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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郭金龙 来源:  本站浏览:1072        发布时间:[2014-03-14]


  弟弟在离我不远的苇田里,他割苇子的形象让我感动。微微的弯下腰,那修长的胳膊很自然的伸将出去,然后搂抱住一大片芦苇,像一位彪悍的男子抱住自己心爱的女人。他割了不大一会儿,就把密不透风的芦苇荡撕开了一道口子,让我这个对什么都好奇的人,猛一抬头就惊喜的看见海防堤下面的红海滩,血一样的颜色,在夕阳的陪伴下蜿蜒在大海与芦苇荡之间。
  其实,我弟弟就是一个高大威武的男子汉,浑身散发着一头好斗的公牛气息。这种感觉是在我读了四年大学毕业,回到家乡,才体会到的。尽管弟弟只比我小两岁,我们哥俩好有一比;弟弟就是那坚硬挺拔的芦苇杆子,而我是芦苇叶子,文静柔弱得不行。我父母在我们兄弟俩一起清理猪圈粪的时候,看我懒洋洋的样子,就申斥我说:你干不了的活计,就让给你弟弟,别瞎逞能,到末了整成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舅舅在从苇子沟来我家的时候,经常夸我弟弟说:我这二外甥真是身强体壮,头脑也好使,干啥像啥。舅舅来我家做客,那可能是有重要事情商量,自然是好酒好菜招待。他走的时候我妈往舅舅兜里塞钱说:先拿这么多,等事情有了眉目,再拿另一份也不迟。我不知道拿的是什么钱,通常情况下父母不会跟我说这些。
  我就这样在家等着工作的事情,不怕别人瞧不起我,就是我一奶同胞的弟弟,先就瞧不起我了。说我念书多了,把人念愚笨了,有病。我自己也知道自己有病,别人或许觉察不到,我自己知道。
  那个时候,我在家横竖没事可干,一大清早,一个人坐在自家菜园子的士墙上想心事。那时候,纠缠在我心里的反反复复就是我毕业分配工作方面这一件事,可总是想这方面的问题,却总是没有头绪。不知是从房顶上,或是我头顶的树梢上吹下来什么东西(那天风很大),砸在我的头顶的某个部位,我的头脑先是一片空白,继而产生了幻觉,脑子里竟是芦苇,还有童年的一些回忆不起来的琐碎往事,最真切的是一只丹顶鹤在我眼前飞。我想乘鹤上天,天蓝得诱人,我就是追着丹顶鹤,追上了那只在我梦里的东西,欢天喜地的骑在鹤背上,飞呀,飞,飞得那么逍遥自在。但那仙鹤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突然变成一只青鸟,却又猛地一抖翅膀,将我从半空中掀了下来,我因此在睡梦中回到了现实里。
  从那时起,我开始真的有病了,有病时让我真有一种美好的享受,可弟弟总在这个时候说我有病。假如弟弟真就认为我有病,像我自己知道自己有病一样,或者总是让我处在病态之中就好了。他说我有病无外乎是说我为了逃避劳动。我无法申辩,就让这种误解旷日持久地折磨我们哥俩的关系。
  我的头脑时好时坏,就是好了,也和从前不大一样。我听别人在我背后议论,说我傻了,还有人说我精神不正常,兴许是在学校时,和女生恋爱什么的,才搞成这个样子。这只是传说的一种而已,还有别的说法,我就不得而知。
  我家就在芦苇荡的深处 十几户人家的村子,村民靠打鱼捉虾度日,还有这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芦苇。我父母就是靠这些微薄的收入,养活了他的俩个儿不算争气的儿子。我,李伟根;弟,李伟业。大概是父亲对这芦苇极喜欢的原故,父亲是这个小村里早年唯一读过高中的秀才,为他并不很得意的“作品”起了很文雅的名字,实际上,父亲这一生受过很多委屈,委屈原于他那倔犟的脾气。于是从市里到县里,又被流放到我的家乡,老实地做了共和国奉公守法的渔民。父亲唯一能宣泄心里忧愁的手段就是借酒浇愁,用我们家乡大米烧制的大米酒。醉了常和我妈吵架,打我们俩给他带来生活痛苦贫困和累赘的儿子。小时候,我和弟弟恨他,那时,我们哥俩的关系也不像现在这么紧张,观点总是一致对外。大了才理解父亲当时那种人生际遇是多么的令人同情。总的来说父亲是疼我们的,不然,我不会读完大学,成为这个村里年轻人中唯一的大学生。
  我不敢瞎说,我们就是在这芦苇荡里长大的。夏天在芦苇里捉迷藏,帮我妈摘芦苇叶子,包粽子;拾鸟蛋回家煮着吃,添补没有油腥味的清苦生活;冬天在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苇海里打柴禾,割苇子,滑冰哧溜。

 二
  毕业一年时间,可我仍然没能分配到什么单位上班。家里的钱让我上学花得差不多了,没法在短期内恢复元气,更没有打点人事部门的礼钱。而弟弟看我窝在家里的熊样,自然很生气。为了我能读书,我弟弟中途退学,帮助家里维持生活,过早地下地劳动,和芦苇打交道,比他学习不好的同学都考上了上海的名牌大学,而他连后悔的词儿都无法说出口来,生活环境能改变一个人的生存意识,也注定了人生的命运。
