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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魏国松 来源:  本站浏览:779        发布时间:[2013-12-02]

    “我那天说不行就不行了。”黄博强在一盏螺旋状的节能灯下对丛军诊所的大夫根夫说。
  根夫似乎并没有听黄博强在介绍自己的病情,他将一只手伸出窗外,恰巧有一粒秋雨掉在了他的中指指肚上,在啪地散开来的同时,他一激灵,便将这只手抽了回来,紧接着竖起那根湿漉漉的中指,在黄博强的眼前来回晃动,“这玩意又不行了吧,我在开上一副药的时候就告诫过你悠着点悠着点,现在老大不听老二调遣了是不?支楞不起来了是不?还得拿药补了是不?”黄博强一连听了根夫的三个是不之后,满脸堆起笑来说,“这段日子应酬太多,自然也就贪了些,才将自己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想呀,眼前晃着一个个能掐出水的肉身子,人家客户想要咱也不能不要呀是不?不要的话人家客户说咱心不诚呀是不?咱要来了又不能不做呀是不?”根夫听了黄博强接连送回来的三个是不之后,说,“黄博强,你若这样下去,还真瞎了用在你身上的强哥这个名号了,你这个岁数,强哥这两个字正适合你,本来不需要什么这补那补,可现在看来,我还得提早给你做抗衰计划了,要不然你就强哥变衰哥喽。”
  接下来,黄博强听任根夫在给自己拟定着一个抗衰计划,他偶尔想对计划做一下修订,比如进补的量和节欲的次数等等,可是却遭到了根夫的断然否决。就这样,黄博强从丛军诊所走出来的时候,已是快接近零点时刻的深夜了。黄博强在雨搭下站了会儿,觉得眼下自己强哥快要变成衰哥的更深层次原因,并没有必要向这个诊所大夫透露,虽然有病不避医,可这个更为私密的坎儿却在他心理上迈不过去,在这种情况下,凭以往的就医经历,他认为根夫的药物治疗还是能起到一定作用的。
  秋雨此时已经大了起来,街道上的路灯在湿湿地泼撒着光亮,黄博强用药包遮住脑袋,将引擎盖上的几片被秋雨打落的树叶捡起来,他并没有随手扔掉这几片树叶,而是将它们带进了车里。
  车载音响放的歌曲是家乡著名文人写的《敖包相会》,已被刀郎翻唱得更加情真意切。黄博强出神地听了一会儿,便摁下车窗,一片片地将树叶扔了出去,“这是我三十岁的树叶,这是我三十五岁的树叶,这是我四十岁的树叶,这是我四十五岁的树叶。”整整扔出去四片树叶,便扔到了他现在这个年龄,“人这辈子跟落叶有什么两样呢?”黄博强嘀咕完了这些话,将两只手在方向盘上攥了几攥之后,把车开动起来。在开到一个丁字路口的时候,黄博强想往左拧方向盘去万福小区,可他听刀郞这时正唱“如果没有天上的雨水哟,海棠花儿不会自己开”呢,于是就临时改变主意往右拧起方向盘奔了旺达小区而去,他心说,我得回家看看我的那棵老海棠花了。
  一进到旺达小区正门,里面车道上便有很多条减速带,黄博强知道自己在过第三条减速带时才能到家,可他一时忘记第三条减速带在哪儿了,这样他就被狠狠地颠了一下,当他想下车看看车况时,却被前面大灯里的一个人影惊在了座位上,虽然那个人影几乎是一闪即失,可他却依然把灯光里的人影看了个真真切切,“他怎么在这儿?他不好好在厂子里呆着来这儿干什么?这个吴三,顶属他在厂子里跟我闹得凶。”黄博强最终没有下车,而是踩了一脚油门,把车泊在了自家楼口。
  柳海棠正在电脑上看韩剧,桌边摆着治肝病的几个药瓶子。韩剧里面假模假式的情节并没有让柳海棠发觉到黄博强开门进来,当她知道屋里有个人时,黄博强已经把自己实实地扔在床上了。柳海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流露出来,这跟她电脑上暂停画面里的那个女人有很大反差,那个女人正张着嘴睁大一双眼睛,在直直地望着床上的黄博强呢。柳海棠转身直接关了电脑,拧开其中的一个药瓶,倒出几片药来吃掉。这之后,柳海棠像以往一样,给这个不经常回家的男人端来了洗脚水,“还用我给你脱鞋吗?”黄博强说,“别了海棠,我有点饿了,想吃你做的小米粥了。”“外面没吃上饭?”“吃不进去,没有食欲。”
