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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建新 来源:  本站浏览:916        发布时间:[2013-08-08]

   火葬场的黑烟囱,直矗蓝天。几朵白云,懒如卧佛,悠闲地泊在天上,不闻人间悲泣。烟囱的避雷针下,挂着一团枯枝,胡乱地篷出个鸟窝,两只乌鸦,驻扎里面,无休止地聒噪,兴奋地讲述每个死人的故事。
  宋江挺着骨瘦如柴的身子,仰着脖,望着烟囱,喉管一下一下地嚅动。烟囱口还在缄默,见不到青白色的烟,裹着灵魂,幽幽地爬。显然,炉内还没腾起烈焰,考验阮小五。从告别厅出来,宋江一直往上瞅,等着阮小五的魂魄飘出来。他在想,魂魄有没有眼睛?烟洞里那么黑,阮小五找得到出路吗?还有,阮小五活着时,瘦成了麻杆,放屁都打晃,若是魂魄也像肉身,爬不动烟囱,会不会跌进地狱?
  在宋江的胡思乱想中,寂静的烟囱口忽然喷出一包黑烟,旋即撑出偌大的黑伞,像刚从瓶里放出的魔鬼。宋江怔了下,阮小五的身子是轻的,轻得快成了骷髅,几乎不必火化,怎会这般浊秽?只有郑屠夫肥硕的身子,收藏得下肮脏秽浊,才会玷污烟囱。过了一会儿,宋江猛地拍了下脑门,那是阮小五的衣服,阮小五怕冷,穿得很多,一直脖,就咽气了,一蹬腿,身子就僵了,没来得及脱下去。
  装腔作势的黑烟,很快就断了根儿,一团白烟,像朵白蘑菇,猛地拱开黑色的腐殖土,把黑烟冲得七零八落。魔鬼的魂儿散了,白烟抱着团儿往上滚,滚成白云,膨胀出一张巨大的人脸,极像阮小五年轻时的肥头大脸。
  好了,这才是阮小五,去的是天堂。宋江放心了,吼了一嗓子,五弟,别牵挂了,走好!
  阮小五并不理会宋江,径直地往远飘,好像人间才是地狱,终于脱身了。
  烟走净的时候,该捡骨灰了,宋江主持着殓骨仪式。这是他送走的第七十二位兄弟,布灵,供祭,焚香,叩拜,喊灵,他熟练得习以为常了。这套程序过后,他才让阮小五的儿子摸骨殖。大腿骨、胳膊骨、肋骨、盆骨、天灵盖骨,摆在骨灰盒里的哪个位置,是有顺序的,人死了,形儿不能散,否则,到了那边儿,也是委屈着的。
  最后一块骨灰,宋江没让阮小五的儿子捡。那是块焦黑的饼状物,不像骨头。宋江说,就是它要了你爹的命,脏东西,不能入盒。说着,把它抓进自己的衣兜。
  盖棺定论前,宋江摸了下阮小五轻飘飘白净净的脑壳盖,叹息一声,砰地一声,关严了骨灰盒,坚决地对阮小五的儿子说,走,送你爹入土为安。
  阮小五的儿子顿了下,我爹走得冤,得找镇关西讨说法。
  宋江仰头看了眼天,天蓝得一丝不挂,连云朵都陪着阮小五走了。他低下头,长长地叹息一声。每个兄弟走时,家属们都这么说,可说过了,又能怎样?村头的柳树拇指粗时,晁盖第一个走了,宋江带着大伙轰轰烈烈地讨过说法,如今,树都合抱了,还停留在说法上。该想的法子都想了,该用的手段都用了,包括拖尸上街,拦路上访,都没弄出结果。反倒从电视里看到,镇关西代表着人民,慷慨陈词地拿它做了提案。
