼此都能适应的规则,谁张罗谁买茶水钱,地点当然由张罗的人选择,说是“主场”,可谁说主场就一定能赢啊?再说了,如果觉得不公平,下次你也可以选择“主场”啊。
也许是心理作用,老邱一上场就来个“自摸”,给另外几个人来个下马威。丁红军很不服气,他觉得憋气上火的事儿不能都让一个人摊上,所以每抓一张牌,他都使出了手劲儿,没多久,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就开始发酸。
那天下午的麻将效率很高,打了两圈儿,丁红军手里的扑克牌(他们自行约定的抵金券)就没了。
丁红军对胡牌的老邵说,欠一把。老邵没说什么。老乔露着烟渍的门牙,笑着说,准是碰女人了!这话的含义他们都懂,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嘛。老邱一般在这个时候是不说话的,说话容易让人理解成“得便宜卖乖”。
经老乔提醒,丁红军想起杨林芳,上个星期他没见到杨林芳,杨林芳也没给他挂电话。
丁红军借上厕所的机会给杨林芳挂了一个电话。他问杨林芳怎么不给他打电话,杨林芳说自己不舒服,就在家休息了。丁红军追问下去,杨林芳不高兴地说,你对我一点都不上心,我啥时候来事儿你不知道啊,我来事那几天心情不好你不知道啊!丁红军碰了钉子,心情更加沉郁,回到包间,他说轮到我坐庄,调庄调庄!换换运气。
那天,丁红军回到家已经凌晨2点,他翻了翻口袋,发现紧张地战斗了十多个小时,既没赢钱也没输钱,白磨手指头了。“这种时候并不多见”。他想,这个念头一过,丁红军觉得自己的心又“忽悠”一下,失重地下坠。他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在“死亡”记录的状态之中,穷乐和啥呀!
 
 

 
早晨,丁红军准时出现在派出所门口。周倩看到丁红军,苦笑一下,说,您怎么又来了。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第三天早晨,周倩看到丁红军已经不奇怪了。
杨林芳给丁红军挂来电话,杨林芳问,这几天你怎么失踪了?
杨林芳所在的干洗店和丁红军的轮胎修理门市一街之隔,丁红军没出现,杨林芳当然知道。
丁红军以为杨林芳已经知道了情况,叹一口气,说,我也犯糊涂呢。
杨林芳在电话的另一端愣了愣,接着问,你现在在哪儿?
丁红军说在派出所。
杨林芳立即放大了音量:“在派出所?你怎么啦?”
丁红军说没怎么,只是到派出所焕身份证时才知道,我的户籍四年前就被注销了。
“注销了……是什么意思?”
“销户了,户籍没了呗。”
“没啦?因为啥呀?”
“死亡。”
“死亡,谁死了?”
“丁红军,不是我这个丁红军。”
“不是你,哪凭什么销你的户口?”
