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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许长文 来源:  本站浏览:1344        发布时间:[2013-05-17]

    天刚蒙蒙亮,姚老八就起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怕把睡着了的老妈惊醒。老妈七十多岁,病了,多种器官衰竭,饮食渐渐减少,大有下世的光景。请来的乡医说,没些天了,想吃点啥就给她弄点啥吧。老八是个孝子,成天围在老妈的跟前,问,妈,你想吃啥?老妈摇头,再问,还是摇头。老八动情地问,妈,你说吧,想啥,你就说吧,现在日子好过了,不差钱。老妈张了张嘴,好长时间才吐出仨字,梭子蟹。
  梭子蟹是辽东湾特产。辽东湾也叫西渤海,有三条大河注入,水质好,适宜各种海洋生物生长,梭子蟹在这里繁殖很快。
  听得清清楚楚,老妈要梭子蟹。半年前,老妈刚见病,老八要给她买鱼做汤,她不让。老八到县里的水产批发市场,转了半天,看见刚进来的海飞蟹,活的,还在动,夹上绑着皮筋。老八买了五只,价格不菲。妈想吃,再贵也舍得花钱。放到锅里一煮,刚上气,老妈在屋里说话了,这么腥,不是当地的梭子蟹,是丹东人工养殖的吧,海飞蟹。老妈是啥人,是跑了一辈子海的渔婆婆。年轻时,丈夫打筏子,她给织网装网,两人合作,年年好收获。她织的网,网眼儿放大两个线疙瘩,打上来的都是大个梭子蟹,成车拉,从春分开始一直打到立冬。经她手煮出的梭子蟹能拉一火车。现在,老八犯难了,这几年西渤海穷透了,打不上来螃蟹,有时碰巧捞上来,也是瘦瘦的不到一两重的小蟹。更何况,现在是船上坞,橹上房,人进屋,连筏子也都拽到沙滩上睡大觉,封海。可是,老妈就这点要求,打了一辈子海的人,不能让老妈带着遗憾走。
  老八决心闯海一试。他知道,这次闯海非同一般,是一次苦旅。
  白天,他顺着海滩察看,一排排筏子光着屁股在沙滩上懒洋洋地打瞌睡,大橹换成柴油机后,勤快人把橹架也拆去了。柴油机让主人搬回家,筏子后面光秃秃的,去了橹架的筏子,像切去屁股的残疾人。只有个别人家换不起机器的,还在使橹。他家的大橹挂房檐上也有几年了,这橹是爹爹留下的,不能毁,留下个念想。橹架早就进了炉膛。也许他能碰上一只有橹架的筏子。还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王老五的那架筏子,就在潮水线上。
  老八猫一样,从柜橱里抓出一块大饼,揭开窗下的小缸,用指头夹出几片咸肉,揣起一团网线,扛起一丈多长的大橹,出了院。
  向东,东边是海。
  走出院子没多远,就看见海了。七月的渔村,还在睡梦中,现在是休渔,不出海的渔民也难得多睡一会儿。往天这时,姚老八躺在炕上挨着媳妇做美梦。今天,他要干一件偷海的事。他背着媳妇,背着娘。他怕惊动屯里的狗,从屯子后边走,轻手轻脚,连屁都不敢响放。
  到了海边,天边还不见一丝的亮光。姚老八暗暗高兴,正是这时候看海的人困得想不睡都不成。封海是件大事,这些年,海上资源越来越少,省政府下令休渔,让放流海里的海蜇长大些再捞。这些年吃海蜇的人多了,价格看涨,渔民见着海蜇就捞,不管大小。
  县里下令,派出专人,全天候严防死守。姚老八知道,再怎么看,也有漏眼时。这漏眼时间,是他在乡里当水产助理的外甥透露出来的。
  筏子这种原始的海上捕捞工具在这里已经使用两千多年了,是由七条檩木串成的,一千多斤。上坞时,四个人又抬又拽喊着号子才能把筏子弄到沙滩。下坞和上坞用一样的力气。姚老八围着筏子转了一圈,一米九的大个子,还好,现在潮水正满,刚好浸到筏子的边上。老八双脚插进沙涡里,肩膀顶住橹架,使出他全身的力气,憋足一口气,硬是把筏子推进水里。
  他跳上筏子,安好橹,钩住橹绳,一解缆绳,橹一摆,向大海漂去。