  今年雪下得早,苇子开镰时,弟弟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在屋里没事瞎转悠,横竖没事干,刚掀开门帘子,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就数落我说:那么大的人总靠别人养活,活着有什么味呢,心里也过得去?瞧瞧,弟弟就是对我这种态度,阴阳怪气,好像我是什么都能干的好人,也好像我压根就不具备正常人的资格,不受人尊重。我那天头脑还算清醒,就回敬这个胡搅蛮缠的家伙:你倒是硬气,难道是我愿意在家闲着?如果城里人能办点人事,我这个国家重点大学工商管理系的高材生早就上班挣钱了,也许把你们也接进城呢。
  听听,我好的时候说话也不像好人那样有威慑力,让人心服口服,满嘴都是一些孩子话,像出了赤字的政府财政,已经拿不出一点儿钢性支出。弟弟显然是不耐烦了,没轻没重地指责我:行啦,别拿你那城里臭显摆,看你那几年大学算是念到狗肚子里去了。这种时候,弟弟是犯了他的犟脾气,十头老牛都拉不回来,针对弟弟只钢不柔的驴脾气,我有对付他的只柔不钢的撒手锏,百发百中的。我说:你是弟弟,连兄弟的情谊都不讲呢?如果是这样,我今后不再搭理你,进城就带咱爸咱妈,不带你。弟弟看看我,好像理亏似的,脸上显现出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尴尬。
  弟弟像似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把屋外边的那只脚挪进了屋里,然后紧走几步,从柜子底下哗啦几声拉出他的宝贝工具箱子,闷头准备收割芦苇工具,只听见工具相互撞击的声音,再没听见他说话的声音,显然他注意力已经不在我身上。他不再和我争辩,我想是我的有效反击立时奏效,立竿见影了。
  好大一会儿,弟弟才回过味来,看看正在炕上做针线活的妈妈,眼里好像闪现出亮亮晶晶的东西,接着说:有大哥样儿马上下地,跟我割苇子去。弟弟一甩袖子,怕人看见什么似的,走出屋子,想是真要下地割苇子去了,他这人说做什么就去做什么,从不拖泥带水。父亲就坐在我母亲身边,他面带病容,却强打精神,仿佛三十年的窝囊气,被弟弟强硬的话语一击,很快就找到了火山喷发的机会,眼睛追着我弟弟到窗外的方向,居高临下地呵斥弟弟:你这臭小子蛮不讲理,你哥心理本来就不好受,干嘛变着法的熊你哥?他丢了,你是能拣到咋的?弟弟在窗外收拾着什么东西,但我爸责备他的话,显然是听到了,可爸爸没说我有病,怕我这个有病之人产生逆反心理。
  这种情形,让我无法坚持,况且我也需要一个排解忧愁、散心的地方,不然我又会产生幻觉。我跟爸妈说:去就去,还能累死人咋地?这就算是立下“军令状”了,就是我有心反悔,又担负起了出尔反尔不负责的责任。做针线活的妈妈说:别挑你弟弟,他就那副炮仗脾气,跟他计较啥。我也犯了犟眼子,跟俩位老人说我非去不可,爸妈尽管不放心,可也没再深拦。
  刚刚下了一场轻雪,雪掩埋了辽西这片被秋天搞得乱七八糟的士地,忙了一年的田野才有机会安安稳稳的歇息,睡着了。还有刚刚封冻的大辽河,冰面上铺展着一层银白的雪被,那雪在阳光里如同一块完整的白绸布,却在你的远处丝丝缕缕的抖动着,也像女人腰间的白色裙带,柔和地缠绕在九河下梢的辽河平原。这个时候,芦苇荡里的地面结了冰茬,人的脚踏上去,不会陷进淤泥里,运输芦苇的车辆能够自由出入,而那大片的芦苇叶子也都晾干了水分,是芦苇收割的最好季节。

 三
  弟弟开着蹦蹦车(手扶拖拉机)往芦苇荡的深处走。我坐在车箱里,四脚八叉地靠在车箱前挡板上,像刚放出笼子的鸟儿,高兴得无所顾忌,孩子似的挑逗跟在车后的我家的大黄狗——虎子玩,用车箱里的士块打它,不时还用芦苇杆晃动着逗引它。弟弟没心思欣赏我充满童趣的无聊行为,这辆老掉牙的蹦蹦车,已经够他应付的了。我因为无人搭理,空空的脑袋居然这个时候产生幻觉,夏天的芦苇荡、丹顶鹤;夜晚捉螃蟹的渔灯。还有光着脚丫的、扎着两根羊角辫的孙丫,好美好美,我们村最招着人喜欢的女孩儿。我想拉住她的手,可她总是想逃脱,我就追赶,不小心掉进水沟里,任我怎么扑腾,使狗刨儿,仰脸扬水,就是出不来,我那时像是喊救命来着,又好像是没喊。
  蹦蹦车开到一个秋天里孩子捞鱼挖成的水沟里熄火停车。那一刻,车轮压在水沟里的薄冰上,喷出的一大片泥水,不偏不倚正好打在路边走路的本村头号又倔又犟的孙犟眼子身上,讨厌的虎子追上来,对着孙犟眼子汪汪直叫,还险些咬住孙犟眼子的脚后跟儿。他生气不是指责大黄狗,而是矛头直指我弟弟大喊大叫起来:你干啥呢!会不会开车,眼睛瞎了?弟弟当然不会轻易让人,还没等孙犟眼子喘一口气过来,就用手比划着说:你老爷子会不会说话?挺大个岁数白活了你,是我不会开车,还是你不会走路?说话还没有我家的狗叫好听,这人要跟你狗气,真就不如一条赖皮狗呢!
  大犟眼子碰到了二犟眼子了,俩犟眼子犟到一起,就是活神仙下凡怕也劝不了他们。我怕耽误时间,只好硬着头皮跳下车,央求孙犟眼子说:大爷,你看我兄弟不是故意的,弄脏了衣服,我拿回去给你洗洗,大人不见小人怪,你宰相肚里能行船,高高手,让我们哥俩过去;完事儿,我们登门拜访,给您赔礼道歉行不行?