“搞错了呗。行了,见面再说吧。”说完,丁红军就把手机的通话键取消。
在丁红军看来,他跟杨林芳说得够清楚了,可杨林芳那头仍旧糊涂着,她立即编了一个理由向老板请假,出了干洗店的门,又给丁红军挂了一个电话。
杨林芳问丁红军在哪个派出所。
“干什么?”丁红军有些警觉。
杨林芳说我已经上了出租车,一会儿就到。
丁红军当然不希望杨林芳也来派出所,说着丁红军站了起来,他一边跟周倩点头,一边讲电话,匆匆忙忙走出派出所。
出了派出所大门,丁红军大声说,你别过来了,我已经离开派出所了。杨林芳来了拗劲儿,坚持要过来,一方面是担心,另一方面她觉得疑惑,她想搞清楚,丁红军为什么“失踪”,而且,编出自己死了这样的鬼话。杨林芳说,我明明听你说话,难道我跟鬼说话不成,反正我现在就要见你,是人是鬼都要见。丁红军说不明白也解释不清楚,无奈,他跟杨林芳约定二十分钟后在“高山流水茶馆”见面。
去茶馆的路上,丁红军又为自己的仓促决定后悔,他怕在茶馆碰到麻友,比如老乔,他一定呲着烟渍牙开玩笑。丁红军当然不在乎,可杨林芳就不同了,她一定会不高兴的。丁红军决定换一个约会的地点,刚想给杨林芳挂手机,手机的彩铃就兴高采烈地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轮胎修补门市的座机号码。
徒弟大壮粗声大桑地告诉丁红军,城管队的人要给轮胎修补门市贴封条,让他立即赶过去。丁红军有些急躁,他说咋啦?违法还犯罪啦?凭什么贴封条。大壮说了半天丁红军才听明白,原来,市里要迎接省“文明城市”复查验收,城管队的人认为轮胎修补门市有碍观瞻,像打在城市里的补丁,所以,必须整改,不整改就关门。“整改?怎么整改?”丁红军问。
大壮说,要求按统一的标准装修,贴墙面,上LED牌匾。“爱搂一地?什么意思?”丁红军问。大壮也不知道什么意思,他只说是高科技。丁红军说你给我顶住,我现在就去想办法。
丁红军有社会经验,他不能跟城管人员正面接触,以他的个性,正面接触就硬碰硬了,他得给自己一个余地,回旋的余地。放下大壮的电话,丁红军就给战友老庞挂了电话,要立即见老庞,老庞说不行啊,中午我约了重要的领导。每次找老庞,老庞都这样说,丁红军说,不管你约了谁,都得推掉,你不说兄弟的事是第一位的吗?老庞支吾起来。丁红军说就这么定了,中午请你喝酒,地方你选!
老庞属于麻将牌里的“混儿”,想打和牌不能少了“混儿”,尽管这个“混儿”鬼头鬼脑,能忽悠善泡儿,可终归还有些门路和办法。
老庞见到丁红军,丁红军就迫不及待地把所求之事对老庞讲了,老庞胸有成竹地笑着,说没问题,有问题拿我的脑袋。丁红军习惯老庞的表达的方式,同时也觉得心里被安慰了。
一杯酒下肚,老庞就开始用话敲打杨林芳,他说你好几个月没动静,有事知道找我了。丁红军反应还算快,他说兄弟吗,什么是兄弟?兄弟就是有事的时候找的。老庞说,你少来这一套,如果你心里装着兄弟,不能一个电话都不打。丁红军说你也太计较了,别忘了,当初在连队,不是我送给指导员5斤全国粮票,你永远得在下边喂猪。老庞说,还说我计较,你呢,5斤粮票说了一百遍了。丁红军纠正老庞,说:“别搞错了,5斤全国的好不好!”
喝酒过程中,老庞打了一连串电话,还是找关系把丁红军的“危机”摆平了,其实,省里复查组几乎没有可能检查到丁红军的轮胎修补门市,但为预防万一,城管部门还是要求在检查那两天把门市部遮挡一下,老庞让丁红军给办事人员买两条好烟,聊表谢意。老庞说:“放心吧,兄弟我出马,没解决不了的问题!”