  当柳海棠进屋招呼黄博强去饭厅吃小米粥时,已发现黄博强打起了呼噜。柳海棠便开始给睡着了的黄博强脱鞋脱袜子,她用擦脚巾擦着黄博强的脚,擦着擦着,便把自己擦出眼泪来了。柳海棠自言自语地说,“这还是我的男人吗?”其实,柳海棠凭女人的直觉已经知道眼前这个猪一样睡死过去的男人不再仅仅属于她自己了,他仅仅在结婚证上是属于她自己的,在户口本上是属于她自己的,至于从纸片上走出来、走到现实中的这个男人,除了属于她自己以外又属于谁,她却因没有确凿证据而不敢枉下定论。不过这也给她省去了不少烦恼。“没有亲手将自己的男人跟哪个女人捉奸在床,我就要好好地待他。”柳海棠常常这样提醒自己。
  柳海棠将自己眼泪偷偷擦干的时候,黄博强已半眯着一只眼睛将柳海棠的一举一动看了个清清楚楚,他想坐起身来,想去拍拍他眼里的这棵老海棠花,想去摸摸她,或者帮她擦下眼泪跟她贴下脸,他在自己虚无的意识里已经这样做了,他说,“海棠,你为什么掉泪呀,是因为你自己的病还是因为我?如果是因为我,那我不是好好的嘛。”可是真实的他,却依然把自己牢牢地焊在了床上,当时的他只不过仅仅轻扭了下脑袋,好让眼角溢出的泪水悄悄地被枕巾吸收。黄博强暗暗地从心里伸出五个手指头来,掐算起了自己与柳海棠的结婚年头,有二十年了吧,当时他把柳海棠这朵海棠花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摘回了家,起初他全身心地浇灌她呵护她,可是自打强哥的名号被别人在生意场上叫响了以后,他的雨水就开始稀稀拉拉起来,他甚至宁愿干打雷不下雨,宁愿有一块云彩就淋到别处,也不愿对这棵伴了他二十年的海棠花施以认真的浇灌了。想想也是,这些年我都在外面做了些什么呢?黄博强就在这样的扪心自问中再次昏昏沉沉地睡去。
  一夜无事。第二天早上,黄博强吃完了柳海棠的小米粥之后,便带着一个沉甸甸的肚子下楼去了。黄博强所在的旺达小区是一个高档小区,想当年小区甫一落成,这座城市里的头面人物几乎一古脑地都塞了进来,因此这个小区的物业比这座城市任何一个小区的物业都好。可是这么好的物业,楼群间这么多的监控探头,也没有防到黄博强的黑色宝马座驾被一块砖头深深地划了一圈,就连车头上蓝白相间的圆形标志,也被砖头拍得面目全非。物业们看在眼里一阵惊慌失措,他们向黄博强一连声地道歉,他们要调监控探头里的数据,他们要报警抓到这个可恶的家伙。黄博强看到现场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的车是被谁划的了,于是他摆摆手说,“算了,不用劳驾诸位了,错在我图省事儿没有停进车库,这事我自己不想追究了,不过你们要知道,这个家伙能划我的车,也就有可能去划别人的车,以后你们盯紧点就行了。”物业们心想今天算是走了鸿头大运了,没想到小区里还有这么好的业主呢。
  黄博强并没有去汽车美容店将自己车上的划痕抹掉,他就是想让他的车像是被一条砖红色的绳子给结结实实捆了一般。这样也好,这段日子以来,自己不知道被多少条这样或那样颜色的绳子捆过,眼下身边竟还有一样东西在替自己受过,真不错。黄博强如此这般一想,心里反而舒服了不少,于是径直开着车来到了自己的制衣厂。
  黄博强把车停在了厂子最显眼的地方,这个地方是制衣工们做工间操的活动场所,若是在半个多月前,他是断然不敢将车停在这个地方的。自己的厂子是个劳动密集型的厂子,以往每每做工间操,都会从各个车间门口涌出人来,一下子就能把这个空场给占满了,可是现在,自己的这个劳动密集型厂子早已变成了劳动稀疏型厂子了,有相当多的成手制衣工都逃离了他的厂子,而坚持下来的又分两部分人,只有一少部分是他的嫡系,更多的则是等待拖欠的工资到手便打道回府的人了。黄博强相信划他车的人,就是藏在这后一部分人中间的那个机修工吴三。
