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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鲁镭 来源:东北作家网  本站浏览:1285        发布时间:[2013-06-13]

  1、都说一条臭鱼搅了一锅腥,可马姐姐的鱼却新鲜得不得了,鱼是马姐夫从码头那儿的渔船上批发的,足足几大筐,黄鱼鲅鱼偏口白票子红娘娘……
  早年海滨城市有晒咸鱼的习俗,那时候吃食匮乏,一入冬家家户户上顿大白菜下顿还是大白菜,咸鱼算是冬月里最美荤腥。一入秋各家老婆孩子齐上阵,老爷们儿负责去码头抢鱼,女人孩子在家里晾晒。秋天里的老爷们儿都特别勤快,睡懒觉的也不睡了,敲扑克的也不敲了,下象棋的也停盘了,他们挤挤挨挨聚集在码头,一水儿的轻便裤劳动鞋白棉线手套,看着个个漫不经心,实则两眼机警两耳顺风,知道的是在候鱼,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暴动呢。
  这时候男人块儿头大明显占优势,看见船进码头立刻两腿生风,身子朝前哈两个巴掌往前一按,啪,这两筐我的了。然后再谈上秤给钱的事。鱼到手就用二八加重自行车驮回来,老婆孩子都在门口迎着呢,看见男人回来赶紧小鸟似的扑过去,孩子们兴高采烈,女人眼里明显多了温柔,他爸,你真行。那是。男人用拳头砸砸后脖梗子道,炒俩鸡蛋,让老大打酒去。没抢到鱼的就在码头继续耗着,弄不上这拨弄下拨,弄不上下拨等大下拨,弄不着偏口弄白漂子。于是家家户户院子里房顶上窗台上统统全是鱼,腥刺刺臭哄哄的气味在空气中打转儿,随之而来的是成群结队的苍蝇,苍蝇们撒欢儿往有鱼的地方扑,快呀兄弟们,今个过年了。讲究一点的人家就派孩子轰轰苍蝇,马虎点的苍蝇咬咬蚊子叮叮猫偷一个狗啃一口没所谓了,反像加了作料似的吃着更来劲。最简便的方法就是把咸鱼煎煎或是放些干辣椒上锅蒸,精致些的有咸鱼炒饭咸鱼炖豆腐咸鱼麻辣火锅……冬日的傍晚,女人站在院子里冲着大街拉开嗓门儿,“宝儿,来家吃饭啦,有咸鱼……。”声音宏远悠长,笛子一样在街巷里飘,回应着一个母亲温柔的心。
  热热的炕头,香腥的咸鱼,一家人围着桌子,男人滋溜一口酒,夹一块鱼放嘴里,舌头由上至下一骨碌,鱼肉和刺自动分离开,喯,刺被弹出口,肉则留在牙齿间打转,吧唧吧唧越嚼越香。想想在码头抢鱼那会儿,大脚趾头都让人给采扁了。看着桌前的老婆孩子个个满面红光,男人掫起酒盅咕咚干一个,这感觉真好,市井小民的知足成就还有眼巴前的这份安居乐业全在酒里了。
  孩子们从来都不管不顾,吃东西都捡大个的,牙缝里嘴唇边下巴颏都粘着星星点点的鱼肉。女人在翻检孩子丢下的鱼刺,这败家玩意,看看还粘着不少肉呢,于是用手指甲把鱼刺边缘的肉一点点刮出来,然后把手指头放嘴里嘬,过日子吗,不小心洒了一滴水丢了一颗芝麻那都是女主人的罪过。那年月的女人不会精打细算还了得,准被扣上败家老娘们儿的帽子!
  2、话扯远了,这都是老早年的事,是大萝卜都能冲当鲜美水果的年代。现在的冬天蔬菜大棚里红的白的蓝的绿的什么没有,你可以想不到,人家农民伯伯没有种不到的,他们神通广大背着个小喷枪,对着蔬果哧哧两下,绿的就红了,生的就熟了,矮的就高了,弯的就直了,呵呵,变戏法都没这么快。现在的农民伯伯真是太了不起了,太有智慧了,种得西红柿比小孩子脑袋都大,种得胡萝卜能顶上大腿粗。有这些排山倒海庞然大物的蔬菜,谁还稀罕晒咸鱼,想吃,买去。
  不过马姐姐一家还是准备大干一场,他们满肚子安奈不住的兴奋,像一锅咕嘟咕嘟冒泡的沸水,晒咸鱼喽!最先动起来的是女儿小菲,这孩子沉不住气,都上大三了还这样。她来电话催问好几次,问爸爸什么时候去码头买鱼,她希望多晒黄鱼和鲅鱼,这两样刺少肉厚,她需要五十斤黄鱼,四十斤鲅鱼,可能的话,多点更好,除了书记副书记辅导员学生会主席学生会女生部部长,外加一个管后勤的老师,小菲有想法换一个阳光充足的寝室。姐夫唠叨,屁大个人礼这么多,张口就百十来斤鱼。马姐姐自有主张,给,要多少给多少。
  小菲在学校要求进步团结同学,能混的人五人六又是班干部又是积极分子的,你说凭什么?还不都是这咸鱼!就她们这样的家庭,妈是保姆爸是司机,既不能像有权人家那样去打通关系,也不能像有钱人家那样出资金搞赞助,孩子想进取要进步,家里能给予的也只有这点咸鱼,咸鱼多好,即温情又乡情,它避开贿赂和巴结,完全是一份师生之情一份同窗友谊,一个土特产还避什么嫌。小菲是这样讲的,她家就住海边,一网下去爸妈俩人拉都拉不动,这鱼不计任何成本,就是打鱼晒鱼出了些力气。哦,原来是自家的劳动果实,得到鱼的人便心安理得了,吃起来也更加土特产了。
  马姐姐今年准备多晒些鱼,小菲学校里是一大块,这孩子懂事,从来不会大手大脚糟蹋钱。现在的大学生隔三差五请客,肯德基麦当劳那都小意思,酒楼饭店不在话下。家境不好的学生在学校基本边缘化了,小菲能混成现在这副模样,马姐姐当然欣慰,她心气儿高,属于即便吃大葱也要吃出个气结来那种。另外婉婉家那边也是一份大人情,当然也需用咸鱼来摆平。其实马姐姐姐夫也盼望着晒鱼,这是他们家一路上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自家的节日,收获、果实、自信、满足、通往外界的出口、与人交际的敲门石、生活的希望与梦想……只因着他们的年岁与阅历,他们不会像小菲那样直白,但有谁会拒绝希望与企盼呢。
  目前马姐姐的工作是照顾一个叫婉婉的小女孩儿,她算个好阿姨,把婉婉照顾的特别到位,不光婉婉,就是先前经手那几个孩子,她也尽职尽责对得起良心。你拿着人家的钱,有什么理由对人家孩子不好?她见识过电视上那些无德的保姆,打骂的喂安眠药的啥缺德事都干。她不能理解,一个响当当的大人怎么能对一个屎尿孩子下得去手,她们不是爹生娘养吗,她们不为人父母吗?
  马姐姐打印刷厂下来后一直从事着这个行业,她最开始在印刷厂是排字工,后来又给厂里跑业务,钱是挣了点儿,可也疲惫了身心,从厂里买断工龄回来,就踏踏实实给人看小孩。她喜欢孩子那颗让人敬畏的干净的心,喜欢孩子那无比清澈没有被浸染的眼睛,那里边流淌着一条纯净的小溪,连小溪里的水草和涟漪都那么清晰可人。她喜欢孩子身上那股温暖的奶香气息。愿意把孩子放在背上拿自己当马骑,那小屁股压在身上软软的肉乎乎的,一股热浪由后背流到心窝,像一支温柔的小手在心坎上抚摸。她在业内混的小名气,不少准妈妈挺着大肚子预约,下一个给我们看吧。孩子也因为她这份爱心和责任心而拥有了一个快乐的童年。至于孩子的父母吗,谁的心不是肉长的?
