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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世庆 来源:  本站浏览:938        发布时间:[2013-08-28]

      1、省进出口工作会议结束前一天,盘龙市外经贸局的罗玉川往局里打了电话,让办公室第二天派车来接他。当时定好下午二点半车到,可是直到第二天三点半,车还没来,却来了个电话,是司机小杜打来的。车在高速路石柳路段肇事了,“不过,事儿不大。”小杜在电话里让罗局放心,只是刮刮碰碰,但对方不愿意私了,要等交警来处理。“局长,我让家里再派辆车吧。”
  罗玉川算了算,再派车来还要等几个小时。但会议已经结束,开会的人都走光了,他一个人呆在宾馆里闹心,便不想再等。就说不用了,我到火车站看看,赶上哪趟车坐哪趟。小杜说那就委屈局长了,您定下坐哪趟车告诉我,我让他们到车站接您。
  罗玉川便退掉房卡,打车去了火车站。
  多年没坐火车,不知道火车现在这么难坐。罗玉川在售票大厅排了半小时队,只买到一张“站票”,售票员解释:带座号的票卖没了。他捏着那张“无座”火车票,正在踌躇,小杜的电话又来了。“局长,我想起来了,您还是坐穿线车回来吧。”“穿线车?”罗玉川一时没明白,什么是穿线车?穿针引线的车?
  还真是穿针引线的车,后来为罗玉川穿引出了一大串不同凡响的故事。
  按照小杜在电话里的指引,罗玉川来到铁路宾馆门前,寻找“穿线车”。熙攘的人流中,靠近玻璃幕墙拐角,果然蜿蜒着一溜挂盘龙牌照的出租车。“师傅,回盘龙吗?”见罗玉川走来,最前面一辆的司机从驾驶室探出脑袋。
  “回啊。你们是盘龙的出租车吗?”罗玉川想确认一下,盘龙的出租车怎么跑省城拉活来了。
  “现在不是时兴低碳生活吗?”司机向后一努嘴,笑嘻嘻说,“我们都是玩低碳的。”说着推开车门,“回盘龙就上来吧,60块钱一位,凑齐四个人就走。你是头一位!”
  司机是盘龙口音,的确是盘龙的出租车。电话里,小杜告诉他“穿线车”就是往返省城、盘龙两地的出租车,两头都拉客, 不跑空载,因而比雇单程出租车便宜一半价钱。他有几个朋友就是干这行的。您跟他们提我,价钱还能打折。
  “师傅认识小杜吗?盘龙外经贸局的。”上车后,罗玉川顺嘴问道。他倒不是想打折,省城到盘龙得3个多小时车程,结识一个间接的熟人,途中毕竟能方便些。
  “小杜?杜大脑袋?”司机有些心不在焉,目光只顾在车外边划拉人。
  罗玉川便不再搭讪。看来,这位的哥不认识他的专车司机。小杜的脑袋(生理的和心理的)很正常,一点也不大。
  等了10多分钟,司机也没划拉着人,罗玉川有些着急,说算了,别等了,这车我包了,240元,你给我扯张发票。
  “你要包车?包车没那么贵,给200就行。”司机回头瞅他一眼,说,“但没有发票。”
  没发票就没发票。罗玉川不想计较,快开车吧,早走早到家。
  “好咧。”司机打着了火,探头朝后车道一声,“哥们先走了啊!”一脚油门,出租车滑出站前广场,钻进车流滚滚、气浪喧嚣的省城干道。
  坐自家的车坐惯了,罗玉川上车就要打瞌睡,尤其是走长途,车开起来,他通常是一觉到家,途中连厕所都不上。小杜熟知他的脾气,奥迪A6配置了上佳的音响设备,但只要罗玉川在车上,小车里就永远是绝对寂静的世界,除了蜂鸣般的发动机声,再就是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古龙香水味。寂静会一直保持到终点&mdash&mdash罗玉川府邸或目的地,小杜将车稳稳停下,罗玉川随之醒来,嘴里咕噜一声:唔,到了。然后拎包,下车。