  给助理打完了一个临时召开全厂大会的电话后,扩音器里紧接着便传出助理重复黄博强的话来。看着制衣工们三三两两地从各车间门口出来,此时的黄博强望向了东边,太阳正卡在旗杆的三分之二处,被旗杆切为均匀的两掰,左边的一半被街树遮挡得花花搭搭,右边的一半非常明亮,像是一块半圆形的水头很好的战国红玛瑙。黄博强没心思欣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而是把目光聚在了空场上越来越多的人身上。
  黄博强在临时大会上再次承诺月末把拖欠所有人的工资兑付上,只是有个小小的要求,便是希望员工们加班加点将手头上的这批外贸产品完成,以期正常履行所签的合同。黄博强最后指着自己的车说,“如果我不兑现上述承诺,那么我的车就不用现在这道红绳子捆着了,全厂员工中的任何一位,都可以当着我的面砸了它。”
  黄博强说完这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及时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而是站在台阶上给路过身边的员工送着拜托这两个字,一连送出去几十个拜托之后,他这才看到了今天要找的吴三。此时的吴三正藏在一堆女工身后,看样子是在躲闪着自己呢,于是黄博强叫住了他,“吴三,跟我来一趟办公室。”
  一进办公室,吴三在被黄博强死死盯了几秒钟之后,便说话了。吴三说,“对不起厂长,昨天晚上我是冲动了,喝了些酒就做出了那个缺德事来。”吴三说,“对不起厂长,昨天晚上我都不想划你车了,可又一想你大灯只是晃了我一下,还以为你认不出我呢。”吴三说,“对不起厂长,昨天晚上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了,厂子里欠我的工资我不要了,就顶你修车费用吧。”
  黄博强听了吴三的话,并没有说什么,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来,他边从里往外掏钱边说,“吴三,你还记得自己刑满释放刚出来、社区街道上的人把你送我这儿来时的场景吗?”吴三说,“我咋不记得,我到死也忘不了,是厂长收留了我。”黄博强查好了钱在手里上下颠着,“记住就好,今天不说那些了,这是你这几个月的工资,我先给你付上,我要你替我保密别说出去,要不然全厂的活儿就没法干了,你能做到吗?”吴三说,“厂长,刚才我都说了,我还哪好意思再要你的钱呀,你没把我送进局子里我感激你都感激不过来呢。”“你这点工资顶不过我的修车费用,拿着,以后别再给我惹事就行了。”
  黄博强看着吴三对自己表现出一副感恩戴德的样子退出去后,心里琢磨,这小子,他是我将来应该下在哪一步的棋子呢?这之后,黄博强便在脑子里铺开了一张棋谱,他将自己人生现阶段所面对的人,都置换成了一个个棋子,摆在了这张棋谱上,可是用哪个棋子给自己这个老将解困呢,还一时拿不定主意。于是黄博强在老板椅上晃着脑袋想,都把自己的脑袋想大了,也没想出个头绪来,就定睛瞧起了正前方墙上挂着的一个横幅,上面写着“淡定”两个字,瞧着瞧着,突然抄起手中的纸杯撇了过去,“我他妈现在都蛋疼了你他妈还忽悠我淡定,我淡得了吗我定得了吗。”黄博强在撇过去纸杯的同时就后悔了,紧接着起身拿上毛巾擦起了字面上的水渍,边擦边自我告诫,我不应该这么冲动,还是淡定为好还是淡定为好。