  人刚死,魂魄还嫩着呢,折腾紧了,就会魂飞魄散。尸体都要挟不了谁,别说是骨灰盒了,人该埋得埋,说法该讨还得讨,入了土,才能安生。
  一死百了。
  送葬的车队,出了殡仪馆,走向柏油路,奔向群山环抱的山区。驶入大小虹螺山之间,顺着窄窄的山路,斜着上去,便到了墓地。
  张相公村又一次弥漫起了哀乐。
  
  这个坐落在辽西走廊的村子,见不到几缕炊烟,快成了空壳儿。好多人家房檐扭曲,门窗龟裂,蒿草满院。人去房空的村子,寂寞得连公鸡都不爱打鸣。除了哀乐,没有让人打起精神的声音。
  原先,村子不这样,虽深藏在深山,却早已闻名。这里林茂水沛,土沃田肥,两座山脉像一对翅膀,支撑出一个待飞的凤凰。这等风水宝地,怎能不出大人物?早在宋辽年间,便有张姓人家,拜将入相。张相爷落叶归根,自谦相公,遂得村名。
  遗憾的是,张相公独占了日月精华。村人虽善读好写,尊孔恋儒,几百过去,顶多考出几个举人秀才,混出几个乡绅师爷,大多面朝黄土背朝天,了此一生。好在田地旱涝无虞,日子衣食无忧,耕读传家之风,代代沿袭下来。只是近些年,村风悄然而变,灯红酒绿的城市,数钱数到手软的矿区,成了村里人的新居所。
  村子悄悄地瘦了,人气慢慢地衰了,山上的坟茔却猛然旺盛。阴阳先生说,村前有小虹螺山为罩,村后有大虹螺山为靠,前山俊气秀美,后山挺拔巍峨,比十三陵更像龙脉,出一个张相爷不算啥,看谁家祖上有德,一下子葬准了龙床。所以,十里八村的人不惜血本,聚此造墓,期盼着后世有个龙子龙孙呱呱坠地。
  阮小五出自本村,责无旁贷地葬在村里的山上,也在作着龙子龙孙的梦,入葬的唢呐吹得格外嘹亮。
  活着怎样遭罪,没人在乎,死后是否风光,却有许多讲究。死人的事儿,马虎不得的,是活人的脸面。宋江操持这些,自然操心费力,加上他也快成了芦柴棒,安葬罢阮小五,已瘫成了一堆泥。
  不管宋江累成啥样,老婆并不心疼他,礼节性地哭完阮小五,照旧拎着手包回城里的儿子家,照料孙子去了,丢下他自己在家里喘着粗气,哼哼着。他不喜欢城里,孤独惯了,哪怕老婆当了阎婆惜,他也不在乎,省得在身边絮叨。
  宋江姓宋,本名不叫宋江,叫宋元吉。老婆骂他,倒霉了一辈子,还元吉呢,狗屁。
  二十年前,村里人在街头遇见他,毕恭毕敬地叫他宋老师。那时,他在村小教一群不大懂事的孩子。宋元吉不怎么喜欢教书,他当的是代课教师,喜欢舞文弄墨的他,被乡里抓公差般送到学校,一年的工资,不如到矿区背一个月的矿石,还欠着。那时,媳妇还年轻,没跟别人跑,就算宋家祖上有德了。
  老爹认为,当老师体面,在张相公村活着,不说几句文词儿,不甩几下笔墨,不出口成章,让人笑话。钱虽少,也是家族的荣耀,死活不让辞,说早晚能转正,一辈就无忧了。那时,宋江忧的是下顿饭吃啥,连下星期的事儿都不敢想。
  老爹的这辈子很快活干净了,去了山上的祖坟,忧不了儿子这辈子的事儿了。
  办老爹的丧事,宋老师难住了,没钱。从前的学生,村里人最瞧不上眼的郑屠夫,撒冥钞般替他花钱,才为宋老师挣回了脸面。郑屠夫上学时玩劣成性,课堂上敢活剥猫皮,与村里崇尚读书之风格格不入。长大后,除了杀猪宰羊,寻不到好营生。谁知放下屠刀,立马成佛,跑到山那边的钢屯镇,包座钼矿,弄得日进斗金,一连捐建了几座庙宇,还有希望小学。
