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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焱莉 来源:  本站浏览:1244        发布时间:[2013-09-27]

     我被一杯咖啡迷失了方向,黄昏已至,在柳城的大街上,我不知自己是谁,该往哪里去。
  那杯咖啡是一个女人请我喝的,确切地说是一个陌生女人请我喝的。
  
  先说我
  我叫吴大忠,今年三十六岁。在柳城的群星商场二楼有个鞋档,每月收入相当可观,自己做老板,天王老子也管不到头上。我老婆红梅,在一家私人药店上班,收入一般,可活儿不累,风吹不着,日晒不着,脸每日收拾得瓷实白净,身段也保持得挺好,除了脑瓜儿笨一点,还算是个懂事理的女人。女儿娇娇,十岁,在中心小学上三年级,成绩不错。
  这是现实中我的生活状态,白天的我,像一个火车司机,尽管后面有长长的尾巴,我也能把握住前进的速度与方向。而黑夜则不同,在一些梦里,我永远被左右,被牵制,更像一个蛮者,拎着大铁锤子,使出全身的力气砸过去,却落在棉花上。这些年夜里,我常做一个相同的梦,在一大片看不到尽头的桃花林里,我满心欢喜地走着,我感觉着身边的风,看到花瓣上的水滴,闻着阵阵花香……可好景并不长,我感觉到哪里不对,我意识到我是跟着一个女人在行走时,我那些快乐的感觉都不见了,我变得急起来,惊慌起来。她像一个影子,总是走的和我一样快,我走她就在走,我跑她也在跑,我狂奔,她也一路狂奔,裙摆像风一样飘起来,她的裙子很好看,和桃花一个颜色,似乎是桃花的一部分,在林子里若隐若现。我喊她,她不应声,后来当我疲惫不堪停住时,她也终于站住了,犹豫好久,终于一回头……然后,我就醒了。我总是这个时候醒,不偏不倚。我常因为这个梦而在清晨迷茫或怅然若失,甚至恼火。可有什么用呢,梦毕竟是梦,谁和梦较劲谁就成了傻子。
  人终归活在现实里,现实里的我循规蹈矩。
  每天早上七点十五分,我从家里出来,步行十五分钟到商场。走至十分钟左右时,正好经过服装厂的胡同口,那有几个卖菜的贩子,推着大车、小车,或者直接摆在地上,菜都很齐全也很新鲜,价格也可以。
  今天早上也是一样,与往常无差别,那几个卖菜的都在,一个不少,我与其中一个老相识打了个招呼,就走了过去。说老,是因为在我没来这座城市之前,就与这人相识了。
  在我没来柳城之前,住在百里外一个叫一筒十八沟的村子。从出生到十八岁,我一直都生活在那。直到二十二岁,念完中专,才来到这。对于柳城,我是一个突然到来的人。城市与乡下不一样,乡下的人全都是一直在那,仿佛从城里长出的庄稼,从无到有,从有到无,都是有根有须的。而城市就不一样了,城市的人多数都很突然,这种突然不好的地方是被忽略,没人认识你。当时我就是那类突然出现在城市里的人。我在柳城的大街上,走过了几个来回,还是没人注意,我有点沮丧,就勾着头往回走。这时,听到一个声音:那孩儿,你是一筒十八沟老吴家的大小子大忠吧。我猛回头,就看到了一个老太太,梳个油头,高眉骨,深眼窝,里面一对黄黄的眼睛,对了,是她!我热络地叫了一声,朱姨!
  那个老太太姓朱,在五六年前经常去乡下收笨鸡蛋和山野菜,因为我家离车站近,她常在我家落脚,我家的饭碗没少端。老朱太太一脸奇怪地问:你怎么在这?我就郑重地告诉她我中专毕业分配到柳城的服装厂。她说是真的吗?开始有点将信将疑,后来很快就信了。说了很多句真好,太好了之类的话,也说了真出息,大了,好好干吧这样的话。一种如村里亲朋邻里一样的常腔老套,但却让我那日多吃了一碗饭,高兴了好几天,心渐渐稳了下来。可以说在柳城,第一个确认我存在的是一个卖菜的老太太,不过那有什么关系,毕竟总要有第一个,开始才是最重要的。
  再后来,经人介绍,我与红梅结婚、有了孩子,偶尔买菜,就算绕道也要到老朱太太那。她总便宜给我,我也不时多给她扔点零钱。婚后不久,我特意带着红梅去买菜,把她介绍给老朱太太,有了女儿也抱给她看。在服装厂上班那几年时光,我家里的情况这个老朱太太都了如指掌。后来,我下岗了,在家呆了小半年,那半年里,我不出门,有时红梅让我买菜,我也不去老朱太太那买菜,我怕她问起我的近况。我怕一个老太太,想想真是心酸。直到我又在商场里租了个床子,买卖做得不错了,才去她那里买菜了。我并没有意图让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认同我的价值,可有些槛儿我还是迈不过去的。
  不说老朱太太了,说我现在,五分钟后,我到达群星商场门口。门正好开,商场那些买卖人陆续进到商场里,到各自的摊位前,打理一下货物,盘算新一天撞上点儿狗屎运,碰到几个冤大头,小赚一笔。这其中也包括我。清晨,是轻松里带着一些期待的时刻。这时,适合开一些玩笑。我便和李伟贫起来。确切的说李伟是群星商场鞋档里一个重要人物,也是我人生中的一个关键人物。
  当我第一次跟着李伟从洗头房回来时,面对洗得干净整洁,躺在蓝花被子上的妻子红梅时,其实心里挺不是滋味,就如来商场后第一次瞪着眼睛说白话,或者挑拨是非时,心里满满胀胀地如堵了团麻,缠心挂肝的痒,想挠却没地方下手。我知道不应该记恨李伟,脚下的泡都是自己走出来的。红梅说:我等你好半天了。在商场混了一年,心里那层硬壳慢慢硬起来,我调节了一下气息与语调,说:今天上货太累了,睡吧!红梅倒也不生气,关了灯,把一只柔软的胳膊放在我的肚皮上。她不知,我的货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已卸净了,现在只能给她一片空旷的肚皮。
  
  得说说这狗日的李伟
  李伟比我大五岁,在我邻摊,是个买卖精儿,老油条。他个子很矮,大脑袋瓜,小虾米眼,说话多了,急了,嘴角就聚拢一堆白沫子。在这个商场二楼,别人眼里我们俩是最要好的朋友,可他在做生意上小气的不行,非得我开口,要不即使人家拿起我的鞋看,他还要插嘴抢生意。在顾客面前,他永远是那种眼睛发绿,恨不得把手伸到人家钱包里去抢钱的癫狂状态。