  正在黄博强自话自说间,门被人咣当一下猛地推开了,先是撞进来三个戴墨镜的大汉,接着便踱进来一个非常瘦小的男人。黄博强看到这个非常瘦小的男人,便又不淡定了,而且好象突然间又有了种蛋疼的感觉。黄博强说,“豪哥,你来怎么不电话先吱个声呢,我好下楼迎你。”叫豪哥的这个非常瘦小的男人说,“强哥,我要是先吱个声的话,恐怕就找不到你了,我还是直接来吧。”黄博强知道豪哥这是话里有话,几天前,他是接了几个敷衍豪哥的电话,而往更早些时候的两个多月前数,他曾看到过豪哥来他这里的阵式。这时豪哥又说话了,“强哥你看怎么办吧?都超两个月了,利息你也知道,是百分之三十,连本带利,利上加利,算下来也不少了,还还是不还呢?”黄博强说,“还还还,豪哥放心,这几天一定把你的钱全都张罗上。”“给个准确天数,这几天究竟是哪天?”黄博强由于心里没底,一时慌乱起来,他查手指头,查来查去,查到了十八号,便感觉这个数字吉利,就脱口说了出来。豪哥听黄博强报出的这个数字后说,“我说强哥,从今天到十八号,这是几天吗?这可是十几天呀,那好吧,我再让你十几天到月底,凑够三个整月得了。”黄博强搓着双手满脸堆笑,说,“豪哥讲究豪哥讲究,到月底取钱来就是了。”豪哥这时掏出一根雪茄来,这根雪茄都比他的大拇指还粗,刚叼到嘴上,他身后的一个大汉便上前来将雪茄点着了,豪哥吐了个烟圈,然后把雪茄戳在了烟圈里面,说,“听好了强哥,咱定的那天我要是再见不到钱,那可就见血了,你惦量我的话办吧。”
  送走了上门催讨债务的豪哥,黄博强回到办公室猛地把门摔上了,骂了句,“他妈这高利贷哪里是驴打滚,简直就是大象打滚,这一个月又得白白掏出去三十多万。”
  黄博强后悔接了那单外贸活儿,当初他想的倒是挺美,他给自己算了一笔帐,如果这单外贸活儿被他拿下来,那么今年一年的效益就可以提前半年轻松完成了,就这样,他把所有的周转资金都用在了进原材料上,可是尽管如此,库房里的布匹堆得却还是不怎么高,于是便想到再弄些钱进布匹,银行是没指望了,连厂房外的那间公厕都抵押给人家了,那么就找地下钱庄吧,用地下钱庄的钱周转一下吧,心说按自己现有的设备、技术和人力,这批活儿最多用两个月时间就可以完成。起初黄博强走了几个地下钱庄,看到那几个庄主都长着清一水的恶面,便心下戚戚,当他最后看到了面善而又非常瘦小的豪哥时,心里才落了底,就他了。接下来便开始谈,豪哥的利息比黄博强走的那几个地下钱庄都高,当时豪哥微笑着说,“我们的资金雄厚,服务周到,如果到了还贷日子一时拿不上来,还可以延期。”因黄博强第一次借高利贷,不太懂其间绕来绕去的算法,便与豪哥非常愉快地谈成了。不成想到还贷日子还差两天的时候,豪哥就在电话那头催讨了起来,声音冷冷的,听上去都能敲掉冰茬。黄博强在这头给豪哥解释,“这单外贸活儿的进口国已经乱起来了,我的上家都联系不上对方的公司了,我的上家现在正准备把这单外贸活儿转手卖给别的国家呢,钱一时半会儿还不上豪哥你了,再容我几个月可否?”可对方只吐出了一个否字之后便把电话挂了。两天之后,黄博强便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豪哥刚才来的那一幕,当时他正在楼上欣赏窗台上的一盆金银花,一辆丰田霸道呼地开到了楼下,从车上先下来几个人,然后围着最后下来的一个人,这几个人把刚才下来的那个人几乎都挡没了,他们仰着戴墨镜的脸在往楼上看,幸亏第一眼没有往他这个窗子上搭,让他麻溜缩回了脖子,紧接着关上了手机,然后冲身边的助理吩咐了几句便藏进了别的屋子里。
  等豪哥一行人走了后,黄博强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看见助理正整理着被人拽得乱七八糟的衣领呢,便心想这回自己可遇到真正的狠角了。黄博强安抚了助理几句,又后悔自己当初把鸡蛋都放到一个篮子里了,我当时咋就认准一门了呢,怎么就不想想有突发事件掺合进来呢。想到这儿,他突然骂出了声来,“你们他妈搞颜色革命,却把老子搞得一点颜面都没有了。”
  现在,黄博强仍在执行着与他的上家某外贸公司所签的这笔合同,因为他非常清楚如果不这样做,那么他这个以加工外贸服装为主的厂子以后就得彻底关门歇菜。好不容易跟自己有背景有实力的上家搭上了桥,可不能因这一单外贸活儿而给这刚搭上的桥弄成一个豆腐渣工程,我还得想办法救我自己的急去吧。于是,黄博强再一次想到了李晓雅。到这时候了,我也不瞒着她了,看她能帮我吗?
