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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女真 来源:  本站浏览:1237        发布时间:[2013-06-07]

我哥王亮出走前最后一顿晚饭,是跟我一起吃的,他请的我,我们还一起喝了酒,我因此心里上火,在嫂子、侄儿面前相当被动。
  知道他第二天离家出走,我怎么也得拦他。哪怕拦不住。很有可能拦不住。我哥王亮,人没啥大出息,老工人--老老实实的工人一个,据说在车间里挺窝囊的,连个班长都没混上,工友不大瞧得起他,在家里我嫂子也经常毫不客气挤兑他,他自己却有老主意--他认准的事情,别人很难改变,比如他不睡床,坚持在他们家六楼盘了一铺火炕,隔三岔五还拿不知道撂哪儿拣的木头柈子烧一回。这事儿说出去别人不相信,天方夜谭一般。我嫂子为此跟他冷战,分居,各住各的房间。那他也不为所动。他打小就主意正,我太了解他了。但作为亲兄弟,如果察觉出来他第二天即将出走,想点办法劝阻他,还是应该的。至少我应该劝,而不是跟他一起喝几瓶啤酒了事。
  其实那天晚上喝酒时我已经感觉不对劲了,只是我方向搞错了。我哥王亮葛朗台,为钱的事情经常跟我嫂子闹别扭。结婚以后我哥王亮天天记账,连买瓶水、买支雪糕这样的小钱都记。多年以来,他们家经济上实行AA制,买房子、供王天骄读书这种钱两人共同支出,日常生活柴米油盐的小钱各花各的。按理说这种方式应该能够避免不少矛盾,但据来自我嫂子的露透社消息,我哥王亮经常指责她衣服买贵了、香水虚荣没用,我嫂子自认为小把花出去的钱,王亮却认为大把花的不是地方,我嫂子为此跟他没少争执:钱是我自己挣的,我爱怎么花怎么花,我又没跟你要那一脚踢不倒的死工资,你管那么宽干啥?
  多年以来,我哥王亮请我在外面吃饭的次数不超过三次,所以他给我打电话,我心里画浑儿:铁公鸡也有拔得下毛来的时候,王亮今天怎么大方啦?一定有什么事情。借钱?天骄即将毕业,给他找工作需要打点关系,钱上紧张?天骄是我侄儿,给他找工作我得帮,但借钱的话,分借多少。三五千我可以从小金库出,超过一万,得跟媳妇申请,比较麻烦。最好不是借钱的事儿。想是这么想,我很有城府地没表现出来。不好多问,索性不想,直接赴宴。就算他真是借钱,我也得去,毕竟他是我哥。小时候我经常被邻家二德子欺负得鼻涕眼泪,每次都是我哥王亮出面挥拳相助。我上大学时我哥王亮还送过我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他在旧书市地摊上买的二手货,七八成新吧,可惜不是最新版本。我虽然也是挣死工资,多少比他高点,偶尔还有灰色收入,所以,我说:哥,你想吃啥,我请你,咱哥俩挺长时间没喝酒了。我说的是实话。春节我们一起在我妈那儿过的,一起吃的年夜饭,年夜饭上没喝酒。我爸是肝硬化,等于是喝酒喝死的,我妈最烦我和我哥喝酒,我们哥俩偶尔端酒盅,不在我妈面前,我们偷偷的。不想因为喝酒让我妈心里难受。快八十的人了,我们在她面前从来都说高兴的事儿。
  我哥王亮说:就是想喝酒了。弟我今天请你喝酒,咱们上哪儿?你说吧!