  记得刚兑下鞋档那天,前任摊主临走时给了我一句忠告:兄弟,小心你的邻摊,这小子顶不是个物儿!当时我并没太在意,心想,我做我的生意,他卖他的鞋,有什么可小心的?可当我满怀信心进了第一批鞋,开张营业,竟然三天没卖出一双。原因很简单,李伟拉起顾客像小姐拉客一样厚颜无耻(这是后来我和李伟去靓妹洗头房见识过小姐之后,给他补上的评价)。我的鞋档正对着楼梯,应该是个好位置,可李伟呢,眼睛贼亮,几乎站在楼梯口,看到有女人过来,就招呼着往他的挡口走,有时竟然要扯人家一下衣服。胆大的一笑或者满不在乎的就走了,或者就真的买了一双;胆小的呢,看他一副嘴脸赶紧往远跑,这一跑就一下子越过了我的鞋档。第四天我终于憋不住火了,在李伟再一次把一个想奔我鞋档来的顾客吓跑后,和他吵了起来。李伟大概看我是新来的,欺生,抻着脖子过来和我吵,我想不能让他欺负住,以后没法在这里混,心一横,先发制人,一计老拳就挥过去,结果我们俩就扭在一起,打了半天,身边围了一群人都在喊: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可却没一个人伸出手来把我们拉开,任我们像两只狗咬在一起,毛发翻飞,互相狂吠。后来我们俩都感觉打累了,看李伟的鼻子也出血了,我的手也破皮了,就自动停了手,跳开一段距离互骂。后来似乎骂也没什么新意了,就自动停了嘴。李伟也识趣,我刚说出:和你这个老菜帮子一般见识,真他妈的没劲。他也马上收住叫嚣与谩骂,说:小子,以后等着瞧!然后迅速离开我的视线。
  第二天,有张胖脸凑近我,称赞我打得好,说那小子早就该揍,以后也不能手软。可转眼下午,我正蹲在如墙一样扶摇直上的鞋盒堆里找鞋时,就听那边传来窃窃私语:……这小子不知深浅,李哥以后你要牢牢的收拾他,让他快点滚蛋。我从鞋盒堆里爬出来,往那边探头一看,正是昨天那张胖脸。我忽然感觉这些人背后整人远比服装厂那些人迅速、露骨得多,也挺拙劣的,没有想象力和技术含量。这场架打得没滋没味的不说,后果也挺让人沮丧的,我开始怀疑自己不适合做这一行。可服装厂早放假了,还能做什么。一脚踏进来,水已湿了鞋,挺着吧。过几天,李伟却自动凑过来要请我喝酒。我心想:怕你妈个X鸿门宴,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滚蛋。李伟没使出让我滚蛋的招儿,却教我如何上货如何挣钱如何说谎。我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我学会了在同行面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学会了在顾客面前说假话与套话。我的无目的性欺骗与顺情说好话形成了一种习惯。
  后来,我和李伟混熟了,混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当然多数是他主动先说。他告诉我从前和哪些女人上过床,怎么样利用自己的聪明才智捞了第一笔钱,其实无非是与一些妓女的破事,无非是帮人上货时偷换了人家三箱鞋。而我呢,其实也没什么可说的,历史简单清白:中专的时候,规规矩矩上学,在服装厂时老老实实上班,从没和红梅以外的女人有来往,买卖刚开始,并不精。李伟听完我三句五句的叙述,很为我惋惜,说以后要丰富我的人生与阅历。在这件事上,他说到做到,开始带我去去洗头房、桑拿浴那种地方见识不一样的世界。现在,我熟悉李伟的好多隐私,比如我知道他右屁股蛋子上的一大片伤疤是怎么来的;我知道他喜欢瘦小的女人。通常我们一起去洗头房,他都捡最瘦的要。人都是这样,有了鱼还想着熊掌,他家的老婆是个高大肥胖的女人,用他的话讲家里的空旷无比,感觉太逛荡,这些年来一直都没着没落的,瘦得多好啊,紧包紧裹的,知道自己在哪。
  其实人知道自己在哪很重要,总得活得明明白白,踏踏实实才好。以前,有时我就会不知道自己在哪,比如刚考上中专那几年,比如刚来柳城在服装厂那几年,比如刚结婚的时候。总感觉前面有很多不确定的词汇在闪烁,如:希望、荣誉、梦想、自尊、责任、精神化等,这些如夜雾里的萤火,我每日被它们搞得一脸兴奋,像个白痴,总飘在一团虚幻里。现在终于搞懂了,幻想算个屁,钱其实才是最重要的。比如有钱了,找找路子,才会分到好单位,比如我中专的一些同学分到机关,学校,航空、铁路什么的,就不会倍受下岗的折磨;腰包鼓溜儿了,才不会受某些人的歧视或可怜;钱多了或者还可以买下个楼,娶个聪明的红梅,不会因为发现未婚妻偶尔冒出的蠢笨的想法或表现出不合时宜的行为,愤怒或哀伤,却又无力翻牌。可现在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一切都已成往事,今后,只有全力地赚钱,让遗憾少些。就像现在,在女人上,有了钱就不会在老婆这一棵树上吊死了。
  
  嗨!女人们
  其实女人们的触角很灵,例如红梅,虽然笨些,可自我来商场后,她总时不时的说:大忠,感觉你变了!我说:我变了吗?没有!你说,我哪变了?结果一问,她还说不出一二三来,笨人有时就是这样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我知道我哪里变了,而且时时在变,没有一刻停歇。比如在女人上,以前,我在中专上学时,从不敢正眼看女同学。在服装厂上班时,也从没认真看这哪个女同事,即使心里有所倾慕,行为还是规矩的,那时因为有红梅,总以一斑窥全豹的观念对待全体女人。而当我背着红梅找了第一个女人后,才感觉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到现在,找了数个女人,我已经能坦然地同另一个男人一起探讨其中最隐秘的那部分,其实其中的那部分也就是全部,仅是感官上那点动荡感觉而已,还能有什么,难不成还指望那些妓女们在深夜里郎情妾意地思念你们?她们都很忙,嘴上忙着叫床,心里忙着骂娘,应接不暇。
  我常和李伟去喝酒,其实有时喝酒就是为了聊女人,这个我们俩都心知肚明,谁也不去点破。我们总在晚上收了摊儿去商场附近的一个叫泽味轩的饭店。上星期,我们俩刚喝了两杯,李伟就急起来,很不符合他一贯的沉稳劲儿,李伟抹着嘴角的啤酒沫子说:……光肉体上的那点乐子,是不是也没啥意思?你说今天换一个,明天换一个,你记住几个?我其实也有同感,却不动声色。李伟继续说:即使你常找一个,记住脸了,有个屁用,人家的价码不会掉一分,婊子永远无情。我说:难不成再找个情人?李伟听我这么说一下子停住酒杯,从对面探过身子,夸张地一把握住我的手使劲摇几下,说:英雄所见略同!我啪地摔开他,说:滚!绕什么弯儿,有话就说,有屁快放。我知道李伟这种表现一定又是有事相求。李伟看被戳穿了,就讪讪而笑,挤着小眉细眼,说:目标已入套,就差把米做成饭了。这次轮到我惊讶了。我说:好小子,真贼!说!是谁?李伟脸上开始现出得意洋洋的神情,半天才蹦出:胡小飞。我瞪了半天眼睛,吐了一口气,说:怎么是胡小飞?什么时候的事,在我眼皮子底下,我怎么不知道?