  黄博强联系上了李晓雅之后,便下楼钻进了车里,从他郊外的厂子向市区的万福小区开去。一路上黄博强心神不宁,至少有两次差点就闯了红灯。眼前的马路上,秋风一阵阵地扫着落叶,并把它们扫进了马路两侧的排水沟里,在城郊结合处居住的没柴烧的老人们拿着耙子,在排水沟里将树叶耧进了一个个大编织袋里,脸上透着农人般的丰收喜悦,而此刻的树们,则举着自己光秃秃的枝条来回摇晃着,像是不满这些老人将它们的孩子收走一样。黄博强隔着车窗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并把这一切编进了同一个故事,想自己现在不就是一片被秋风扫落进排水沟里的树叶吗。
  进到万福小区,黄博强并没有把车直接开到李晓雅的楼下,而是把车远远地停在了小区的一个花坛边,他想让自己静一静,顺便理一理自己的思路,怎样开口对李晓雅说他现在所面临的困难呢?他相信自己与李晓雅之间的关系,虽然已经不像刚开始的时候如胶似漆了,可现在却依然是刚刚响的铁板一块。
  黄博强倚住车椅后背,想了一会儿后感觉很累,便闭目养起元神来,可是,他的元神其实早已经云游八方去了。
  自从半年前黄博强用金钱撬动各种关系给李晓雅弄了个这座城市宣传片的主角以后,这座城市几乎人人都知道李晓雅了,宣传片一天无数遍地滚动播出,把个在众多景点前假弹古筝假弹琵琶假拉胡琴假吹长箫的李晓雅彻底播红了。于是,李晓雅便顶着这个光环,似乎知名度一下子大了起来,活得也更加滋润了。而这一切,正是黄博强想要的结果,“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配得上我现在这样的身份嘛。”
  想当年,黄博强挑了地摊服装买卖转开精品时装店的时候,李晓雅还是个二十岁的女孩儿,他清楚记得第一次见李晓雅时是在夏日的一个夜晚,柔和的街灯把路过他店面的李晓雅照得宛若仙女下凡,当时他无法阻止自己的冲动,把李晓雅叫进了自己的店里,然后拿出一套最好的时装让她穿,他这一莽撞的举动,弄得李晓雅差点破口大骂了他,直到他解释开来之后,李晓雅的脸才由阴转晴。自那天开始,李晓雅便成了黄博强精品时装店里的活人衣服架子,李晓雅穿上哪件时装,哪件时装便很快脱销,就连一些压箱底的滞销货,被她经过这么一番活人展示,到最后也变成抢手货了。就这样,李晓雅在她最美好的青春年华里,白穿了黄博强四年的精品时装,直到黄博强打定主意挑了这个精品时装店转开服装厂为止。四年时间里,黄博强连碰一下李晓雅都没有,他不是不想碰,这么一副美人坯子,这么一身吹弹即破的肌肤,对他来说哪有不想碰的道理,只是机会几乎没有,一方面老婆柳海棠整天坐在收银台前盯着他,另一方面,李晓雅在他店里是弹性工作制,有新款时装时他才打电话召她来当活人衣服架子,没有新款时装时,人家李晓雅是不会到他的时装店来的。
  黄博强把个服装厂开得风声水起。第一桶金是从座落在这个城市西郊的一个大型钢铁公司里掘来的,十几万套春夏秋冬四季的厂服合同被他拿了下来,第二桶金是从这个城市的三个高中外加五个初中里掘来的,同样十几万套春夏两季校服的合同被他拿了下来。那段时间,黄博强和柳海棠不仅拿出了百分之十的赢利打点各要害部门和各利害人物,而且还拿出了百分之五的赢利,把自己喝成了酒精肝,更有甚者,已做了黄博强财务总监的柳海棠,一不小心,把自己都喝成甲肝了。这样一来,柳海棠不得不退下来静养了,因为传染期没过,就不能面对各种酒桌和各色人等了。
  柳海棠本来对黄博强开服装厂就持反对意见,“没根没基的就开厂子,弄不好会把自己的命给开掉的。”她曾这样无数次地吹过黄博强的枕头风。现在可倒好,命虽没被开掉,却在服装厂大好的业绩下,两个人同时把自己的肝给开出毛病来了。
  就是这样一个偶然里存在着必然的变故,让黄博强与李晓雅走到了一起。黄博强第一次碰李晓雅的时候,是在这个城市的一个五星级宾馆里,当时黄博强摸着李晓雅饱满的乳房开玩笑说,“你过去由我的活人衣服架子,今天终于变成我的财务总监了,这其中的道路既是曲折的,又是光明的。”李晓雅搂着黄博强的脖子说,“黄店主,不,黄厂长,我自始至终都坚信你会有发达这一天的。”还边说边把手伸向了黄博强的下身。李晓雅突然发出了“咦”的一声,心说我这么好的身子塞给他都没反应,他是木头疙瘩还是僵尸呀,于是紧接着就问,“黄厂长你这是怎么回事?”黄博强像一只公鸡被掐住了嗉子般满脸涨红起来,说,“像根蔫黄瓜了是不?不工作了是不?非男非女了是不?”李晓雅起初点着头,到后来又摇起了头。在李晓雅乱点头摇头的当口,黄博强说,“你刚来没接手还不清楚,最近厂子扩大再生产,上了不少设备,招了不少员工,烂事一堆一堆的,压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然后指着自己的下身,有些自嘲地说,“难道它也要分担我的压力,也要跟我一样喘不过气来?”李晓雅笑了,从她唇齿间吐出来的声音,轻柔得就像一缕柔软的丝绸扑在了黄博强的脸上,“它哪里知道会分担黄厂长的压力,还是让我来分担黄厂长的压力吧,好吗好的。”李晓雅最后的设问句把黄博强逗笑了。黄博强稍稍有些感觉,便急急地说,“快快快,快想些办法。”接下来,他们两个人便开始了后来被黄博强常挂在嘴上的溜鸟行动。