  改头换面了的郑屠夫,郑重邀请,让有文化的宋元吉当头领,组织一帮人,下洞出矿。宋元吉片刻都没犹豫,揭下宋老师这张皮,一挥手,带着村里一百单八个青壮年劳动力,蹬上跑通勤的农柴三轮汽车,风尘仆仆地去了钢屯,没日没夜地打眼放炮运矿石。
  那几年,钼精矿发飙似地涨,涨到了每吨十八万。挖到了钼精窝子,一锹撮下去,就是二千块。宋元吉占了会读书的便宜,研究明白了矿脉怎样走,富矿怎么追。不时地让郑屠夫一夜捞走个一百万。
  矿主们眼红了,各展本事,邀请宋头领加盟,他们开出的条件,不再是发工资,是按出矿的品位和数量提成。这么大的诱惑,一百零八位兄弟不可能不动心。于是,郑屠夫再也拴不住宋元吉了,他带着兄弟们游弋在各个矿主之间,谁给的钱多,就去给谁干。
  那段日子,钱就像河滩里的沙子,只要有力气,可够挖。宋头领和他的一百零八将,每天都能赚上一台彩电。
  宋元吉由此被尊称为宋江,谁拥有了宋头领,谁每天能用吉普车装钱。
  被称为郑总的郑屠夫,与宋江大吵了一顿,宋江是他领来的,应该对他忠心耿耿,反倒帮助别人出矿,和自己抢矿脉,典型的忘恩负义。
  宋江没想惹郑总,也想把兄弟们留下。兄弟却被钱武装成了虎狼之师,抛弃了郑总的露天通勤车,每人买上一辆250马的大摩托车,穿着被钼精矿浸得油黑锃亮的棉袄,戴着变形金钢的头盔,抄着大虹螺山间的近路,怒吼着从张相公赶到钢屯,争分夺秒地下矿挣钱。
  一百单八个人就是一百多个心眼儿,弄不好,就会各行其道。没散伙的原因是宋江有找到富矿脉的独门绝技,没有宋江,大伙儿挣不到大钱。
  宋江拗不过兄弟们,只好背叛郑总,惹得郑总指着鼻子骂。当过村治保主任的阮小五,把宋江掩到身后,包揽了一切,还转守为攻地骂郑总,白喝了村里的水,结算工钱比小母狗生牛犊都费劲,还恬着脸骂别人呢,撒泡尿淹死了算了。
  那一次反攻,阮小五历数郑屠夫小时候种种劣迹,终于让他节节败退。从此,他便充当起宋江的军师,出谋划策,冲锋陷阵,笼络兄弟,摆平关系,给宋江赚足了人脉,比吴用有用得多。
  所以,阮小五的死,让宋江多抹了好几天眼泪。
  
  宋江的家是一栋楼,独门独院单独挺立在村中,地上二层,地下一层,雕梁画柱,飞檐走兽,弄得快像皇宫了。突兀在破落灰暗的村落里,有些扎眼。宋江不为别的,只为争个脸面,张相爷再有本事,只是传说,谁见过他的官邸与私宅?宋江盖的是万年牢的楼,九级地震晃不动,八吨炸药崩不倒,比日本鬼子的炮楼还结实,子孙们可以舒舒服服地住上六百年。
  可是,儿子却不买账,反对盖楼,宁肯在城市当蓝领,跑推销,吃脸色,赚小钱,也不留在乡下住皇宫,睡大觉,甩扑克。楼没盖完,就跑了,还卷走了他几十万,住进了戒备森严的高档小区。
  独楼和儿子,都是宋江的脸面,他的半张脸贴了金,另半张脸却是疤瘌。他搬不动儿子的脖梗,也拧不过支持儿子的老婆,老矽肺的身子,又不允许他动肝火,只好听之任之了。
