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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铎 来源:  本站浏览:874        发布时间:[2013-07-31]

   在金石滩工作时,经常有客人来此旅游度假。有一次,北京来了一位挺重要的客人,负责接待的人是我。那时候。金石滩刚刚开发建设,许多条件尚不具备。好在上面来的客人也能体谅我们的苦衷,他提出,想品尝金石滩当地的风味。金石滩有不少风味,可真的要吃风味,也让人犯难。
  有朋友提醒,要吃风味,就到二大爷家去。我吃过二大爷家的饭菜,真就把接待客人的地方安排到了二大爷家。
  二大爷已经七十多岁了,他一个人住着三间石头房子,屋顶盖着干海草,土炕铺着炕席,挺有原始情调。二大爷叫张金亭,年轻的时候是金石滩一带响当当有名的壮汉。日伪时期,一个“大金线”统治着一个乡镇,老百姓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儿,哪敢反抗。金石滩的那个“大金线”是个退伍军人,特别喜欢柔道。只要他高兴,就找当地的中国人摔跤。万把千人一个金石滩居然没有一个人能摔得过这个“大金线”。不知听谁说,有个张金亭力大过人,于是,“大金线”就把张金亭叫到了沙滩上。爹和娘口口声声叮嘱张金亭,愿意摔就让他摔吧,你可千万别惹出事来。摔跤那天,沙滩上聚满了乡亲。“大金线”一个大背跨接一个大背跨将他摔倒在沙滩上,每一次摔倒张金亭都爬了起来。摔到最后,倒把大金线累得趴在地上起不来了,张金亭却依然站着……
  记得那次接待客人,大家盘腿坐在热乎乎的土炕上,二大爷给他们炖了黄黑鱼,熬了海螫汤,蒸了狼牙鳝,还煮了海葵花。那大饼子烀的,苞米面里掺了豆面,又宣又香。吃到海葵花,客人们谁也没吃过这东西。二大爷告诉他们,海葵花其实就是海腚根儿,从前,咱们当地没人吃这玩艺儿,如今日本人把它当成了宝贝,它也成了咱们餐桌上的美味,营养价值不比海参差。吃到正热闹的时候,二大爷拿出了半碗臭鱼酱,让人的胃口大开。说起臭鱼酱,那可是当地渔民的一道下饭菜。渔民出海打鱼,网里剩的那些小杂鱼,就装进了坛子里,舀进几瓢海水,封上坛口,就在太阳下面晒着,发酵的时间越长,鱼酱越臭越好吃,吃起来比臭豆腐还香。
  客人们对二大爷产生了兴趣,“二大爷,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二大爷说,“我喂了八十来只兔子。”
  “八十只兔子,兔子在哪儿呢?”客人们当真了。
  我给他们解释,“二大爷以前在乡政府当炊事员,乡里有八十来名工作人员,他开玩笑说自己是饲养员。上了年纪,便不再当饲养员了。”
  二大爷在乡政府当了很多年的炊事员,可他一直是个临时工。年纪大了,乡政府也不再用他了。二大爷没有退休金,但他性情豪爽,敢做敢当,当地的乡亲们,还有我们机关工作人员都喜欢他,到二大爷家用餐,也是想给老人增加一点收入。
  整理金石滩党史的时候,我才知道,张金亭是金石滩地区最早的中共党员。
  一九四三年底,二十五岁的张金亭到一条三桅大蓬船上当了一名水手。因为性情爽直,为人义气,很快就成了大伙心目中的头领。
  一九四四年,日本侵略者尚未投降时,他们拼命组织船只往日本国内运送木材煤炭和粮食等各种物资。能征用的船只也都征用了,没有货轮,连二大爷他们的那条大蓬船也没能逃脱。因为要走国际航线,日本人还给这些船命了一个时尚的名字,叫“国际船”。
  大蓬船能装一千二百石,装运的都是东北的大豆。大船从大连码头启航了,开出码头后不久,张金亭就与船上人弟兄们商量,船开到了日本,他们得了粮食再扣下咱们当劳工,小日本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咱们中国人都吃不饱,凭什么咱们的大豆运到日本。商量的结果不能把船开到日本去,而是要开到山东去。山东是解放区,是共产党八路军的天下,