  冲我哥难得敞亮一回,我没想酒也得去喝。
  为了不让自己破费太多--我已经打定主意买单,毕竟他是我哥,工资不高,我不想让他破费,我说咱们去韩味园吃烧烤吧。韩味园在北陵公园东门,是一家烤肉馆,我和同事在那儿吃过。沈阳的韩国料理一般都比较实惠,以肉为主,我不馋肉,主要是想让我哥吃点“硬菜”。我嫂子吃素,我哥在家里很少能吃到肉,挺可怜的。过年时他在我妈那儿啃猪蹄,两只手左右开弓,腮帮子油呼呼的,那狼狈相,好像多少年没碰过荤腥了。吃韩国料理,西塔朝鲜族聚居的那一带比较正宗,但像自己家里三两个人吃饭,我们很少特意往那边去。韩国料理实际上遍地都是,像我这种对吃食不太讲究的人,我是觉得味道也没差哪儿去。就近原则,哪方便在哪吃吧。
  我哥比我先到。我到时,他已经先把菜点好了。一奶同胞,他知道我爱吃什么。五花肉、肥牛、丹东黄蚬子、干豆腐串儿。雪花纯生我俩一人抱一瓶直接整,就不用杯子了。韩味园炭火烤的肉比一般店里电火烤肉好吃,有味道。我和我哥快两个月没见了,我俩也不说话,直接烤肉、喝酒。吱溜吱溜一瓶酒下肚,第二瓶打开了,我哥才开始说话:兄弟,你说天骄这孩子咋办吧?也没个正形,前两天又跟人打仗了,头上缝了八针,躲学校不回家瞒着我。这孩子真不像我呀。愁!说完他吱溜溜一口气又吹下去一瓶。
  得,又来了。其实来的路上我已经往这方面动过心思。我哥这人疑心重,话里话外,天骄长得不像他。两口子因为天骄淘气吵架时,我嫂子哭过:你说你儿子这么淘气爱打仗,不像你像谁?!
  我哥脾气驴,但我嫂子眼泪一淌,他又准不吱声。他不正面回答天骄是不是像他小时候爱打仗。我嫂子跟我诉苦:你哥说天骄长得不像他,你说他这不是侮辱我吗?我这辈子第二个男人没跟过,他说这话伤人不?我让他去做亲子鉴定,他又不做,总这么三天两头猜疑,有意思吗?
  我嫂子爱打扮,爱跟人说话,热心肠,跟谁都自来熟,我不知道我哥是不是因此疑心她跟过别的男人。说天骄长得不像他,不就这意思吗?这是我哥的心病,隔一段时间,他就老太太翻箱底一般拿出来晾晒一遍。平心而论,天骄在相貌上确实不太像我哥王亮。天骄长得像我嫂子,比我哥英俊。但我觉得儿子长得像妈很正常啊,就像我哥长得像我妈,而我更像我爸。我和我哥长得不太像,熟人说我们不像哥俩,我因此怀疑过我哥不是我爸的儿子吗?没有,从来没有。何况天骄虽然长得不太像我哥,但走路的姿势、说话的神态,其实跟我哥王亮一样一样的,他怎么不往这方面想呢?正像我嫂子说的那样,你实在怀疑,去做个亲子鉴定,多简单点事,何必这么多年折磨自己、折磨别人?天骄如果知道我哥王亮猜疑他这个做儿子的血缘有问题,孩子心理会不会受伤害?
  猜疑的话我哥明的暗的跟我说过不止一次,我都懒怠劝了。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他疑心重,大概是当侦察兵的职业病吧。头些年我还耐着性子听几句,后来只要他再提起这事,我就把话岔到别处去,就像这个晚上,我说:哥,太原街新世界百货商场门口,地下煤气管道爆炸,你听说没?