  不行,我这么大岁数的人,让他一个小毛孩子骂一顿,犯不上的事,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呢?谁劝也不行,我非和他算清这笔帐不可,打他个王八犊子。孙犟眼子急红了眼睛,斗鸡似的直往前扑,拉都拉不住,“战争”有着一触即发的感觉,我夹在他们中间,拉我弟弟不行,推开孙犟眼子也不行。眼看俩人要打交手仗了。就在孙犟眼子伸手要打我弟弟,我弟弟也在举手还击的关键时刻,芦苇荡里京剧《沙家浜》的主人公郭建光一样冲出一位中等身材的小白脸来,冲着孙犟眼子喊:我说老孙头?你家有钱呐,打、打、打的,打伤了不进医院?医药费你拿得起吗?我看你是老鼠拴井绳,硬充那大——大——大尾巴驴,一分钱买个屎克郎,贵贱不是东西,老胳膊老腿的要练少——少林拳呐,来!我陪——陪——陪你,值吗?话没说完,人已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他们跟前,伸手将孙犟眼子推开,孙犟眼子打了个趔趄,站稳了看看是程新,管着这片芦苇荡的苇场管理员,惹着这位大爷,你就挣不着割苇子的工钱。人们不仅心里惧他,更多关心是他背后的靠山。他是苇场场长程大咧咧的不孝之子。孙犟眼子起初还倔驴拉硬屎的厉棱了几下眼睛,可他毕竟不是宁死不屈的革命英雄,也没必要演绎四十多前重庆渣子洞的故事,经历人生炼狱般的意志考验,况且彼此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想成心和谁作对。挺挺身子,把火气压了下来。这时,程新咧着那张口吃的嘴,费劲地说:唉?我说你们不挣钱了是不是,那我把你们两家的苇子地片分给别人了?你们俩就在这儿小鸡打架——掐吧,你。
  孙犟眼子像泄了气的皮球,已无斗志,光棍不吃眼前亏地走开了,一场没必要的争端不了了之。程新看看孙犟眼子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嘲讽的笑意,眨动了几下三角眼睛,一副幸灾乐祸的神情,转头和我弟弟说:老二,你咋聪明人办糊——涂——糊涂事呢,你能惹起孙犟眼子吗?要不是我解围,那——那家伙不把你祖宗都给撅出来才——才怪呢。弟弟缓过神来,忙毕恭毕敬地和程新打招呼:大哥,还是你向着老弟,我这谢谢您了!说着举手抱拳,仿佛江湖中侠士“在线”。程新不以为然地眨动了一下小眼睛,也是一片江湖义气,却又不乏幽默地指示我弟弟:别谢我,去割苇子挣钱是真的,没钱?他妈的干啥也——也不行。

 四
  我看得出弟弟和这个磕巴又大舌头的家伙不是一般关系,心里准有猫腻,他们的事我不知道,就是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几年过去了,弟弟已经不是那个单纯可爱的弟弟了。也许是人生成熟的一种标志吧,如果真是成熟,那我对这个社会现实肯定会生出许多恐惧感和陌生感。人性的变迁和这个社会并不是格格不入的,我们推倒了一种架构,是为了建成新的社会道德秩序,但重建并不是在废墟之上,而是在原来的基础之上的探索、创新和开拓。
  我这样想着,弟弟已经把车开进我们的芦苇收割地片,并且大声吆喝我下车。我对弟弟的尖酸刻薄、横眉冷对已经习以为常,下车就下车吧,谁让我是坐享其成的没用货色,我的家庭对我早就失去信心,这我知道,并随时准备家庭对我在物质和心灵上所采取的惩罚,是乎我的弱者行径无法争得别人的同情。这毕竟是我的悲哀,也是这个社会的悲哀。当然,我是忽略了我自己,并且------
  看来只有劳动才能使人忘掉一切,还能拯救自己的灵魂。我开始和弟弟割苇子。

 五
  弟弟在我的眼前很快就割下一大片苇子。我这个只知道读书,老早就不干体力活的身体,自然没有弟弟那样割苇子如吃家常饭一样容易。弟弟隔一会就放慢速度,回头瞅我。开始是怨恨责备,到后来看我实在是扶不起的阿斗,理不直的井绳,心里也就放弃了嫌我割苇子速度慢的苛刻要求。我们无话可说,也无法解释我们之间的无来由的误解和成见,唯一可以陈述心迹的只有手上的芦苇,尽管芦苇让我不常劳动的手掌上磨出了紫泡,芦苇刺儿也来凑趣捣乱,扎在了我的胳膊和手上,可辛苦的劳动让我没时间生些怨气,我和弟弟只顾割苇子。我想追上弟弟,满足我男子汉的虚荣心。可我不行,只任弟弟一展身手,出尽风头,弟弟割芦苇的活计是拿手戏,不经意的快捷。就在我想歇一会儿的时候,听见前面芦苇荡里有人喊叫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如表及里,只那么几声,便针一样扎进我的耳鼓,又极有排它性,不管风声多么大,你只能听见那种声音。我听得出,那是孙犟眼子在呼唤救命。人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会有这种歇斯底里的声音。情况万分紧急,我想弟弟跟他发生过冲突,依他的脾气,或许不会帮忙,那样孙犟眼子可就惨了。我心里暗自责备他,干嘛那么犟呢?以至于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搞得僵化起来,到头来使本该不会发生的事情,或者本来没有失去生命的可能,因为他的固执而变得很可能。也许是天性使然,并且无法改变,真就应了那句老话:江山易改,秉性难移。我不相信奇迹,却又期待违反常理的奇迹在我眼前出现。看来上帝就要把见义勇为的英雄行为赏赐给我这个有病之人,无论我想不想承担,但危难之机,我必须,并且无条件的挺身而出,见义勇为。我这么想着,也就这样干了。然而,我预料之外的事情突然的发生了,这纯属偶然的生命营救行动让我始料不及,还没等我跑上几步的功夫,弟弟以最快的速度,抢先剥夺了我当英雄的机会,离弦之箭一样跑到出事地点。等我赶到时,弟弟已经把孙犟眼子从烂泥塘里拉了出来。这是孙犟眼子家分得的苇子地片,他唯一的目的是想割下水塘边上比别处高大壮硕一小片苇子,急切地伸出手臂,反应迟缓的手臂没能够到高大的芦苇,脚下带着冰荐的泥水却将他送进了冰冷刺骨的水塘里,越滑越深,几乎要了他的老命。孙犟眼子满身污泥浊水,看着已经没了人样,弟弟也像个落汤鸡,要不是他急中生智,把一捆芦苇扯过来放在脚下,弟弟不仅做不成光彩照人的英雄,他也会成为被救助的对象。
