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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常君 来源:  本站浏览:1212        发布时间:[2013-12-13]

    青白的光线透过窗帘浸入屋内,室内的陈设影影绰绰地现出了它们不甚清晰的轮廓。
  女人用一只胳膊肘撑住炕面,刚想把自己笨拙的身体支撑起来。身旁的男人一骨碌爬了起来,两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女人臃肿的腰身。还有一个星期女人就到预产期了,隆起的腹部像倒扣着的一口锅。从七八个月开始,只要女人在夜里稍一动弹,男人便警觉地爬起来帮女人翻身。
  女人没有继续躺下,而是支着两条腿,费力地向后挪着屁股。男人急忙拿过枕头倚在了女人的身后。
  男人重新把赤裸的上身摊放在炕面上。
  起来吧。女人一边说,一边抬起胳膊伸出五指把散乱的头发在脑后扎成了马尾。
  我看还是算了吧。昨晚我和小五都说好了……男人轻声说。
  起来!女人把手边的一团东西向男人撇了过去,声音中夹带了一丝命令的口吻。
  男人叹了口气,慢慢腾腾地爬了起来,把女人撇过来的上衣展开,套在了身上。
  女人两只手撑着炕面,将身子向炕沿儿处挪去。
  你躺着吧,我自己埋就行。男人瓮声瓮气地说,脚步拖沓地向门口走。
  女人没理会男人,继续向炕沿儿处挪着身子。
  男人返回身,哈腰从地上捞起两只拖鞋,一边一只,套在了女人的脚上。
  扶我一把呀!女人的声音中夹杂了一丝撒娇的口气。
  男人伸出胳膊刚要扶女人起来,女人伸出双臂搂住了男人的脖子,并在男人的耳朵旁亲了一下。
  两个身影重叠成了一个。
  传来女人轻轻的窃笑声,以及手掌拍在脊梁上的声音。
  
  女人的速度显然比男人要慢了一个节拍。当女人一只手拄着后腰,一只手护着肚子踱到院中的老梨树下时,男人已经在吭哧吭哧地挖着坑了。
  有雾。轻纱一般的雾霭氤氲弥漫着,把房舍、草垛、树木都罩上了一层柔和的乳白色。
  女人把目光转向稻草垛下,那里卧着一个黑乎乎的东西。随着月份的增大,男人把喂猪的任务从女人手里剥夺过去了,但是女人每天还是会去猪圈看望那几头从冬瓜大小一直饲养到如今膘肥体壮的家伙。三天前,女人从园子里扯了一把野菜踱到了猪圈前,几个肥头大耳的家伙对她的到来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情,纷纷从窝内一跃而起冲到圈门口,冲着女人摇着尾巴哼唧着。女人发现平时总是冲在第一个的“黑花”扭捏着落在了后面。女人笑着说,今天这是怎么了黑花?怎么让这帮家伙抢了先呢?女人偏心地把手里的野菜投向了黑花。另外几个贪婪的家伙见状忙调转方向向后奔去。黑花对面前的野菜只是象征性地用鼻子闻了闻,随后慢慢腾腾回到窝内,重新卧了下去。女人说,这个时候谦让的美德可要不得哦,一会儿就没你的份儿了。黑花眯着眼睛望了女人一眼,复又闭上了。女人见黑花拱嘴上干巴巴的,一点也不湿润,赶紧去叫男人。男人跳进猪圈,伸手在黑花身上摸了摸试了试,跳出猪圈骑上摩托去了乡防疫站。接下来的两天,男人早晚两次举着硕大银亮的针管跳进猪圈。黑花开始对男人在它脖子处造成的刺痛还算有些反抗,用不甚高昂的叫声呐喊抗拒着。每次,女人都趴在圈门口替黑花打气,黑花,咱就是猪坚强!这点小病打不到咱!昨天晚上,黑花只是闭着眼睛哼哼了两声,便伸直了四条腿。女人拍着圈门喊,站起来黑花!站起来啊!你不是猪坚强吗?你怎么这么不坚强啊?女人的声音中夹杂了哭音。男人去找了小五。小五是村里的屠户,每天早晨都要宰杀两头猪去镇上集市上卖。男人从小五家回来后对女人说,早晨三四点钟小五过来把黑花拉走,卖给镇上灌香肠的。女人没说话。临睡前,男人在一个小本子上计算着黑花的成本,猪本儿钱,加上几个月来吃的饲料,长到一百多斤总共花了多少本钱,卖给小五会收回来多少钱。啪地一声,屋内暗了下来。男人说你怎么把灯闭了?我还没算完呢。黑暗中传来女人的声音:明早早点起来,把黑花埋了。女人侧身躺在炕上,感到背后男人投射来的锥子似的目光。