  我哥上了我的当,开始跟我打听那次爆炸。听说是施工不当,把正在使用的煤气管线切割了,煤气泄露,遇到空气就爆了。这种事情比较能够吸引我哥,我哥单位车间里也用煤气,他兼着安全员。
  那天晚上,我们哥儿俩一共整下去十瓶啤酒。啤酒胀肚,得不断上厕所才能继续。我去了两趟厕所,中间我哥也出去两趟。决定结束离开,我喊服务员过来买单,小丫头说:这位大哥已经结过了。原来我哥第二次上厕所时顺便把单买了。我不想让他花钱破费,掏出二百块钱塞给他,我哥王亮生气地把钱甩了回来。
  我把我哥送到他家楼下,没上楼。不想在这种时候见我嫂子。我嫂子跟我妈一样,不待见我哥喝酒。我不在场,他们两口子爱怎么吵怎么吵,两口子打仗不记仇,我一出面,复杂了。
  现在,当我知道我哥第二天就离家出走了,我真后悔那天晚上没陪他上楼。没准儿我上楼以后,我嫂看我面子,就不会跟我哥吵呢。没准儿我哥是因为跟我嫂吵架出走的呢。我也后悔自己的迟钝。我以为我哥是老毛病疑心病犯了,他就是想跟我再叨咕叨咕天骄可能不是他亲儿子,却原来他是在跟我告别,而我却愚蠢地一点感觉没有。
  我和我哥喝酒的第三天晚上十点多,我嫂子给我打电话。我嫂急性子,说话快,在电话里有些听不清她说什么,一开始我没弄明白,以为她是在发牢骚谴责我哥晚上不回家,等我明白她是在说我哥可能离家出走了,我一下子傻了。我没想到会是这样。
  我拉着媳妇去看嫂子。
  我嫂子眼睛又红又肿。
  我问她我哥有没有纸条什么的留下来。或者口头上跟她说他要走。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就是没回来。头一个晚上,也就是跟我喝酒的第二个晚上,我哥没回家,我嫂子以为我哥又生气了,赌气在哪过个夜。以前我哥有过这事,但一般只要他生气没回家,第二天一大早,会给我嫂子打电话,道歉的话肯定不说,只证明他还活着吧。每一次都这样。这一次不同,早晨过去了,到晚上他也没再打电话。这不对头。我嫂子认为不对头。你哥肯定是离家出走了!
  我说你打电话问问他单位,看看白天他去上班没。我嫂子眼睛通红瞪我:哪还有单位?他退休了没告诉你吗?
  什么时候退休的?!
  就你们喝酒前一天么!
  我心里一疼。恨不得抽我自己嘴巴。原来我哥那天晚上找我喝酒,是因为他退休了。我知道他春天生日,不记得具体哪一天。我连我妈生日哪一天都记不准,只知道个大概齐,每次都是我媳妇提醒我。退休是大事,我哥可能心情不好,他为什么不吱一声提醒我?
  现在,我哥失踪了,涉嫌出走,即将第二个晚上不回家,我嫂子着急,我也着急。我哥这人,死犟,没带过手机,从来都是他能找到别人,别人找不到他。他要想不被你找到,那你就是找不到。侦察兵出身的人,比一般人能耐大呀,平时看不出来,关键时刻,你得刮目相看。
  我问嫂子:他带东西走了吗?换洗衣服、身份证、银行卡什么的。
  嫂子说:没看出来。身份证他一直随身带,银行卡不知道,他就是在家放着我也不知道他放哪儿。衣服好像没动。少一件两件,我也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让媳妇留下来陪嫂子。我哥如果四十八小时不露面,我们家属报警就可以立案了。现在离四十八小时还差一个晚上,说我哥就此离家出走或者失踪,还为时过早。万一他只是随便出去走走,想换换心情呢?
  我一宿没睡好觉。第二天早晨,我媳妇给我打电话,说我哥还没回来。四十八小时到了,嫂子问怎么办?
  还怎么办,报警吧。陪嫂子去了派出所。接待我们的是个年轻的小民警,三十岁不到,面无表情。年龄、姓名、单位、特征、失踪时间。我们会通过系统发通报。你们回去等消息吧。
  报完警,我嫂子坐公交车上班了。退休以后,她受聘到五爱市场的一个摊床,给顾客做窗帘。她以前在一家服装厂,会蹬缝纫机。我嫂子手巧,我们家的窗帘都是她做的。我记得我上大学时,她还给我做过裤子,做过好几条,直到大学毕业,在我的请求下,她才罢手。
  那天中午,我在单位吃完饭去看我妈。
  我爸走以后,我妈再三说她愿意一个人过,不跟我们哥俩一起住。等我动弹不了那天再说。这是她的口头禅。我爸爱喝酒,喝高了在家里闹,撒酒疯。我妈那么多年耳边不清静,真是想自己清净清净吧。我和哥都说给她雇个钟点工帮她做家务,我妈不用。她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所以我们哥儿俩只好经常去看我妈。我一周至少去一次,我哥去的次数比我多些,他经常下了班直接过去。我把我和媳妇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妈左邻右舍。万一有什么事情,他们好打电话。
  我到时,我妈已经吃完中午饭,正在看午间新闻。我帮她擦地,收拾冰箱。冷冻箱里东西满满的,鱼啊肉的,一定是我哥买的了。问我妈:我哥一下子买那么多东西?我妈说:儿的生日,娘的苦日,你哥过生日头一天送来的。我还给他煮鸡蛋吃了呢。生你哥那年,正好大跃进,吃集体食堂,想吃个鸡蛋都费劲。
  我哥过生日头一天,那就是他跟我喝酒的头两天了。我小心问我妈:这两天我哥来了吗?