  婉婉爸就替马姐夫找了份在外企开车的活,他之前替人家开夜班出租,熬人不说,还不太安全,被抢劫过一次呢。马姐夫在外企也就送送货,每周还能休息一天。马姐姐比姐夫还高兴,现在她每天夜里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马姐姐趁婉婉睡觉的空做了一道咸鱼,她把咸鱼码在锅里,上边放上干辣椒下边铺上肥肉片,肥肉烧化,咸鱼浸在油汁里。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弥漫了整个房间,婉婉爸妈被撑得肚子长出了西瓜,婉婉妈直喊着得减肥了。马姐姐又向他们描述了麻辣咸鱼、咸鱼锅仔、咸鱼炖豆腐……这些是去年剩的,等上秋吧,刚晒过的咸鱼就一个字,香。
  3.马姐夫批回五大筐杂拌鱼,足有好几百斤。他觉得有点多,又不干批发哪至于?但也就嘟囔几句,大主意还是马姐姐拿。
  马姐夫颇怀念从前的光景,那场面太壮观了,成百上千的人候在码头,没有个好腿脚壮身板边都靠不上去,马姐夫腿脚快眼珠亮,船还没靠稳就一个箭步跳上去,他扫一眼就能叼出哪筐鱼又大又好,然后窟呲一屁股坐上去,屁股下边那筐就归他了,左腿右腿啪啪一伸,腿下那筐也归他了。他总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抢到最好的鱼。几乎每一个秋天马姐夫都能耀武扬威一把,要是谁家还没抢到鱼,那家女人在骂男人时总会顺道把他夸夸,看看人家马姐夫,看看你,完蛋货。女人们心情迫切,再拖拖变天这鱼怕就晒不成了,苦了一家老小的嘴不说,这面子上也过不去呀,这充分,这充分证明了你家老爷们是个彻彻底底的熊蛋。那阵子马姐夫走在街巷里,随处都会看到女人们投在身上那种湿漉漉的眼神儿。现在没有抢鱼的事了,手里攥着钱你只管横挑鼻子竖挑眼,卖家为了讨好你,还能给上根烟。
  鱼晒过半干,马姐姐熬花椒桂皮水用喷壶先喷一遍,再用白酒喷一遍,这样所有的腥气都给赶跑了,她还想到了一个别致的驱蝇办法,让马姐夫把两个钢丝床搬到院子里摆鱼,钢丝床上架着蚊帐,苍蝇蚊子围着床嗡嗡着愤怒着,妈的,撞破头也钻不进去!左邻右舍跑过来看热闹,他们也晒鱼,不过动作可没有这么大,看看人家,钢丝床洗衣盆大水桶,气势不亚于早年农村人娶媳妇。
  看着满满当当的院子,看着马姐姐走马灯似的忙碌,姐夫心头平添了一份感慨,这精明能干的女人,因为她,他和女儿的日子才这么热气腾腾的有奔头,他们在市中心有一套楼房,七十多平的两居室。打小菲上高中住校,马姐姐就给租出去,他们搬进小菲奶奶留下的老屋。这房子建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木制门窗灰瓦顶,红砖墙壁已经被风雨浊食的发黄变黑,看上去悠久而苍凉,时间在这里是一股缓慢的回溯之流,安宁得仿佛带着看不见的重量,空气中飘动着似有还无的炊烟,召唤着人们身上某种来自深远的记忆。几年前墙上就画了拆字,可不知道什么原因到现在也没拆成。因为远离市区,这地方眼下成了三不管,物业费水费统统不要,没有社区没有居委会,买个酱油醋都要走出去一段路。两排参差不齐的矮房,几十户人家。年轻人走差不多了,留下的大都是头发花白的大叔大婶大爷大妈,外加一个哑巴一个弱智。几个老不像样的就在炕上躺着,几个硬实点的就到院里晒晒太阳,剩几个好腿脚的就在房前院后种点小葱白菜什么的。这里还残留着早年间的邻里风尚,缺盐少醋的可以问别人家要,李老头腰疼可以跟张老太太讨块膏药。哑巴饿了可以去王婆婆家吃个馒头。弱智凑到人堆儿里也不招人厌,这里没有防盗门没有铁艺护栏,哑巴家的门和门框中间有拳头大一个缝,哑巴拿石头砸了好几回也没给砸回去,哑巴最后心平气和不理它了。弱智的房顶上老往下掉土坷垃,土坷垃人不知鬼不觉掉在当屋地上,然后被风和鞋底儿带出去,三日九九日三,那老往下掉坷垃的地方就给掉出一个窟窿,碗口那么大,再掉下去迟早要露出老天爷的,弱智不管,他认为那么大的屋顶有一半个窟窿没什么,顶多冬天灌点雪夏天露点雨,塌不了。
  这地方不防贼不怕小偷,是孔圣人的理想境界,完全可以夜不闭户。马姐姐的咸鱼一天天晒在外边,俩人白天上班,邻居就帮忙轰猫撵狗,看天不好还给收收。他们家在这地方算最殷实的。刚搬来那阵还不适应,仿佛一脚迈回了上个世纪,这里没人玩网没有私家车,老人们按照旧有的套路打发着所剩无几的日子。他们为人朴实,心思简单。慢慢他们也习惯了,再说不就是个睡觉地方,经俩人一番收拾,屋是屋院是院的,倒也有一番景象。傍晚站在院子里眺望远方的落日,两边的天空上不断变换着颜色,从橘红到橘黄是一个长长芬芳的叹息,从橘黄到玫瑰红到紫色到蓝灰像一系列转瞬即逝的烟波,炊烟慢慢升起来,表达着生活里简单的愿望。
  晒好的鱼一条条用红线穿上,五条一小捆十条一大捆,装进透明塑料袋子,咸鱼一打理一包装,已没有通常的干瘪与狰狞,倒像是艺术品浑身上下都饱饱满满辛辛香香,看一眼,馋虫由胃口直爬到喉咙。小菲的积极分子,马姐夫的工作,将来小菲的工作,将来……马姐姐家的咸鱼已经超越了简单的果腹, 要不了多久它们就会一个个翩翩长出翅膀来……
  4.婉婉家冰箱冷藏里码满了整整齐齐的咸鱼,马姐姐每天花样翻新,力争用这温情的美味来感激打动收买这小两口的胃肠,直到被齁得嗓子冒烟。也不是他们属猪的吃啥啥没够,还不就是想偷个小懒儿。家政公司有合同,马姐姐份内工作就是照看婉婉,闲了帮忙打扫打扫卫生也是友情客串,之前婉婉爸妈分单双号轮着做饭,马姐姐因为咸鱼端起饭锅,他们求之不得。
  婉婉爸在区文化馆里从事歌词创作。写歌词的,这个工作如今有点尴尬,对外他有作家的名分,可他自己还不清楚怎么回事吗?他的歌词基本没有用武之地,顶多重阳节贡献给街道老大妈两首。对作家这个称谓却颇有感觉,呵,他见天坐在单位里,将一把木制椅子活活坐出一个大坑来。虽说工作苍白闲散,婉婉爸并没有因此消极而坐吃等死。他还年轻,生活多么需要拼搏和努力,他坐在那把椅子上,端着两个肩膀双手插在腋下,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红蓝绿曲线和细如蚂蚁的数字,忽而热血奔腾,忽而心如刀割。那些看得见却摸不着的数字和曲线并不是虚拟的,它的周遭布满了带有硫磺气味的硝烟,这是个听不见炮声的战场,是个无需躲避警察公安的赌场。他在这个战场上厮杀得难解难分,什么工作和狗屁的歌词,他早将它们置之度外,每天门锁死坐下来,打开电脑——炒、股、票。
  婉婉爸感谢上苍让他和股票在某一个时间段儿里不期而遇,无法想象如果没有股票,他每天傻坐在那把椅子上耗日子,非坐成个僵尸不可。有了股票他的人生才开始有意义,他喜欢股票里散发出来的那股刺鼻的硝烟,乘着硝烟他腾云驾雾深海潜游,这样的生命过程才像那么回事,才是大老爷们儿的状态。真正的男人骨子里都有端着刺刀上战场的欲望,他们渴望搏击渴望拼杀,血流成河刺刀见红,多少人遗憾没出生在打击日寇的年代。不过现在也不错吗,他内心呐喊,渴望浴血奋战的兄弟姐妹们,幻想黄金万两发横财的老少爷们儿,来吧,进入股市吧,就是一夜暴富也不会触犯法律,咱还有行业保护法呢。要的就是这份感觉,手指头轻轻那么一点,完全有可能高楼大厦坐吃天下,但是也可能赔个老本精光仅剩下一条裤衩。这都没什么大不了,战场上哪有不死人的?好在我们的生命一息尚存,老话讲的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婉婉爸是一跤跌进股市里拔不出来了,你问他到底挣了多少钱,这个,有时候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婉婉爸总结,在股市里有一个字,让人窒息的一个字,它让战场上的战士们痛不欲生,知道是哪个字吗?套。这个字生动而血腥。知道被套住是什么感觉吗?他感觉像温水煮鸭子,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股票仅仅跌了一点点吗,第二天再看,又跌了一点点,不多,没关系……再看,又往上涨了一点点,门缝里透进来一道曙光。再看,跌得多涨得少,接着,一天天往下跌,嗖嗖嗖……跌着跌着,二十变十五了变十块了又变八块了……到了这个时候你说怎么办?卖吧,陪了一多半,不卖,有可能继续往哧溜,水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热起来,感觉到烫的时候,肉开始疼了,你也就出不去了。就这么一天天疼着,由表及里,由肉疼转化为心疼,钝刀割肉一般。这种时候婉婉爸一般就不考虑挣钱了,他最渴望 “解套”保本,但这个套就像长进肉里的女人婷美内衣,把它割下来扯着皮连着筋能疼到骨头缝里。这时候他就会在保本和割肉之间反复徘徊,想保本却无回天之力,割肉吧太疼下不去手。这时候他又觉得股票已经见底了,或者就快见底了,不如再等等,他把后槽牙咬的咯咯响,等。可“底”在哪里呢?股票还在跌,跌回他姥姥家去了,熊市不言底啊!