  武装押运“国际船”的,是两个朝鲜人。他们对朝鲜人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他们打算也对朝鲜人直说了,粮食运到山东去,那儿是咱们的抗日根据地。在日本殖民统治下,张金亭他们这些年轻人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劲,真的想跟日本干一把。风雨同舟的一船人,想到了一块儿,他们也立下了誓言,假如事情败露,死也不能说出实情。
  夜幕降临时,张金亭他们调转了船头,朝山东方向开去了。没能越过渤海海峡,日本巡逻艇截住了大蓬船。张金亭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无论日本人怎样审,都是一句话,因为天黑,迷失航向了。押回大连码头,日本人把张金亭他们按倒在地上,用槐木扁担,用力抽打。用二大爷的话说,只要咬住牙,人也真的抗打,他的脊梁和屁股的肉都给日本人打糊了,他咬着牙,一口咬定,就是迷失航向了。
  日本人再问两个押运的朝鲜人,他们说的也一致相同。日本人这才罢休,放行了大蓬船。在日本人监督之下,大蓬船开出了大连码头。朝着日本人航向,大蓬船已经航行了大半天了,还是一个深夜,恰好东北风大作,他们二话没有,再次调转了航向,大船乘着风势,一鼓作气,顺风顺水开到了山东半岛沿海一带的海面上。
  张金亭他们心里也是忐忑不安的,头一回摸索着做一回冒险之事,不谨慎也不行。他们把大船故意撞到了一块礁石上,然后派人上岸联系。没敢说送粮,只是说船触礁了,请人帮忙修船。巧了,这天晚上,张金亭他们到的荣城已经是解放区了,他们的举动也让山东老乡大为感动。并不是因为这些粮食,而是一种精神,生活在殖民地的中国人也觉悟了。他们郑重地把一千二百石大豆全部交给了八路军当作军粮。山东老乡让他们骑上高头大马戴上大红花,他们还受到了八路军首长的接见。一个月后,张金亭他们乘坐打鱼小船秘密地回到了金石滩。而那条大船修复之后,第二年八路军为了开创东北根据地,秘密乘坐的这艘大蓬船从山东回到了辽东,在庄河一带登陆。张金亭他们的举动让日本人十分恼火,撒下汉奸狗腿子到处抓捕他们。为了躲避抓捕,他们躲藏在一个礁石洞里,一直躲避了几个月。
  张金亭他们也引起了党组织的关注,没过多久,他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了当地最早的共产党员,也是他在金石滩建立了第一个党小组。后来,他发展了三名中共党员。
  金石滩被正式批准为国家旅游度假区后不久,二大爷就因为肺癌病逝了。记得老人经常开的那句玩笑,如今你们讲国际化,早在五十年前,二大爷我就开过“国际船”。金石滩人不应该忘记,二大爷张金亭是这个地区第一位共产党员。他从未向组织上要过待遇,直到去世,他甚至还是个连退休金也没有的临时工。
  二大爷乐观而幽默,并不计较什么待遇,也很少说起自己的那些辉煌的往事。记得头一次见面,我问二大爷,“二大娘到哪儿去了?为什么都是你做饭?”
  二大爷说,“你二大娘真狠心,她到山上‘看山’去了,扔下我一个人睡凉炕。”
  这时我才知道,二大娘早已去世了。问二大爷有什么愿望,他说,他就是想二大娘,偏偏怎么想,她也不肯回来。
  我们喜欢的二大爷走了好多年了,没有人知道金石滩第一个共产党员是谁。如今的金石滩是国家四A级旅游度假区。如今当地也兴起的农家乐旅游,品尝当地的风味小吃,挖掘传统饮食文化,先导者真的是二大爷,我们不应该忘记他老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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