  楼里的装饰,虽说讲究,却是空空荡荡。倒是地下一层,还丰满些。地下室只有扁扁的一小条窗户,有点儿潮,也有些阴冷。窗下,挂了一圈儿一尺高的头像,数一数,恰好是一百单八个。七十二张照片下面,立着刻好了名字的牌位。牌位前各自供着一块黑饼,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回到楼里,躺下好久,宋江的嗓子才不再“轰隆隆”地跑火车。阮小五折腾了他好几天,累得他腿像面条儿,身子打飘儿,差一点儿顶着阮小五的脚后跟,进了火化炉。老婆也是这样咒他,跟着走了就算了。他凄然一笑,自嘲道,不用搬,不用运,倒在炉边儿就能进;省了钱,省了事儿,省了扛着灵幡棍儿。
  病秧秧的宋江,不是逞强,再喘不上来气儿,也得挺着。就像跟着宋江打方腊,都是过命的兄弟,最后一程,他不能不管,也不能不送。
  翻身,起床,站起来,并不需要太多的体力,宋江还是天翻地覆地咳嗽了一阵儿,捶胸抚背了好一会儿,吐出了一口痰,总算喘匀了气儿,才拾级而下,一步步地挪到地下室。里边的光线有些暗,他点亮了灯,才看清一切。
  环视着一百零八张照片,七十二个牌位,宋江的眼窝儿又潮了,他一个一个地数落着兄弟。和惯常一样,他先说晁盖。晁盖姓曹,死得最早,死后才追认为晁盖。晁盖牌位下的黑饼有些偏白,灯光下闪着亮斑。活着的时候,晁盖最能干,抱着凿岩机,进尺最快,别人放一炮,他两炮都放完了。他嫌水凿岩太慢,索性干凿岩,吸了一肚子粉尘。所以,他第一个得了矽肺病,第一个进了火化炉。
  晁盖的肺箍满了石英石,即使火化炉翻滚出太上老君八卦炉的烈焰,也化不透那副老矽肺了。捡骨灰时,便有了这块黑里透白的饼。晁盖咽气时,弟兄们相继发病,眼见得自己在晁盖身后开始排队了。于是,泪水泡肿了他们的眼泡儿。从那时起,宋江开始收集每一个兄弟火化不掉的肺了。
  鼓上蚤时迁的黑饼,最小最黑最沉,也是最亮。在矿里干过的人,一眼看出,那就是砣钼精。打普通矿石时,时迁还能戴着防护罩,用着水凿岩,见到了钼精矿层,他的眼睛比见到了鸡还亮,啥也不顾了,抱着凿岩机抢着钻。出了钼精,除了矿主重赏,他还可以衣服夹带点儿,鞋里塞进点儿,就差把钼精咽到肚子里了,洗脚水都能换来一盒新香皂。钼精最贵时,时迁牌位下的黑饼,差不多能换冰箱,只是宋江看得紧,没让别的时迁偷走。
  宋江把这些粘满幽灵的黑饼,看得比黄金还重。没事儿就朝这些黑饼念叨,念叨他们活着时的好,念叨他们的儿孙们有出息了,开了店,赚了钱,考上了好大学,谋到了好差事。好像那些照片能眨巴眼睛张开嘴,和他聊天,陪他解闷。
  最早时,他们不懂得矽肺病这么霸道,以为吃几盒消炎片就好了,后来知道了,就不在乎了。穷得快不认识钱了,好不容易能捞到钱,还是成捆成捆地捞,黑白无常来扯耳朵也没用,反正就这样了,他们的命,卖给儿女们了,豁出一辈子,幸福几辈子,没白活。
  话是这么说的,事儿也是这么做的,真的死到临头,都后悔了,只有宋江例外。
  
  按理说,宋江下矿最早,凿岩最多,虽说每次都小心翼翼,也防不住无孔不入的粉尘,得病的时间不比晁盖短多少,又没怎么去医院治疗,咋就多活了十几年?