  他也曾忍痛割肉,嘴都咧到耳根子了。把股票赔钱卖了一半,可这时候股票又“红”了,反弹了。“红”了一天,他不敢进,怕再跌。到了第二天依然“红”着,他开始蠢蠢欲动,赔这么多,补点仓吧,损失这么多,捞回一点是一点。可心里还是不踏实,怕万一再跌……到了第三天还是红的,妈的,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补仓。紧接着,又跌了,这回是狂跌。孩子舍了,自己却成了掉在陷阱里的狼。他拼命挣扎,牙都咬出血了,他不甘心频频操作,买了又卖卖了又买,一次次补仓希望把成本降下来……可眼看着屏幕上的绿线一天天往下掉,他喘不过气来,心肝肺被纠结成一团,他被牢牢套住,心灰意冷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他闭上眼睛,想着那钱就这么打水漂了,连当啷一声都没听见,他懒洋洋睁开眼,妈的,你玩我。屏幕上的数字又红了,这时候的他很淡定,几乎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可那耀眼的“红字”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在招唤他,小哥们,别泄气啊!他就这么神情呆滞大脑涣散的听天由命,居然还“解套“了”,居然还多多少少赚一点。
  婉婉爸踩着发财梦想的基石,游走在自己的精神脉络里,不参与同事间吃吃喝喝,不跟领导拉关系,现在单位里头个个鬼心眼,谋算合计,趋利务实工于心计,看都看得眼花。关上门,咱玩自己的吧。他稳如泰山的坐在那把木椅子上,一坐好几年。好在同屋的老赵常年病休,门一关那就是自己的世界,精选股票耐心持久,重仓持有波段操作。他坚信,财富是有的,只不过它现在飘在空气里,还没有被牢牢抓在手心。因为想要的财富它是存在的,所以就不要悲伤不要泄气,让等待和坚持变成信仰。婉婉爸想得明白,团结同事巴结领导目的是什么?当官。当官的目的那还用说吗。所以婉婉爸省略了许多在他看来不必要的麻烦。偏偏马姐姐就喜欢上这份麻烦。
  5.马姐姐建议他把咸鱼送领导一些,不是信口开河,谁心里还不都装着个小九九,女儿小菲明年就大学毕业了。她亲眼看见婉婉妈拿着咸鱼逗野猫,这两口子直吃得嗓子眼儿冒火,现在开始糟蹋东西了。她看着心疼又不好说什么,总不能把剩下的咸鱼再拿回去。
  不能便宜了外边的野猫,怎么也得体现一下价值才好,婉婉爸的领导是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人管着婉婉爸,是他们单位里说了算的人。她还知道婉婉爸那个文化馆清闲的要命,不用费多大力气就给发工资,事业单位,财政拨款,是个吃皇粮的好地方。就拿给你们领导吧,说是家里阿姨晒的,保证干净卫生,马姐姐说的大方自然。
  马姐姐认为送礼是生活里的必须,它和生存状态相符相依。这跟有没有钱完全是两回事,没有多就送少,没有大就送小,瓜子不饱还能暖人心,这是她对生活的感悟。从前在厂里,开始她是排字工,就因为送了两扇排骨几条咸鱼,去厂外跑业务了,跑外那几年她还真挣了些钱,市中心的房子就是那时候置办的,现在一个月出租三千多块,即便她和姐夫没活干,一家人的生活照样可以支撑。
  这个建议婉婉爸妈必须要应付一下,他们很认可马姐姐这个人,觉得她善良干起活来利手利脚,是个有状态有生活质量的人。她头发总是服服帖帖在脑后挽成一个鬏,鬏上别着一朵淡蓝色的小花,喜欢穿浅色运动装,永远一尘不染的白棉线袜。幼儿食谱幼儿保健样样能讲出个所以然来,并能落实在行动上,婉婉有个头疼脑热,各个时间段饮食结构,什么时间去打预防针,这些都由她来操心。他们对她已经达到了依赖的程度。马姐姐自己分寸拿捏的也很好。不像有些保姆那样自轻自贱一副下人样,这与她就是一份职业,而且很高尚,她的宗旨是,尽心尽力好好干活稳当拿钱。
  婉婉妈的一个好姐妹要买房子跟她借钱,家里钱都让婉婉爸压到股票上,他们无能为力。马姐姐下一天就把一张三十万元的定期存款单拿出来,你朋友那边还没着落的话,就把这钱取出来。她居然有三十万存款!!夫妻俩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不可能离谱的跟一个保姆借钱然后再转借给朋友,这话说出去叫人笑话死了,根本不成立。婉婉妈便在心里边左右计算,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人的经济条件决不在她家之下。婉婉爸觉得这么多钱白白存定期岂不瞎了,如果放在自己手里一定让它发扬光大,鸡生蛋来蛋又生鸡。人们对金钱总会不自觉保有一颗敬畏的心,这玩意都能让鱼上树,何况人呼!