  雾霭的质量在变薄,一个磨盘大小的坑的轮廓呈现在老梨树下。男人停了下来,拄着铁锹把儿望着女人。
  女人也望着男人。随后以她固有的经典形象向稻草垛踱去。
  姑奶奶,行了行了,我来吧。男人把铁锹靠在树干上,几步赶上女人,向稻草垛走去。
  女人重新踱回老梨树下,望着男人吭哧吭哧把那团东西从远处拖回来,扔进坑内。接着,铁锹与泥土接触,发出铿锵的声音。
  黑花,咱在这里好好睡觉好吧?女人喃喃地说。
  这时,院门口传来了敲铁门的声音。
  一个黄色的身影从雾霭中窜了出来,昂着头冲着院门处汪汪地叫了起来。
  
  霞光金水一样普照下来,满院子耀人的眼。院子内沸腾起来了。猪叫,羊咩,狗吠,像一曲大合唱。
  行了行了别抗议了,马上就给你们开饭。女人笑眉笑眼地说。
  猪圈那边安静下来了,想必男人已经给那些性急的家伙嘴里塞满了食。
  女人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提着半捆青草来到羊栏前。母羊的腹部圆滚滚的,乳房肿大。这两天母羊就要产羔了。
  女人把青草丢进羊栏内。母羊翕动着鼻翼,很挑剔地用嘴捻起一棵青草,漫不经心地嚼着。
  喜羊羊,你怎么吃那么点儿?这个时候可不能减肥,你看看我,女人摸着自己的肚子,咱们两个大肚婆比试比试好不好?
  女人咯咯地笑了起来,引得一旁的黄狗讨好地支起一双前爪,冲女人不住地作揖。
  闹闹,你着什么急?人家喜羊羊就要当妈了,理应当先吃,对不对?等着,马上就给你开饭!
  女人向屋内走去。
  一只土黄色的猫从屋内抻着懒腰走了出来,看见女人“喵”地叫了一声。
  女人板起脸,大黄你看看,女人反手指着天上,这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才起来,能不能行了?瞧你这腰身,赶紧出去运动运动,减减肥!
  大黄听话似的窜到屋前的一棵枣树下,冲着斑驳的树干伸展开前爪,在上面挠了几下,然后沿着树干窜了上去。
  这就对了嘛。要不然你这体形哪个女猫会喜欢你?
  女人重新向屋内走去。
  和猫儿狗儿说话的工夫,锅里的粥已经煨熟了,浓浓的米香味儿直往女人的鼻孔内钻。
  女人刚把粥盛在碗里,院门口的铁门传来了咣当的一下。不过这一次闹闹没有冲来人高声狂吠,而是发出了哼哼叽叽类似撒娇的声音。不用看就知道是公公回来吃早饭了。
  公公在村西种了二亩地的西瓜,西瓜拳头大小,公公就搬到瓜棚去住了。女人月份小的时候,公公忙着田间管理,女人常常挎着篮子把饭给公公送到瓜地去。如今女人月份大了身子也笨了,公公就回来吃。
  回来啦爹,吃饭吧!女人扒着门框探出头,脆生生地喊。
  
  公公把一个脸盆大小的花皮西瓜放在锅台上,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脸说,明个儿西瓜开园!今个儿我挑了个瓜王,抱回来给我孙子尝个鲜!
  真是瓜王呢,这么大的个儿!女人嘴里不住地赞叹着。
  早饭很简单,白米粥,花卷,菜是碧绿的腌辣椒腌黄瓜,外加一盘葱花炒鸡蛋。
  男人和公公一样,呼噜呼噜地转着碗喝着粥,声音很响。
  女人坐在两个男人对面,心里说,真不愧是爷俩,连吃饭都像!女人喜欢看爷俩吃饭时的样子,好像香味能从唇齿间跑出来,再食欲不好的人也能被他们带动起来。受了男人的感染,女人也转着碗,声音很响地喝起了粥。
  公公放下了碗,对男人说,给去年来收瓜的那两个人打个电话,告诉他们明个儿开园!