  宋江说,多亏了大小虹螺山。
  虹螺山上有老林,有山泉,可闻百花的十里飘香,可尝百草的苦辣酸甜。加上村里人去屋空炊烟少,空气纯得让人醉,只要肺里还有点儿缝儿,就能让气儿喘匀。老矽肺里终究留些血脉养着,不那么容易变成石头了。
  宋江怕花钱,超过怕死,在住院治病还是回家等死的选择中,他义无反顾地走回张相公村。既然到矿山就是卖命,那就卖到底吧,这个破病,扔给医院百八十万,也是打水漂。回村里等死的宋江,等了十几年,把村子都等空了,居然还没死。宋江爱读书,读的都是医学书,他想方设法不让自己感冒了,劳累了。天晴气朗时,他磨磨蹭蹭地上山,挖些桔梗、野百合、长命菜、茯苓。回到家,他再砸几个杏仁,切几片生姜,揪几缕韭菜白,和着大萝卜,放在砂锅里,熬得像猪食一样。
  每一次喝这样的粥,宋江总是皱着眉,可没有这些东西扶正祛邪,活血化瘀,疏通经脉,软坚散结,化痰通络,他早就和晁盖会师了。
  
  阮小五“一七”过后,剩下的三十五个人,按捺不住阮小五儿子的怂恿。没人管没人问的日子过够了,本来病得不明不白,才活了半辈子,就去追阮小五,真不甘心。他们打电话找宋江,要求一块儿上访,找回个说法,讨回个公道。病是在矿里落下的,大把的钱,矿主拿走了,大块儿的税,政府入库了,我们的病,不能总是自己掏腰包吧。
  还有郑屠夫,本事再大,也不该把得病的责任一笔勾销,更不该拿出杀猪的劲儿吼,总不能在别人家干活,到我们家来瞧病吧。毕竟,第一个年头,兄弟们都在给你背矿,哪怕象征性地点儿血,也让大家心安。你怕担上不管矿工死活的恶名,大家体谅,本乡本土的情份再薄,也不能比一捅就漏的塑料还薄啊。起码哪个弟兄死了,回村里来,见大家一面儿,随份礼,烧张纸,也是人之常情。
  大家又把宋江推出来,只要还有一口气儿,你还是我们的头领。
  这个公道,宋江讨了十几年了,没用。推来搡去,矿主们都推干净了,怪来怪去,都怪干活的不小心,防护面罩白准备了,尤其是郑屠夫,还拿出了二百五十个面罩的发票,证明他的清白。宋江不愿意生气,身子骨比纸片都薄了,生一场气,就能飘到阎王的手心里,更别说去打一场扒掉一层皮的官司了,忍一忍,就算了。
  兄弟们却忍无可忍了,在矿上挣的钱,都扔给了医院,还拖累了儿女,每天都得靠药顶着,断了药,就得断命,国家又不是没政策,再不找,不病死,也得窝囊死。
  宋江雇了辆空调客车,是单程的,准备一去不复返了。他们是一群放屁都能把自己崩倒了的死人幌子,多走一步路,一口气没上来,就许就过去,这样的身子骨,经不起风雨了,上访也得舒舒服服地去。好在宋江从来没把钱扔在医院,比别人宽绰多了,出得起钱。
  市政府的门,自然不许他们进,有人死在大楼里,就麻烦了。政府广场拐弯处,有个偏楼,挂着信访局的牌子,有人出来接待了他们。信访局辟邪,天天有人寻死上吊,却没死一个人。那里出来的人,个个嘴甜如蜜,哄着他们坐下慢慢说。许多年前,信访局也是这样让他们慢慢说,那时,他们上访的是一百单八个,一个都不少。年复一年,慢得人都走了七十二个,还没有慢出个头绪,原因是只有道理,缺少证据。剩下的三十六个人,只能一人替一句地讲道理,说多了喘不上来气儿。
  道理再充足,也转换不成证据,讲也是白费唾沫,就当出来旅游一趟吧,没事儿自己找个乐子。信访案件是需要登记的,尤其是群访,矮脚虎把自己的名字签成了占山为,白日鼠签成了一穷二,赤发鬼签成了千古风,小霸王签成了考虑不。只有宋江,端端正正地签宋元吉。签完了名,信访局便捉准了宋江,说别人都不正常,只和宋江一个人对话,让大家回去等消息,言外之意,就是撵他们走了。
  走了,这一趟就白来了,宋江解释道,这是张相公的村风,喜欢把自己的姓氏藏起来,在矿上领钱,也是这么签,签成了真名字,和领钱的证据就不一样了。宋江说着,又推销起了村里的文化,他说,这叫减字木兰词,唱着说,不妨听听。