  上班路上,婉婉妈拿眼睛瞄了一下车后座上的咸鱼问,你打算把这些送给谁?什么?啊!还真把它当回事儿了,怎么可能?这个马姐姐,一会儿下车拿给你同事吧,省得车里一股味儿。
  6.婉婉妈的心早就像鸟一样飞到了单位,一共才二十几分钟的路,她还是嫌车开得慢。这阵她疯狂爱上了网络购物,刚刚接到快递员信息,她的包裹已经安全到达门卫。
  早晨她在熟睡中听到由京东商城买来的闹钟欢快的唱歌,赶紧爬起来打开团购网站同城快递来的酸奶,然后换上购自凡客诚品的职业套装,登上淘宝商城打折的瓢鞋……小到手机链圆珠笔,大到洗衣机电冰箱,婉婉妈在网络商城里如鱼得水。
  在门卫那儿拿到包裹,一种收到神秘礼物般的兴奋让她顿时身轻如燕,在办公室她把两只手伸进挎包里,用手指头一点一点把包裹拨开,这会儿的她并不迫切反而特别有耐心了,几根指头又细密又多情,控制着把兴奋压到脚后跟儿,把动作缩小到幽灵一般,毕竟是工作时间,还是要有所顾忌的。其实就是一对儿水晶耳环,价值人民币二十五块。可那种等待,那种盼头,那种在等待过程中大脑产生的本能的美好幻想和神经兴奋,已远远超越了东西的自身价值。
  她抽屉里有一沓包裹单,五湖四海天南海北。眼下她无需出门,几根手指头在键盘上敲敲,衣服、护肤品、家居用品、孩子的各种东西……很短时间内就可以浏览到大量信息,拥有更多的选择,享受更诱人的价位,感觉即时尚还占了便宜。加上网购支付无需从包包里往外掏现金,居然让她产生了一种不花钱就给东西的错觉,她几乎每天都在网上多多少少购点儿东西,接着是刷新物流信息跟踪包裹位置,随着包裹的移动,她的心也跟着包裹一起在途中了,她仿佛看见包裹一路奔波,先是乘上大巴,再是坐上飞机,然后登上轮船,终于风尘仆仆来到她的城市,接着是派件扫描,她手机里保存了十几位快递员的号码,她能迅速判断出同一家公司的两名快递员哪个是小张哪个是小王,清楚的知道周末谁在岗,谁又在周一串休,很准确的把电话打给拿着她包裹骑摩托派送的那个人。婉婉妈看似安静的坐在那里,耳朵却已高高挂在玻璃窗上,嘟嘟嘟,摩托车到门口了,哗哗,锁车钥匙响,咚咚,那小子上台阶呢,吱,旋转门开了……
  她的最高记录是十三个包裹同时跑在路上,然后逐个监控逐个跟踪,顺利收到包裹她心花怒放喜笑颜开,稍被耽搁就眉头紧锁郁闷纠结。婉婉妈对于这种坐享其成的购物方式日久生情,她自己的喜怒哀乐也跟着奔驰的包裹同进同退。不管挨领导批还是跟婉婉爸打架了,只要在电脑上稍加浏览买些东西,她就能一下子重新找回生活的勇气和良好状态。其实有些东西一点实用价值都没有,就为了一个买的过程,然后束之高阁,一来二去零零散散攒了一堆,她又在网上变卖这些东西,也不叫穷折腾,没事闲着找点意思呗。偶尔也卖卖孩子的旧玩具和二手衣服。
  夫妻俩沆瀣一气,一个痴迷炒股一个沉醉网购。生活里最为不能容忍的就是停电。一次她在网上逛游了大半天终于选定一款内衣,咣,黑屏了,停电了。婉婉妈愤怒地拨打了市民投诉电话市长公开电话电视台广播电台热线……
  午休门卫来电话,原来早上取了快件竟把咸鱼忘在那里。纯粹是无聊中的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她拿手机对着咸鱼咔咔取了几个镜头,屏幕里的咸鱼比实物要漂亮些,因为玻璃纸包装的折射咸鱼似乎更优美沉静了,像一幅阳光下的静态油画。一张感官不错的照片,本来是要发到微博上,又一想咸鱼吗,硬邦邦的,它和咸菜窝头同类,咸鱼饼子,大葱蘸酱,就是再好吃也是狗肉上不了大席。她向众人展示的照片应该是,旅游时装披萨饼意大利炒面……她随手把照片放在自己的卖店里,顺便标注,味道鲜美,二十五一条。玩呗。
  完全是一次没有预谋和预料的无心插柳,然而这柳树竟然发芽长叶噗噗啦啦绿了一片。好评如潮全部五分。亲,是你自己晒的吗,和干货市场里的就是不一样,味道好极了。亲,你的咸鱼把我老爸都吃咳嗽了,可他还要,不给就翻脸,赞一个。我按照卖家提供的菜谱操练了几条,卖家当过厨师吗?超级好评,还会再来……
  7.火了,赚钱了。张贴菜谱查看留言,与对方讨价还价确定邮购地址,在包不包邮的问题上绝不让步,如果对方态度温婉,是可以有两三块钱的尺度的。给快递员打电话,让他去离单位不远的一个面包店拿鱼,然后用手机短信告诉他地址和联系人,查看银行卡里的钱到没到账。虽然赚的不多,可那是无本生意,就好比天上掉馅饼,每天有小进项小收成,一百二百三百,春雨润物细无声一般……
  欣喜兴奋挣小钱,一切都在办公室里悄悄进行着,激动之余还有一点点诡秘。办公室吗,看似紧张实则宽松,你只管准点儿来到点走,完成分内活,剩下的,只要坐在那里守着电脑,玩游戏聊QQ逛商城,无人关注,领导们把握大方向关注大问题,比如贪污腐败,比如中保私囊,那些大作为与她们这些小人物贴不上边,至于电脑前,那都是婆婆妈妈的琐碎。婉婉妈悄悄走小私发小财,大脑膨胀欲罢不能。其实每个人的意识里都有对外财的想象和神往,这跟穷富没关系,即便大富翁面对从天而降的小财也会兴奋,人之本性。
  婉婉妈告诉老公,咸鱼统统送同事了,他们个个吃得兴致勃勃,现在要是评个先进什么的,准能得满票。婉婉爸才不管这些,这几天他发现有两份股票很有来头,而且还探听到一些内幕消息,这是个机会,他已经看到了水里那群活蹦乱跳的鱼,现在他只需把一张网下到水里,然后将网拉上来,不过他手头没网,他得想办法弄个网来。
  马姐姐不断把家里的咸鱼拿过来,听婉婉妈讲那领导一家大大小小吃得不亦乐乎。你的那些菜谱我也用邮箱传给他家嫂子,嫂子让我谢谢你,还张罗请你吃饭呢。吃饭吗不用了,咸鱼还有好多。马姐姐认为这样很好,咸鱼就由婉婉妈和那家的嫂子一来二去,两个女人因为家常吃喝很容易快速亲密起来。老爷们儿之间这样倒显得俗气了。婉婉爸也不错,还给马姐夫找了一份安稳活,可最近他眼神老是飘飘忽忽像在琢磨什么事儿,半天没一句话。他是作家,这就好理解一点儿,搞艺术的吗,就像那些画画的拉琴的写戏的演电影的,只要跟艺术沾边,那就大不一样了,他们憨厚天真,执着而不做作,架子大又没架子,爱搭理人又酷似冷漠,爱发火又很宽厚,爱笑又似笑非笑……婉婉妈能参与这事真是太好了,看看她,总笑呵呵的像碰到了什么喜事儿。跟老公领导老婆拉上关系当然算喜事一桩,这比老公直接巴结领导更体面更无声息,两个女人在一起叽叽喳喳嘀嘀咕咕,大事小情的鬼子进村一样悄悄搞定了。就让她拿着咸鱼去投石垫路,她决定把小菲需要的咸鱼减半,必要时再少点儿也行,得把火力集中到一起,孰轻孰重用不着掂量,马姐姐向窗外望去,她仿佛看见女儿小菲正背着包包拥挤在上班族的体制里。
  8.婉婉爸这几天正发愁,眼看着鱼在水里嬉戏游荡,可惜无网而不能得鱼,他都急死了。狗急了能跳墙,人急了也就顾不得许多了。他跟马姐姐借了五万块钱。马姐姐不是太情愿,可又不好拒绝,上次把存单晒出来就是虚荣心,在社会上混了那么久,一点点小智慧而已。主要还是想在这户人家确立自己的地位,别门缝里瞧人。先前那几家她也用过类似的办法,好用的很呢!一百八十度转弯,拉脸的顺眉顺眼了,抿嘴撅嘴的露牙花了。她万没想到婉婉爸杀个回马枪,正常都不会张这个口,不好意思,跟保姆借钱,有脸面卡着,一般人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所以她才敢把存单拿出来晃晃。却忽略了婉婉爸是个作家,不按常规出牌。我会高出银行利息的一倍给你,借款时间半年,欠条里的明细都写着,这事先别跟孩子妈妈说,我不是特意隐瞒什么,只是现在别说。婉婉爸说的很诚恳,样子特别作家。马姐姐也是箭在弦上,再说还有大事相求呢。婉婉妈那边只是小打小闹的铺垫,关键时刻还需这男人冲上去。他那意思多点才好,马姐姐不松口,已经史无前例了。这事都没告诉姐夫,那人更小心眼儿,开出租那会儿,别人借了他二百块钱,三天后整个人瘦了一圈,三宿没睡。也不能说吝啬,那都是辛辛苦苦的血汗钱,有钱人无所谓,没钱当然在乎!再说眼下谁敢往外借钱,看看一个个黄世仁那个惨样。不过还有借条在手里,她觉得算得上家的都不会太差劲,她很敬佩有文化的这个家那个家的,都已经成家了,那品行也应该是优质的。她提到小菲的事,小菲要是能在你们那工作,可是她这辈子的造化,文化馆一听就有文化,让你们这些文化人调教着进步会更快,她也学的文科。你说这事有门吗?当然。你们领导爱吃咸鱼家里还有。好的。婉婉爸迎合着,他那颗心已经飞到了河边,他要以最快的速度把网扔下去。马姐姐也撒出去一张网,大家都在等待着起网和收获。婉婉妈都已经咔咔数钱了。
  三个人热情高涨,为了各自的心事。他们还不知道有个人此时此刻也在暗箱来情绪,他是马姐夫。