问题解决了,丁红军的心情好了起来,带老庞去洗浴中心按足底,他们俩光着身子在淋浴头下冲了冲,就直奔休息大厅。按摩小姐给丁红军按足底时,丁红军有些不好意思,也许是太匆忙了,进休息大厅之前,他应该搓一搓脚,现在,小姐不是给他按足底,几乎是给他搓灰了,脚上的灰卷儿梨花带雨,纷纷飘落。
丁红军瞅了瞅老庞,老庞和小姐聊得正欢,顾不上关注他,丁红军小声对按摩小姐解释:陪朋友来,没搓澡就上来了。按摩小姐笑了笑,说没事的,我们什么客人都能碰到。听了这样的安慰话,丁红军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丁红军在洗浴中心陪老庞按足底,看到按摩小姐裸露的肩膀,这才一敲脑门,想起了赶赴“高山流水茶馆”的杨林芳,时间已经过去好几个小时,杨林芳不会高兴的。奇怪的是,这期间,杨林芳竟然没来电话指责他。丁红军小心翼翼地拨通了杨林芳的手机,声音显示,对方的电话已经关机。丁红军知道杨林芳月一定十分恼怒了才关机的,不过,他还是松了一口气,他想,只要解释清楚,杨林芳会理解的。
丁红军回到轮胎修理门市部已经下午4点了,他先是在干洗店门口转了一圈,没见到杨林芳的影子,他觉得杨林芳不在干洗店也正常,她已经请假了,即使见不到丁红军,她也不需要返回干洗店。丁红军又给杨林芳挂一个电话,电话还是无法接通。
轮胎修理门市就在干洗店街对面,如果走人行道,得走出100多米,丁红军不肯绕路,就径直穿过去。街上满是车辆,那些车都没有避让他的意思,相反,还鸣笛对他的违章行为抗议。丁红军被夹在了街道的中央,像一只孤独的不知所措的野猫。
大壮在门口迎着丁红军,丁红军说,没事儿了,该干啥干啥吧。大壮小声说,有个女的找你,好像是对面干洗店的。
“在哪儿?”
“在里屋坐着呢。”大壮说。
杨林芳的行为有些反常,以前,他们的交往比较“地下”,突然间,她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而且还大张旗鼓地“登堂入室”。门市房的里间是丁红军的办公室,也是大壮的卧室,又黑又暗。杨林芳就坐在大壮脏兮兮的床上,见到丁红军,杨林芳一句话也没说,立即扭过头去。丁红军赶紧解释自己失约的原因,他语无伦次,甚至有点喋喋不休。“大壮可以证明!”丁红军反复说。杨林芳似乎没听进去,她双手捂脸,一边哭一边抱怨:“姓丁的,你要想甩我也用不着这样啊……啊?一会儿死了,一会儿户口没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你还是男人吗!”杨林芳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得肩头一抖一抖的。丁红军知道,这个时候,无论他怎么解释,恐怕都无济于事。
 
                        四
 
周倩挂来电话,告诉丁红军派出所领导要跟他谈一谈。丁红军一脸疲惫地赶到了派出所。
会见是在派出所的一个接待室里,烟雾缭绕,还混合着大蒜和咸菜的气味儿。副所长是个和蔼的人,他先是对丁红军表示歉意,继而向丁红军做了解释,他解释的原因是:由于销户这件事相隔时间太长了,中间经历过人口普查、户籍统计电子系统更新等工作,原始档案已经找不到了,因此,没办法为丁红军“活”这个问题证明。丁红军有些沉不住气,他说你的意思我真“死”了。副所长说,目前的证据是这样的。丁红军还是火了,他说证据应该你们提供,错误又不是我造成的。副所长的态度仍很好,他说你冷静冷静,话可以慢慢讲。丁红军说你没被销户,你当然冷静了,换了我是你,我也会这样说。副所长笑了起来,递给丁红军一颗烟,丁红军接了过来,叼上,摸打火机的时候,副所长已经把火送了过来。
“不瞒你说,”副所长用这样的口气告诉丁红军,这些天,他们已经派人到分局查过档案,能找的地方全找了。人口普查的时候在街道抽调了大量临时人员,现在查都没办法查,而更新电子信息系统时,一些档案和记录也销毁了。说的时候,副所长按了一下对讲机,问周倩“小赵过来了吗”,丁红军知道小赵是他们辖区的民警。“他来了,让他立即到我办公室来!”
“那,按你的说法,我这问题就不能解决了?”丁红军问。副所长说解决还是要解决的,关键得证明你没死。“我一个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不是证明吗?”副所长说是,你是活人,可我们要的是文书证明,你知道吗,法律需要文书证明。这时辖区民警小赵进来了。丁红军瞅了小赵一眼,没理他,对副所长说:“法律是为人服务的还是人为法律服务的?”副所长沉了一下脸,他说老丁同志,你这样说,我可要说你几句了。我们有我们的工作规范,我们得依法行政。的确,你人是活的,可你不能总在派出所证明你自己活着吧,需要书面的证明材料,对不对?再说了,你是活着的,可你怎么证明你就是“活着的那个”丁红军?