  胡小飞,和我隔一个摊档,是个新手,才来一个月。是个丰满白皙的女人,她露在外面的胳膊与肩膀白得让人忍不住想去动手动脚。有天早上,我甚至闪过一念,盼望她能穿个短裙,能看看她的大腿和小腿,其实我是希望能看到她光着的,可胡小飞又不是那些妓女,花点钱什么都能看到,能做得了。如果想那样得下些功夫才行,得需要时间,得需要金钱,还得需要情感投入,就是不投入真感情,你做假还得需要费脑筋吧,这是主观努力。客观上你还得排除是否遇到了一个大胃口或者坚如磐石样的女人,万一,她嫌你投入的感情不够,或者嫌你砸在她身上的钱份量太轻,或者她就是看你不顺眼呢?也是没办法的事。这件事简直就是难上加难的事啊。我也希望和一个即漂亮又性感还不笨的女人,谈一场像电影、电视里演的那样的轰轰烈烈的恋爱。虽然每次要碰到红梅看这样的电影流鼻涕流眼泪时,我都要大骂编剧、导演、演员是白痴骗子之类的恶语,但内心里有时还是有些想法的。感情这事,活到现在,还没遇到。这狗日的李伟,他是怎么做到的?
  其实真正的恋情到底什么样,我是一点体验都没有。我和红梅从相识到结婚只用了两个月。据说相思最甜蜜,可自从介绍人把红梅带到我面前后,她天天下班来找我。开始时,我们俩都很拘谨,生怕话说过了,动作做大了,现在回想起来,原来我们都是生手。可不知为什么,当我们第一次战战兢兢的吻到一起后,互相配合着,就把什么都做了,谁也没克制着,似乎接吻就是为了做爱。我们从拉拉手的朋友直接睡到了一张床上,中间削减了很多程序,“过程”在感情里是多么重要,可这是没办法弥补的事。事后,我明白了红梅为什么这么积极配合,红梅的命很苦,年少时父母就相继去世,她在哥哥家三十多平米的房子里(厨房里间隔出的小屋子),一睡就是五年。红梅的床我是见过的,是个吊铺,很窄小。吊铺下面拉着个布帘子,里面装着米、面、豆油壶,还有哥哥做木匠活的工具。这些杂物散发着各样气息,从下面一点点浸上来,像雾气一样粘稠,沾在被子一年四季不走。晚上,偶尔钻进厨房一只老鼠,红梅就缩在床上,身都不敢翻动。红梅这么快和我上床,只是为了结婚,为了把她嫁给我,在有的事情上,她还是很聪明的。
  客观上讲,胡小飞的出现让我有了恋爱的想法。想恋爱,对象是最重要的,通常是先碰上个心仪的对像,然后你才想入非非地想爱一场,你总不能说:我要恋爱了!然后满世界找,如果谁也遇不到,你总不能和正好路过的母猪谈恋爱吧。胡小飞来得正好,可却被李伟这小子先耗上了,这让人太失望。本来,我和胡小飞离得更近些,李伟和她中间还隔着我和另一个人。他怎么就捷足先登了呢?那时我干什么去了?我疑惑地问李伟:你是不是一厢情愿啊!李伟又灌了一杯酒,说:操,没有把握哥们能说吗?奶子都摸过了,就差最后一步了,现在还有一个赵大学生比较麻烦,没有搞定。你得帮我。我无比痛心,更是一塌糊涂,问:怎么又多出个赵大学生?再说,你要上女人,要我帮什么,帮你掀裙子?我生起气来。李伟却不管我的愤怒,他清了清嗓子,“叭”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饭店的服务员狠狠剜了他一眼,李伟接住了那目光,却无暇应对,他急匆匆地把脖子伸过来,青筋像一条条蓝蚯蚓在他的脖颈上往前爬。他喷出一口大蒜味,说:胡小飞第一次上货是赵大学生带着去的,俩人关系不一般,前些天,我看赵大学生不在自己的档口卖货,老往她那跑,他肯定对胡小飞有意思。赵大学生上次看你的龙基女鞋走得火,不是说下次让你带货吗?这就是机会。赵大学生和你一样卖的都是女款鞋,他要你带男款不纯粹是给胡小飞带吗。你照我说的做,去你说的那家地产店拿货,你和那家地产店的老板不也熟吗,你中间挣个差价,要赵大学生正款鞋的价格。到时出现质量问题,顾客来找,让赵大学生在胡小飞那坐坐蜡。然后我再趟进浑水里把胡小飞捞出来,哈哈哈,咱哥俩两全齐美了!李伟一边说一边手舞足蹈。我一脸冰霜:那我不闹个坏蛋的名声吗?你倒是一点血也没损失啊。李伟嘴一撇:厂家鞋和地产的一双差二十到三十元,他上一次得六七个款吧,总得有七十双吧,你闭眼睛就把钱赚了,再说你名声本来也好不到哪去,不差这一次。我嘛下月保证帮你卖掉三十双鞋。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胡小飞似乎失之交臂了,可保不准以后还有李小飞、张小飞出现,而一百多双鞋的利润不用自己费什么力气就到手了,出道几年,当知深浅,一切以钞票为主。如今没有钞票做饵,别说女人,就是王八、乞丐也不会上钩。我使劲宽了一下自己不是滋味的心。
  
  这奇怪的早晨
  早晨才是千篇一律的模样,比如做的事情,比如想的问题,这就像一个开头,一个起点。
  每天,我都在与人打交道,女人居多,形形色色。从早上开始,我怀着一腔热忱投入到战场,与那些女人打心理战。那些饱满的、饱含水分的年轻女人,那些干瘪的、渐渐干枯的,被时间掠去大半生命的女人,也许在生活里她们迷惑重重,但到了这里就不一样了,她们从一进门就保持一颗警醒的心,个个目光如炽如炬,知道怎么捕捉住自己脚底那抺最低、最不起眼的精彩,要选最美的、最合适自己、价位最低的鞋。而我得时刻保持清醒,要有足够的智慧和口才让她们相信,我的鞋才就是她们最合适的选择。我保持这样清醒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把她们兜里的钱掏出来。
  讨价还价。唇枪舌战。与顾客间谈生意,与同行交往,要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中午,躺在长椅上眯一会儿,都要睁半只眼。商场里永远弥漫着这样一种戒备的气息,使人浑身都绷着,准备随时抡拳出腿。据说商场的业主,有很多人都得了一种特别怪的心理疾病——多疑症,其症状为:易变,心狠,猜忌心重,情绪激动,报复心强等。易感人群:同行,或熟悉的人。
  今天早上,一进商场的门,我就感觉气氛有点古怪,是不是又全体犯病了?我这样想。又看看周围,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什么不同,鞋档的业主们来了近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也正陆续进来。越往楼梯上走,这种感觉越重。当我从楼梯向里拐时,突然发觉,刚才身边好像多了一个模特。楼梯往左有小一间屋子是新开的出租婚纱与演出服的小店,难不成想占点儿便宜,把塑料模特越界摆在楼梯口了?我就又回头多看了一眼,天!吓我一跳,我是一个心理质素好的人,不会随便被什么吓到,可那天早上一回头被吓着了,那里不是什么模特,而是一个女人。那人个子很高,削瘦,穿着一身白衣服。我被吓到的原因是我看她时,她正聚精会神地盯着我看。那种专注是骇人的,那是一种具有强大穿透力的眼光,没人接得住,那眼神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马上转回头,骂自己:你是怎么了,被人看一眼就成这德行,还怎么在外面混?人家可能就是站在那等人,看你一眼,你反映那么强烈干什么,关你屁事,难不成也要患上多疑症?他娘的鬼商场,真不是正常人呆的地方!