  去制衣厂没几天,马姐姐就安排姐夫给领导送鱼。初来咋到就算个小小的见面礼,这跟行贿受贿搭不上边,就是想热络一下感情,今后也好有个照应。这么多年下来,家里和咸鱼勾肩搭背密不可分,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心愿,咸鱼会在第一时间冲上去,然后以不同形式摆放在某个餐桌上,它那特有的腥香蛊惑着人们的鼻孔,筷子从各个角落伸过来,大快朵颐,推杯换盏。鱼送出去心里才会踏实,就像有个希望在某个角落里等候。可马姐夫揣着咸鱼,他几乎成了那个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的人。
  9.马姐夫觉得自己在这方面比家里老娘们儿薄弱的多,那老娘们儿隔三差五往外拎一兜子,隔三差五一兜子,看她那副外交官似的得意样,就像建交后的友谊已经开出了花朵,下一步就等着攫取胜利果实了。
  这个厂大大小小的经理就有四个,原则上送大不送小,可又听说分管他们运输的是三经理,县官不如现管,他决定就送老三。马姐夫在确定人选后发现一个问题,经理们不是总在厂里,通常都跟走马灯似的,老大来了老二走了老三老四出差开会了,再说厂房和经理办公室也不在一个楼。进得办公楼还需在门卫登记,他不可能去登那个记,另外想辙吧,经过几天周密观察,姐夫已经能够准确辨认出,大经理的车是黑色吉普二经理是灰色轿子三经理是棕色轿子四经理……姐夫的眼珠跟着领导们的车轮在厂里转呀转,现在他已经掌握了领导们的基本动态,在厂里或不在厂里。看见有人没头没脑去找经理签字,他不尽心里暗笑,签个六,人家根本不在,车都没了。看见那人无功而返,姐夫又在心里为他的判断无误着实兴奋。‘在与不在’的判断让马姐夫开心了好几天,他闲了就用这个芝麻粒儿大的事娱乐娱乐,送鱼吗,基本没戏。不是不想送,是他连经理的影都摸不着。
  马姐夫想起从前开夜班车的日子,虽说辛苦,可用不着费这份心事,送礼是门技术活,不是谁想送就能送。这么看还是开出租省心,他不太擅长和有头有脸的人打交道,太压抑,说话都不自然。所以他选择开夜班,交警和稽查正常都白天出动,这让他放松不少,况且夜里有夜里的风景,黑漆漆的,好多东西都会在这时生机勃勃。
  开始一晚上拉不到几个活,他开着车在马路上遛线,这就是经验不足,晚间最不适于遛线,得有固定候车点儿。洗浴中心夜总会练歌房大酒楼,这些地方的出租车队伍像游行一样浩荡,僧多粥少啊!马姐夫的强项是善于观察,一番观察下来,他总算发现了来钱地方。北三街那里云集着做皮肉生意的小姐,职业不分贵贱,人家也是劳动致富吗。来这里找小姐的都不是什么有钱人,两边讨价还价吐沫星子漫天飞,生意敲定,这时候男方大都不愿意去小姐的出租屋,他们怕被放鸽子,又怕仙人跳,去旅馆嫌贵还怕警察抓。这时候出租车相当于活动板房,为这他还在车窗上安了帘儿,天黑也挡上点好。
  马姐夫生意着实好过一阵子,后来小姐们被警察驱散。说实话,在特定的时间段里,正是由于小姐们,出租车才会有生意,这两者在行业间互为依存着,好比地产业与装修行业。
  夜班里他遇到过不少五花八门的趣事,闲着无聊还会把那些事在脑子里过过,再娱乐娱乐。一次晚上十点多他拉了位女客,上车就催快快快,油门要踩漏了还嫌慢,那女的边催边骂,过来人一听就明白了,这女人是赶着去捉奸。五六分钟来到一栋楼下,女人扔给他一百块钱,让在这等着,一会儿还回刚刚上车的地方,然后咚咚跑上楼去。这个女人啊,另打一辆车来回花十六块钱,叫他等连候时费加上也就十二块,里里外外省四块钱。看看,男人都睡别人被窝了还这么算计,傻妹子替谁省呢?一根烟不到,女的气冲冲回来,后面跟着个衣冠不整的男人。她上车后大声说,走。那男的见车子发动,连忙紧跑几步打开车门。女的大骂,跟着我干什么,滚你妈的,跟那个骚娘们过去吧。男的也不回嘴,硬往里挤挤,勉强坐进来。到地方女的狠狠一甩车门,男的重新开门要跟出去,没想到刚探出半个身,就被那女的回身一脚,正踹在肩膀上,把那男的又给踹进来,身段之利落,下脚之凶狠,直让马姐夫目瞪口呆。他忽然想起来还没找钱,就喊。那女人怒吼,不用找了!把他给我拉走,就照那些钱拉,越远越好……
  有这些乐子事调剂着开夜班也算不闷,要不是那次被抢了一百多块钱,马姐夫才懒得换工作。一个新环境里,一切都那么生疏,马姐姐又安排他送鱼,让他很是为难。正常是马姐姐指哪他打哪,他属于听指挥型的。
  10.看这几条破鱼把马姐夫搞成什么样了,整天鬼鬼祟祟眼神四处乱飘,那几个保安都盯上他了,在这么下去鱼没送出去还得让人当坏分子给开了。他觉得自己真是个超级笨蛋,马姐姐又没给他派什么硬性任务,至于联络感情,怎么个联络法她能知道?鱼还得送,不然那女人会把他瞧个扁,看连个东西你都送不出去!
  制衣厂多数是女工,车间里女工们在机器上忙碌一上午,身子骨明显软塌下来,肩膀耷拉着嘴角缩缩着连眼神是涣散的,像被剔去了骨头。餐车来了,屋子里漂动着萝卜茄子土豆这些廉价蔬菜被煮熟之后的气味。大炖菜一摊烂泥巴样黄呼呼趴在盆子里,上面飘着厚厚一层油,中间散着几片肥肉。这样的粥饭烂菜让她们一下子没了胃口,舌头蔫了,眉毛拧成大疙瘩。吱嘎,马姐夫夹个饭盒进来了。
  午饭干部们都在办公大楼里吃,给领导开小车的司机同样享受干部待遇,听说他们的伙食里有鸡腿和红烧带鱼的荤菜。马姐夫是货车司机,和女工们的饭菜一样。货车司机没有固定地点吃饭,那两个开货车的在门卫和保安混一起吃,他们好像对马姐夫有些看法,不太乐意搭理他。还不是之前一门心思送鱼脱离了群众。
  车间里靠墙角那儿,冬梅正和几个姐妹围坐着吃饭,送货时马姐夫和这几位打过交道,尤其冬梅,她白白净净细眉细眼儿的,即便穿工装戴帽子,也会像一颗星星那样在人群里闪动,他去冬梅的机器上收成衣,还帮她把摊放的成衣摞起来捆扎好。
  咸鱼一条条被油煎得黄里透红,还粘着星星点点的辣椒。女工们眨眨发涩的眼睛,嘴巴鼓起来,舌根那儿就有汩汩涎水淌出来。都多大个人了,瞧这份出息。你看看,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这多不好意思。女工们矜矜持持用筷头杵杵粘点腥夹个辣椒末,马姐夫很绅士的把鱼分到每个人的餐盘里,瞧,多细心的男人。稀粥烂饭配咸鱼加上马姐夫的娓娓道来,他给她们讲当年如何去码头抢鱼,好多人蜂拥着,他是踩着众人肩膀一个箭步蹦到渔船上,自己抢够了就替别人抢,不白抢,有烟酒孝敬呢。还有那制作咸鱼的一系列过程,他把自己渲染成一名能工巧匠,好像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个人在忙碌,和别人没有任何关系。还有他开出租时怎样英雄救美,如何跟歹徒搏斗。别看他在领导面前半天吭哧不出个屁来,在女人面前却满嘴跑火车。男人吗,吹吹牛扔个大个儿很正常,哪个男人不是把一个说成俩,俩都说少了,尤其是在女人面前,有心眼儿你就听听热闹,没有心眼儿你就当真。车间里盘旋着雄性荷尔蒙豪气,辛辣的咸鱼充实着寡淡无味的午餐,还有那些抢鱼救美的精彩片段,一股不可名状的喜悦在彼此心窝里东奔西跑。
  马姐夫就这么上道了,他和老婆比着赛往外拿咸鱼,马姐夫高兴,马姐姐更高兴,看来她们家的咸鱼是有魅力,讨到两边领导的欢喜,可能现在领导肚子里油水都大,他们很需要咸鱼呀咸菜呀之类的东西刮刮油,收下就好,倒不能理解成拿人家就手短,起码这也是一份感情铺垫人情储蓄,就好比那存在银行里的钱,不见得马上就用,但用时可以随时支取。
  马姐夫都是拿‘白漂子’‘钻丁’一些比较廉价的,像黄鱼鲅鱼这些硬货还是可着马姐姐来,那关乎到女儿的前途命运,大事不能含糊。马姐姐问,你们领导咋喜欢白票子?姐夫笑笑,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心里却说,‘白票子’就把那几位吃得找不到北了。但之前马姐夫需要把‘白票子’简单加工一下,总不能让她们吃生的。
  11.现在马姐夫和几位女工热络得情同手足,有时候马姐夫送货回来晚,冬梅她们就大眼瞪小眼巴望着。打到餐盘里的饭也不急着吃,先用塑料袋儿蒙上,一会儿望望门一会看看表,又急又不好意思让人瞧出来。她们彼此飞个神秘眼神儿,她们愿意制造一点小神秘,渴望有一丝神秘气息来装点她们沉闷而波澜不惊的生活。咸鱼雄性荷尔蒙还有那些前仰后合的笑话。这对成天匍匐在机车上的女工来说还不够好吗,都好死了,紧张枯燥的车间几乎把她们打磨成一台机器,她们的四肢五官正逐渐变得如机器一般僵硬,嘎吱,马姐夫推门进来,带着几条干巴巴的咸鱼,就如黑蒙蒙的夜晚里划亮了一根火柴。不管光亮如何微弱渺小,光总归是照耀人的。人多么需要光明啊!