  男人刚好放下了筷子,起身去屋里打电话。
  女人边喝粥边听着男人断断续续地打电话。
  等男人从屋内蔫头巴脑地走出来,外屋的人已经把通话的内容基本搞清楚了。
  公公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问,都这个价?不能涨个几分?
  男人垂下头说,人家说这个时候瓜都下来了,滞销,城里零售才卖三四毛钱一斤。
  公公吧嗒旱烟的频率加快了,力度也更深了。
  女人知道,按照刚才电话里说的一毛钱的收购价,扣除承包的土地费用,加上种子化肥等开销,公公种的这两亩西瓜只赔不赚。
  女人放下粥碗说,爹,您不用上火,又不是咱一家这个价,都这个样。今年就这样,明年咱换早熟品种,错开这个时候。
  公公从烟雾中抬起眼帘,啥早熟品种?
  女人说,我在网上看见有一种名叫“黑美人”的西瓜新品种,瓜不大,却高产,风味也好,而且上市时间早,比咱现在种的普通花皮瓜早上市二十多天,价格也比花皮瓜高上一倍。
  公公浑浊的眼睛一亮,有这样的新品种?
  女人点头,说,我再上网搜搜,有空让你儿子去考察考察。
  公公的眉头舒展开来,伸出脚在地上碾灭了烟头,然后压低声音问:小五给了咱多少钱?
  男人一怔,抬眼不知所措地望着女人。
  女人把三只空碗摞在一起,说,爹,我们把黑花埋了。
  埋……埋了?公公瞪大了眼睛。
  女人把三双筷子划拉在一起拿在手里,在桌子上顿了一下,说,嗯,埋在老梨树下面了。
  公公愣怔了一会儿,背剪起双手大步向外走去,同时把四个字重重地掷了回来:败家玩意!
  男人怔怔地望着女人。
  女人把手里的抹布投了过去,还傻站着干啥?赶紧去吧,大家伙都在等着你这个龙头呢。
  男人醒过神儿来,那我去穿衣服了啊?
  女人说,穿吧。
  男人走进屋内。不多时,一个头扎红巾一身白色裤褂腰扎红绸的汉子走了出来。
  女人的眼睛春水般亮了起来。
  男人低头环顾着浑身上下,忍不住自诩道:你爷们儿我今天是不是有点帅呆了?
  女人扑哧一笑,用手抚摸着肚子说,儿子,你爸是不是有点臭美不害骚?
  男人笑嘻嘻地转身向外走去。
  
  女人抱着一床被子从屋内走出来。
  今天是六月六。村里有“六月六,人晒衣裳龙晒袍,家家户户晒红绿”的说法,就是把被子、衣服统统抱出去晒晒,见见阳光,俗称“晒霉”。
  在女人慢悠悠的来回走动中,院内的墙头上、篱笆上绽放开了大片花团锦簇的花朵。几只蝴蝶以为是真的花朵呢,纷纷翩翩而来落在上面,发觉后又扑扇着翅膀飞走了。
  大黄贴着女人的腿,大瞪着眼睛,仰着头好奇地遥望着那些翩飞的蝴蝶。
  女人抱着肚子咯咯地笑了起来,细长的眼睛成了两弯月牙,大黄,你说是不是应该给它们配副眼镜戴戴?
  
  女人手里拿着一挂“大地红”向院门口走去。
  女人一只手撑着后腰,一只手用竹竿挑起“大地红”,搭在黑漆的院门上。红带子似的鞭炮从上面垂下来,足有好几米长。女人摸着肚子说,儿子,等你爸舞到咱家门口,咱就放!
  院门敞开着,女人走出院门,眼睛向村街上巡视一番,不见她想象中的情景。女人踅回来,慢悠悠地往回走。经过老梨树时,女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树下隆起的土堆上。
  女人叹了口气,向上房走去。
  女人捧出一个竹篓,里面是花花绿绿的丝线。女人做姑娘时就有一手绣十字绣的手艺,小姐妹们经常聚在一处飞针走线。结婚后,娘家村上一个姐妹从县城一家十字绣店揽了代绣的活计,像她手里马上就要完工的这幅满绣“花好月圆”,她可以赚到三五十块钱。女人坐在枣树的阴凉下,加快了走针的速度。趁着还没临产,她要把“黑花”的损失赚回来!