  这一切,坐“穿线车”就享受不到了。从“穿线车”驶离站前广场,一阵震耳欲聋的劣等摇滚乐便如滚雷,从车后的两个破喇叭里迸发出来,轰隆隆,沙啦啦,震得罗玉川脑芯子疼。想开口让司机把音响调小,司机却先下手为强,很受用地回头炫耀:怎么样?我新换的二手低音炮,还凑合吧?便宜,才120元,还是环绕立体声呢。边说,边随噪音的节拍摇头晃脑,似乎也要摇滚起来,一副发烧友的样子。罗玉川遂作罢,入乡随俗吧。
  车里的气味也不好闻,不知座位上的污渍或脚踏毯上的泥垢反潮,抑或司机多日不洗脚的缘故,车里边环绕着一股“立体”臭味,熏得罗玉川一阵阵反胃。
  在听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下,瞌睡是不可能了,罗玉川只能闹中取静,倚着后座靠背闭上眼睛。迷迷糊糊的,车里传来一阵噼噼啪啪的无线电呼叫。“0795,0795,你在哪儿呢?请回答。”仔细听,是个女声。低音炮随之弱下来,司机抓起一个对讲机似的东西,大声问道:“是8260吗?姐们儿,你在哪里,请回答,请回答!”对讲机遂发出哏儿哏儿笑声,“我快到九道湾了,你呢?”“我啊?我在你后面吧。嘻嘻……”“玩儿蛋操去,你在你祖奶奶后面!”“真在你后面,我还没到大屯呢,不信你问我乘客。”竟将对讲机捽到罗玉川嘴巴前,“大哥,你说,是不是还没到大屯?”
  “我知道哪儿对哪儿啊!”罗玉川不耐烦,将对讲机拨拉开。
  低音炮、环绕立体臭、的哥的姐的调情,令罗玉川的心情糟糕,他不时向车外张望,希望能发现处理完事故的小杜。可是。高速公路上对驶的大小车辆如擦肩而过的流星,稍纵即逝,上哪发现他那辆奥迪?再说,小杜知道他坐“穿线车”了,还能迎过来吗?除非发生奇迹。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小杜!小杜你到哪儿了?罗玉川赶紧问。小杜说他在石柳交警队,刮他那辆车的事主挺难缠,不讲理,警察把他们带到队里了。局长你坐“穿线车”了吗?坐上了。谁的车,提我了吗?提了,人家不认识你。那……你让司机慢点开,这边路上的雾挺大。罗玉川收了线,看看车外边,路面上果然飘起了一层薄雾,轻烟一般,随风在高速路上贴地面袅袅升腾。
  “胡老大净吹牛,上回不是说他请吗?”“那鸡巴货的话你还能听?等吃他那顿饭,咱得饿死。”“最后谁算的账?”“我呗,还有谁?”“行,姐们儿够意思。”“还不是冲着你?回家报不上账,你老婆不挠死你?”“……这年头,还得铁子啊……”
  “师傅加小心,雾越来越大了。”罗玉川提醒越聊越投入的的哥,不要过于缠绵,高速公路上可不是闹着玩的。况且还有雾。
  “哎,起雾了我说!”司机这才发现路况有些不妙,“你那面怎么样?”“不怎么样,越走雾越大。对面好像封路了,我这边也有点堵。”“封路了?那怎么办?”“走便道吧,我在九道湾下道。”“我提前点儿,就在大屯下了。”“下吧,便道上再呼你……”
  对不起大哥,司机收起对讲机,边收油门边寻下道路口。前面堵车了,咱走便道吧。
  那得什么时候到家?罗玉川不太痛快。便道行驶乃大势所趋,但这对男女不征求乘客的意见,无线电一沟通就决定了他的命运,太不把上帝当回事了吧?那条便道我以前走过,特不好走,到家得半夜。
  不是起雾了吗?司机辩称,高速封了,前面堵车了。不走便道就得在路上等。这雾,明早也不见得散。高速公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想在车里遭一宿罪呀?