丁红军哑口无言。
副所长缓和了口气,他说你的心情我明白,我也认为这个问题出现了偏差。丁红军松了一口气,他说既然偏差了,纠正不就行了。
副所长说理论上没问题,但实际操作恐怕还没那么简单。丁红军愣住了。副所长笑了,他说你不用紧张,问题是要解决的,但手续必须健全。
“那,怎么健全?”丁红军狐疑地问。
“你得给我们开一些证明,比如,你的档案复印件,单位的证明信,常驻地社区的证明……”。
丁红军说,我倒是开了一个轮胎修补门市,有一个章,盖那个章行吗?民警小赵说不行,门市是你自己的,我们要的单位证明是组织人事部门的证明。丁红军说那可操蛋了,我原来的企业早就黄了,10多年前我就买断工龄,档案现在在那儿我都不知道。
副所长说档案应该可以找到,这样吧,你先去社区开证明,如果通过社区找到下岗人员的档案,问题不就解决了吗?丁红军想了想,觉得也是解决问题的一个办法。
说来也怪,在这个问题上丁红军成了一个急性子的人,离开派生出他就径直来到社区。社区是原来的居民委,搬到了“荷花小区”一个共建房里,很敞亮也很气派。
丁红军跟社区的小姜说明了来意,小姜却犯难了。她说我们开的证明都是依据派出所的户口,现在让我给户口做证明,我怎么能证明啊?
丁红军说你别管,让你开你就开,不信你给派出所打电话,问所长问小赵,是他们让我来你这里开的。小姜只好给派出所挂电话,通话内容丁红军听不到,小姜放下电话的同时也放下了手里的签字笔。小姜说,派出所说的跟你说的不一样。丁红军大声问:“不一样?怎么不一样?”小姜说,派出所让我们调查清楚,开证明是要负责的。你说,他们都调查不清楚,我们怎么能调查清楚。丁红军问小姜谁说的,小姜不告诉他,丁红军不瞒地嘟囔,他们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呢。小姜说人家没出尔反尔,是你理解错了。他们让你到社区开证明,并不等于让社区给你开证明。丁红军想了想,还是没明白小姜的话。
“你就直说吧,给开,还是不给开?”丁红军问。
小姜说开还是不开,不是我决定的。
“谁决定?”
“得街道同意。”
“街道?……找谁?”
“魏主任,魏主任负责这个。”
魏主任是街道办事处的副主任,主要负责信访和综合治理什么的。丁红军立即去了街道办事处。接待人员告诉丁红军魏主任在开会,他就只好在接待室里等。
窗外是凄清的冬雨,雨不大,玻璃上的点子有凝固或冰冻的意思。
魏主任在会议室里正和街道书记、主任研究“达标”工作,眼看就要到年底了,按着年度“非正常死亡3人以内”的达标要求,今年的“平安街道”评比恐怕应了他童年时就熟悉的一句老话,煮熟的鸭子飞了。
10月份以前,形势对魏主任十分有利,辖区内没有一个非正常死亡人员,而11月份一个月,就发生了煤气中毒一起,坠楼事件一起。
魏主任负责综合治理工作4年,年年评不上“平安街道”,每次都搭边儿,就是关键时候掉链子。以往评不上先进就评不上吧,今年很不同,今年街道的老路退休,他一退休就倒出一个“调研员”的指数,这个指数好几个人指望着,他也把宝压在那里。魏主任心里明白,论年龄论学历,他当正职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解决调研员问题是他退休前的最大收获了。所以,今年无论如何要争个先进,面子好看,领导也好说话。
不想,12月刚一冒头,又发生了一起非正常死亡,而这一起事件是颇具争议的,正因为有争议,魏主任的心才一直悬着。
魏主任认为这起非正常死亡不应该算到他们街道,他的理由是,事件发生地不在他们辖区,而死亡人员也不属于他们辖区。——死者是一个外地青年,在火车站附近的烧烤点喝酒与他人发生纠纷,争斗中被刺三刀,他夺路而逃,逃到新华街道辖区时倒下。“你说咱冤不冤?”魏主任和比他小20岁的书记抱怨。书记说,和市政法委沟通沟通,看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丁红军向魏主任讲了自己的要求,魏主任愣了半天。魏主任发愣,丁红军更发愣,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魏主任说,你把你的诉求再重复一遍。
丁红军想了想,觉得“诉求”这个词有些不适合自己,他说我不是诉求,我是来开证明。
“开证明,开什么证明?”