  我妈说:没来。你让他过来一趟,把院子归拢归拢,过几天暖和了,该种地了。
  我妈住一楼,窗前有一块十平米左右的小园子,左邻右舍大多种花,我妈种菜。这也是她不肯跟我们上楼去的一个原因。种地的事情,我干不来。我没下过乡。我哥在农村呆过,正经种过大田。他从青年点当的兵。
  我说:好。
  我妈神秘兮兮说:别人送我几粒窝瓜籽,说是杨立伟他们从飞船上带回来的,今年得好好侍候着,看看到底有什么不同。
  我心里暗笑,我妈真是越老越天真:真有从飞船上带来的窝瓜籽,轮到一个退休老太太种着玩了?
  连续几天晚上,我睡不着觉,怎么也想不明白我哥为什么要出走。他是蓄谋已久,还是临时起意?给我妈买鱼买肉,不能完全说明他有蓄谋。我哥王亮平时花钱不大方,但在给我妈买吃食这件事上,他不吝啬。儿子过生日给妈买好吃的很正常。退休了,心情复杂,难得请兄弟喝顿酒也没什么不正常。那他为什么要走呢?退一万步,就算天骄不是亲生儿子,养活这么多年,小猫小狗都有感情了,他叫了你二十多年爸,抱养的也亲了,是吧?为什么就这么想不开呢?理由不充分。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哥还没有消息。我陪嫂子去我哥单位,从财会那儿要我哥工资卡账号,查查最近账户有什么变动。如果账户有变动,说明我哥动钱了。警方是否可以通过取钱地点,找到我哥在什么地方?
  做这件事费了挺大周折。没有我哥身份证原件,不知道我哥账户密码。最后在派出所小警察帮助下,还是查到了。我哥的工资卡账户上一共有现金3004元,有两千多是他出走以后打到账户上的,是他最近一个月的退休金。自从我嫂子认为他出走以后,他再没取过钱。我跟嫂子建议报失,把原来的卡作费,这样我哥从卡上就取不出钱了,他没有钱吃不上饭是不是就该回家了?我嫂子眼睛又红了:那万一他就是没钱了也不想回家,岂不是断了他生路?
  我嫂子的这种表现,让我感觉他对我哥还是有感情的。
  除了等,还能怎么着?
  天又暖和些,我借辆客货两用去我哥下乡的康平县。万一我哥王亮下乡时有个小芳,现在老了,退休了,良心发现,想回那个地方去安度晚年呢?他坚持在楼上盘火炕,是不是跟他当年下乡时住过火炕有关?我哥有个当年一起下乡的青年点同学,知青大批回城时,他没回来,我还记得他名字,我去了直接找他。我去康平,跟我妈我媳妇我嫂子都说的是去给我妈院子淘弄农家肥。男儿有泪不轻弹,男儿有事,也得装在心上。得深沉。在这点上,我和王亮其实真挺像哥俩的,只是他比我更甚,深沉得过份了,连句话都不说就消失了。
  从康平乡下拉回来一车鸡粪土,找的正是我哥的那个知青点同学。
  没发现我哥的踪迹。人家还让捎话给我哥问好呢。
  我侄儿天骄过来帮忙卸土。这孩子十几岁开始叛逆,平时跟我哥关系紧张,周末也不怎么回家。背着我妈,我检查他打仗缝过的伤口。后脑勺儿靠脖梗子,头发已经长出来盖上了,不特意看、不剃光头发现不了。天骄淘气,学习一般,干活还行,一车土基本他卸的,脑门子上全是汗。
  我把他拉到外面小饭馆,一边看他像我哥一样当肉食动物大口吃肉,一边观察他表情。距离上次跟我哥喝酒一个月了,我哥还是没有踪影,人间蒸发了一样。我忍不住开始分析身边的每一个人。比如我嫂子。我哥出走的消息最早是嫂子通报给我的,她原话是“出走”而不是“失踪”,她是在有意引导我吗?最后一个见到我哥的亲人是她,她跟我一起去的派出所,一起去的我哥单位,提起我哥她眼圈儿发红,看起来很难过,但这些如果就是做做样子,也不难。她跟我哥三天两头吵架,那天晚上我哥因为退休、因为再一次想到天骄不是他亲儿子,是我嫂子和另外一个男人的野种,心情不好,酒喝多了,他们又吵了,甚至动手了,她失手伤了我哥,以致伤了性命,或者她真像我哥猜疑的那样,多年来就是有相好的,一气之下谋害亲夫,难道没有可能吗?