  罗玉川这才不响了。
  
  2、便道也并非畅通无阻。高速公路封道,加上堵车,路上双向行驶的车辆一股脑都涌到便道,使大屯至九道弯这条羊肠小道不堪重负,大车小辆蚁行一般在羊肠里纠缠,几乎就患上了肠梗阻。“穿线车”司机使出浑身解数,左冲右突,才在浓雾中又前进了十多公里,到了九道湾终于一步也挪不动了。
  九道湾,顾名思义,道路九曲十八弯。修这条公路时,不知是资金紧张,还是要保护自然村落的完整性,该取直的地方没有取直,而是随湾就湾,沿着九道湾星罗棋布的自然村屯修筑,致使公路到了这一带便斗折蛇行,曲里拐弯。如今这里开放搞活,沿街又开了各种餐饮服务、汽车修理的店铺,五花八门,土洋并举,野蘑菇一般麇集在公路两旁,使原本就不宽敞的路面更加逼仄,遇上这种雾天大堵车,九道湾一带几乎就寸步难行。
  罗玉川十分恼火,且无奈。这能怨谁呢?怨只能怨小杜。不是他出的馊主意,这会儿他应该在火车上,也快到家了。
  司机下车想辙去了。估计也想不出什么辙,除非他能调来一架直升飞机。
  “先生,下车吃点饭吧。路一时半会通不了。”“老板住下吧,俺们店里啥都有。”“矿泉水!火腿肠!……”车外边,招徕声、叫卖声此起彼伏,愈演愈烈,与排成长龙的汽车喇叭声混杂一起,整条九道湾吵得如超级蜂房。
  罗玉川往家打个电话,告诉妻子别等他吃晚饭,他堵在九道湾了。妻子说,盘龙这里也下大雾了,还是臭雾。让他别着急,一定要等雾散净了再走。
  刚通完话,车载对讲机忽然又沙啦啦起来:“0795,0795,你下道了吗?请回答。”这边没有回音,对方又呼了一遍,还是那个女声。罗玉川拿过对讲机,见上面有个小按钮,就试着按一下,呼叫声没了。估计可以通话了,便凑着话筒说:“0795下车问路去了。我们已下道,现在九道湾。”说完又按按钮,传来对方声音:“你们也到九道湾了?在什么位置,请回答!”“我们在&mdash&mdash”罗玉川前后瞅瞅,对面有个“飞龙火锅城”。“这里有个飞龙火锅城。”“呵,离我不远。你们挺能蹽啊。”罗玉川问:“前面堵到什么程度?啥时候能通车?”“听前面车说,大关塘那儿肇事了,15辆车连环撞,堵十几里地,警车都过不去了。”“糟糕。一半时通不了吧?”“车堵得都快压摞了。雾还越来越大,我看,头半夜是没指望了。包我车的那两口子下车,找地方住去了……”
  看来,周边店主们的吆喝并非危言耸听,车堵到这个份上,估计一半时车走不了。罗玉川就下了车,想找家干净点的饭店,把晚饭先解决了。走出几步,又回来了,他觉得应该等一等司机。不管怎么说,是一趟车的,赶上了这倒霉天气,算是难兄难弟吧。这么想着,便点上一支烟,站在车旁边,边抽边等。可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第三枝烟快燃尽时,才见司机满头大汗地从雾中返回,后面影影绰绰还跟来一个女人。
  走到近前,罗玉川就知道这女人是谁了。果然司机说,操,白跑出二里地。我铁子的车就在前面,呼她一下不啥都清楚了?谁是你铁子?当客人的面,你别不要脸!女司机的嘴茬子不让人,比在对讲机里还锋芒毕露。咱俩不铁,你跟我来干嘛?男司机嬉皮笑脸道。你不是说请我涮锅子吗?女司机一指“飞龙火锅城”,不吃白不吃。
  正好,都没吃饭,我也想涮火锅。罗玉川笑说,大家一起来吧。我请客。
  女司机怔了怔,问男司机,这样好吗?
  大哥是敞亮人,包车说包就包。男司机大咧咧道,还在乎这顿饭?女司机白他一眼,说:别拿自己不当外人。这位大哥,咱说好了,AA制。
  
  3、也许是饿了,也许,有一位挺哥们义气的女司机调节气氛,这顿AA制涮羊肉,罗玉川吃得酣畅淋漓,香甜无比。而且,一向不喜欢喝酒的他还喝了不少白酒。酒足饭饱后,路还没通,罗玉川就钻进汽车后座躺下了,很快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罗玉川被吵醒过来。“……不让你喝不让你喝,你他妈非逞能。喝吧,喝吧,我看你怎么办!”“活、活人还能让尿、尿憋死?他们要走,我就拉、拉上他们走呗。怕啥?你、你没酒驾过呀?装什么大、大尾巴狼?”“现在路上全是警察,你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撞、撞不上。真撞上了,你得买东西到局子里看、看我。我、我想你。一日不见,如、如隔三、三秋。”“姑奶奶,我叫你姑奶奶行不行?你想急死我呀?”“再亲、亲我一口,亲完我就走、走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罗玉川紧闭着眼睛,在椅座上翻个身,并震慑性地咳嗽一声。
  咳嗽起作用,前座上的两位立刻没动静了,却响起手机彩铃声。“你们算、算完账了?好。我、我马上过、过去。”“你过去什么?你拉到吧!大哥、大哥,你醒醒,醒醒!”