  我定定神,边往自己的摊挡走,边集中精神盘算今天收益的事来,这才是最重要的。几乎每天早上,我都在盘算怎么做才能把鞋卖出好价钱,比如有时,我会适当的提高价格,然后再打出“跳楼价挥泪大甩卖,最后三天”这样的牌子,但这样做的周期要长一些,得需要忍痛割爱要跑一些顾客,这其中也包括一些老主顾,然后“哗”地一声,开仓放粮,看她们潮水一般涌过来,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地来抢购我的鞋;有时我还会买些小赠品,当然羊毛出在羊身上,本钱都加在鞋里等等,我绞尽脑汁,只为挣钱。而今天我不用费太多心思了,我帮李伟收拾完了赵大学生,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从今天开始,李伟得开始兑现他的诺言,至少这个月鞋档的租金不用愁了。
  我拉开档口的网门,掸灰、刷鞋,摆鞋。
  一天开始了。
  我的那丝不适没有因为忙而减少下来,反而在增多,因为我感觉到,无论是背对着、侧对着,还是正对着楼梯,感觉里,那个女人一直站在那,面对着我,她等的人似乎一直没来。
  忙活完,我假装神闲气定地坐下来,我用眼角瞟着楼梯那里。那女人站的位置正冲着我,我的一举一动,她都能尽收眼底。似乎她也正是这个意图,她一直看着我。反正此时无事,我调整了一下心态,也观察起她来。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裙子看上去有点发黄,右底有一朵浅蓝印花,那蓝很淡,几乎要淡到白里去了。女人脸上没施脂粉,一脸寡净,这和逛商场的那些浓妆淡抹,精心收拾过的女人们一下子就区分开来。等看那女人的眼睛时,我有点不适了,她的眼神定定的,里面似乎有无限的哀伤,怨恨。如果是红梅发现我嫖妓了,用这种眼睛看我,我能理解,可她不是红梅,她是一个陌生的女人。我忙把眼光移开了,想:这人肯定是精神不太好?
  一位带眼镜的女顾客从李伟的摊位上慢悠悠的走过来。此时,李伟还在试图拖住她,嘴里一个劲儿地说:你满商场找去,再也找不到我这样好质量与款式的鞋了!李伟手里拿着我的鞋。从前天开始,他在兑现他的承诺。这次,我在赵大学生身上狠赚了一笔。胡小飞的鞋档里频现打上门来的身影,开胶、绽线、掉色、断底的,隐患不断,竟然有一个胖大姐把鞋齐刷刷地穿成了两段,也不知道她长的是脚丫子还是铡刀。胡小飞经验不足,被找上门来的顾客弄得发傻,应付不暇,李伟就跑过去解围,拿自己的好鞋换给人家。赵大学生则一脸尴尬在外圈转来转去,想去,还没脸去。不去,还急得不行,憋屈极了,就过来找我,说:大忠,这鞋是怎么回事?我就恶狠狠地去货箱里拎出两双事先准备好的破鞋,摔在地上,说:老赵,你看,我也被那个孙子给骗了,妈的!给我的货全是次品,电话打过去,人家说前两天就转行改卖床上用品了,坑苦老子了。赵大学生扶了扶眼镜,张张嘴,啥也说不出来。
  踱步过来眼镜女并不理会李伟,眼里明显有一丝厌烦。李伟就是这样,贪婪的眼光总让一些女人生出反感来。李伟并不觉察,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人的脸或敏感部位,像有吸盘或倒刺一样,挂到那儿就不想掉下来。他有一脸色相,也有一身色胆,有时蹲着帮人试鞋,经常忙忙乎乎地就钻进人家的裙子里头。有一次把一个女人试急眼了,说你这个人咋回事,系鞋带就系鞋带,干嘛拽我裙子?然后,一抬脚把李伟好容易穿上的新鞋踢飞出十米以外,转身愤然离去。李伟把鞋捡回来后一脸坦然,仿佛被人骂,被人甩鞋,都与已无关。有人就围过来逗:李哥,裙子里面是不是风光无限啊!李伟说:操,这个很俗,穿了个红碎花裤衩!
  那个女顾客拿起我的鞋后,我礼貌地说:请随便看看!这是鞋行的规矩,在谁的鞋摊前谁要搭话,别的摊主就得住嘴了。如果不说话,别的摊主可以继续做他买卖,甚至拉裙扯脚都行。看我开始招呼顾客,李伟这才绝望地收了声音。他满以为给我卖鞋,我会帮腔,他想错了,我才不会放过到手的买卖,自己的梦自己圆,他卖不了就包赔我钱,大不了饭店的酒钱我掏,这是规则。
  女人买东西总是挑剔。眼镜女人也是。看了半天,也试了多双,她总是说右脚挤脚。我突然想起上次拿货时,被批发商骗了,一箱子鞋都是次品,好容易找出一双好的,号却不一样。我忙去货箱里找那双鞋,然后偷跑到李伟的摊位里,说:号。他心里神会,马上翻出一摞子来问:多大的?我说:37。然后麻利地把那个38号粘成37。那女人试了一下,说,这个还成。然后价都没讲,付了钱就走了。我在心里骂了句:傻X。李伟过来拍了一下说行啊,一双破鞋卖出个天价。我嘿嘿地笑。一抬头,看到那个白裙子女人依然在盯着我看。我突然感觉有什么事不对头,心里发起紧来,我看李伟在一边无所事事,就歪头喊,老李,你来。李伟忙迭地跑过来问:啥事?我说:你看那边,那女的。我想让李伟去探听一下那女人是怎么回事,他向来乐意做这类事的。李伟抻着脖子问:哪呢,哪呢?我说:就在楼梯口那,站一早晨了,一直看着我。李伟说:哪有人?想女人想疯了吧!你吴大忠不至于呀!我转头一看,楼梯口什么也没有。我惊讶的嘴还没闭上,李伟就把我拉到一边,说:有个事情要和你商量一下……李伟声音一下子小了下来,贴近我的耳朵,说:给你介绍个女人,胡小飞的好朋友,也想找个人,如果你们俩成了好事,那30双鞋抵了,咋样?我说:李大脑袋,你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事还有介绍的?李伟看我急得直呼他外号,诡秘一笑,说:短见识了吧!胡小飞透露给我的,那女的看过你,就看你的态度。我一惊:胡小飞,你们……李伟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了,说:搞定啦!这么快。李伟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说:别管快不快,中午去泽味轩,你去不去?我忽然生起气来,说:滚,老子不去!李伟看我这样嘴脸,“哈哈哈”虾米眼都笑没了,边往自己的摊档里走,边说:中午咱俩打车去,节省时间,免得让女士们等急了。