我侄儿王天骄也有可疑之处。天骄长得跟我哥不像,怀疑的话,我哥当孩子面说过没有?我哥和我嫂吵架,两口子话赶话,有没有说漏嘴让孩子听见?孩子会不会恨我哥?我哥惦记儿子被缝了八针,跟我喝酒第二天去学校看望儿子,爷俩言语不合,天骄动手把我哥伤了?能排除这种可能吗?我哥王亮这么长时间不出现,作为儿子,王天骄就不闻不问、面无表情,这正常吗?他吃肉的样子跟我哥真是很像啊。不管是不是亲生的,跟另外一个人长时间在一起生活,动作表情互相模仿是可能的,近朱者赤啊。
  但我不敢想象,天骄小小年纪,会是一个伤害父亲的人。
  我甚至觉着我老妈也值得怀疑。她亲生儿子招呼不打一个,忽然就不出现了,她就不问一声为什么儿子不再来了?好像她从来没有这个儿子一样,这正常吗?虽然她已有小脑萎缩的迹象,经常忘事,明明刚吃过饭却说没吃,但不至于连儿子哪天来过都记不住吧?在我妈面前,我几次张嘴想跟她说我哥,嘴张开又赶紧闭上。我怕我妈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一提起,她往这方面一想,越想越伤心了。但也许她什么都知道,只是埋在心里不说呢?我哥长得不像我爸,有没有可能我哥怀疑过自己?他对天骄的怀疑,其实是在转移自己对不是我爸亲生儿子的怀疑?他怀疑了很多年,在马上就要退休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把藏在心里多少年的话问出来了,而我妈也告诉了他真情?他是接受不了真情出走的,还是知道了亲爸还在,认祖寻宗去了?
  我知道这样猜疑自己的母亲不恭敬,但我忍不住这样想。那些个睡不着觉辗转反侧的夜晚,无数种可能性在我脑海中涌现,天马行空,我从来没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我想念我哥王亮。哪怕他跟我不是一个父亲。毕竟我们是一奶同胞,是兄弟。我甚至能够接受他不是我妈亲生儿子,能够接受我和他没有任何血缘。我小时候,家里粮食紧张,细粮尤其少。我记得我妈用那种很小很小的铝饭盒蒸大米饭,只够我一个人吃,我哥和我妈我爸他们吃大饭盒里的高粱米饭。一次生病我吃不下饭,我把大米饭推给我哥,我哥眼睛使劲剜着大米饭,然后把饭盒盖上,跟我妈说:大米饭给明明下顿吃吧。
  那时候我哥十岁不到。现在想想,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子,正是最馋最能吃的时候,而我哥做的多有哥样儿啊。
  因为我哥,我养成了每天给派出所小警察打电话的习惯,拐着弯儿问他最近有没有无名尸体发现。我不希望我哥最后是这样的下场,但凡事得往坏处想。我甚至去过浑河边。那天我坐在出租车上出去办事,出租车司机群里嘁嘁嚓嚓讨论得热闹:刚刚在浑河边上浮起一具男尸,五十多岁,警车嗷嗷叫唤往那边去呢。我听了赶紧让司机调头往浑河边上跑,司机一定以为我是个没心没肺爱看热闹的丑陋的闲人吧。我到浑河边时,司机们说的现场,已经没有一个人了。我严重怀疑司机们道听途说,传播小道消息,后来发现不是,《南方周末》上登了,河边发现的那个人,是一个患抑郁症的公务员,家人没看住,他半夜自己投了河,好像身后还留下了一笔数额不小的经济官司。
  看完报纸我久久不能入睡。我哥王亮是不是也得了抑郁症?他会不会也走了类似的路,把自己藏在哪个亲人看不见的地方,只是我们暂时还没发现?我记得看过一集“探索与发现”,说大象老了以后会默默地离开象群,没有人能够找到它们的墓地。人里面,是不是也有这一种?难道我哥得了什么绝症,他不想告诉我们?