  信访局乱成了菜市场,没人有兴趣。加上有人抽烟,呛得他们受不了,宋江只好带着兄弟们来到政府门前的花园广场。
  广场上绿地成茵,花团锦簇,一片繁荣,几股喷泉源源不断地发射水柱,喷出了许多富氧负离子,在这里席地而坐,多少能让他们喘得上来气儿。除了防暴警察远远地站着,没人理他们。闲得难受,他们想起了宋江刚才提到的减字木兰词。好多年没作诗了,正好闲着没事儿,也能展示一下张相公村悠久的文化,便一块儿击掌而歌。
  宋江唱道:
  人人说我鹤发童,
  其实我已老态龙。
  也想床上翻云覆,
  可惜我已力不从。
  
  王英唱道:
  人人说我坐怀不,
  其实早已卑鄙无。
  也想床上云腾雾,
  只怕呜乎魂不附。
  
  白胜唱道:
  人人说我梁上君,
  其实我没利欲薰。
  也想惠及子子孙,
  醒来却是一场春。
  
  每人一首,三十六位兄弟就这样击掌唱喝下去,有自娱,有自嘲,也有自讽。每唱一首,大家还要点评,润色,修改。自然,润色都是往色情上润,这样,大家都很快乐,把咳嗽都当成鼓点儿了。他们丢掉了上访之旅的愤怒与纠结,郁闷的事情成了娱乐。
  这么好玩的上访,城里的人算是开了眼界,比演戏有意思,围观的人便多了起来,七嘴八舌地也进来参与。
  人越聚越多,改来改去,越改越黄,黄得让媳妇们脸红,让老太太害臊,可一帮老爷们却乐不可支,一块儿传唱着,一时间政府广场喧闹起来。
  活宝都耍到了市政府,市长恼怒了,唤来一辆大客车,让防暴警察把他们拎上车,送回老家。
  警察伸手拎他们时,比拎小鸡还容易,他们个个瘦成了皮包骨,轻飘飘的,警察真的拿出防暴的劲儿,能把他们直接塞进骨灰盒。
  这次上访,又是不了了之,除了阮小五的儿子,没有愤懑,大家习惯了。回去的路途中,伴随着咳嗽,大家的议题是谁的黄贩得好。
  乡民政助理追进张相公村,每人补贴了二百块,条件是别再闹了。二百块,还不够打一次点滴,扑不灭上访的欲望。他们没有再去,是因为城里的烟囱多,汽车多,上不来气儿了。加上作诗费心费力,累了,没有力气再张罗。
  他们需要虹螺山的空气养一养。
  
  宋江发烧了,烧得面红耳赤,胸闷气短,嘴张成了嗷嗷待哺的乳鸽,还是喘不上来气儿,吃了一把扑热息痛,烧也没退。他的心凉了,矽肺病最怕感冒发烧。阮小五一直陪着他喝大虹螺山的草药,本来好好的,就是看着村前的河水清亮,心里痒痒,洗了次脚,着凉了,发烧不退,才呜呼了。也许是命中注定,哥俩好成了一个人,近一段日子的折腾,都为阮小五。阮小五在黄泉路上缺伴儿呢,没他陪着怎行?
  宋江给老婆和儿子打电话,让他们回来送终,他们以为又是骗局,都说扯蛋,活人说啥鬼话。直到村里人证实,老宋的病情太像阮小五了,恐怕不好办,老婆和儿子才相信。
  虽然烧得肺子要开锅,宋江的神志却清醒得很,不让打针,也不肯吃药,趁着手里的钱没花净,要办一次活出殡。从前的七十二个兄弟,都是他操办的,轮到自己,也不想让别人操办,他要为自己搞一出活出殡。
  其实,宋江这么做,除了想看到自己是咋死的,还有一层含义,就是想和郑屠夫郑总见一面。毕竟有过师生之谊的,赔偿不赔偿地丢在一边儿,他只想听到一句良心话,或者是道歉的话,死也能闭上眼睛了。
  宋江唤来儿子,把他抱到二楼,一楼腾出来做灵堂。他再三叮嘱儿子,人死了是件好事儿,活着遭罪,既然是白喜事儿,就别哭哭啼啼的,快快乐乐地送我走。
  灵堂很像一回事儿,有点八宝山的味道,静的是国家的风俗,花圈挽障黑纱遗像白对联一样不少,动的是村里的风俗,长命灯送魂香火烧纸青烟缭绕。宽敞的客厅中间,是硕大的冥床,替代宋江躺着的是个纸人。院门外,搭设两个戏台子,雇了鼓乐班子,夜里要唱对台戏。活着的三十五个弟兄都来了,来看为他们累倒的宋头领。