  狗日的李伟,我咬着牙,在心里忿忿地骂。
  一上午我都闷闷不乐,眼光不自觉地总往楼梯口瞟。心里却被李伟的一番话塞得满满的。加之相继来了几个绞嘴磨牙的顾客,生意特别不顺,只卖出去了一双鞋。十点钟左右,天开始阴起来,天气预报说,今天有小到中雨。他娘的!看来今天的财运算是到头了。我在心里忿忿地骂。
  
  挺暧昧的一顿饭
  如果说我真不想去泽味轩,是李伟硬拉我去的,似乎并不成立,李伟比我个子矮,力气小,我要使出牛劲来不去,他是拉不去的。事实上,刚过11点,我就被李伟拉着下了楼,拉到街上,又塞进出租车,他做得很顺畅。车到了饭店,他首先下车,付了钱,拉开车门,把我伺候得像个老总。我呢则皱着眉头把个脸弄得又黑又硬,我们的戏都演得自然到位,估计竞争奥斯卡最佳演员奖都有戏。直至看到胡小飞和一个女人推开饭店的门后,我们俩才回复平常的嘴脸。
  在两人走近的过程中,李伟低声说:一个女人怎么也抵得上30双鞋吧,快做决定吧。我狠狠地说:胡小飞值三十双鞋。李伟说:你做梦,早是我的了。
  在饭店里,胡小飞一改在商场里的忙乱和懒散,她举止落落大方,眼睛弯弯的,不说话先有笑意,眼睛里一汪水,雪白的胸口上有一枚黑色的痔,有风一吹,衣服的蕾丝边就把痔盖上,风停下,又露了出来,甚是可爱。胡小飞大概看出我走神了,叫我一声吴哥,突然笑了一下,里面盛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她把身后的女友推过来,介绍给我和李伟,其实我知道主要是介绍给我。
  在我看来,那个女人就像一盘菜摆上了桌。但反过来想想,或者在她眼里我也是一盘菜,等着给人吃,只需要动筷子。
  本来小华准备坐在我和李伟的对面,结果被胡小飞叫过来。她把李伟和小华调了位置,她挨着李伟那边坐下来,小华就坐在我身边,挺有意思的排坐坐吃果果游戏。我梢了一眼那个叫小华的女人,发现她侧面要比正面好看。狡猾的胡小飞,真不可小看。再看胡小飞和李伟亲密的拌嘴,我知道胡小飞已成为过去式了。她不会再出现于我的未来。
  小华一直找机会寻问我一些日常状况,像查户口一样。我随口应付,说不上讨厌,却也不喜欢这种谈话方式。
  寒暄、闲聊一番,菜上齐了,我们喝起酒来。人要喝上酒,就不再那么拘谨。小华一直侧着脸和我说话,这样我也得侧着脸应对于她。我眼睛的余光看到胡小飞拍了李伟胳膊一下,我还感觉到李伟的手伸到桌子下面去了,我想他一定是摸胡小飞的腿或别的地方去了。此时,我眼光一稍而过,胡小飞接得精准,马上瞟过来,她似乎一直在那等着迎接,然后露出浅而飞扬的笑,这笑,这个女人身上的那股媚,恰到好处,不是每个男人都抵挡得了的。李伟说错了,胡小飞不会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难道她还能出现在我的未来?我突然间有点糊涂。
  小华正说到了梁山伯与祝英台的事。她说喜欢这个爱情故事,只是不喜欢其中的一些情节,不喜欢梁山伯这个人,太愚钝,太懦弱,现在社会这样的人就是个窝囊废。她很能喝,她喝了大半杯啤酒,然后放下杯子,用筷子搅动泡沫重编了《梁祝》,她说祝小姐与梁兄校园相交、相恋,要保留。后来祝家把祝小姐许配给富豪马文才为妻,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这是常规。而梁兄深受打击,从此勤奋读书,考取功名,捞得了资本,高官骏马抢回了爱人,从此有情人终成眷属,过上了幸福的小日子。干嘛非得弄得那么惨烈,一个窝囊死,一个殉情,变成一对蝴蝶,还惹得富家少爷马文才也变成沙沙虫跟在后面追?这不符合现实。小华因为说话时情绪高昂,小巧的鼻翼上沁出的细密汗珠,一闪一闪地发光。这新编故事里不吃亏的是女人,我听得出小华的暗示,在我们俩的事情上她把立场摆得清清楚楚。
  我们俩有什么事情吗?在几个人谈性正浓时,我走神儿了,没走到小华和我的事情上来,却想到了“神形合一”这四个字。我想起了那些以出卖身体为职业的女人,她们的心与身体是分开的,“神”不在现场,在别处。只有身体在,可身体又是什么?只不过是一堆肉罢了。据李伟说情人的心是在场的,这是他前两天告诉我说的,我想他指的应该是胡小飞?可据我观察胡小飞的一心可以多用。她可以坐在李伟的腿上给我抛眼风。按照物与类聚,人以群分的规律,那么推而论之,小华是不是也是一样的人?与女人,我一直没有牵肠挂肚的感觉,不知何为爱情,也没有经验可比照,我是一个荒芜的人。我总感觉情人和妓女大同小略,至多是蒙上几层透明的纱,你得花时间,还得用一把金制或银制或人民币做的工具去扯掉它。我知道胡小飞身上裹着的纱是李伟用5000元的房租和15000元的鞋租金掀掉的,他把这些年挣的私房钱用去了大半。我不可能徒手摘花,我没那本事。而眼前这个不喜欢梁山伯,却做好准备给别人当情人的女人与30双鞋相比,哪个于我更重要些?
  其实,我知道这事不仅仅是30双鞋就能解决的。小华虽有姿色,但与胡小飞没法比。如果是胡小飞,我已知道她的底价,即使她情我愿,想要挖墙角总得比别人多出一把锹的成本,多一份穿透墙的力气啊,这个傻子都能看明白。还有,如果让我现在选女人,我准备充分了吗?如果情人和妓女没什么区别,我做这件事还有必要吗?