  罗玉川被拨拉起来,彻底醒了。大哥,你看这样行不行?男司机塞过来两张钞票,说车钱他不要了,请罗玉川帮他个忙,照看一下这辆车和醉酒的女司机。你干什么去?无端被号上一个棘手的活,罗玉川很不情愿。凭什么呀?你勾搭上的女人喝醉了,深更半夜的,让我替你照看?知不知道我是谁?
  前边的路通了,坐她车的那两口子来电话要走。男司机说,你瞅她喝的那德行,走得了吗?言语中流露出一丝不满。罗玉川不傻,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我铁子醉成这样,你就没责任了?
  原本说好只涮羊肉,不喝酒,可是,涮着涮着,女司机吧嗒吧嗒嘴说没劲,这么好的羊肉,空嘴吃糟践了,上瓶酒吧。男司机摇头,说路通了还得赶路,不能酒驾,使不得。女司机却说,你不喝拉倒,我和这位大哥喝。反正包我车的小两口住下了,我想走也走不了。
  罗玉川经历过的大小酒局无数,没见过餐桌上有女士挑头张罗喝酒的。这女司机有点意思。便说,喝点也行,晚上天凉,喝点酒暖和暖和。
  喝起来才知,女司机有点酒量,二两半一个的口杯,喝进大半杯,罗玉川都有点迷糊了,她好像没咋地,嘴茬子仍然锋利无比。不是我说你,她开始数落男司机,哪回喝酒你都拿五做六的不痛快。今儿个也是。我要是不提这个茬儿,大哥这顿饭就没酒喝了。罗玉川就有些感动,敢情这位的姐张罗喝酒是为他着想呢。冲着这情分,脑袋再迷糊,他也得实实惠惠喝啊。于是,罗玉川干掉杯里的残酒,给自己又倒上了一杯。女司机见状,道一声:大哥够手!也把自己杯满上了。
  喝酒其实就是喝个情绪。情绪一上来,酒便酒逢知己千杯少了。他们为雾天大堵车,为三人的萍水相逢,为肉嫩汤鲜的“飞龙火锅城”,为善解人意的仗义的姐……不断地干杯,不知不觉,一瓶55度的“古井贡”见底了。
  幸亏我没和你们一块喝。男司机在“铁子”身上掏找车钥匙,一边唠叨,我要是也喝成这样,还走不走了?
  行了行了!罗玉川烦起来,把200元钱抛过去。喝酒是她起的头,不是我。这是一。二,现在路通了,我完全有权利让你把我也拉走。我没有替你照看车护人的义务。三,我之所以没那么做,主要是看在我们一同遭遇大雾和堵车。大家都不容易。所以,你讲话客气一点,不要怨天尤人好不好?