  上一次娘家妈来家里串门,看见女人腆着肚子在一针一线地绣着十字绣,心疼得差点掉下泪来。娘家妈摩挲着女人的手说,你这眼瞅着就要生了,添丁进口,以后多一个人多不少开销,还是让他们爷俩儿出去打工吧。女人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她说,以前我没过门儿我管不着,现在我是这个家的人了我就要管,我说啥也不会让他们爷俩儿去打工,一家人在一起,这个家才叫个家。娘家妈懂得女儿的心,没声了。女人嫁给第一个丈夫是在腊月二十二,吃过正月十五的元宵,那个男人就带着一身她的气味一步一回头地跟随村里的打工大军返城了。柳条儿返青时,女人去城里捧回了一个骨灰盒——她那还有些陌生的丈夫从二十层高的楼上坠落下来,用他短短二十几年的生命换来了几沓粉红色的散发着油墨味儿的纸币。以至于她后来一闻到新纸币的油墨味儿就会不由自主地呕吐起来。嫁给现在这个男人后,面对春节大包小包衣锦还乡风光无限的乡邻,男人很自然地动了进城打工的念头。女人坚决不同意。女人的不同意不是简单的阻止,她极力寻找着迫使男人留下来留在自己身边的强有力的措施。她极大发掘开来女人自身的魅力,使男人像鱼儿离不开水猫儿见了鱼一样依恋她,离不开她。其次,她又找寻了一条比自身魅力更为重要的经济上的理由。村里大部分强壮劳力都去城里打工了,剩下的老弱病残、孤儿寡母,对繁重的土地劳作是心有余而力不从心,她从那些人家手里承包了二十多亩地,又拿出自己的积蓄给男人购置了一些自动化和半自动化的农机具,使得男人对承包的二十几亩地的劳作迎刃有余,轻松驾驭。虽说效益不是很客观,但是,每天男人都可以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一家人平平安安守在一起,女人很满足。一次,女人在被窝里笑得稀里哗啦的,男人揽过女人光洁的肩膀问她笑什么。女人说,二十多亩地,在过去你就是个地主!男人一个饿虎扑食把她压在身下,说那你就是个地主婆!
  渐渐地,白色的布面上清晰地呈现出几支娇艳的牡丹花,旁边枝头上卧着两只交颈而眠的翠鸟,上面是一轮皎洁的月亮。好一幅花好月圆!
  女人双手展开竖在肚子前,儿子,看看妈绣得咋样?手艺不错吧?
  一块硬硬的东西顶在女人的肚子上,把圆鼓鼓的肚子顶出一个突兀的包。女人轻轻拍了一下那个隆起的包,又用小脚丫顶妈!不老实!
  从爬满眉豆花的篱笆那边探出一颗脑袋,你这一天,不是和猫狗说话,就是和你儿子唠嗑。我在这边听你整天乐呵呵的,咋就没一点愁事呢。
  女人一看,是西邻二嫂。
  女人起身走到篱笆旁,朗声道,愁事家家有,看你怎么看。依我看,愁事就像早上的雾,你一笑,太阳就出来了,它就散了。雾散了,天儿也就放晴了。
  二嫂的儿子小宝嘴里衔着手指,哼哼叽叽地走了过来,我要吃雪刀,妈,买个雪刀呗。
  女人闻听想笑。这个小宝刚过两个生日,说话口齿还不是那么清晰,比如把冰激凌叫做冰激len,后面的字发的还是二声的音。再比如,把雪糕说成雪刀。听了实在叫人忍不住想笑。
  我瞅你像个雪刀!二嫂推了小宝一把。
  小宝一屁股坐在地上,蹬着两条腿,撒泼似的哇哇大哭起来。
  女人说,小宝不哭,等着婶儿给你拿好东西去!比雪刀好吃上一百倍!