“证明我活着!……”
“等等……”魏主任半握拳头,用力砸了砸自己的头,然后,认真地观察着丁红军,甚至做好了自我防卫的准备。
丁红军笑了,他知道魏主任一定产生了误会,他把事情的前前后后,来龙去脉复述了一遍。魏主任听明白了,他说这事儿你办颠倒了,你还是得去派出所,我们能证明什么?只能证明你在我们辖区居住,至于你是不是丁红军,我们得根据户口,你没了户口,我们什么也证明不了。丁红军说我知道,你们可以去调查啊。魏主任说那可不行,调查是需要授权的,我们街道办事处没权力调查,调查是辖区民警的事儿。
丁红军觉得魏主任说得挺有道理,又返回了派出所,副所长和小赵都不在。丁红军向周倩要了小赵的手机号码,给小赵挂了一个电话。丁红军还没讲完话,小赵就打断他,小赵说老丁同志,今天说得不是很清楚吗?丁红军说问题是,社区和街道都不能开证明,他们没有调查权,只有你才有调查权,你应该给我开证明。小赵说如果你是我们辖区的居民,需要向外证明,我必须给你证明,可这不是对外,你明白吗,不是对外。
丁红军还是有点不太理解。
小赵进一步解释说,我是辖区的户籍民警,我本来是管户籍的,我需要你开证明给我,你想一想,我这样的身份,适合给你证明吗?
丁红军想了想,觉得小赵的话也有道理。
 
                              五
 
折腾了一天,丁红军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还没开房门,炖鸡的香味就从屋里传了出来。
丁红军连忙打开房门,一眼就看到门口摆放的红皮鞋,那双皮鞋是丁红军给杨林芳的生日礼物。丁红军刚想说什么,杨林芳就迎了过来,她系着围裙,打扮得跟家庭主妇一般。“快洗把脸,饭好了!”杨林芳笑盈盈地说。丁红军有些发憷,前几天杨林芳还跟他翻脸,现在,“旧貌”换了“新颜”。丁红军试探着问,你今天没上班吗?杨林芳神秘地一笑,伸手帮丁红军脱外衣:“看看你,这么冷的天还出一身汗,跑步啦?”丁红军叹了口气,他说跑步就好了,跑步不累心啊。
那天晚上,丁红军在杨林芳那里还是得到了温暖,他们一起很亲热地吃饭,关系融洽地看电视,到了上床,杨林芳目光流盼,娇声细语,很快就燃烧起丁红军的激情,在那一过程中,丁红军把所有的苦恼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躺在床上,丁红军把白天徒劳奔波的事儿讲给杨林芳听,还劝慰杨林芳不要生气,等把这件事处里完了,生活就恢复原来的状态。杨林芳说,想一想,我也有不对的地方,那天我不该跟你发脾气。丁红军高兴起来,要搂杨林芳,杨林芳推开他,说有正经事跟他谈。丁红军坚持去拉杨林芳,杨林芳坐了起来。
杨林芳说,我离开干洗店了。
丁红军愣住了。
“离开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干了呗。”
“为啥?他们欺负你啦?”
“没有,不想干了。以前,你不是不让我干,说你养我吗?”
丁红军茫然地点了点头。
杨林芳继续说,你不是想让我嫁给你吗,现在我想通了,准备跟你一起过,怎么样?过两天咱们就把手续办了?