  平时开会讲话惯用的“三点式”,在非常时刻派上了用场。司机被他训得哑口无言,不得不点头连称,大哥,我不对,我不对。你大人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说着,把自己的车钥匙交给罗玉川。嘱咐说,她明早酒醒了,您把我车的钥匙交给她。让她慢点开……
  于是,在一个浓雾弥漫的夜晚,盘龙市外经贸局局长罗玉川滞留在九道湾便道上,在出租车里与醉酒的女司机呆了一夜。
  
  4、事后,罗玉川曾多次忆起那个令他惊心动魄的不眠之夜。是的,从司机走后,他就再没合过眼。尽管已到了后半夜,又喝了不少酒,眼皮像挂了铅坠儿,沉得厉害,恨不一时栽在车后座睡死过去。可是,这一最基本、最简单的生理需求,当时也难以满足。男司机走了不一会,女司机就胡言乱语了,在副驾驶座上前仰后合,东倒西歪的。我没、没醉,能、能走。不信?再、再整点啤、啤的……罗玉川担心她吐到车里,便下车,打开副驾驶门。女司机侧侧歪歪下车,刚一见风,酒便涌上来,哇的吐到衣襟上。罗玉川掏出手绢,想帮她擦擦。可是,对那一大滩呕吐物,一小块手绢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只好让她把外衣脱了,扔进后备箱。然后扶她到车后座,让她躺下。女司机不肯躺倒,反而双手搂住罗玉川脖子打提溜。大、大宾子,你对我真、真好!冷不防,吧唧,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由于用力过猛,和咬他一口差不多。但此时罗玉川已顾不得如何应对这记“热吻”了,他的两条腿被另外两条腿死死盘住,蟹钳一样,怎么也挣脱不开。罗玉川猛一发力,想推开她。不料却失去重心,被女司机的身体坠着,两个人像叠在一起的麻袋包,双双栽倒在车后座……
  罗局,别紧张&hellip...我不会赖上你的,你放心好了……我就是喜欢你,想和你好……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在酒后,也是在车后座,“她”也是突然袭击,像一团缠绵的藤子,柔润但坚定地将他攫住,令他周身颤栗,血脉贲张,几近窒息。那是他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她”是下属事业单位的一个青年干部,长的不很出众,在局系统里不显山不露水。但他哪次讲话、作报告,“她”都坐在前排,瞪着大眼睛听,认真在笔记本上记。有过这么几次,他就留意“她”了。后来,局里再需要临时人手,他就让办公室把“她”借上来。又有过这么几次,他们就熟了。那次借用“她”再次完璧归赵时,他对办公室主任说,总是麻烦基层,局里是不是得表示表示?主任就在当天晚上安排了一顿饭。吃到一半时,他过去敬了一杯酒,结果就没走了,被主任半开玩笑地按在主座上。小杜那天作陪,也喝了不少酒。那天散席后,他没让小杜送,而是一个人步行往家走。走到半路,一辆小夏利在前面停下,“她”从车门下来,请局长上车。我没喝酒,我送您回家。“她”把他送到了郊外的小树林里……
  男人们遇见这样的事该怎么办?他不知道,那时他还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后来,这样的事遇见多了,渐渐就积累出经验:只要“她”还可爱,不烦人,又比较安全(这一点至关重要。包括生理层面和舆论层面),男人只能就范。被动地接收有求于他的钱款,称之为笑纳;被动地接收喜欢他的女人,称为什么呢,这他还没有想好。不过,以他的体验,钱和女人不可同日而语。因为,钱是死的,女人是活的。因此,不能用却之不恭,受之有愧一言以蔽之。否则,这对女人会造成伤害。拒绝行贿者的钱物,顶多会被视为不够意思,不讲情面,没准还能博来些许正面评价。而拒绝一个女人,从感情来讲是残酷的,不人道的。而且也不符合他一向与女人关系的原则:不主动出击,不让人失望。况且,事到临头,谁也没法在这种场合下保持理智和冷静啊。除非冷血动物。
  罗玉川不冷血,酒后血就更热。汹涌澎湃的热血涌上脑际,迫使神经中枢向周身释放出放弃抵抗的信号,他于是全身瘫软,任由身下的女司机拥吻和揉搓……别、别跟我装,我还不、不知道你?今儿个机会难、难得,我真、真高兴。哏哏……耳边的这声娇笑如电子打火器,轰的一下,将他全身的热血点燃了……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味道干扰了罗玉川。味道是女司机的手上发出来的。彼时,她的两只手像在扭动方向盘,抓住罗玉川的头,按在她胸脯上使劲揉搓,手指头还插进他的发丛,像给他梳头挠来挠去,令罗玉川嗅到一股异样的味道。不是他闻惯了的古龙香水味,也不是奥迪A6的97号汽油味,而是&mdash&mdash柴油味。没错,是柴油味,捷达轿车烧柴油。这还是小杜告诉他的。记得当时他还有些不解。在他的印象中,柴油是农村拖拉机或大货车“泰拖拉”等干粗活的车辆用的,怎么用在轿车上了?小杜说对呀,所以捷达便宜,抗造,物美价廉,出租车都用它……柴油的味道很怪,像黑漆漆的臭油子(沥青)发出来的气味,熏得他只想呕吐。尽管柴油也是燃油,但这时却犹如灭火剂,将他的欲火在瞬间熄灭。他从她胸脯上拔出脑袋,挣脱掉“臭油子”味,深深地吸了一口从车窗外飘进来的田野气息,人一下子清醒了。
  
  5、第二天,浓雾散去,旭日东升时,女司机才从沉睡中醒来。这时,九道湾便道上只停着他们一辆车了。大宾子,是不是该走了?女司机戗毛戗刺地从车里爬出来,一只手遮着阳光,嚷。咦,路啥时通的?妈呀,我的车呢?