  孙犟眼子在泥塘边上被冻的直打哆嗦,可还是不住地说着感激弟弟的话。弟弟并不领情,转身回到我们的苇子地片,那不屑一顾的样子,让孙犟眼子着实愣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这种不近人情的表现并没影响弟弟的英雄形象,也未能减少孙犟眼子称颂英雄的热情。我看不下去孙犟眼子被冻的惨样,拉着他的胳膊就走,在一个比较大一些的苇垛边上站下,这时他也从混乱呆板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在苇垛背风的一面蹲下,在那个没有边际的芦苇荡里,算是找到了临时遮风挡雨的地方。他尽量控制着自己,可还是哆嗦不止。他咬着牙和我说:你弟弟干啥都麻利;我喜欢他那股子劲,像个爷们,就他那脾气让人受不了,毛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大小子,唉?你瞧我这记性,该叫你伟根,你替我谢谢伟业,就说在道上的事是我不好,我这给他赔个不是了;说人家脾气不好,我这王八羔子操的脾气也够人喝一壶的了。
  我想:孙犟眼子还是个聪明人,能够认识到自己存在的缺点;弟弟也是个聪明人,关键时刻不计前嫌舍已救人,只有我笨。我这有病之人,怕是没有能力去面对现实,可我不想就这样百分之百地蠢笨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那个嗑巴嘴程新鬼魂似的又从芦苇荡里钻了出来,我看见孙犟眼子皱了皱眉头,心里对程新有着无法言说的讨厌。我也听说过嗑巴嘴和孙犟眼子之间的小插曲,但不是我亲眼所见,是弟弟在闲着没事的时候当故事讲给我父母听的。弟弟在描述这个事实的时候也是用一种轻蔑的口气说,对程新的那种行为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瞧不起,成见的产生自然是因为爱情方面的问题,嗑巴嘴是对弟弟的对象孙丫动了歪心思。不过弟弟和孙丫好的事儿我一直都不知道,好像弟弟有意瞒着我似的。那嗑巴嘴原先经常来帮助孙犟眼子,不是多给点苇地,就是多收些苇子。想不到这家伙不是真心关怀老孙,而是看上了小孙。孙犟眼子看出其中的原故,却又无法拒绝利益的驱使,只好用不让孙丫来芦苇荡帮忙的保守方式,来对付嗑巴的别有用心。想不到那家伙趁孙犟眼子在芦苇荡里割苇子,他追到孙犟眼子家里,谎称老孙同意这门亲事,孙丫没见过这种阵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当他是流氓撵他出去,他赖皮赖脸,满嘴的淫言秽语。惹得孙丫一个巴掌打在嗑巴嘴的脸上,不曾想这家伙办事笨头笨脑,欲行风流却很机智,顺手将孙丫揽在怀里,羞得孙丫满脸通红,哭声也就传将出来。正赶上老孙回来,看见这种情形,大骂嗑巴嘴牲畜,王八恙子,从门后操起一根扁担就抡。嗑巴嘴见势不妙,腿掖在裤腰上夺路而逃,虽然迅速,也被扁担打在腮帮子上,嗑巴嘴眼邪嘴歪,说话比前更加嗑巴,回到苇地,别人问他怎么搞的,他拒说实情,谎称是芦苇拌了一跤。人家一笑,其中的原故便知道个八九不离十,说笑道:你跌这一跤不打紧,八成是撞到孙犟眼子的枪口上了?程新听出话里有话耍弄他是二百五,可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也就没多说话,三十六计走为上,鸦摸雀洞的溜了。程新看见孙犟眼子满身泥水,咧着嘴没事偷着乐了好一阵子,他觉得这样还不能使他心理平衡,就上前数落老孙:瞧你,这么大岁数了,有福不享,遭这份洋罪,这烂泥塘——塘——塘子比那扁担可——可强多了。好像还没达到目的,回头跟我说:你是老二他哥吧?看他干——干嘛,这老爷子经常玩腻了就自己耍猴。我瞅着嗑巴嘴不顺眼,就和他理论说:你这人咋这样?老爷子都这样了,你说风凉话也就结了,怎么还骂人呢。骂他?那是轻的,有机会我-——我还打他呢;他对你弟弟那样,你还替他说话?这老爷子多可恨你知道吗?我这时才意识到弟弟为什么尽早的离开了这里,他是看见了程新的出现,弟弟心理的成见比我这个的刚接触嗑巴嘴的人要深得很多,别看他表面上和嗑巴嘴一团和气,其实最讨厌就是嗑巴嘴。孙犟眼子说也挺怪,嗑巴嘴那么嚣张,可他并无心理会,要是别人,我想老爷子早就发起反攻,不找出谁是谁非,还能饶恕他?他甩甩袖子,装出十分镇静的样子,却拉一把芦苇,从兜里掏出被水浸得半湿的火柴,要点火取暖,被程新一脚踩灭,他才从迷惑中醒悟过来,看看实在顶不住寒冷的侵袭,便踉踉跄跄地往家走。

 六
  就在这紧要的时候,我看见孙丫骑着电动车赶了过来,她穿着红色的风衣在风中舞动,在苇子地边上把车子停下,她就站在那里等着她父亲,那苗条的身体,怎么看都是一种美的享受。看看孙犟眼子就要走到地边上,她就从车子的后备箱里取出一件棉大衣,宽大厚实的那种。因为距离不远,她的一举一动就在眼前一样,我们看得清楚。她给父亲穿上大衣的时候,心疼地跟父亲说:怎么这么不小心,人家下地你不让,都这么大岁数了,冰天雪地的,幸亏捡回一条命,这要是病了怎么办?