  银行消息,我哥的账户仍旧没动。
  我哥难道饭也不吃了吗?
  想不明白。
  自从那次在浑河边发现了投河的公务员,现在,我养成了每天晚上坐七站公交车到河边去走路的习惯。浑河古名沈水,城市位于沈水北岸,沈阳因此得名。浑河水从东向西流,夕阳西下,波光潋滟。浑河两岸高楼林立,让人仰望,河景房价听说早已经过万。曾几何时,浑河南岸还是大片庄稼地啊,我小时候跟我哥去那边玩过呢,那些庄稼地,现在都已经变成越来越贵我和我哥都买不起的高档楼盘了。浑河边上,有人跑步,有人骑车,大家看上去都很幸福、安逸。我不关注岸上的人,看见了也像没看见。我不看绿树,不看风景,愿意盯着水面发呆。我走累了,在河边站定,河水倒映我的影子,支离破碎,我自己都认不出造成那个影子的人是谁,就像我不知道我哥王亮最终去了哪里。他仍旧没有音讯。我不敢面对我嫂子,我小侄儿,我妈妈。从东向西走,又从西边往回来,夏夜很长,我在河边徘徊到很晚,直到最后一班公交车。期望有一天,河里又冒出来一个人,我的亲兄弟,而我是第一个发现的那个人。那样,至少,是一种结果。
  尽管,我不希望是这样的结果。
  几个月过去了,没有一点线索。
  我想念我哥。想得我心疼。
  转机来自最近。我哥原来一个车间的工友家属忽然给我打电话。徐哥,大概十多年前,我搬家时,我哥带他帮我搬过书柜,话不多,挺卖力气的一个人,那次陪我嫂子去单位问账号,我还真去车间专门找他谈过。我哥独,徐哥是我知道的跟我哥唯一有些来往的工友。但他家属我没见过。我在电话里客气问她:徐嫂,有事吗?
  徐嫂的声音焦急、疲惫:王明,你哥还没消息是吗?
  我嘴里说着“是的”,心里奇怪她怎么知道我哥的事情。想一想也正常,徐哥是我哥工友,为了找我哥,我去找他打听过,当时徐哥很肯定地说我哥退休以后没跟他联系,他也不知道我哥会去哪儿。
  蹊跷的是,徐哥上个月退休,四天前,他也失踪了,也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徐嫂也已经报案。
  问题确实严重啦,也有那么一点云开雾散的意思啦。我问她:徐嫂,你觉着徐哥的事跟我哥有关系是吗?
  是啊。为了找他,我查了他电话纪录,老徐失踪头几天,连续有几个来自广西北海的移动电话。我们家在北海也没亲戚啊,也没听说他有朋友在那边。我猜想,老徐是不是到那边传销去了?我记得头几年看电视,好像说那边有传销的,东北人挺多,我就这么往你哥头上想了。王明你分析一下,那个北海的手机电话,有没有可能是你哥打的?
  不可能。我很肯定地告诉她。我哥从来不用手机。
  而且,我在心里说,我哥也不是适合传销的那种人。我认识一个卖安利的女人,那女人每次来我单位,大家都挺烦她的,但最后又往往多少买她一些产品。搞传销的人都自来熟,死缠烂打,有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跟保险公司卖保险的一样,我哥哪是这种人呐。就算他想钱想疯了,他也不会选择传销这条路。他就不适合干这个。再说,我听说搞传销的都杀熟,专找熟悉的人下手,至今为止,我没听说我哥找了他的哪个熟人--且慢,徐哥不就是他的熟人吗?!