  小宝止住哭声,一抽一抽地望着女人。
  等着,婶儿这就给你拿去!女人支撑着后腰,转身向屋内走去。
  不一会儿,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走了出来。里面是半个红瓤儿的西瓜。
  女人来到篱笆墙边,把西瓜递给二嫂。
  二嫂说,这……这可怎么好…….
  女人说,自个家瓜地的,给孩子吃吧。
  小宝接过西瓜,歪歪扭扭地奔回到门口,一屁股坐在地上,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小脸上弄得左一道儿右一道儿的,像个花脸的小猫。
  放在往常,女人早就笑得弯下了腰。这一次,女人的笑容却僵在了脸上。
  坐在门口椅子上的二哥垂下头,不住捶打着自己的右腿。
  从家里出去打工时都是全头全尾胳膊腿齐全,回来时不是少了这样就是少了那样,二哥身上的零部件倒是齐全,一条腿却残了,走路一瘸一拐的,重活儿一点也干不了。
  女人忽然想起晒霉的事,高声说,二嫂,你怎么没把被褥抱出来晒晒?
  二嫂拍了一把乱糟糟鸡窝似的脑袋,说,看我忙得没头苍蝇似的,把晒霉的事都给忘了。
  女人说,赶紧抱出来晒晒,晒晒霉运!
  二嫂说,对对对!抱出来晒晒,把霉运都给它晒跑了!
  两个女人母鸡似的咯咯笑了起来。
  隔着爬满眉豆的篱笆,一粗一细,一嗔一憨,两股笑声绞在了一起,飘啊飘上了半空。
  远处传来了铿锵的锣鼓声。
  女人脸上一喜,舞稻草龙的来了!
  二嫂说,我就愿意看你家爷们儿舞龙头!那精神头,还有那一招一式,要多好看有多好看!
  这话倒是不假。当初女人就是来村里亲戚家串门,看了男人的一场舞稻草龙后,晚上男人就钻到她的梦里来了。
  女人满脸自豪地笑了起来。
  二嫂想起什么,问,鞭炮准备好了?
  女人回身一指院门口,早让我挂在大门上了,就等着舞到门口放呢。
  二嫂大声说,咱也不能落后!小宝他爹,你把过年留下的那挂鞭找出来,咱也去门口等着!
  
  女人的步履明显加快了。
  女人来到院门口,村街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想必都是被喧闹的锣鼓声吸引出来的。有的拿着鞭炮正往大门上方挂,挂完了的就在离自家不远的村街上互相聊着天,等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每逢六月六,村里都有舞稻草龙的习俗。几个有经验的能工巧匠早在几天前就聚集到村委会,按照龙的样式用竹、篾以及稻草扎好了龙身。稻草龙需要手巧的人来扎,舞稻草龙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胜任的。这个时候男人就派上了用场。女人听说公公年轻时就是舞稻草龙的好手,而且舞的是龙头。龙头不是什么人都能舞的,不仅需要力气,还需要技术性。龙头是什么?龙头就是龙的魂,是整条龙最重的部份,整条龙的威武、神韵以及精气神都凝聚在龙头上,重要性可想而知。男人十几岁就跟在公公后面学着,一招一式章法套路无不通晓。这几年公公上了年岁,舞不动了,男人自然顶替了公公的位置。去年,舞龙头的就是男人,手持龙珠的是与他家一家之隔的秦五叔。
  只听见锣鼓一阵紧似一阵的喧闹声,却不见婉转绵延的舞龙队伍。女人知道,稻草龙的“请龙”仪式相当郑重,由村里有声望的老人把龙请出来后,再进行“点睛”,然后才能走上村街,挨家挨户进行表演。
  女人看见秦五婶手里拉着孙女,正在指挥一个十来岁的小把戏爬上门垛儿,把一挂鞭炮挂在上面。小把戏猴子一样爬了上去,秦五婶一会儿左一会儿右地指挥着小把戏把鞭炮挂端正。
  挂完后,秦五婶回身看见了从女人头顶上方门垛上垂下来的“大地红”说,哟,她婶,你家这挂鞭可真够长的!
  那也没五婶家的长呀!女人道。女人知道,秦五婶的这句话是引子,目的就是把她的这句话引出来。
  秦五婶的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神情。
  秦五婶走了过来,问,看你身子这么凶,快到日子了吧?