  老爷子听了女儿的话没有什么反应,或许是不想知声,本身理亏词穷。或许是还没有完全从冰冷的情形中完全恢复,他想说也说不出。孙丫扶父亲坐在车后座上,一只手稳定地扶着车把向我们站着的地方挥下手,那优美的形象就在我眼里定格了,直到她的车开出芦苇荡,我们看不见她的时候,我眼里还是她挥手那一刻的影子。我回过头,看见那个嗑吧嘴程新,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四脚朝天的坐在了冰冷的雪地上,眼睛呆愣愣的看着孙丫背影消失的地方。我喊他几声,他才从梦一样的境界里恢复过来,哼了几下,尴尬的走开了。
  我想:孙丫的到来,一定是有人通风报信了,要不然她不会来的那么及时,一定是我的弟弟用手机给她挂过电话,让她接走自己的父亲,知道孙犟眼子出了这档子事情的人不多。嗑吧嘴不可能打电话,从出事起,他来到我们中间,一直在我的眼睛监视之下,只有我弟弟那个跟孙丫关系神秘的人有机会打电话通知孙丫。
  此时我无法判断孙犟眼子、弟弟、嗑巴嘴他们是善良、丑恶、刚强、懦弱,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生活经历,有复杂的情感历程,说他们玩世不恭,却又都不尽然,他们是他们的一群,或许我也是他们的一群,为生活而低头沉吟,或者拼命挣扎。我不自觉的打了个哈欠,那意思我有点困了,又只能伸伸赖腰,意识到自己还有事要做,分给我们的大片芦苇在召唤我,让我顿失偷懒的意识。

 七
  孙犟眼子走远了,我转回身,走到自己的苇地。想着弟弟又该责怪我借机躲避劳动,最好准备准备,也好保护自己的尊严不受倔犟的侵犯。我曾希望弟弟会突发善心,理解我此行的目的,舍已救人是人生的亮点,尽管我的救人行动被他抢先,但并不影响我善良的本性,和与生俱来的优秀品质。因此,我希望弟弟不会因为这鸡毛蒜皮的小事和我争辩没完。但这只是我个人的美好愿望而已,事实上,弟弟已显得不耐烦了。他放下手里的苇子和镰刀,看着我缩手缩脚的样子就生气,指责我说:磨磨蹭蹭的,就知道你安不下这份心;多念几天书就牛啦!劳动在你面前就那么不受重视,是低人一等的事儿?割了半天还没一个好老爷们尿的尿片大,不想干就别来丢寒碜,我都替你脸红!
  我这当哥哥的说啥也受不了他这份没完没了的数落,刚才对他不计前嫌、见义勇为的好印象烟消云散,我不能不自卫还击,不然我这个大哥在他这个弟弟面前简直一文不值。我怒气冲冲,暂时放弃了猫腰寻找那把我想见义勇为而丢在苇子地里的镰刀,站直了身子,又理直气壮地回敬他:你吃枪药了?干什么呀!没大没小的,打我毕业到现在就没看见过你有好脸色;我是无能,但这都愿我吗?我不想有份工作,施展我才华?我不敢说我有治国安帮之术,但至少能养家糊口,不受你的窝囊气!
  或许,我的反击真就击中了他的要害,抑或是弟弟此时才良心发现,总之弟弟不再知声。开始割苇子,这茫茫的苇海寂静得怕人。那时我看着弟弟喘着粗气,一门心思割苇子,似要把心里的怨气全撒在这无辜的苇子上,速度要比往常快上几倍。弟弟此时就像一头发疯的公猪,鼓动着嘴唇四处乱撞着向前拱动。我不想惹着这一点就着的“油桶”,情急之际找到我丢在地上的镰刀,割苇子。此时,空气全都凝固在我们的身边,只有两把镰刀的声音,唰唰的响动,怕要震破我的耳鼓。我现在并不怕弟弟怒气冲冲的样子,倒怕这镰刀割苇子的声音,让我胆战心惊。我真想喊住弟弟,让他停手下来,别再折磨我。
  很长一段时间,弟弟终于停下手里挥动的镰刀,芦苇荡静了下来,大地静了下来,我静了下来,耳朵恢复了常态,如果继续下去,我又会产生幻觉:想起春天的芦苇,芦苇荡飞起飞落的丹顶鹤。那是一种享受,一种人生美好的享受。可弟弟没给我这次机会,我自己也不自觉的放弃了这次机会。也许我的病就要好了,这漫天漫地的芦苇,无疑是治愈我心病的良药,我感谢苍天,我感谢大地,我感谢芦苇,是他们允许我拥入他们的怀抱,抚慰我心灵的创伤。

 八
  这时候,弟弟扔下手中的镰刀,然后一捆一捆的往车上装苇子。装完车,也不跟我打招呼,仿佛我压根就不存在似的。我不知道他那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但又不能过问,任他去捣腾吧。但我知道,他应该还在生我的气。至于什么原因,过去和现在我都无法说清。但现在我要问个究竟。
  二弟,你要干什么?