事情来得太突然了,以至丁红军毫无准备。丁红军迟疑的时候,杨林芳的目光也呆滞了。
“怎么,变卦啦?”杨林芳问。
“没,”丁红军说:“可是,现在办不了手续。”
“怎么啦?”杨林芳严肃起来。
丁红军说,我现在没户口,按派出所的说法,我现在还是死人。
杨林芳全裸着身子跳到地上,她说操,我就知道你变心了,姓丁的,你还是人啊?……你祖上缺八辈子德了!
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无论丁红军怎么解释,杨林芳都不信,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临走还冲丁红军吐了口唾沫。
丁红军一夜没睡,他想,问题的根源还在“销户”上,如果他没被销户,他就不会丢了魂似的忙乱,杨林芳就不会产生误解,他认为,不能要求女人想问题想得全面周到,当然,杨林芳误解也不见得是坏事儿,反而加固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杨林芳主动提出要跟他结婚,要不是因为“销户”,他就能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了。这样说,丁红军认为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结症,找到根儿了。
早晨起来,丁红军就去找老庞,老庞从睡梦中起来,脸色灰白,没一点油性。他惺忪着眼睛,对丁红军的贸然造访很不瞒。丁红军急不可耐地把自己“死亡”的现状对老庞讲了,他本以为老庞会说“没问题”,“没问题”是老庞的口头语,没想到,老庞却沉默了。早晨醒来的老庞大脑里没了燃烧的酒精,显得很理智的样子。丁红军急了,他说你不是没有办不成的事吗?
老庞端起水杯,咕咚咕咚,喉结随着声音蠕动,把昨天晚上的剩茶水喝了。
丁红军大声喊:“说话呀!”
老庞抹一下脸,慢慢地说,这事儿,不太好办。
“怎么不好办?”丁红军问。
老庞说,我这些年办的事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没办过你这样的事。丁红军糊涂了,他说没听明白。
老庞说,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丁红军说,小鼻子心眼,我也没让你白办啊。
老庞说你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我以前办的事,都是因为做的“不对”,违法了,犯规了什么的,我找关系,打通关节,帮着化解,户口这件事跟昨天那件事不一样,你没做错什么,没违法也没犯规,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丁红军说,你不是办法多吗。老庞说我的办法不是对付这样的问题的,你既然没错,还需要疏通关系吗,让他们纠正错误不就完了。如果用我的办法,得不偿失,我的办法是需要成本的,你何必花费成本呢。
“可是,派出所让我到街道开证明,街道说他们开证明都以派出所的证明为根据,无法向派出所开证明……”老庞打断丁红军的话,他说,那你就让街道开出不给开证明的证明,送给派出所。丁红军想了想,觉得老庞的确是高人,打了老庞一拳,说,你鬼点子真多,我怎么没想出来呢!
离开老庞,丁红军又去了社区,小姜听明丁红军的来意,她的脑袋摇晃起来,她说那是不可能的。“为什么?”丁红军一脸严肃地问。
小姜说,从没听说开一个不能开证明的证明。那“证明”还叫“证明”吗?
老庞说你的意思,我这个问题就不能解决啦?小姜可不想把这个责任按在自己头上,她说能解决和不能解决都不是我这个小角色说了算的,……上次我不是让你找街道的魏主任吗,他怎么答复你的?
丁红军说,魏主任没答复我什么,他让我找派出所。
“那你就去找派出所呗。”
“找了,”丁红军说:“可派出所还是让我找你们。”
小姜又开始摇头,她说那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了。
丁红军终于火了,他开始大嗓门地指责起来,说派出所官僚主义作风严重,明明自己犯了错还不纠正,指责街道名义上是为市民服务的,实际上教条主义风行,对老百姓漠不关心等等,说是指责,实际上是骂,骂完派出所骂街道,骂完街道又骂派出所。小姜不温不火,丁红军骂的时候她还给丁红军倒了一杯水。红军骂毕,积蓄多日的能量也就释放完了。
小姜说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是,你也得理解我。
丁红军说,我不是对你,我知道你不过是个办事的,责任不在你。
小姜给丁红军出主意,让他再去找魏主任,魏主任要是同意,她就可以开证明。最后,小声告诉丁红军,魏主任这个人吃软不吃硬,心眼还蛮不错的。
丁红军赶到街道办事处正好下午1点。
魏主任从办公室走下来,准备去市政法委协调“非正常死亡指标”,他觉得无论如何也要把第三个“死者”抹掉,那个充满争议的指标算到他们街道头上,实在是有些冤枉。
“魏主任!”