  在两个人的某次溜鸟行动中,黄博强一时高兴,便定下了一个规则,鸟翘起来的角度不同,他应付给李晓雅的辛苦费便不同,这本来是他当时口无遮拦的游戏之言,却被李晓雅当起真来。黄博强因此发现李晓雅其实是个很物质的女孩儿。就是那一次,两个人为了角度问题而争论不休,他们都不相信彼此的目测角度了,于是李晓雅穿上衣服去超市买回来了一个量角器,用她的话说,“我要让真理发话。”这样一来,当李晓雅回到溜鸟行动现场后,任凭她使出浑身解数怎么折腾,黄博强的鸟在她的量角器上所显示的角度却始终为零,当时就把她急得一双眼圈都湿了。
  黄博强后悔当时一时冲动给了李晓雅财务总监这个不适合她的职位,心说自己现在钱大了,李晓雅就是在天涯海角,我若想碰她得到她还不是易如反掌,没必要弄到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嘛。再说了,柳海棠戴着口罩都来厂子私访过好几次了,有这么个对财务不熟练的漂亮女孩儿在自己身边晃着,她嘴上不说,心里能不起疑吗?在黄博强的眼里,他坚信李晓雅是个不会跟枯燥数字打交道的人,她感性有余而理性不足,只有把她放到风花雪夜里,放到灯红酒绿里,才能真正发挥她的作用,于是在他那个阶段的人生棋谱里,这枚色彩斑斓的棋子被他高高举了起来,落下来的时候,便有了两套市内最繁华地段的门市房,盛放进了他这枚心爱的棋子。这是黄博强特意赠予给李晓雅的营业房子,目的是换回被李晓雅坐拥了近一个月的财务总监的职位。李晓雅也乐得有自己的宽松时间和空间,承诺随时听从黄厂长的召唤,将来为黄厂长的伟大制衣事业奋勇公关。因有感于黄博强对自己的惜香怜玉情怀,在接下来的溜鸟行动中,李晓雅使黄博强在天上飞翔的时间,创下了自溜鸟行动开展以来的最好纪录。
  黄博强现在的元神离开他上天入地游游荡荡,看样子不用外力是收不回来它了。而外力这时恰巧就来了,是一个手指扣敲响了黄博强的车门,让他收回了自己的元神。黄博强对钻进车里的李晓雅撒谎解释道,“太累了我,刚才睡了一觉,你咋不给我打电话呢?”李晓雅说,“你看看你的手机。”黄博强一看手机没电了,便拉了下嘴角笑了下拧起了车钥匙。
  到了李晓雅家的楼下,临下车时,黄博强转身从后座上拿起根夫开的那包药,对李晓雅说,“又不行了,还得给我接着熬呀。”李晓雅接过药包,做出撒娇状,然后用小拳头地捶了黄博强一下。
  李晓雅热烈而灿烂的笑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变得冰冷如霜起来的,黄博强因自顾低头向李晓雅公开自己现在的难处了,所以并没有注意到,当他抬头用眼神传递一种寻求李晓雅帮助的信息时,李晓雅手中的药包刚好滑落掉了地板上。黄博强心里猛地一震过后,还是把话明确地说了出来,“几年前给你的那两套门市房,你也没经营什么,只是出租,能不能救我个急把它处理掉,堵上我现在的高利贷窟窿?等我迈过这个坎儿以后再给你买。”李晓雅不说话。黄博强说,“那两套门市房现在已增值了不少,我算了下,高利贷的窟窿刚好能堵上。”李晓雅不说话。黄博强说,“自我开厂子以来,除了那两套门市房,你做我一个月财务总监时所提的现金究竟有多少,你自己清楚,可我不计较,谁让咱俩好了呢,如今我有难处了,你哪能会袖手旁观呢是不。”李晓雅不说话。黄博强说,“李晓雅你倒是说话呀。”李晓雅不说话。
  李晓雅开口说话的时候,正是黄博强气咻咻抬屁股走人的时候,拧开的防盗门快要被关上的一瞬间,李晓雅冲着门外的那半个身影说,“药包,你的药包。”
  黄博强回到厂子,把老板椅调成了躺椅模式,歪倒在上面,他始终无法释怀这件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不理解李晓雅对自己的态度转变得竟如此之快,真是一瞬间经历冰火两重天呀。黄博强现在吐血感觉,这种因对女人判断上的失误而带给他的打击,甚至都比几个月前因接这单外贸活儿的失误而带给他的打击都大。黄博强来回绞着自己的两个拇指,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把那两套门市房给夺回来的念头,因为产权证上写的还是我的名字嘛,我把房子的使用权给了你,我并没有把房子的产权给了你嘛。可事实是,这两套门市房早就变更到李晓雅的名下了,在做黄博强一个月的财务总监时,她就将他所有的私人资料从保险柜里偷出来,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了房产处,再通过熟人关系办理完了房产过户手续。然而黄博强并不知道这些,他还在心里问自己,当初这说不清道不明的赠予现在能撤销吗?去哪里撤销它呢?看样子走正常的法律渠道已经来不及了,就是来得及,我还怕这官司一打天下人都知道了呢,我只有通过非正常渠道来操作这件事了。黄博强一下子就想到了吴三,看样子我得起用这个棋子了。