  弟弟这时已经发动了机车,听我一问,只是漫不经心地说:卖苇子。
  不是说,苇场来收苇子吗?
  等他们来收,那能值几个钱?弟弟嘴里嗤的一声,显然他对苇场这个词不屑一顾的。
  这,可是苇场的苇子?
  苇场?这点苇子还不够那帮人胡吃海塞穷糟践的。他们贪他们的,我私卖点苇子,挣的是辛苦钱。弟弟的话语是那样的坚定和不容置疑,看来我无法劝说弟弟改变主意,尽管我没资格在弟弟面前指手画脚,发号司令,但我必须做出最后的努力,让弟弟明白私心的膨胀,是在不自觉之中,必须节制。
  不行!你不能去。我拦住车,最终义正言辞、理直气壮一次。
  弟弟听我的口气,愣了好一会儿。方觉出哥哥的威严和读书人的觉悟是他始料不及,虽然他的思想层次和个人修养让他无法认识到他的行为是不正当的行为,但至少暴露了他内在的良知并未泯灭,只是因为某种艰难不得以而为之。而后便几乎是央求的口气和我说:哥,你死牛筋一根,真就有病吗?老爸老妈有病吃药要钱,买米买面要钱,如果咱家有钱,你何苦困在家里,让乡里乡亲的瞧不起我们,我们家因为什么在村子里抬不起头,就是因为你没有一份工作?
  二弟,你就知道钱,钱!可你知道你这样私自行动,对苇场,对割苇子的乡亲公平吗?
  也不知道是什么原故,弟弟现出前所未有的耐心,抓住我的话柄,反戈一击:公平?咱穷苦人家还配谈公平二字?你瞧那嗑巴,那混蛋王八蛋凭什么吆五喝六的,不就有个好爹,公平吗?就说你,毕业了,有窗户有门的,早弄个香炉碗端着,你照他们水平低吗?
  我无言以对。多年来,我一直希望社会有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让国家面向科学与进步,但这公平所付出的代价远比我享受不公平的价值昂贵。好像弟弟有滔滔不绝的话今天被我打开了话匣子,不吐不快:再者说,我干的事,那嗑巴小子是默许的,要不,借我个胆人也不敢把公家的苇子拆腾出去;我卖一车,有他嗑巴嘴五十元钱,坐收渔利!
  此时,我几乎找不出支持我行动的事实和理论根据。我低下头,阻止弟弟不是,不拦弟弟也不是。就在我犹豫不绝的时候,弟弟的蹦蹦车已绕开我,驶出苇地。我一脸的无奈,望着弟弟的车离我远去。冬天的苍凉抚弄我的衣服,我觉得有些冷,心理涌动透彻骨髓的凉意。

 九
  一个小时的时间,对于焦急的等待是很漫长的,好在我家的大黄狗——虎子,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回来,通人性似的绕着我做各种动作,想是逗引我开心,怕我一个人孤独。我坐在芦苇捆上举头望着蓝蓝的天空发呆,虎子也蹲在我面前,挤眉弄眼的,仿佛是不懂世事的孩子,十分想和你交流,却又毫无目的,童心童趣而已。于此,我理解了那些家养宠物的人们,一定是善良的一群,动物们培养人性的情感,减少了孤寂和焦躁。我等弟弟。
  我无心继续我的劳动,况且我的劳动成果和弟弟相比,确显微不足道。我干脆就什么也不做了,嘴里嚼着苇叶子,想心里的事。我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幻觉:天真的弟弟和我一起玩耍在夏天的芦苇荡,童年的欢乐,使我们单纯而健康。我听到了弟弟喊我的声音,还有蓝蓝的天空,盘旋而飞的海鸥、仙鹤,太阳和花朵------童年的弟弟该有多好,没有现在的阴阳怪气,古板和刻薄。
  我从幻觉中刚好走出来,弟弟就站在我面前,已不是先前那种态度,显然是有高兴的事情让他拔开笼罩在心里许久的愁云,手里攥着大把的钱,向另一只手欢畅地拍打着,虎子跳到主人面前,摇着尾巴,一副乞讨喜欢的样子;弟弟把一张钱票,放在虎子的嘴唇上,虎子叼着钱练习了一圈,又完璧归赵,喜爱得弟弟轻轻拍了拍虎子的嘴巴一下,抬头和我说:瞅瞅,就这么屁大的功夫,钱就来了。
  我苦笑着,觉得人是在变,而变化总是朝着好的方向。但也无法排除偶然的出现。就像弟弟,他的一番叙述暴露他那么多复杂的情感世界,饱含着生活美好的心愿。就是在对待我的态度上,也仍然可以凉解,但现在的事实我就无法恭维。生活的希望和失望往往是相互伴生的,我强调希望总是过多,却常常忽视失望的存在,比之希望,我们从失望中却能获取多多。
  为了多割苇子,补上弟弟私心造成的空缺,我和弟弟回家很晚。回到家,我累得全身疲乏无力,不想吃饭,也不想把白天的事情说给父母,怕父母担心,也就早早在西屋躺下。弟弟习惯了这种劳动强度,并没有像我这样表现得一点都不中用,弟弟不仅不觉得累,兴奋让他毫无睡意,和妈妈唠起嗑来,还能听到弟弟俗气的数钱声。
  这钱给我哥能够了。弟弟说。
  那你就不娶媳妇了?我妈像是替儿子高兴的样子,把什么东西放在炕上。
  不急,孙丫和你儿子铁着呢。
  你们俩都是妈身上掉下的肉,割哪块都一样疼;可话又说回来,你哥就是你哥,弟弟不能总熊哥哥,心里惦记,嘴上也说出来,让你哥也心里痛快些,别老摞摞着脸,用不了两句话就吵翻天。
  妈?我不是有意的,看他那样,别人都忙,他闲着没事人似的,一家人都为他忙,还不自觉呢?