  女人说,还有一个星期预产期。
  秦五婶说,人都说怀小子懒,我怀大壮时身子就懒沓沓的,啥也不想干,整天就想躺着。怀英子时就不一样,浑身飘轻,走起道来一阵风。我看你不懒,十有八九是个丫头。
  女人笑了。她知道,大壮媳妇给她生了个孙女,所以她不希望别人怀的是男孩。听人说她儿媳妇被推出产房,她听护士说是个女孩,响晴的脸上顿时飘来了一朵云。
  女人顺着秦五婶说,姑娘好,姑娘是娘贴身的小棉袄。
  秦五婶说,谁说不是呢。就说我这宝贝孙女,秦五婶一把抱起孙女,道儿还没走稳当呢,就知道惦记我这个奶奶,有啥好吃的头一个颠颠地给我送来,亲着呢。秦五婶说完兀自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话倒是不假,女人有一次就看见孙女往秦五婶的嘴里塞着饼干,秦五婶的一张脸笑成了一朵老菊花。只是看见谁手里扯着儿子或者怀里抱着孙子,那朵云彩还是会飘上秦五婶的脸。
  我就稀罕姑娘!你看咱家英子,从心里往外知道心疼爹妈。这不,他爹今个儿身子不熨着(舒服),说什么也不让他爹去,大清早从镇子上赶回来,抢着替她爹去耍了龙珠!
  女人心里一震。过门儿前,男人向她坦白曾和英子谈过一段恋爱。英子比男人小两岁,基本算作青梅竹马。秦五叔和公公因为共同的兴趣也算投贴,只是秦五婶不同意。秦五婶的不同意是有理由的。婆婆活着时在炕上瘫了四五年,家里仅有的一点家底都拿去给婆婆看病了,女人过门后还替家里还了欠外面的饥荒,哪个当妈的愿意把姑娘嫁到这样一贫如洗的家庭?虽然知道英子只是在她之前的一段插曲,男人现在和英子早已是萝卜是萝卜,白菜是白菜,没有一点关联。但是听到这个消息,女人的心里还是泛起了一股酸意。要知道,舞稻草龙这种古老的习俗,历来讲究的是珠不离龙,龙不离珠,珠环龙绕,龙随珠舞。
  猛听得鼓声喧天,一群人簇拥着一支队伍由远而近向这边而来。舞稻草龙的队伍行进到每家门口,都要停下来紧锣密鼓地舞上一两分钟,预示着这一家龙凤呈祥,诸事顺意。而主家都要燃放鞭炮,以示回敬。
  村街上聚满了人。每家大门口都站着这家的主人,期待着那个神圣的时刻。女人扭头向村西街望去。
  公公背剪着双手,从那边走来了。早上,男人走后,女人出了家门,去村小卖店买了一条“红梅”烟,然后去了村西的瓜地。公公见她来了,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仍旧埋头干自己的活儿。女人低下头掩口一笑,抬手把挂在瓜棚内的藤条筐拿下来,把手里那条烟放了进去,随后又把挂在旁边的汗褂子摘了下来。走出瓜棚,女人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爹,别忘了到时候回家接龙啊!
  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后,队伍从硝烟中闪现出来,向女人家而来。
  只见英子手持龙珠在前面开道,男人高举着龙头紧随其后,后面是长有九节的龙身,都是由稻草编成的,上面装饰着一些彩饰。龙头很逼真,宽阔的前额,遒劲的龙角,刚毅的龙须,口中含着一颗硕大的珠子。男人立在龙头下,一身的白裤褂。英子手持龙珠,一身的红裤褂,一白一红,煞是醒目。
  按照习俗,主家只有点燃了鞭炮,稻草龙的鼓点才能响起来。女人挺着肚子,迈步来到男人跟前,伸出手把男人腰间的红绸解开了。
  眼花缭乱间,一个硕大的蝴蝶结在男人的腰间缭绕生花开来。
  男人抬起头,目光暖暖地注视着女人。
  女人微微一笑,扭头冲站在大门口的公公喊了一嗓子:爹,接龙吧。
  从门垛上垂下来的那条红色的长龙跟着鼓点炸响开来。
  英子手里转动着龙珠,龙头寸步不离追随着龙珠,龙身随着龙头上下翻滚,摇头摆尾。英子灵巧地转动着龙珠戏耍着龙头,龙头时而腾起,时而向下俯冲。英子柳条一般的身姿一闪滑向了龙尾。龙头掉转方向紧追不舍,一个漂亮的“龙首穿裆”,眨眼间已闪身到了龙尾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男人回过头望着女人,一张得意的脸上满是汗水。女人眼波流转,冲男人粲然一笑。
  秦五婶有几分自嘲地嘎嘎地笑了起来,说,告诉你一件大喜事,英子的喜日子定了,就在八月二十八!