魏主任回过头来,看到站在门口台阶上的丁红军。
“有事吗?”
“还是开证明的事。”丁红军说。
“证明?什么证明?”魏主任有些忘了。
丁红军的脖子涨红了,他大声说:“证明我没死!”
一提死字,魏主任的神经“唰”了一下。“想起来了,”魏主任说:“我不是让你找派出所吗?”
丁红军说派出所让我找你们,你们让我找派出所,推诿扯皮,你们对老百姓还有点责任心吗?
魏主任说你别发火,有理不在声高……这样行不行,我马上要去政法委开会,你明天再来。
丁红军说明天?凭什么明天。你的时间宝贵,我的时间就不宝贵吗?
魏主任的脸吊起来,说,我去政法委是事先约定的,你没约,这不算失理吧!说完,上车就走了。
丁红军傻愣在街道门口,他想,小姜提供的信息并不完全准确,这个魏主任可不是好对付的。
 

  
    寒流是一阵子一阵子的,寒流过去之后,天气立即回暖。老邱在“高山流水茶楼”设下“主场”,邀请丁红军打麻将。丁红军实在没有心情,直截了当地回绝了。
这些日子里,一直没有杨林芳的消息,丁红军不知不觉来到干洗店的门口,这才明白,他的潜意识里对杨林芳还是十分惦记的。
丁红军推开干洗店的玻璃门,一个陌生的胖女人接待了他。
“杨林芳在吗?”丁红军问。
胖女人说杨林芳已经不干了。
丁红军有些吃惊,问什么时候。胖女人说了大致的时间,那个时间正是杨林芳见丁红军的最后时间。丁红军原以为杨林芳说说而已,看来,一切都是真的。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丁红军问。
胖女人摇了摇头。
“怎样联系她?”
胖女人不仅摇头,还一脸的疑惑。
离开干洗店,丁红军搭车直奔杨林芳的租所,敲了半天门没有反应。丁红军拿出杨林芳给他配的钥匙,插了几下没插进去,他弓下身子仔细观察,发现门锁已经换了。是杨林芳换的,还是杨林芳已经搬走,来了新的房客?丁红军不免有些心惊,如果换了新的房客,他的行为就有问题了。
丁红军下了搂,在门洞外花坛的水泥台阶上坐了下来,冬天的台阶贮存了冰冷,没几分钟,风寒就传递到丁红军的腹部。丁红军想了很多,比如他和杨林芳的缘分真的就此了断了吗,有没有可能是个误会?有没有可能是,经历过阴霾和暴雨,最终雨过天晴,阳光灿烂。还有,杨林芳现在在哪儿,回了老家还是有了新的工作,她安全吗,幸福吗?
天渐渐黑了,丁红军没有见到杨林芳的踪影,而整整一个下午,他给杨林芳挂了无数的电话,一直把自己的手机电池打没电。杨林芳的手机只有一个反应:这个手机已经关机。关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关机或电池没电了,另一种是号码取消了。——丁红军不希望是第二种。
接下来的几天里,丁红军找了魏主任几次,都没找到他,不知道魏主任真的不在还是故意躲避。就在丁红军几乎失望时,他见到脸色灰暗的魏主任。
丁红军把事先准备好的两条香烟递过去,“现在,我的生活一塌糊涂”。丁红军说。魏主任很警惕的样子,把丁红军的烟推了回去。
“求求你了。”
魏主任说,你求我没用,你的问题只能派出所解决。
“可是,派出所要你们的证明。”
魏主任诡秘地笑了笑,他说你要派出所给我出手续,如果派出所让我开,我就给你开。丁红军觉得魏主任的眼神儿不对,好像很怀疑他。“你不相信我说的话?”丁红军问。魏主任反问丁红军:“你说呢?”