  黄博强马上用电话把吴三叫了过来。两人开始密谋起绑架李晓雅的计划来,目的只有一个,就是索要回来属于他的房产证。黄博强一古脑地把李晓雅的照片、家庭住址、房门钥匙、车牌号,甚至她的手机号都给了吴三,接着将几捆没拆封条的百元大钞推到了吴三面前,说,“从现在开始你不用上班了,去盯她的梢就行了。从现在开始我们也不用手机联系了,若联系的话就回厂子当面找我联系好了。”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吴三打车回到了厂子,他跑进黄博强的办公室说,“她一个人终于回家了,今晚做还是不做?”黄博强看起了面前的横幅,默默叨咕了一番淡定之后,咬牙切齿地说:“做,今晚就把我的房产证给我抄回来。”“那她反抗怎么办?”“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怎么办你随意,只要留她一口气就行。”
  吴三紧了紧裤带,登时领命去了。黄博强一个人闷在办公室里,这时才真正领会到了做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的滋味,他打开电视,想让从里面溢出来的画面和声音中来分散下自己的注意力,可是这一丁点儿作用都不顶。黄博强开始双手撑着窗台望起了夜空,深秋的夜空在这没有灯光污染的郊外,看上去干净透明,星子们左一堆右一堆地聚在一起,像是在悄悄议论着他和吴三的这次行动,这因此又让他突然烦燥了起来。到后来黄博强又一次瞄向了那个横幅,上面的“淡定”这两个字似乎倏地从横幅上跳了下来,跳上了他的肩膀,一个趴在他的左耳,一个趴在他的右耳,虽没发出一丝声音,但他的心却真真切切听到了。
  黄博强猛地惊醒过来,他一下子抓起了桌上的手机。
  现在,吴三攥着黄博强给的钥匙正准备打开李晓雅的房门,他咬着下唇,钥匙在锁孔里极微小的响声都能把他震得浑身哆嗦,可他最终还是挺住了,成功地把钥匙轻轻转动了一圈,我再转它个一圈半圈就行了。正在吴三这样想时,突然贴在胸口衣袋里的手机呜呜呜大震起来,吴三停下开锁动作,一看来电是黄博强的,便接了过来,那边的声音字正腔圆,“我改变主意了,立即停止行动。”吴三拔掉钥匙飞快地跑下了楼去,心说这电话来得可真是时候,若再晚来一秒结果就无法收拾了。
  此时的黄博强给吴三打完电话,看着电视里正假模假式吹着长箫的李晓雅心说,这么一个知名度很高的女人若被绑了,这座城市会有怎样的一种轰动呢?罢罢罢,还是不要轰动要平静吧。黄博强掐断了电视,也把自己绑架李晓雅的念头彻底掐断了。
  还高利贷的期限一天天地临近了,黄博强变得越来越坐卧不宁、寝食不安起来。黄博强的合同已经执行完毕,那单外贸活儿已经变成一件件成品制衣装满了好几个集装箱,就等着他的上家前来取货呢,可是人家还能来吗?催促履行合同的传真被他一天发过去好几遍,却连一遍回音都没有给他传回来,那家外贸公司的主管早已联系不上了,只有两个一般工作人员还在支撑着那个门面,不论他怎样质问这两个工作人员,他们都非常和气地对他在电话里笑而不做任何回答,这让他突然有了一种冲着消音器说话的感觉。
  一天,一个员工敲开了黄博强的办公室门,这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工,一进屋就突然给他跪了下来,哭着说自己的丈夫出了车祸,肇事者跑了,丈夫还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每天三千块的费用,她已经坚持不住了。黄博强听到女工的哭诉,心一下子软了下来,马上从吴三还回来的那几捆钱里抽出两捆来,也不管欠女工的工资多少,便递了过去,说“快拿回去应急去吧。”这之后,黄博强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他的办公室时不时地就会被女员工们给敲开,她们一律哭诉自己的亲人不是患了这癌就是患了那癌,更有一个大妈级的女工说自己的婆婆患了前列腺癌。黄博强一下子明白了过来,心说这帮老娘们都编出瞎话来了,我被她们的诉苦会给泡了。