  来了来了,冬梅她们马上安静了,像孩子期盼下班归来的大人,她们等待着心怡的咸鱼,还有那个给她们带来快乐的人。马姐夫像个魔术师,他浑身上下拍拍,一盒咸鱼掉出来。女工们迫不及待又小心翼翼,因为马姐夫她们忽然间就有了分寸有了礼貌,不再吱哇乱叫也不再狼吞虎咽,说话的腔调就如真丝料子般柔软。冬梅脸上有了胭脂,阿琴新修了眉毛,连小凤这个邋遢鬼也把那头乱发规规矩矩掖进帽子,她还用去污剂把工装变回本色。之前每天只盼着多车些衣,多挣点钱,最多忙里偷闲打个盹。除了这些她们还指望什么呢?描眉画眼打扮打扮,哪来的心情?有这工夫不如在机器上趴一会儿。马姐夫每天在眼前晃晃,情况大不一样了,仅仅是那几条咸鱼吗?肯定不是。
  到底是女人,尤其是这些三四十岁的车间女工,野心和欲望都已萎缩得不及个拳头,得了人家一点点好,就像欠了多少情似的,这不她们已经在着手回报了。
  冬梅阿琴小凤是制衣车间里一条完整的流水线,冬梅裁剪阿琴锁边缝制小凤钉扣锁扣眼。车间里总有裁下来带瑕疵的废布料,只要负责裁剪的冬梅用心前后掂量掂量总能让过去的,三个女人中午匆匆忙忙吃过饭,她们不瞌睡不伸懒腰,冬梅的剪刀灵巧的像长了眼睛,阿琴的机器跑的像一台小火车,小凤指尖上下纷飞。整个制衣厂只加工女衫,她们给马姐夫做女式睡衣女式衬衫,她们不知道这衣服最终会穿在谁身上,她们不计较这些,只要此时此刻为他在忙碌就行了,就满足了。
  这衣服针脚的细密接缝的精致,一看就是出口货。马姐姐这辈子还没穿过像样的睡衣。从根本上讲她就没穿过睡衣,都是把马姐夫的棉衬衣用剪子剜剜剪剪,拿到缝纫机上重新一拼,就是她的了。只要把外表弄光溜,里边马马虎虎吧。她对着镜子端详半天,睡衣是女人最休闲最私密的装饰,宽松暴露半遮半掩,是那些有情致悠闲女人的最爱,她吗还是算了,衬衫寄给女儿,看看她怎么处理,好一点的东西这孩子也舍不得用,她知道现在送出去,是为了过后更多的拿回来,多成熟的孩子!睡衣就送给婉婉妈。
  12.细算算这阵子真是没少投入,咸鱼左一捆右一捆,还有那响当当的十万块现金。虽然手里掐着欠条,可心里难免空寥寥的,像被谁掏了一把……婉婉爸后来又借了五万,股市里的五万块那是掉进海里的一根针,拔了拔了键盘就灰飞烟灭了。婉婉爸贼心不死,这些还有前期那些,我都会按照民间借贷的利息给你,这是新欠条。这回有把握吗?嗯。马姐姐知道他在炒股,家里薄薄厚厚的股票书光卫生间就堆了一摞。马姐姐把钱交给他时,还附上了一份小菲的精美简历,是找设计公司做的,花好几百块。小菲从小到大那些好事滴水不落罗列在上面,连小学赛跑的奖状都有。马姐姐越看越觉得女儿像朵花一样优秀,这孩子就应该在文化馆里搞文化才对。为了女儿安稳不用劳苦的一生,她咬牙忍痛不惜钱财,那是女儿安身立命之本,是将来找对象嫁男人的基础硬件。那个时候她女儿也会像婉婉妈一样开上小汽车,住上好房子,穿漂亮睡衣……
  咸鱼和真丝睡衣,说出天花来也不能画等号,然而你看看,马姐姐觉得这咸鱼对她们家来说就好比潘多拉宝盒,里面满载着希望与愿望。马姐姐再指示,让你们领导尝尝黄鱼。
  吃到黄鱼的女工们对马姐夫更加爱戴了,直喊他咸鱼哥,这就像大人常常给小孩子买雪糕,忽然有一天就拿回一支冰淇淋,小孩子拉着大人的衣服那个乖那个亲,她们倒不会像孩子那样去拉他衣角,可她们实实在在想为他做点什么。废布料只是偶尔有,做衣服要找机会。她们开动那让机器震得有些麻木的大脑,总算想到个办法,冬梅拿着熨斗,马姐夫的外套裤子毛衣衬衣,凡是能熨的统统拿熨斗过一遍,马姐夫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个褶,连嘎叽窝下边都像硬纸板那样笔挺。阿琴用碎布头给他擦皮鞋,那皮鞋亮得能照出人来,鞋底儿上的泥都让她用缝衣服针抠掉,小凤把本来已经很结实的扣子再次加固,纽扣结实的一头牛都拉不断。马姐夫被三个女人争抢着呵护,怎么忽然间就这样了,这就叫咸鱼翻身吧,他这个没钱又没权的男人,这是哪辈子修来的造化,他偶尔会恍惚着拉拉自己的头发,这是真的吗?他现在就盼着上班吃午饭,不喜欢星期天,逢周末打不起精神来。马姐姐还以为是送货累的。他在家舍不得吃咸鱼,家里吃点什么不行,金要贴在脸上,好东西要使在刀刃上。姐夫已经能这么认识问题了,马姐姐很满意,还不都是自己潜移默化的影响。
  家里的咸鱼在迅速减少,这样下去怕是坚持不了多久。可这二位谁也没有要免的意思,现在婉婉妈直接下数量,明天带五条鲅鱼八条黄鱼过来……没人知道婉婉妈网销的咸鱼已经连续涨了三次价,可还是供不应求。原想利用涨价控制一下节奏,反倒鼓励她快马加鞭了。真不懂现在人是什么心理,越涨越买。婉婉妈小财发的滋润,卡里的现金每天都在往前跑。怎么说好,她也不光是图几个小利贪几个小钱,无意之中骑上马,还被马带着跑几圈,之后就舍不得胯下的坐架了,关键是她在生活里找到了来劲的事儿,就如注射了一只强心剂,让她一下子情绪高涨,日子从此有了劲头。婉婉妈妈希望牢牢抓住这根不是很有力量的绳子,有多远走多远。偶尔她会和马姐姐聊聊婉婉爸单位,起手就看出她那点意思了。那地方也没什么好的,尤其是年轻人,在那地方都待傻了,真不如自己做点什么或到企业锻炼锻炼……总这么说又怕断了马姐姐的积极性,在他们那儿女孩子还行,旱涝保收将来结婚带小孩儿轻松……马姐姐觉得由婉婉爸在领导那里推荐,由婉婉妈和那家嫂子拉关系,两根细绳最后拧成一股粗绳,小菲的前景光明一片。
  13.婉婉妈偶尔的心虚和过意不去,让她变得更温柔体贴,做事更有耐心了。她常用零食衣服围巾这些东西来安慰一下马姐姐,也宽慰一下自己。打开电脑就是红彤彤的诱惑,称赞好评,一条一条购货留言,一根多么棒的绳子,怎么可以又怎么能够轻易舍弃?她决定抛开马姐姐去干货批发市场进咸鱼,这才是长久之计。可卖出去没几天人家就要求退货,还在评价里说了很不好听的话……这根能帮她解决精神问题的绳子,还能抓多久呢?