  睡吧,贪黑起早的,也顾怜点身体,这么大个人,别让妈替你们哥俩操心。我知道妈疼他,也疼我。听我的亲人们交谈,心暖暖的,就再也睡不着了,尽管很困、很累,但心里激动,也就没有了睡意。想想亲人们都在替我着想,可我并没有觉察出来,我真笨得要命,我-------

 十
  白天劳动强度大,就是我弟弟那样强壮的身体也受不了。我妈在跟我弟弟说话之前,先跟我说:去睡吧,割苇子是个累活。我只好回到我睡觉的西屋,躺下,差不多就要睡着了。弟弟回屋睡觉都没把我吵醒,我是真的累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居然被敲门声吵醒。是我舅舅来了,我妈给我舅开门的时候问我舅:怎么这么晚才来?我舅说原来是不想来,可觉得事情重要,任可晚了也来了,结果车又晚点,来的真不是时候。我本以为重要的事情是我舅给我家来报喜的,但听他说话的口气,是乎又不是,我能判断出他没有喜事可报,情绪一定很低落。
  我妈给我舅做饭,饭做得很快,我爸穿上衣服陪我舅喝酒,碗筷的声音很小,但说话声还很听见。只是弟弟睡着了,一下没醒。我听我爸问:那事成了?
  我舅说:还没,我同学要调走。
  我爸说:那这事得快办,要不人家调走了你找谁去。
  我舅说:我就为这事闹心,这么晚还跑来了。
  我爸可能是把酒杯放下了,我听到很大的声音,然后沉吟了一下,问我舅:要是事业单位不行,咱孩子进国企也行,再不办就耽误孩子了,这辈子总要有口饭吃,他不像他弟弟,身大力不亏,在咱庄稼院里也能吃口饭。他念书了,没有个好工作,让人家笑话不说,他自己会觉得这辈子没法活。
  我舅问我爸:那咋办,不行就拿钱砸吧,可我又不认可?
  我这才知道,他们是在说我的事儿,我想起身过去看看我舅。可我没去,一家子人正为我闹心,见了面谈起我的事儿,我更是他们心里的负担了,会加重他们心里的忧愁,不由不见。我就在被窝里仰头看着黑暗中的屋顶,是是而非的数着屋顶的栓子和房褒,我睡不着。我妈从外屋端着什么刚炒的菜进屋,菜还没放在桌子上,我妈就说我舅:看看你吞吞吐吐,需要钱就直说。
  我舅说:不完全是钱的事。是这工作实在不好安排。
  我妈训我舅说:那你当初答应了,多通快,现在怎么变卦了。
  我舅说:姐,不是我变卦,是我那个同学要调走。
  我知道我舅是个好大喜功的人,通常是很难办成一件具体的事儿。但我理解我舅,当时是一片好心,答应为我们办这事儿,却对情况变化估计不足,这是正常的。
  我爸说:那就拿钱吧,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我舅早晨早早就走了,是赶那趟早晨六点的火车,他必须早早起身,要不就不是车晚点,而是他晚点赶不上车,他就回不了家。肯定是拿走了我弟弟拼命积攒下的钱,我想告诉弟弟,可弟弟醒了,我又不想和他说了,这是我这个懦弱的哥哥的耻辱,我说不出口。
  我妈不想告诉我们我舅晚上来我家的事情,我也就装作不知道了这件事情。
  我妈揉着眼睛,她是一宿没睡好觉,给我们做饭,让我们哥俩吃饱了好干活。饭桌放到炕上的时候,我爸还在睡,他可能是喝多了,酒入愁肠,任谁都受不了,而他又是一个见酒没命的人。那个一辈子饱经沧桑的人,躺在炕上的身体仿佛越来越小,好象岁月就是一把无情的剪刀,不管他愿不愿意,天天都在往下剪他的身体,岁月无情的增长,可我的爸爸在逐渐短小下去。
  我妈给我们盛上饭,她说她不想吃,让我们哥俩多吃点。还没等我们端起饭碗,孙丫就穿她昨天那件红风衣进到屋来,跟谁都不说话,伸手拉住我弟弟,往屋外就走。他们在院子里说了很长时间的话,两个人争辩了好半天,我不知道他们争辩什么,我妈曾出去过,让他们进来说话,但他们根本不听。又说了很长时间,孙丫走了,我弟弟愣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才起身去追孙丫。
  我也放下饭碗,跟我妈说不吃了,下地要去找我弟弟。我在村子里转悠几圈,没看见弟弟,却看见孙丫家的门前停着好多轿车。乡亲们仨一伙俩一群的议论说:这回孙丫同意了,那老犟眼子可有了一家好亲家,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我问:怎么,孙丫搞对象了?