  罗玉川从路边走过来,把那枚车钥匙递给她,说,你开这辆车走吧。那位昨晚开你的车走了,送那两口子。
  昨晚路就通了?女司机有点茫然不知所措,他开我车走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喝多了,睡了。罗玉川轻描淡写地,我们没叫醒你。
  哦。女司机打个愣神,眨眨眼,又问,你怎么没跟他走?
  他让我留下来看车。罗玉川犹豫一下,还是说了,捎带照看一下你。连人带车的,他不放心。
  女司机脸蓦地红了,嘴里骂骂咧咧,操,有啥不放心?不放心他一个人蹽了?什么鸡巴人!骂了一气,见罗玉川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站也不是,便气咻咻道,还戳在那儿干嘛,上车吧。
  车开出80多公里,谁都没有说话。车里的气氛不尴不尬,罗玉川坐在后座,别扭,沮丧,困得要命却睡不着。幸亏这时女司机手机里来了一个电话,打破了无可言状的僵局。电话是那位的哥打来的。操你妈大宾子,你个丧良心的,把我一个人扔在荒村野店,你想死啊你?
  女司机破口大骂一顿便收了线,任手机三番五次响声大作,也不理睬。但手机还是固执地响个不停。我让你响,响,响!女人咬牙切齿,捏臭虫似的把手机狠狠关了。
  你不能怨他。罗玉川实在忍不下去了,开口劝道,半夜路通了,你又醉了,那两口子还要走,他有什么办法?只能这么处理呀。我又不会开车,会开也白搭,我也喝酒了。所以,大宾子做的没错。他是叫大宾子吧?
  大宾子,大宾子……女司机恨恨地念叨,见面我非扒他皮不可。
  罗玉川讨个没趣,只好住声。爱骂就由她骂去吧,豁出两只耳朵了。
  骂着骂着,女人突然哭起来。起初是抽泣,继而呜咽,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毫无疑问,这女人受了伤害。谁伤害了她?大宾子,还是他?可是,他们谁也没想伤害她呀,她怨谁呢?这女人骂人像个泼妇,哭起来也不同凡响,哭声一浪高过一浪,罗玉川几乎想跳车逃跑。
  呜……呜……大哥,昨晚,我是不是耍酒疯了?女司机忽然边哭边问罗玉川,声泪俱下,像个做错了事的大孩子。
  罗玉川没想到她会这样问,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呵,没有。他胡乱搪塞,你就是把外衣吐脏了,我给收起来,放进车后备箱里。想了想,又道,其实也没什么,喝酒人谁没醉过?人醉了指不定出什么洋相,骂人的、打人的、杀人的,丢人的……都有。所以,你不必太在意。
  女司机很凄楚地在后视镜里看他,眼里闪着泪光,说,大哥,别笑话我啊!
  驶入盘龙地界时,女司机开了手机,摁了一号码,却把手机交给罗玉川:问他在哪儿换车。我不愿意搭理他!罗玉川迟迟疑疑接过手机,没等他开口,对方迫不及待地问:你们到哪了?你好没好点?可惦念死我了!