  现在马姐夫有理由肆无忌惮往外拿鱼。有句冠冕堂皇的话,说万事能上能下,可已经上去的谁还愿意下来。就是说已经吃上黄鱼谁还稀罕‘白票子’,同理。他拿回来的真丝衬衫真丝睡衣小菲已经送出去,书记辅导员一人一件。就是从价值上论也没吃亏,马姐姐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面临枯竭的咸鱼她将付之行动。
  马姐姐用市场价去左邻右舍收购咸鱼了,她们住的这个地方,因为是平房家家户户还都有院子,每一户都或多或少晒些咸鱼,不光咸鱼,萝卜干地瓜干芸豆干土豆干……这里还延续着早年的生活习惯,晒干货储存秋菜是他们生活里家常朴实的一部分。他们喜欢也习惯这样的劳作,因为这劳作本身就让他们安全并安宁。他们愿意拿咸鱼换钱,一条两条就算了,邻里邻居的,这点情分还有,可马姐姐有多少要多少,能换钱是好事儿。弱智还送过来一包呢。因为是自己吃,他们料理的特别用心。比干货市场里要好多少倍。这是婉婉妈传过来的话,那家嫂子讲吃了你的咸鱼,别的看都不看,这是她送你的丝巾,嫂子那边还想……
  马姐夫去鲜鱼批发市场了,这时候鱼的价格是开始的几倍,并且天气也不适合晒鱼。但是他们已经不计较成本了,至于天气吗,大不了多折腾几天,马姐夫的需求量也在不断增加,还不都是男人怜香惜玉那点心思!冬梅这女人命苦,男人几年前车祸没了,现在就一个人和孩子度日。马姐夫私下关照过她不少咸鱼,黄鱼偏口多宝,都是硬货。现在中午吃过饭冬梅就挽起袖子在他后背上咚咚敲一阵,直敲的他又酸又胀又舒服。阿莲和小凤直抿嘴儿乐,马姐夫幻想着再帮冬梅解决些实际问题,比如家里的水管漏了电灯灭了柜门掉了床腿断了,可冬梅家的这些东西似乎很牢固,看来也只能继续依赖咸鱼了。
  14.这阵老天爷总是哭哭唧唧的,像是遇到了什么伤心事,隔三差五的淌眼泪。白天上班不在家,马姐姐就把晒鱼的事委托给哑巴和弱智,他们是这两趟房中腿脚最灵便的,再说就一晒一收,也用不着费什么脑筋。马姐姐先找来瓦匠把弱智家房顶的窟窿堵上,就在这房顶上晒。现在湿气大,在地上不知道要晒到什么年月。婉婉妈直催呢,那边嫂子问了,咸鱼什么时候有啊,她准备外出给朋友带一点。那边的嫂子胃口可真大,这前前后后几百斤了,也是,像她们这样的人朋友都多,几百斤东家西家分分也差不多。马姐姐用包子火腿肠五香蛋对哑巴弱智进行鼓励。他们乐坏了,还有这好事儿!他俩噌上房了,噌又儿上房了。
  等待是件很难耐的事儿,咸鱼断顿几个女人倒没表现出什么不一样,该敲背敲背,该擦鞋擦鞋,可马姐夫怎么都觉着气氛不好,先前看着她们嘴巴一嚼一嚼吃的那个香,心里边的成就感也是一球子一球子的,男人的心愿还不是让女人快乐?看着她们开心,他比她们更开心。知道那些有钱人为啥咵咵往女人身上砸钱不,找成就感呢。马姐夫没钱,他有咸鱼。眼下,从某种意义上讲,咸鱼和钱的效果基本雷同。马姐夫挑大的拣几条,用风筒吹了半天装进包里。
  晚饭后外边忽然刮起风,带着呼哨,把角落里的废纸片塑料袋树叶吹得漫天飞,老天爷搞起了突然袭击,一点儿过渡迹象都不给。马姐姐快步跑到弱智家,弱智正坐在门口津津有味看天空中飘舞的塑料袋儿,马姐姐急了,快上房收鱼,没看起风了。弱智依旧看着天空,不理她。鱼都被刮跑了,快上房去。弱智现在在数天上的塑料袋,一、二、三,数的很认真。马姐姐赶紧去叫哑巴,晚上她给俩人买了鸡大腿儿,哑巴就鸡腿喝了不少酒,现在他两只眼睛直勾勾酒汪汪的,马姐姐先指指天,然后两只手使劲扇做出刮风的样子。哑巴哇啦几句头一歪,他睡着了。这俩歪瓜裂枣啊!偏偏马姐夫又出去送货,马姐姐一跺脚,歪歪斜斜她上房了。
  风像一只无形之手,把鱼们一会儿送东一会儿送西,马姐姐手脚利索随着风在房顶上颠来颠去,就像捉蚂蚱那样,风中捕鱼。就要下去时她发现有个小东西拖着塑料袋也跟着忙活呢!这小东西毛绒绒黑乎乎的,两只眼睛灯泡似的。显然这家伙是趁火打劫,塑料袋里装了好几条大鱼。该死的猫,你还挺会找时候。马姐姐要抢下塑料袋,猫不干,拖着袋子嗖一蹦,换个位置蹲下来。这猫心里素质太好,蹲下时把塑料袋抓在手上,另一只手拿着鱼咔咔嚼。这个动作明显挑衅了,马姐姐又扑过去,猫再换地方,一个想要一个不给,就这么在房顶叫上劲了,一扑一蹦,一蹦一扑,人怎么可能让猫玩得团团转,马姐姐攒足力气扑——咚,她从房顶掉下来了。
  15.伤筋动骨一百天,马姐姐知道一百天之后她将不能跑不能跳,不能干任何体力活,这是医生的话。真的,真的不能了吗?你五十大几的人,还跑还跳还上房,不找死吗?没瘫痪你已经拣着了。躺在病床上马姐姐并没有过于悲伤,不能跑就走,不能快走就慢走,医生都说从房顶上掉下来没瘫痪已是万幸。瘫痪那可惨了。也不能说马姐姐心态阳光,生活本来就有喜有悲,马姐姐从房上掉下来把地砸个坑,也接二连三砸了一堆好事儿出来。马姐夫被调去给领导开小车了,穿西服打领带,中午有鸡腿晚上有大餐。小菲刚刚成为预备党员,所有的调查表都已填过。还有明年一毕业小菲就去婉婉爸单位实习,那边已经沟通好。这些好事足以缓解马姐姐肢体上的疼痛,虽然这次摔的不轻,可万事有得有失,女儿的工作是头等大事,她的一只脚已经迈进文化馆了。姐夫开上小车,跟领导出入大酒店吃鲍鱼龙虾,不吃饭还会有一百块钱小费补偿。多好个美差。你说女人这辈子活什么,还不是男人孩子,他们好了,一切就都好了。咸鱼已经吹响了胜利的号角。那天她摔下来的一瞬间抢回了塑料袋,鱼基本没太损失。也多亏那个塑料袋垫一下,不然脑瓜也不能幸免。她不知道就在她抢回咸鱼那一刻,马姐夫却将一包鱼扔进垃圾箱。
  马姐夫那天没去送货,他去给冬梅送鱼了。他急急忙忙用风筒把鱼吹干,就去找冬梅,之前冬梅搭过他的顺风车,驾轻就熟。马姐夫的心思并不没像有些男人那么直白,就是想在下班后看看她脱下工装摘掉帽子回归家庭的模样,现在是做晚饭时间,她穿一件细白布套头围裙,腰间系一根带子,自上而下撒着一朵朵红色小花,绵软的围裙贴在身上,勾勒出冬梅好看的腰条。(这围裙是她在车间干的私活,做好后偷偷在台子下边比比,朝马姐夫一眨眼快速塞起来。)她把头发松散地绾在脑后,用个大卡子一夹。她摘菜洗菜,手在水里,红红的,两朵花一样。等会儿出来开门,手上肯定还粘着水珠呢。冬梅楚楚瘦弱,无意间触动了马姐夫某根神经,他希望能帮她做点什么。此时的马姐夫也就这点心思,基本属于雷锋型。你问那他怎么不雷锋别人?这个还是不要太苛刻,最起码他想帮帮她,是做好事,最起码他还有耐心,懂得尊重别人。
  马姐夫在楼下转悠,灯是开着的,他看见冬梅在窗前晃了一圈。之前鬼使神差就来了,电话也没通一个,想想还是有些贸然,得找个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当引子。说是路过,顺便送几条鱼。一个男人的身影在窗前停下,还是个胖子。冬梅家里有男人??冬梅的声音有点紧张,不,不用了,谢谢你。又一个声音钻进来,谁啊!没谁,一个同事。
  路上马姐夫把鱼扔进垃圾桶,那是几条又大又宽的黄鱼。这一扔也就扔出他与女工车间的距离,正巧给领导开车的司机出了车祸,领导不喜欢毛毛糙糙的小伙子,他需要一个年龄稍大些的,马姐夫被选中,事情就这么简单。