  我走神走得厉害,竟然听不到小华在说什么,我侧过头看胡小飞和李伟看我笑,看样子是大笑,我却听不到声音。我抬头看到另外靠窗一桌的食客拍桌子、蹲酒瓶子,却听不到他们的喧哗声。门口站着两个服务员细声交谈,捂着嘴,我听到她们咯咯地笑声在喉咙咆哮,翻滚,如果说我早上一进商场就感觉有一丝怪异的话,那么,中午那一刻,这种感觉就被实实在在地被证实了。
  有人从门外进来,有人从洗手间出来。空气中是模糊的,因为模糊每个人都显得很柔软,很白嫩,似乎也轻飘了许多。在门口一棵长势茂盛的发财树后面,有一个小隔间,一张小桌子,只能容两个人就餐,这应该是一个半遮半掩的情侣间。那里面坐着一个女人,从我的位置只能看到她一点点影子,一点点白,她的脸在树间隙里若隐惹现,我看不全她的脸,看不到她的眼睛。但我想她透过叶子的缝隙是很容易看到屋子里的每个角落的。她前面的桌上有两个菜,一点没动过。她的对面还有一副餐具,人似乎一直没有来。我想起了早上,想起了那个白衣女人,我很想过去看看,可李伟绕到我身边,挡在眼前,使劲拍我,他说:大忠,咋喝多了,叫你半天没听见,快,给小华和小飞讲讲你上月上货遇到那档有意思的事儿。李伟不让我转头,不让我走神儿,他让我聚精会神取悦两位女士,取悦他的女人和他为了30双鞋或者还有别的什么原因塞给我的女人。而我似乎在顺着他指的道路一直前进,就如从前他带我去洗头房桑那浴一样的越走越远,他不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我也不是一个没有主见与思想的庸人,可我们却在做同样的事。
  因为下雨,因为身边有两个女人,因为喝了酒,我们就有了充分的理由去KTV唱歌。在临出饭店门,我特意看了一下靠门口的桌子,没有人,只有两个菜,一个梅菜扣肉,一个红烧排骨,竟然都是我最爱吃的菜。而两副餐具整洁规整,一团角上带花的纸巾揉得皱皱的放在桌角,这是唯一的乱。
  在歌厅里,看到李伟和胡小飞在一起腻嗒嗒的样子,我心里突然变得满满的,有点闷,或者还有点痒,想挠却挤不进手,够不到地方。在昏暗的灯光下,李伟的手明目张胆的放在胡小飞的胸前,或明晃晃的大腿上。胡小飞一脸陶醉。让我心里更难受的是她还时不时地看我一眼,似乎是挑衅,似乎又不是。小华一直跟我离得很近,有一次她要唱歌时,从沙发上起身,她如葱白一样的手指还按了我的腿一下。来而不往非礼也,在她越过我身边,我趁机摸了她的腰,隆重而富有挑逗性。她的腰很软,是那种多肉的女人。她回头朝我笑了。其实我一点也不想这样做,一点也不想摸她,我发誓只是出于一种习惯,一种男人对女人的习惯。
  在这场四人聚会中,气氛暧昧而热烈,歌声不断,笑声不断,无疑除了我,其实三个都是可以挑起气氛的人。可不知怎么的,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了一种孤立,这种孤立是从来没有过的。胡小飞和小华一起出去在外面聊了好一会,然后是李伟和胡小飞一起又出去。他们走马灯似的在我面前预备合谋套牢我,而我在一旁眼睁睁地看着。我是最后被李伟叫出去的。在歌厅外面昏暗的走廊里,李伟说:小华对你特别满意,她说了要看你的表现了,以后要在一起了,一辈子对你好,不破坏你的家庭。其实大忠,女人很好搞定的,你听哥的……
  我突然感觉到了不舒服,胃里汹涌澎湃,忙跑进附近的洗手间,我呕吐起来,把中午的酒菜,下午的酒和水果都吐干净了。我从洗手间出来直接往楼梯那走,李伟追过来,我就对李伟说:我喝多了,太难受了,你陪她俩吧,小华的事,我没想好,明天告诉你。李伟说:你不能走。忙来拉我,我挣脱了。他在后面喊,我赶紧走。他越喊,我走得越快,最后出歌厅门时,我已飞奔起来。
  
  咖啡!咖啡
  我从来不喝咖啡,我只喝酒和茶。在柳城,我虽知道有几个咖啡屋,它们紧挨着饭店、旅店或歌厅,它们有“明月、风情物语、水边”等这样清新雅致的名字,虽然紧靠着喧嚣、污浊、暧昧的地方,可却如一只只不染的莲花,在雨后的池塘里静静的盛开。但每次当我走到那些如莲的地方时,便生出一种绕开的感觉,我常常这样做。仿佛静谧的咖啡屋里随时会冲出一些危险的猛兽来。可那天晚上收摊,当那个女人说请我喝杯咖啡时,我就跟着去了,什么也没想。其实自我从歌厅回来后,整个人都在迷茫的状态,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其实我从歌厅顶着小雨跑出来,回到商场,又坚持了两个小时,我是希望再卖掉一双鞋,可没能如愿,我还是到了四点半以后才关了鞋档的网门。李伟一直没有回来,他只打来一个电话,让我替他关门。
  就在我关完网屋的门后,那个陌生女人出现了。她把我带到了咖啡屋。
  我是一个戒备心很强的人,可今天发生的这些事都那么复杂,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我除一星期上次货,每天都努力卖鞋,多少天如一天一样过,即使第一次喝多了,冲动起来,和李伟去了洗头房找女人,已是三年前的事了,而且时间是那么短促,没来得及思考就结束了,虽然第一次也不安,可后来渐渐习惯,把这当成了生活的一部分来享用。而今天这种理性的思考多么荒谬而折磨人心,这种绵长的拉锯式的奇怪气氛,对我内心的冲激很大,我进入了迷茫状态。傍晚,雨停后,当西边的天空出现隐约的晚霞时,我跟着早上窥视我的白衣女人走进了“水边”咖啡屋。
  那个女人在去咖啡屋之前是愤怒而绝望的。她邀请我时,我激怒了她。那时,我关完门,刚要转身走,她就站在我后面,离得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的睫毛。她吓了我一大跳。我正愣神儿的功夫,她说:大忠,我来了。是外地口音,很好听。我迟疑地问:你……是谁?你……认识我?她愕然地看着我,往两边看看,又说:大忠,现在没人了,你怕什么?我也两边看看,说:我怕什么,我什么也不怕,不过,我——真不认识你,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那女人眼里先前的光芒不见,她呆在那里,两只眼睛黑黑的,包括眼圈也是,像两个深隧不见底的洞。她突然愤怒起来,目光直立着,像把刀竖在我面前,她呼呼地喘着粗气,可只持续了一会,她的眼睛就黯淡下来,柔软下来,转为哀怨,她继续说:我只是想请你喝杯咖啡而已。我说:我从来不喝咖啡。她抬起眼又垂下来,里面忽然充满了绝望和悲伤,她的声音明显小下去,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声音:你不会连杯咖啡都不敢喝了吧。
  我不知道她是谁,想干什么,但她的哀伤像块磁石,我是块无依无靠的铁。就这样我跟着她进咖啡店,像一种惯性。
  当白衣女人坐到座位上时,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眼里淤积着深厚的哀伤。这忧伤使她看起来很苍老,我坐在座位上猜测着她的年纪:三十八?四十?四十二?服务生把咖啡端上来后就退出了房间。这时,棚底一角的小音箱里响起了音乐,是《故乡的原风景》,我从来不听音乐,却知道是这首曲子,就像我从来不喝咖啡却熟练的把方糖用夹子夹到杯里,并熟练的从盒子里那些精致繁杂的工具里找出一只最合适的勺子搅动。我怀疑自己是个天才。
  女人说:六年了,你看起来没变多少。
  我停下搅拌咖啡的手,疑惑地问:你真认识我?你——到底是谁?
  女人定定地看着我,很漫长的时间,说:你为什么说不认识我?这里没有别人,我没有别的目的,只是太想你了,来看看你,我不会影响你什么?
  我呆愣了一会,或者是在这段时间里我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腿,以求证疼与不疼。猛喝了一口咖啡,一口就是一杯,我知道咖啡不是这样喝的,咖啡要一点点的品才好。可现在不是需要味道的时候,我需要一种神闲气定的状态,我镇定地问:你怎么证明我们认识?