  我心一颤,身上一阵冷汗。原来,还是有可能。
  我跟徐嫂说:你把徐哥和那个北海的电话号码都告诉我。
  徐嫂说了号码。我连着打了几次,徐哥的手机关机,那个北海的号也关机。
  跟我哥不同的是,徐哥把银行卡和密码留给他媳妇了。卡里有钱。
  晚上我给嫂子打电话,让她查查最近我哥银行账户动没。我嫂子说,上周查过了,没动,已经有一万多块钱了。
  我让她在家里好好找一下,我哥肯定把卡放家里什么地方了。我把徐嫂找我的事告诉她,同时告诉他,我会找个机会去广西。我有一种直觉,我哥王亮和徐哥确实有联系,他们可能都在北海。北海我出差去过,银滩很美,我哥不声不响的,还挺会找地方呢。
  一周以后,我开始今年的干部休假。
  跟我妈、我媳妇说去北海旅游。
  火车向南。我坐在火车上,不想跟周围的任何人说话。我心里全是我哥王亮。王亮他可真是个怪人啊,我们一个省里的城市,大连、营口、丹东、锦州、葫芦岛、盘锦,到处是海。据我所知,这些有海的城市我哥竟然一个都没去过。文革时他还小,没赶上大串连,后来当知青,下乡的康平离家也不算远。当兵之前,省内他去过的最远的地方竟然是号称大城市出过赵本山的那个铁岭,那还是因为我姥姥家在铁岭。这下好,一杆子竟然跑到北海去了,你怎么想的啊,那地方虽然是海边,毕竟纬度在那儿,夏天不热吗?你能适应那里的生活吗?不动工资卡里的钱,你靠什么吃喝啊?王亮你这个倔巴人,你怎么想的?啊?!
  火车上空调开得很足,不穿长袖衣服胳膊冰凉,但我的心却很热。我相信我哥一定在那儿。哥,兄弟,千万别动地方,我找你来啦,我会陪你一起去看海,我请你吃海鲜,一起喝啤酒,一起踩银滩的细沙,然后,你跟我一起回家,去见我妈,我嫂,我侄儿。
  空调的凉在夜晚越发明显。我的心也跟着慢慢凉下来。快熄灯时,车警从车厢里走过,看到他的制服,我脑袋嗡地一声,忽然想到另外一个问题--徐哥跟我哥王亮不光是工友,他们还是战友。他们是一个部队的。他们一起打过仗。我怎么把这碴儿忘了呢?我哥太狡猾了,他用的那个北海的电话,是虚晃一枪用的,声东击西用的,如果他们真是去了广西的话,他们才不会去什么北海呢,他们一定是去他们打过仗的地方了!这么多年,跟家里人,我哥王亮绝口不提他在边境打仗的事情,他是不是杀过人,杀死过多少,他的战友牺牲了多少,他从来不说。为了不刺激他,不让他回忆,我们也从来不问他。我知道我嫂子这么多年宽容他,忍受他的怪僻,没跟他离婚,其实是在可怜他。我猜想,他那么独的一个人,能跟徐哥好,就因为他们是战友,一起见证过战争,见证过鲜血和死亡吧。他们有话可说,如果他们在一起不说话,那是默契,就像当年他们深入前方侦察敌情,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没有这种默契,他们能活着从大前方回来吗?这两个兵,他们跟打过仗的地方有什么约定吗?他们有共同的放不下的什么吗?什么事情能够改变他们的性格,让他们成为和平生活中的孤独者,让他们在退休以后不在城市里安度晚年,而是离家出走,连老妈、老婆、孩子包括我这个兄弟都不要了?
  王亮和徐哥,他们才是兄弟。
  这想法让我兴奋,也让我难过。
  车轮滚滚,我睡不着。我给王天骄发短信,让他赶紧上网,把能找到的三十多年前的那场战争的资料尽快给我搜罗一下,全部给我发到邮箱里。
  我睡不着,心里一遍一遍问:哥,我能找到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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