  宋江不让鼓乐班子吹哀乐,怕哪个兄弟一难受,替了冥床上的纸人,自己的丧事,却给兄弟办了,搅了这出活出殡。鼓乐班子吹的是广东音乐,喜洋洋和步步高。宋江躺在二楼,听着儿子、儿媳,还有小孙子在喊灵,一旦喊错了,就叫陪在身边的老婆喊他们上来,一一纠正。
  日薄西山的时候,喊灵结束了,参加葬礼的人,开始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当然也摆上一盘白豆腐,只是没人动几口。酒足饭饱,开始坐夜,坐夜就是演节目,一直演到后半夜,两个鼓乐班子比谁演得好。
  这么热闹的戏,唱的还是对台,能起哄,也能让两伙唱戏的掐起来,不看真是白瞎了,十里八村的人都聚到了张相公,有骑摩托的,有开三轮车的,也有开着小车来的。寂寞了好多年的山村,突然间聚满了人气。坐在二的宋江,眼睛始终在找,找爱开吉普车的郑总,却始终没有找到。
  宋江只好咧嘴一笑,称自己是活鬼,糊弄来了这么多人。
  对台戏唱成了真正的对台戏,两班鼓乐和歌手,谁也不示弱,趁着活鬼宋江能让人从楼上送赏钱,玩了命地挣脸面。直到半夜,没分出胜负,两边的观众依然平分秋色。
  最终,唱对台戏的两班鼓乐,吹着唢呐,下了戏台,聚在宋家大门口,兵合一处,将打一家,唱成一台大戏。这就是把坐夜推向高潮的仪式,装箱。所谓的装箱,就是糊一个大纸箱,所有的演员和观众,每人手里拿着一只碟子,排成长龙,装进纸叠的金银元宝,和着鼓乐的节奏,载歌载舞地扭起来,最终把金银元宝装进箱子里,等到出殡时,一并烧掉,供宋江在那边花。
  乡下风俗,凡能熬过半夜,扭得好舞得欢,舞到给丧家装满箱的人,一年发财。
  装箱之后是哭灵,这才轮到演员的本事,他们充当孝子孝女,哭得死去活来,肝肠寸断,在场的人,只要有一个不落流泪,丧家就有权不给赏钱。
  宋江的心早被哭声淹透了,没准几声嚎哭,就把他哭过去,活出殡变成了真出殡。再者说,信息发了,电话打了,人也派出去找了,折腾了半天加半宿,楞是没把郑总找回来,宋江心就死了,只等着身也随着死去。他无心让鼓乐班子再折腾了,累了大半夜,别再哭灵了,赏钱照给,人都散了吧,凌晨时分,亲朋好友还要送路呢,那就是活出殡的最后一程,然后就去火葬场了。
  活着被火化,人家殡仪馆也不干,宋江也害怕睁着眼睛,看着火焰掠走他的皮肉。他给自己设定的咽气时间是在半路上,让儿子悄悄地把自己推进火化炉,再抱着骨灰盒悄悄地回来,往墓穴里一塞,填上土,拍拍手就可以走人了。
  宋江只有一个担心,尽管他反复叮嘱儿子,还是害怕儿子把自己那块黑饼扔掉,不供在自己的牌位前。
  
  启明星亮了,亮得发贼。大小虹螺山的山形显露了出来,黑得只是一片剪影。两道光柱银蛇般从遥远的地方扭过来,最终射进了张相公村。那是城里医院的救护车,宋江虽然剩不下几口气儿了,还享受不到殡仪车的待遇。
  宋江被抬入救护车里那刻起,送路的仪式就开始了。至于搞成啥样,再也管不了了,他被关进了救护车里,戴上了氧气罩,再也不能现场指挥,他成了真正的活死人。不过,他的耳朵还是管用的,鼓乐班子还是按着他的意思,把如泣如诉的送路曲,改成了悲壮的“江河水”。
  他不想走在哭声里。
  宋江就这样躺着,躺在颠簸的路途中,他觉得那路很长,长得像他的一生。一口痰,憋在他的嗓子里,咳又咳不动,吐也吐不出。虽然他一直闭着眼睛,却看到了那团痰,痰从他的眼睛里憋出来了,五彩缤纷的,像气球。牵引气球,正是阮小五。短命二郎阮小五回到了从前的魁梧,悬在半空中,嬉笑着逗他玩。阮小五的身后是晁盖、时迁等七十二个兄弟,他们笑着问,老宋,你还没脱胎换骨呢。
  几十公里呢,宋江被颠迷糊了,他不知道这条路去的是医院,还是火葬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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