  我一下子清醒多了,我知道这女人一定有什么目的,我要探个明白。女人的眼睛里突然滚出两滴泪来,我又被吓了一跳,今天我总是心惊肉跳,我没想到她说哭就哭了。停了一会,她接着说:你今天只卖了两双鞋,一双卖给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一双卖给一个小姑娘。你中午和你邻居陪两个女人喝酒,两个女人都对你很好,你下午两点半从歌厅一个人出来,你很急,其实你什么急事也没有。你只是老老实实回到你的鞋摊前,这很像从前的你。可你回来后一直心神不宁,其实你今天一天都心神不宁,我知道为什么?是为了我。大忠!你们为什么装着不认识我呢?我把我们的恋情看得比生命还珍贵,你却说不认识我。
  你一直在跟踪我?我几乎吼起来,脑袋有点短路的感觉。
  是,我是跟踪了你,我还跟踪了你老婆和孩子,我三天前就来这里了。我就住在幸福旅馆203房间。我还知道你的手机号及你家里的电话。白衣女人的眼睛发亮。
  我像根木头、像块石头一样挺在那里,如果李伟现在来拉我,即使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我也不会动一点儿的。
  我愣了好一会儿,突然想起她话中其中的一句话,大声问:等等,等等!你说什么,我们的恋情?我和你的恋情?谁和你有恋情?
  和你!吴大忠。白衣女人狠狠地地吐出几个字,像咬住了钢铁一样硬。
  我说:开什么玩笑,我和你有……我怎么不知道。我突然急起来,火起来,嚷起来。
  女人一看我这样的嘴脸,呆愣了一会,突然双手捂住脸,呜呜呜地哭起来,我看见泪水不断从她紧闭的指缝里流出来,仿佛她捧着的不是脸,而是个水龙头
  我不敢再说什么,我怕再说话,她会哭得更凶,把外人招进来。
  哭了很久,或者她自己也感觉太久了吧,哭够了,她停下来,用纸巾仔细地擦着眼角,是那种角上有彩色印花的奶白纸巾。我突然想起了饭店里角落里那个两个菜,我最爱吃的梅菜扣肉和红烧排骨。她把脸转向一边,不再看我,这是三楼,她对着窗外的一棵树枝开始喃喃自语:记得第一次看到,你没有现在胖,你清瘦,但却显得俊朗。你去买烟(我不吸烟。我在心里小声争辩),站在超市的水泥台阶上,风把你的头发吹乱,吹起来,露出你光洁的额头。你的神情一下子打动了我。那时我就站在你身边,周六周天我都帮我爸打理饭店,那时我正在外面的台阶上洗菜。你吸完烟就从我身边走过,你侧着身子,还对我笑了笑,你是那么彬彬有礼,你进到饭店吃早餐,我每给你端上一样东西,你总是说谢谢。后来我捉弄你,就一个碟子,一双筷子,一个杯子的给你拿,你觉察到了,看见我就呵呵傻笑个不停。你的笑是那么迷人,那声音,那嘴角眉梢,那眼神……她的声音因为陶醉而变得温柔,细嫩,婉转。女人停下来,一脸向往地看着树。她的大半个侧面对着我,那脸、那睫毛、还有那眼睛被傍晚最后一抺光笼罩着,有一种釉质的光亮,这个女人是如些美,现在,她似乎只有二十多岁的样子。
  我松驰下来,这种状态的女人,是不会有什么恶意企图的。我认真地听着,无论她是认错人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至少她叙述时陶醉的语调让我有听下去的欲望,就做个安静的倾听者吧。
  记得那是春天,我们去采槐花。那女人接着说。你说老家母亲会做槐花面,特别好吃。我就缠着要你做,我家那边的槐树特别少,我们爬了两座山才找到一棵,你爬上树摘了好多。你坐在树桠上把花故意撒在我头发,那花真香……她又停住了,微微扬了头,仿佛在闻花香。
  我也被她打动,不禁说:你们真挺浪漫。
  不是你们,是我们,我和你。她转过来对着我,一字一句地强调着。
  我是一个爱撒谎的人,特别从服装厂出来以后,可对这样一个女人我撒不出来,我说:我也想成为你故事里的男主角,可我真的不是。再说你的爱情听起来并不深刻,很平常,至于让你这么多年还记得吗?
  你说什么?
  我看见女人的绝望像雾一样 从搅动咖啡的手指上微颤着升起,当漫到眼睛时,我知道悲伤是这样强大,它能改变一个人,这个女人迅速地颓废而苍老,她的声音也随之改变:吴大忠!你是一个魔鬼!
  我看见女人的眼泪又开始从眼角流出来,奔流不息的,可她的声音却很平静,仿佛眼泪不关情绪,她说:你可以装做不认识我,你也可以反悔,可你不能对我们的爱情说三道四。你这样做在贬低你自己,你知道吗?你这么说把我打入了万劫不复之地呀,你知道吗?当初你可不是这样。开始,我总感觉我们没有结果,想要退缩,是你给了我爱的力量。你喝了酒,非常不理智,你用刀把大腿刺伤,缝了三针。那块疤是我们爱情的见证。我宁愿为你抛弃他,抛弃工作,我伤透了父母的心,我宁愿为你疼痛,为你堕胎,我们的孩子才三个月大,就没了……
  我突然冷了起来,想起右大腿外侧那道疤。那个地方很隐蔽,难道她是哪个洗头房的妓女,现在编故事,来勒索我?
  女人还在继续说,但声音越来越小,上气不接下气,看上去她的力气在一点点的消失:……你告诉我,你离不开我,你要回去和老婆离婚,给我一个未来。可你这一走就失去了音讯。我知道你回去一定后悔了,你舍不得离开你的妻子和孩子,你是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可你的责任感扼住我的爱。我日夜想念着你,受着炼狱般的折磨,你看我才三十一岁却成了这副模样。我每日在希望与失望中渡过,盼你来消息,又怕你告诉我,我们结束了。六年过去了,六年啊!我实在想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哪怕是你不爱我了,不要我,我都做好了准备,可你……可你竟然说不认识我?真是天大的耻辱!天大的笑话呀……
  女人缓慢的站起,没再看我一眼,往外走。就在走到门口时,我看到咖啡店挂着粉色的帘子被掀起,又放下,有些光钻进来,女人的旧白裙瞬间改变了颜色,变成了淡粉色,就连裙下摆那道发黄的折痕也变得很鲜艳,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我一下子想起了常做的那个梦,那个桃花林深处,我追也追不上的背影。可那女人却没有像梦里一样转过头来,她 “哗”地掀开帘子,走了。我没法叫她,我不知道她是谁,叫什么名字。
  
  我是谁?
  我被一杯咖啡迷失了方向,黄昏已至,在柳城的大街上,我不知自己是谁,该往哪里去。我分不清东南西北,漫无目的地走。天色早已暗下来,灯越来越多。我脑袋里装的全是那个女人的脸还有梦里的那个背影。我不敢把她们想成是真的,想成是一个人,如果是真的,那么我岂不成了假的?