  婉婉妈来看马姐姐了,带了大包小包东西。婉婉需要另外找人来带,马姐姐已经无法胜任这份工作。小菲的事全靠你们,家里的咸鱼差不多干透了,让姐夫给送过去,‘那边嫂子’不是着急送朋友吗。‘那边嫂子’现在不需要了。人家帮了这么大个忙,明天就让姐夫给送过去。‘那边嫂子’真不要了……
  16.咸鱼照亮了婉婉妈之前的一段日子,那是生活的积极性和主动性,与区区几个小钱关系不大!两边老人的条件还不错,轿车和房子都是他们提供的,连婉婉的保姆费都由她奶奶负担。倒不是愿意啃老,只是条件摆在那,他们顺应事实也没有必要再折腾。看到同龄人为还房贷疲惫不堪,他们也暗自窃喜自己眼下的这份安逸,有时候又不免觉得生活过于苍白,人家都在斗志昂扬奔房奔车,他们呢?这可不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各个角度都会有他那方天地里的不如意!婉婉爸炒股,股票就像精神恋人一样伴随着他。婉婉妈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男人吗,你还能指望他什么?能有一件不违法不乱纪不不出格不越轨的事让他安稳下来就已经不错了。婉婉爸炒股也不光陪,还有赚的时候。不过他那种一心向股不在物界的状态,迫使婉婉妈也必须要找一个什么节目来打发自己,打麻将太张扬,总去KTV显得轻浮。左右掂量她选择了网购,购物是日常生活里的必须,一举两得,咸鱼的出现又让她有了新的跨度,并一发不可收拾。
  婉婉爸妈从各自的状态里拔出脚来,以慈善者的姿态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虽说偏执自我,但到底没有失掉良心,做人的本分与善良依然火在身上。婉婉妈更是明了我未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的道理。马姐姐对婉婉那么尽心,这回我们一定得帮帮她。你看小菲的事有门吗?昨天已经把简历拿给领导,等我再去找一下同学的舅舅。他家嫂子讲穿戴,我给她买个品牌包吧。必要时也要打点一下同学的舅舅。他们互相出点子想对策,在花钱买东西上一点都不算计吝惜,对于到底在哪个人身上下工夫两人还发生了争执。瞧瞧,这简直就是为自己女儿。他们没有道出彼此的秘密,因为内心的亏欠谁也没有对对方的出发点表示任何怀疑,都在极力掩饰极力表现。两个大善人还像发现了珍珠一样彼此暗自欣幸,瞧这女人啊,看她平时贪吃贪喝贪玩贪睡爱占小便宜,关键时竟是这般仁慈仁爱。这是个什么年月啊,能和个善良人共此一生还不是天大福气。多仗义男人啊,看他平时我行我素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好像一切都事不关己,肚子里居然藏着颗热乎乎的善心,为了个保姆的孩子去求人去花钱,这种事说出来谁信,这么个大好人让她撞上了,两人捡了宝贝似的对彼此加以重新定位和确认。
  婉婉妈用卖鱼钱给那嫂子买了个挎包,还添了钱。婉婉爸在老爹那讨了一把紫砂壶,壶不是很名贵,但样子很古雅,扁圆形,长嘴长柄,网上的价格是一万多块钱。就拿它去孝敬领导,为小菲争取一份工作。近来他心里一阵阵发慌,还欠着人家十万块钱呢,如果来追债他还真还不上。这事给嚷嚷出去可坏菜了,混到和保姆借钱份儿,作家那张骄傲的嘴脸就算让他丢干净了。为了不让事态发展到无法收拾,也为了自己心里的一份安宁,那点狗屁的清高算个球?婉婉爸在领导办公室玩起功夫茶,茶叶、大桶矿泉水、小酒精炉置办个齐全。他煮茶斟茶动作里还有韩信点兵的造型。喝到高兴,就把小菲的事唠叨一遍。领导也不能理解,这人平时跟自己包括跟任何人都是一走一过,成天把自己锁在屋一猫一天,连厕所都不大去。对自己更没表现出过多的尊重和亲近。现在竟然为了个保姆的孩子这么下力气,这壶看品相也值两个钱。几天来这他没事就泡在自己屋里端茶倒水,一点也没有诗人的脾气。他们这个文化馆里的文化人都很怪,他不会是看好上人家姑娘了吧?不会,看过简历,那姑娘壮壮的像头牛,而且他老婆给自己夫人还买了个不错的包。思来想去领导也找不到合理解释,不过那把壶他还蛮不错。领导猛然醍醐灌顶,那是来自作家的一份善良和好意,到底与众不同,并且家人和他一样的高尚。是自己把事硬往歪里想,还领导呢,就这觉悟!不出半年他将高老还乡,就在这最后的岗位上,做件让自己骄傲让别人竖大拇哥的事吧,那些拿钱拿物来拉关系走后门的都统统玩蛋去吧,嘁,领导怎么会落在群众后面。此时的这份仁爱这份善良就像落到宣纸上的一滴墨水,蔓延着流淌着,呼呼啦啦湿了一片。
  婉婉妈讲,就让小菲先去实习,如果实习期间表现良好,馆里会考虑留用。必要时婉婉爸还会去找同学的舅舅。马姐姐前两天收到他一条短信,说已经给卡里打进五万块钱,剩下的五万和利息过后一起还。马姐姐回复,小菲能在事业单位里当个文化人那点钱远远不够,在多些都求之不得。是我们命好,遇到你们这家人,那些钱就当是一点心意,你们求人也需要打点。马姐姐说的很实在,现在一份像样工作的价码她知道,五万块加上那些咸鱼能为女儿换回来这样一份美差,超值的不敢想,说到底还是遇到好人了。婉婉爸回复了个笑脸表示默许。这样的结果彼此皆大欢喜。婉婉妈又说其实那个单位除了清闲没别的好处,年轻人还是要动起来,看看将来能不能做一点实体。你那咸鱼呼声很高,让小菲操持着大批量生产,到时候我再帮着……她说的小心翼翼,怕说走嘴,又怕说不明白。她很清楚,小菲如果能采用她的想法,赚钱不是问题。一个文化馆算什么?到时候她帮忙打理,这是她真心实意的想法。小菲吗,一个女孩子,我不想她太苦太累,只要有份安稳工作,能嫁个好人家,就像你这样,我一百个满足了。你说晒鱼挣钱,我不可能让她干这个,我苦就不会让她再苦,我晒鱼就是为了让她别再晒鱼。要晒鱼还供她上什么大学……
  17.老天爷总是一分为二,他不能把所有好事都放在一个家庭,有好的就一定要有不好的,现在那个好落到男人和女儿头上,而把那个不好摊派给她,如果那不好光顾了她的男人和孩子,那还了得。躺在床上的马姐姐此时正享受着这个好呢,她出院了,不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的活动范围还只能局限于床,不要紧,就是这辈子都躺在床上也不可怕,她有积极向上的女儿,她有贴心贴肉的男人,他们是她的港湾是她的靠山,姐夫正忙着给她做鱼,这回可是鲍鱼,鲍鱼啊!他和领导出去头一次尝到鲍鱼,哎呦,这可得让老婆尝尝,他还专门找来菜谱。鲍鱼放在盘子里,周边码放了蒜片葱丝和姜条,然后放进锅屉里热气腾腾地蒸,不锈钢锅咕噜咕噜响着,袅袅的香气顺着墙边跑。马姐姐脑袋里也随之冒出个好想法,明年,等明年她一定大干一场,率领哑巴弱智发动左邻右舍,大家都来晒咸鱼,这地方说不准哪天就拆了,她要赶在拆迁前领着这群老弱把动迁费给挣出来,马姐夫笑说这下自己借光当老板了,义务车老板……鱼蒸好喽,哦,可真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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