  罗玉川按下免提键,说:大宾子你放心吧,我们已经进入盘龙地面。一切正常。8260也正常。你别担心。对方回答:大哥,太谢谢你了。回盘龙我请客,这回一定和你一醉方休。罗玉川想,这一回就够了。与穿线车打交道,但愿这辈子就这一次。大宾子似乎意犹未尽:大哥,以后常联系啊。车上有我的服务卡,你拿上一张,用车就找我,我给你优惠。你告诉她,在老地方换车,你一说她就知道了……
  穿线车把罗玉川送到他的府邸:佳迪园别墅区。下车时,女司机在车里端详北欧风格的别墅大门,瞥一眼罗玉川,讪讪地说了句:大哥,你不是一般人。
  
  6、不想再和穿线车打交道,只是罗玉川的一厢情愿。后来,他不得不又坐了二次。一次是他亲自坐,另一次是间接坐。亲自坐也是被动的。有了那次雾天堵车的龌龊经历,罗玉川对穿线车没有好印象。但事情来了,又不得不从它那里寻求帮助&mdash&mdash
  与罗玉川交往的一个女孩子怀孕了。女孩信誓旦旦地说孩子是他的,搞得他没有办法。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不管孩子是不是他的,女孩怀孕是事实,将胎儿消灭在萌芽状态是首选。女孩坚持要到省城一家专科女子医院做手术,让他派一辆车,当天去当天回,以遮人耳目。罗玉川当然同意。问题是,局里有车,但都不能派。这类背人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小杜也得背着。于是,他想到了穿线车。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罗玉川从省进出口工作会议的材料袋里,翻出了穿线车的服务卡,给大宾子打了一个电话。可是,即将成行时却出现意外。大宾子没来,那个“铁子”来了。“铁子”说大宾子在省城没揽着活,回不来。罗玉川最不想见的就是这个女人。偏这时女孩撒起娇,说她害怕,一定要他陪她去医院。女孩哭天抹泪,只差满地打滚了。罗玉川一咬牙,头都磕了,还差作个揖?就硬着头皮一起去了。
  去时还好,罗玉川对大宾子只说有个亲戚到女子医院找专家看病,包他一天车。大宾子可能也是这么向“铁子”交待的。路上“铁子”和女孩有说有笑,把罗玉川晾在一边。罗玉川也不想和她犯话,落个在车里补觉。
  回来就不行了。女孩做完手术痛得厉害,坐不住,一个人佝偻在车后座,面色惨白,不时地哼哼。“铁子”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骂咧咧,甩搭搭的,只差没把罗玉川从副驾驶座上踹下去。什么鸡巴玩意儿,趁几个臭钱,就随便祸祸人!起初,罗玉川还想装睡,豁出一张脸任她骂。这臭娘们登鼻子上脸,越骂越露骨。他于是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大宾子最近喝酒还拿五作六?他敢!“铁子”凶巴巴。你们……罗玉川故意啧一阵牙花子,这样扯下去也不是个事呀,牵肠挂肚的,什么时候是头?话说得有分有寸,点到为止。暗含的意思再明确不过:你那点猫腻,老子早心知肚明。不要老鸹落在猪身上,只看别人黑。你他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料,“铁子”脸不红不白,扬起下巴道:甭看三国掉眼泪,替古人担忧。我们快出头了。我的手续早办完了,他那边也快了。说着,下巴颏向后座一甩:她都这德行了,你啥时候离呀?
  ……
  穿线车用过一次后悔一次。但还不能不用。女孩子的事情过去不久,在盘龙开发区投资的一个澳门朋友从省城打来电话,说罗玉川要的“药”捎来了,请他亲自过来取。罗玉川知道是什么“药”,也知道这批“药”的量很大,他去取目标太大,便让朋友来盘龙与他当面交割。朋友说他晚上就要回澳门,脱不开身,从银行给你划过去吧。朋友一着急,说走了嘴。但罗玉川比他还急,连说别,别,千万别走银行!我再想想办法。罗玉川最信不过的就是银行。有个风吹草动,检察院到银行一查就露馅。这种事情必须现金交易。
  让谁去呢?老婆不行。老婆去了就等于他去了。想来想去,只有“她”去,不显山不露水,人也可靠。而且,这批“药”有30多“盒”是给“她”买车的,“她”那辆夏利早该换了。
  罗玉川没让“她”开车去。那么一大批“药”,“她”一个人独来独往太危险,得有个人陪着壮胆。找谁呢?罗玉川又想到穿线车。这一次他和大宾子卡死:必须你亲自去,否则我找别人的车。大宾子说,你找别人我还不放心呢。我正好在盘龙,我到哪接你?罗玉川就说了个地点。又说,我不一定能脱开身,可能是个女士上你车。大宾子会意道:大哥,咱哥俩谁和谁呀?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放心!