  走着走着,我突然特别想吸烟。那种想没地方搁没地方放,特别难受。正好走到一家超市门口,我便走了进去。超市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我说给我拿包烟。他问要哪个。我说随便。我准备付钱时才发觉钱夹不见了,里面有2000多块钱,有卡还有身份证及一些票据。我平时都带着一个黑色的钱夹,六年里已形成习惯,人在哪钱夹就在哪,钱对我如生命本身。现在我不知道它是丢在了商场?丢在了饭店?丢在了歌厅?还是丢在了咖啡店?我无暇顾及,我感觉眼前有比钱包更重要的事,比如烟。我在衬衣和裤子的衣袋摸了个遍,除了一个手机,身无分文。那男人也似乎看出了我的尴尬,他递给我一支烟,并掏出打火机为我点燃。我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一口几乎吸去了半支,然后让烟在身体里回旋一圈,再慢悠悠的一吐,那烟从鼻腔,从喉咙里欢快地跑出来。超市老板看我的样子,笑笑,说:半天没抽了吧,憋成这样?我说:六年。那时,我确信那女人说我吸烟,是真话。那男人把手里那半盒烟递给了我。我揣上烟,又一头扎进柳城的夜幕里。
  我会吸烟,原来我真的会吸烟。我一根一根贪婪地吸着。吸得脑瓜清醒起来,凉意也钻进了骨髓里。
  走到一片空地,路灯下有两个卖菜的人正在收拾地上摆的菜。我看其中有一个是朱姨。我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傻楞楞地看着她。最后还是她先开的口,她说这么晚了还没回家?我说朱姨记得你去我老家收鸡蛋时,遇到了雨,你坐我家炕沿上吃面条时给我和我哥讲的笑话不?老太太停下手里的活儿,看着我,然后说,大忠,你怎么了。她显然看出了我的反常。我赶紧调整自己的神态,笑笑说,没事,朱姨,我只是想起你去乡下收鸡蛋和山货时的那些事来。老太太说,大忠,你怎么了?喝酒了?我从没收过鸡蛋和山货啊。我一下子笑不下去了,像一辆行进的车突然出了故障。我想起眼前这个老太太十多年前的样子,她那时比现在年轻一些,眉毛比现在重,眼窝比现在浅些。或者皱纹也不像现在这样多。那时她的牙很整齐,她边嚼着黄瓜边称赞说还是自家产的黄瓜味儿地道。然后就给我们说了个笑话。把我哥哥逗得大笑。我清晰的记得她把我逗笑后,一脸得意洋洋,神情像个小孩子一样调皮,可现在她竟然说她从来没有去过我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和老朱太太争辩,然后又提起了一些事情,可这个老太太一概否认,她说我一定喝酒了,她甚至有点生气地说:我耳不聋眼不花,又没老糊涂,难道去没去过我自己还不知道吗?
  到底是哪里不对了?我到底是谁?我彻底糊涂了。
  这时,手机响了。我接通,是李伟的声音。李伟说:大忠,你在哪,我有话和你说。我说:啊!李伟继续说:我很难受,来陪我喝酒。我说:啊!李伟又说:胡小飞还有别的男人,被我抓到了。我继续:啊!李伟说:你来,我在老地方等你。我就关了电话,现在我不能确定和我说话的这个叫李伟男人是不是真的存在。往裤兜里揣电话时,碰到了腿上的那块伤疤。隔着一层布,我仍能感觉到它的突兀,不平。它原来应该是整齐的,却因为缝了针而变得错落,有天洗澡时,我看到这伤疤就如一根遗落在沙滩上的紫红鱼刺。于是收回手后,我就回忆关于这块伤的事。一想吓了一跳,我发现我忽略了生活里的一些事情。比如我竟然想不起这块伤疤最初受伤时那瞬间的细节来。
  六年前,我出了一次车祸。当时昏迷了一会,醒来身上多出两块伤,头上和大腿,头上的轻些,缝了两针,腿上的伤重些,缝了八针。这都是我苏醒后红梅的叙述。或许事情就出在这里。我忙往家里拔电话。一会,里面传来娇娇的声音,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没有回答她,急切地说:你妈妈呢?把电话给妈妈!随即,红梅慵懒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说:红梅,我大腿上的伤是车祸时碰的吗?红梅的声音清醒过来,说你怎么了,喝多了,怎么问这些?我几乎在大喊:你快说呀!电话那边一阵沉默。我知道红梅一定隐瞒什么。我咆哮起来:如果你不说,我不会原谅你,现在就说!我捏着电话的手越来越凉,我尽量稳住手的抖动,艰难地等待,我知道红梅在思考。她很笨,也很慢。她的慢于我是一种惩罚。过了不知多久,电话那边传来红梅的声音:其实那次车祸,你昏迷了三天,不是二十分钟。我知道你早晚会想起来的,你想起她了……我叭的把电话按断,不敢再听。就在我按断时,我看到有条短信在闪,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打开短信,上面一行清晰的字:大忠,亲爱的!永别了,来世再见。我知道是她,我忙拔通那个号,里面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您拔打的电话已关机。我又拔,不停地拔,希望时间能停下来,倒回去,回到咖啡店里。哪怕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再对她说:我不认识你。
  我想去幸福旅馆203房间找她,可我不认识路,在柳城的大街上,我看不到一辆出租车。这是怎么了?我竟然糊涂成这样,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行,我要回家问问红梅,也许她们见过面,或留下了电话,我一定要找到她,如果我不见她,她一定会轻生,或者从此伤心一生。对,去问红梅,她一定什么都知道。她虽然笨,可这些年一直很从容,她一定有办法的。现在离家是最近的,过了这个胡同再拐过一栋楼就到家了。只能这么办了,我不想她出事。
  我加快了脚步向家的方向走。可转过楼,却是陌生的街道,我完全蒙了。耳朵里不时传来那女人哀伤而绝望的声音:大忠,亲爱的,永别了,来世再见。那声音持久绵延不绝。我推想也许穿过这条街就到家了。我急步的往前走,可转过一条街,依旧是陌生的地方。柳城很小,每条街路,每栋楼房我都熟悉,可今夜,我却找不到方向,不知道在哪,我不知道自己是谁。
  终于,我慢下来,站在路中央。我知道现在不可能找到家了。也许我的家根本就不在这座城市。看着对面楼房的一面白墙,就仿佛在乡下看电影时那面幕布。我的脑袋是部放映机,在街道昏暗的灯光下,在飞虫翻飞的夏夜里,从早上我一睁眼,一个又一个人就粉墨登场:
  我的妻子、女儿和我。
  那个花白头发的朱姨和我。
  商场里的李伟、胡小飞,那个陌生的女人和我。
  饭店、歌厅里的李伟、胡小飞、小华,那个陌生女人和我。
  咖啡店里的那个陌生女人和我。
  他们一一伸展,跳到幕布上,同我对视。然后她们又蜷缩起来,变成一个个透明的球,从上面飞下来,顷刻就钻回到我脑子里。它们在膨胀,无限地壮大,拥挤不堪,最后“砰”的一声,我的脑袋炸开,在一地碎片中,我蹲下身来,仔细寻找自己,仔细寻找那个陌生女人。我想知道,亲爱的!你还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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