丁红军不知道如何回答。
魏主任说,你把烟拿回去吧,我不会收的。
回家之后,丁红军觉得问题出在“烟”上,魏主任一定以为他有问题,如果他没问题,干嘛不理直气壮,干嘛给他送礼呢。丁红军觉得很委屈,他有什么办法,如果顺利,他自然不会送烟。
不送礼不行,送礼也不行,那怎么办?自己不能总处于“死亡”状态啊,一个大活人拼了命证明自己是“活着的”,再荒唐不过了,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好的办法……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丁红军脑子里倏地闪过,干嘛自己去证明,干嘛不让派出所去证明呢?既然自己已经不存在了,做一件违法的事,看他们怎么办?
“是个好办法!”丁红军兴奋地在地上走来走去,对,就违法犯罪一次,把球踢给他们,让他们去证明我丁红军是活着的,不然,他们没办法处里,他们总不至于去处里一个死人,一个不“存在”的人吧!
丁红军决定违法,这个违法行为将有周详的计划,比如违法行为实施前,他要做一个说明,记录为什么去违法,尽管是主观故意的行为,但也是有原因的,按他自己的说法是“被逼无奈”,而违法的行为也设计了很多种,他不想犯严重的罪,比如杀人、放火、抢劫、投毒、欺辱妇女什么的,他不干,他不想做坏人,况且,别人也没得罪他,他凭什么伤害他人。……那,派出所的副所长、内勤周倩、外勤小赵呢?还有街道的魏主任、社区的小姜,他们也不一定是故意刁难自己的,远无恨近无仇,为什么跟他丁红军过不去?他也没必要伤害他们,那,做一件什么样的违法案件呢?不能重也不能太轻,重了成本太高,轻了引不起相应的法律后果,没有法律后果,就不能涉及身份问题……这件违法的案件还必须是治安案件,如果是别的案件不归派出所管……犯法,尤其是犯一个恰当的、高级的法也是一件伤脑筋的事啊,丁红军想。
丁红军在家设计了几天,先后推翻了十几个方案,最后选定的方案是:拿一个大棒子,尽可能多地砸派出所的玻璃,在民警前来制止前,最好砸十几块,最好民警来制止前就投案自首,最好不和民警发生正面冲突,如果发生了正面冲突就有新的罪名了,他想做的“恰到好处。”
 
 
                         七
 
 “平安街道”评比结果出来了,魏主任的心反而放下了。书记和主任都找魏主任谈话,觉得他背个“黑锅”不容易,并表示,提拔跟评比结果没有关系。其实,魏主任协调“非正常死亡”指标无望时,他已经预知评比的结果了,线在那儿划着,找谁也没用了。从政法委办公楼出来,魏主任想到了丁红军,那个目光无助的中老年男人,他跟自己的年龄应该差不多。魏主任想,自己应该关心活着的人,而不是“死人指标”。
也许那个丁红军真的被户口问题困惑着,而且他说的完全可能都是真的。魏主任决定去找丁红军谈一谈,如果能帮他解决,就应该想办法解决。当初,魏主任没留丁红军的电话,一时还与丁红军联系不上,魏主任就给社区的小姜挂了电话,小姜也没有丁红军的电话。魏主任对小姜说,你帮我找一找丁红军,让他跟我联系。
老庞也在找丁红军,他通过地下渠道给丁红军办了假证,他想给丁红军洗洗脑,让他别太认真了,给真人办个假证就不假了,办什么事不耽误就行了呗。一个大活人何必让尿憋死。
老庞想好了,最后他会对丁红军说:大戏,人为啥活着?为身份活着还说得过去,但为“身份证”活着,怎么也说不过去了。——丁红军本来叫丁大戏,当兵的时候才改名叫丁红军。
老庞给丁大戏挂电话,可惜,电话怎么也挂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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