  这一次又出了点意外:“她”有生以来头一次看见这么多“药”,非常害怕,到手后没敢往回带,怕路上不安全,便直接存进省城一家银行了……
  
  7、罗玉川是在省委党校参加“市、厅级领导干部”培训班时被“双规”的。他被带到省纪委附近一家门窗都很严实的小型宾馆,并且立刻接受了审查。纪委纪检二室的两个干部负责他的案子,他们一进来就开门见山,一个和他谈话,让他交代问题,另一个作记录。但作记录的那个记了几笔就不记了,因为罗玉川说他没什么可交代的,组织上肯定是误会了。谈话的那个人笑了,说我们也希望这是误会。遗憾的是,这只是美好的愿望。罗市长,面对现实吧,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会放过一个有问题的人。
  我有问题?罗玉川心平气和地反问,我在副市长任上有什么问题,请你们当面指出来,如果属实,我愿意接受组织上双重处罚。
  谈话的与记录的对视一下,觉得有必要拓展罗玉川副市长的思路,就说:你在副市长任上的问题要交代,其他领导岗位上的问题也要说清楚。
  其他岗位?罗玉川想了想,仍然心平气和,说,我参加工作一直在外经贸局,哪儿都没去。你们可以到盘龙市外经贸局调查了解,包括离退休老同志,全体职工会告诉你们我是一个什么样的干部。否则,我也不会被选拔到市一级领导岗位上来!说到这里,罗玉川保持不住平静了。
  一年前,罗玉川因为在招商引资和外经贸战线的政绩卓著,在市人代会上,被盘龙市企业界代表联合提名为下一届政府副市长候选人,大会选举时得票超过半数,成为本次人代会上杀出来的一匹黑马。
  现在看,古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及民谚“出头的椽子先烂”讲的太有道理了。罗玉川在外经贸局副局长任上干了4年,一把手任上干了8年,前后将近12年,都没翻车,刚当上副市长,凳子还没坐热,怎么会马失前蹄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多年的宦海生涯,他深知仕途凶险,每迈出去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如果说,在外经贸局罗玉川还敢不大不小地利用一下职权,当上副市长后格外小心翼翼,更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了。外经贸局长有200多双机关干部眼睛盯着,而副市长有200多万双市民的眼睛盯着,众目睽睽,能不小心谨慎吗?罗玉川将自己短暂的副市长生涯在脑海迅速回顾一番,觉得自己无懈可击,过硬得很。
  省里的两位纪检干部颇为耐心,见罗玉川有些冲动,便不再单刀直入地让他交代问题,作记录的还为他沏了一杯茶水,然后两人有一搭无一搭的问他些鸡毛蒜皮的事。譬如,他们问他,当副市长后最大的感受是什么?罗玉川想了想,老实说,最大的感受是出镜率高了。当局长时,我一年到头也上不了几回电视,当副市长几乎天天出镜,大会小会地曝光。电视台记者的摄像机像杆机关枪,一天到晚总瞄着,你们说,我还敢搞腐败?不瞒你们说,现在,走在盘龙大街上,三岁小孩都知道我是谁。
  两个办案人员笑了,说罗市长的感觉很形象,很贴切,和我们掌握的情况十分吻合。说着,二人彼此相视会心一笑,记录的那个交给罗玉川几张材料纸,让他把需要向组织交代的问题写出来,限期只有二天。两天后还不交代,他们就将案子移交检察院。是进去说好,还是现在说好,你当领导干部多年,应该懂得党和政府的政策。说完,他们就出去了。
  罗玉川一个人在沙发床边坐着,听到他们的脚步声消逝在隔壁房间,才站起来,在有限的客房空间里困兽般踱来踱去。和他们掌握的情况十分吻合?他们掌握什么情况了?他上电视的情况?显然不是。那会是什么情况呢?罗玉川在窗前站下,下意识地掠了一眼街景。突然,他的目光见鬼了似的死死定住。
  楼下街上,大小车辆如河水一般缓缓流淌。车流里,几辆挂盘龙牌照的出租车鱼儿似的在里面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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