  面对又一轮的讨薪高潮,黄博强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个跑路的念头来,现如今在各地的老板们中间都流行跑路,他们能跑路为什么我就不能跑路?他们傻逼呵呵都往欧洲美洲各大国跑,不被抓回来才怪呢,我要跑,就他妈往太平洋岛国里跑,隐姓埋名,包几百亩浅海养鲍鱼海参大龙虾,找跨国贸易公司再返销回国内,说不定几年后就变成岛国的水产大鳄了呢。黄博强未来美妙的跑路构想,只经过几十秒钟,便在他的脑子里坍塌了,他妈我现在还有跑路的资格吗?连跑路最起码的启动资金都他妈没有还怎么去跑路?罢罢罢,还是老老实实想办法赶紧补发员工工资、还人家高利贷吧。
  黄博强为了躲避员工们的上门讨薪,已经在马路上瞎转悠好长时间了,万福小区的李晓雅处是去不成了,旺达小区自己的家他又不想回,于是便在这座城市的环线上来回兜着圈子。而恰在这时,黄博强接到了根夫的电话,这让他突然感觉就好象一下子给自己找到了个落脚点似的,马上把车头调转过来,奔了丛军诊所而去。
  根夫照例给黄博强用了一遍望闻问切,望没望出什么名堂来,闻没闻出什么名堂来,问没问出什么名堂来,只有这切,把根夫的心切得乱七八糟的,“那包药熬了吃了吗?”黄博强点头的时候想那包药还在李晓雅家扔着呢,想必早已进垃圾桶了吧。根夫摸着黄博强的脉搏摇起头来,“看样子你并不像是那玩意不中用了,我得给你的抗衰计划做一些调整了。”黄博强呈现出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心说我本来是到你这儿歇歇脚的,你愿意给我咋调整就咋调整吧。根夫说,“黄博强,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隐瞒了我,让我判断不出你真正的病因了?”“哪里哪里,千真万确,就是那玩意不好使了。”根夫眯着眼睛看了黄博强一会儿说,“不是吧黄博强,你可能是生意场上出现什么问题了吧。”黄博强此时陷在沙发里,连回答根夫的兴趣都没有了。
  冷场了很长时间后,根夫突然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人活一世若想健康,牢记‘放下’这两个字,这就是人生最好的抗衰计划。”黄博强听到根夫的这句话,一下子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说,“对呀,我放下呀,我把自己整穷了、整回到练地摊时的原形,我不就抗衰了嘛。”于是在根夫愣怔的当口,黄博强扬长而去。
  黄博强厌烦厂子乱糟糟的环境,便悄悄租了离厂子最近的宾馆的一个标间,通过电话指挥助理怎样去安抚现在情绪不稳的员工。黄博强拿出了计算器,开始核算起了自己现在的家底,若变现的话,到底能变出多少真金白银来,看能不能堵上拖欠的员工工资和高利贷的窟窿。这一通精打细算过后,让黄博强心里稍稍有了些底,于是他通过关系,找到了一个专门收购各种烂尾工程的投资财团。
  人家掌门人问,“你是什么烂尾工程?”黄博强答,“我这不是烂尾工程,我这是断尾工程,是一个资金链断掉了的外贸服装厂,你若买下来当天就可以开工。”人家掌门人说,“你等着,我派人马上飞过去跟你谈判。”
  那天晚上,黄博强坚持睡在办公室里,他知道这是睡在自己制衣厂的最后一晚了,天一亮,这个厂子就开始不姓黄而改姓别的姓了。白天的时候,黄博强忙完了补发员工所有的欠资之后,便跟收购方的人员清点起了厂子里大大小小的动产和不动产,清点来清点去,最后把自己的宝马车也清点了进去。随后,黄博强打电话邀来了豪哥,豪哥还是一副先前出行的隆重派头,在接过黄博强递过来的一张银行卡后,第一句话便说,“还是强哥讲究,提前三天就连本带利全额还款了,以后我们还应加强合作,我们的资金雄厚,服务周到,如果到了还贷日子一时拿不上来,还可以延期。”黄博强最后听到了豪哥的广告式语言后,笑声里透着一丝的苦味,不过还好,这个笑声,并没有让豪哥听出一点破绽来。
  现在,黄博强安静地躺在床上,浑身轻松无比,就像他多年前练完地摊后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的状况一样,坦荡而心无别念,就这样,他很快地陷入了一种深度睡眠之中。早晨一觉醒来的时候,黄博强撩开被子,竟发现自己晨勃了,一时间,他激动的心情溢于言表,指着自己高高隆起的裆部,对周围的静物喊了起来,“哈哈哈,你们看清了吗你们看清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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