  有人说:可不,聘礼都送来了。
  我问:谁家,我差不多以为我舅昨晚和我爸妈研究的是我弟弟的婚事。但又一想不对,要是研究这事,不能不叫醒我弟弟,早晨孙丫不能这么早去找我弟弟。
  有的乡亲说:你还不知道,就是苇场老板家,那个嗑吧嘴你也认识。
  我的脑袋轰的一声,险些倒在地上。我强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说,一夜之间,这一夜之间就发生了变故。
  我不想听了,就转身回家,找不到弟弟,我自然没去干活。我想把昨天的疲乏补救回来,就想在屋里睡觉,只听到我爸我妈在那屋唉声叹气。十点多的时候,街上传来孙犟眼子哭咧咧的声音,喊着说孙丫不见了。我跳下炕,跑到街上,和乡亲们说:我知道她在什么地方。乡亲们一窝蜂似的跟着我,到我们哥俩割苇子的地方。我拨开昨天我弟弟撕开的那道芦苇口子,那片红海滩就在乡亲们眼前,像血一样的红海滩,铺着几点清雪,比秋天的颜色更浓。我本以为奇迹会出现在我的眼前,让他们看见我弟弟和孙丫在一起,也好打破孙家其它的企图。但我没看见我弟弟和孙丫他们,我和乡亲们的眼前是一片红海滩。只是人们发现红海滩里的脚印,还有孙丫肩上披过的白纱巾。
  孙丫在这个世界消失,人间蒸发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孙犟眼子坐在苇子地上就是个哭,悔恨因为自己的错误而失去了可爱的女儿。
  那天晚上,孙丫没有回来,我弟弟神神秘秘的回来了,这也许是一件好事。孙犟眼子曾经来找过我弟弟,问个究竟,我弟弟没理他,在我们哥俩休息的屋子倒头就睡,就连我爸我妈去揭他头上蒙着的被子,他也没回答。孙犟眼子在我弟弟面前本身就觉理亏,他毫无办法,低头回家了。
  我想问弟弟他们的情况,这是一件让人伤心的事情,与其说把事情弄明白,还不如就这样沉默着,这样人们心上的伤口还能包裹着,流不出血来。
  但我没问。
   
  第二天一早,我没用弟弟的督促,自觉地跟弟弟割苇子。也就是前天那个时候,弟弟又装好车,启动后开出苇田,去换回我们的生活,去寻找我们的希望,兑现明天的美好。那天,我又一次产生了阻拦弟弟的冲动,但我没勇气站出来,以至于造成了我终生的遗憾。
  我还是坐着等我弟弟,习惯等待,也就少了那份烦躁不安。可虎子一反常态,老是用嘴扯我的衣襟。直到事情发生后,我的思想意识里才确认,那是先兆。
  等了很长时间,弟弟没回来,是一个乡亲捎来的口信,弟弟出事了。弟弟为逃过收费口的十元钱收费,一直都是快速直行。由于速度太快,对面开过来的一辆大卡车横冲直撞过来,弟弟把握不住,躲闪不及,车开进沟里,弟弟没能理直气壮地闯过公路收费关,却勇往直前地闯进了鬼门关。
  我发疯似的往前跑,现场看见弟弟倒在血泊之中,车头是砸在弟弟的脑袋上,现场已经围了一大堆人。我爸抱着弟弟血肉摸糊的脸,,喊着弟弟的名字:伟业,伟业,伟业!生活的磨难,已经让他哭不出眼泪来。孙犟眼子也来了,这种时候他不仅因感激弟弟的救命之恩,还为失去了一个好女婿而动了真感情,那个犟人我头一次看见他流泪。更奇怪的是,妈妈呆立在弟弟身边,呆呆的看着弟弟。过了好一段时间,我妈从弟弟散落的车箱里抽出一把芦苇,发疯似的向我扑来,打我这不争气的儿子,劈头盖脸,芦苇像我的泪水一样,呼天抢地,落在我的身上,我不顾这些,让妈妈出出气吧,该打我这不孝之子,该打我这不负责的哥哥。如果能换回我弟弟,我什么都愿意,愿意!
  我妈的一顿爆打让我清醒,我的病好,在给弟弟办丧事的时候表现尤其明显。弟弟之死让悟出一个道理,死是容易的,就像弟弟,但生活永远艰难。
  我的病好了,可妈妈却精神失常,爸爸也住进医院。等情况稍有好转,我便去了南方的开放城市应聘打工。没有用我弟弟的血去换取我的工作,我觉得这样挺好,我不会欠下什么债务,假如欠了债,那我一生都不会心安。弟弟的事已经让我无法面对亲人。我想念弟弟,在南方我想家乡那片芦苇荡,红海滩,他们就是我的命根子,我的父亲母亲。有一天我在街上低头走路,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站在我面前跟我说话:大哥?
  我赶忙抬起头,看见是孙丫,一个铁了心要做我弟媳妇的人。她问我怎么在这里?我说我来很长时间了,无非是挣钱养家糊口。天下之大,可我们在这里见面了。
  她说:哥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然后问我:伟业怎么没来,我跟他说好了在这会面,他也真舍得让我就这样等他。
  他乡遇故知的惊喜之后,我判断她还不知道我弟弟的事情。可她已经满脸忧郁,我看她眼里含着泪水,差不多就要告诉孙丫我弟弟出现意外的事情,如果她知道事情的真相,他们死心踏地的爱情,希望变成失望,这异地他乡会把这个青春少女给毁掉。我必须控制自己,为我的弟弟和我身上的责任。
  我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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