  如今英子在镇上的一个服装厂上班,不常回来。前不久,女人听说英子处了一个镇上的对象,谁知这么快就定下了喜日子。一直以来,英子对对象的标准很高,左挑右挑直到把自己挑到了二十七八,不是说这个个头不够高,就是说那个没男子汉气魄。有一次,女人问英子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英子给出了一个标准,身高要多高,长相要如何,脾气秉性要什么样的,女人一听,简直说的就是自己的男人。女人的心里时不时会泛起一丝危机感。如今听秦五婶这么一说,女人心中的石头扑通一下落了地。
  这可是大喜事,到时候我们两口子带着孩子头一天就过去!女人顿了顿,说,我还要单独送英子一份礼物!
  秦五婶连连笑着说,好!好!
  女人想,到时候随礼的份子钱只会比街坊四邻多不会比他们少,并且她还要把那幅今天刚完工的花好月圆买下来,送给英子!
  
  人们潮水般聚集在堤坝上。堤坝里面是一片河水,西天上,一大片火烧云烧得正旺,河水被染成了金红色,人们的脸上都涂了胭脂似的被镀得红艳艳的,连在堤坝上撒欢儿的闹闹都变成了一只小金毛。
  每年的这一天,稻草龙在村子内舞上一圈后,最后的目的地都是这里。舞过的稻草龙要在这里烧掉,俗称“送龙”。每家从家里带来一把稻草,点燃后用力甩到稻草龙上方的半空中,甩得越高越好越吉祥。甩火把的差事公公自然让给了男人。男人点燃稻草把,赤裸的胳膊上像窜起一只大老鼠,火把倏地上了天,仿佛投进了那片燃烧的火烧云中。
  无数只火把落下来,落在稻草龙上。火苗舔着稻草,火焰越燃越高,一时间像天上地下同时着了火。
  
  闹闹率先蹿进了院子,接着又箭一般蹿了回来,扯住了女人的裤脚。
  男人呵斥着闹闹,嗨,干什么呢?我告诉你闹闹,如今她可是咱家熊猫级的……高级保护动物!
  女人笑着伸出胳膊,男人赶忙扶住,说,看见没?要重点保护的。
  闹闹却扯住女人的裤脚不松口。
  女人低下头,闹闹,出什么事了?
  闹闹松开口,扬着脖子冲着羊栏那边叫。
  男人猛然醒悟过来,喜羊羊要下羔子了!
  女人推开男人,赶紧去看看啊!
  男人撒腿向羊栏奔去。
  女人用手撑着后腰,也加快了脚步。
  
  喜羊羊浑身湿漉漉地躺在稻草上,支着两条后腿,一蹬一蹬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下身露出一只粉红色的蹄子。
  女人喊:喜羊羊加油啊!你的孩子就要出世了!
  喜羊羊喘息着闭上了眼睛。停了半刻,猛地复又睁开,同时喉咙里发出呜地一声大叫。扑通一声,一团包着黏膜的东西落在了稻草上。
  生了!女人高呼着。
  喜羊羊扭回头,一下一下舔着小羊羔身上的黏膜。
  小羊羔试图想站起来,两只前蹄用力蹬着地面,刚趔趄着站了起来,扑通一下,又趴下了。
  喜羊羊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小羊羔,喉咙里发出咕隆咕隆的声音。
  女人握紧拳头,听!你妈妈在为你鼓劲加油,站起来呀!
  小羊羔像听明白了女人的鼓励,经历了几次摔倒后,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女人拍着巴掌,冲喜羊羊母子俩高高地竖起了大拇指,好样的!
  忽然,女人“哎呦”一声弓下了腰。
  男人回过头,咋了?
  女人捂着肚子笑着吸了口气,你儿子也要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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