 二

  海的本事真大。
  白天吸足阳光,夜里一点点地往外放,即或是再黑的夜,海水总是闪着一片亮。现在是凌晨三点多钟,这片亮光足能让人看清前进的方向。其实,没有一点亮光,老八也能凭直觉走到那片属于他的海域。亮子沟是泥底,是梭子蟹的家。千百年来,姚老八的先祖和后代,就是在这方圆五里的亮子沟捞梭子蟹。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亮子沟里的螃蟹有一尺多厚,二三十条筏子天天从这里往外驮货,姚老八的筏子最多驮过二百多只大蟹子。海里摘不过来,连网带蟹一齐拉到筏子上,堆成半人多高,七根筏木吃水半尺多,摇橹的人腰弓成九十度,摇到岸边,连下筏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情景现在是没了,不说是彻底也差不多。二十年前,这里出现过一次冻滩,一夜之间,梭子蟹全跑光了。第二年开春下海,打网的人网网海水,叫苦不迭。有人说,那年冬天,蟹子全爬到对岸营口那边去了。那年冬天,对岸的渔民发了横财。是真是假姚老八和他的乡亲们谁也不去理会。只是觉得,亮子沟的螃蟹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就渐少。
  他抬眼望一望前方,一排青浪在那里波动,大青沟到了。过了大青沟再行一里,就是网地。
  大青沟水深流急,过大青沟船工格外小心,姚老八可是没把它当回事,只要是迎着浪走,那就是过条河,三两分钟的事。现如今,一切都在变,大青沟的浪也没那几年大了,有人说是沟里淤泥多了,沟也浅了。管它深浅,十年沟浅,十年沟深,自有定论。姚老八的理论是陆得海扔,海扔陆得,这就是平衡法则。1959年 辽西发过大水,山里冲进海里的东西什么都有,光是捞淤柴,家家烧半年。那年,海里的鱼虾螃蟹成车往外拉,连城里的中学食堂都吃炒对虾,烀螃蟹。这几年,大水不发了,十年一遇的水也没有,陆地年年丰收,海里年年受穷。这是不是规律,姚老八只是感觉,说不出理论,自然没有话语权。但是,让他可气的是,这几年,船一年比一年多,海滩一年比一年缩小。有的海滩变成海参养殖池,盖成养鱼大棚。再隔几年,也许,连海都会变成开发区里的一盆水景了。
  村子越来越小,人口越来越少。能出去的,谁还肯在这里守着个空海喝咸水。姚老八的家族也走进城市。只是,他不想走了。家有老母,儿不远走。自从老妈说出螃蟹,他就只想给老妈弄两只真正的家乡梭子蟹,别的,没工想了。
  他没带网来,自有他的心思。姚老八打了三十多年筏子,有二十几片大扣子网,那是专门打螃蟹用的。带网来,万一让看海的抓着个现行,罚死你。不带网,抓着有话说。傻子自有傻办法。屯里人都叫他傻大个子,他认了,不就是一个外号吗?没有外号不发家,屯里人差不多都有外号。他掏出网线,拴上秤砣,再拴上两片咸肉,顺着筏边放进海里,开始钓螃蟹。
  螃蟹是海底的霸王,清道夫,它是杂食动物,爱吃腐烂食物,最多能活二十年。四五年生的螃蟹最好。它的两个夹子在海里遇见什么都夹。钓螃蟹正是利用它的这个本能把它钓上来。姚老八心里想,当年姜太公钓鱼用的是直钩把鱼钓上来,那是愿者上钩。我姚老八钓蟹是一条绳,看我怎么把你钓上来。他手里攥着网纲,看东边的天海连接处,刚刚露出一条亮,那条亮线横在天边,把海与天连在一起,等到亮线完全把海与天剪开,天就亮了。手里的网纲动了一下,接着网纲紧了,姚老八的心突突地跳,慢慢地拉网纲,十来丈长的网线,一点一点倒到筏子上,看清了,水里有个东西在动,不像是螃蟹,是鱼,一条大鱼。老八使劲一甩,没甩动,刚浮到水面上的海物,他看清了,是条小海豚。这可是渤海里的可爱生物,不能钓它,就是平时下海打鱼,遇见海豚,相揖而过。老八从海豚的嘴里慢慢地轻轻地拉出网线,海豚游走了。老八心里像天边的亮线又宽了一指,他知道,海豚是以螃蟹,贝类为食,这里出现海豚,说明这里有螃蟹。他又把网线下到海里,半个小时过去了,没有动静,等,再等一等,动了,这回动的有些异样,不是往下沉,而是往一边拉,时而左时而右。老八心里暗喜,螃蟹夹上饵料了,还不是一个,大概是一群。慢慢地往上拉,出水面了,他看清了上来一串螃蟹,心里一喜,往上一甩,筏子上有五六只螃蟹。姚老八摘下两只碗口大的壮年梭子蟹,把那几只软盖的,半大的扔海里去了。这两只大蟹子,壳是青色的,骨头是白色的,籽黑了,正是回籽时,老八心里怦怦直跳,细看螃蟹五年龄以上,正是壮年,二十多年在亮子沟没见过这么好的螃蟹。姚老八嘴里念道,对不起了,给我一点面子,我妈想死你们了。
  老八向西喊了一声,妈,这回让你吃上真正的家乡梭子蟹。


 三

  天放亮,陈占斌从哨所的沙发上坐起来,走到外面,抬头向东看,隐隐约约海里有个东西。职业的敏感,让他的神经立刻绷紧,赶忙回屋里拿出望远镜看,一看吓他一跳,大青沟一带有只筏子在漂。这一带是他的责任区,出了事不要说年终奖没了,还得受处分,那是签了责任状的。
  陈占斌跳到快艇上,一拉绳,轰的一声,快艇蛮不讲理地向大海冲去。
  看见了,就是那只筏子。可是没见驾筏子的人。
  这时的姚老八正在海里向岸上游。原来,筏子摇到大青沟,来了一个大浪,姚老八没在意,筏子没能及时顺过来,“嘎”的一声,橹架断了。都是艺高人胆大惹的祸。老八下了三十多年海,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没有橹架,架不上橹,筏子失去动力。橹架与筏子是卯榫相连,架上的榫断了,怎么也无法连接,连不上,橹就无法摇。只能靠潮水慢慢地把筏子推到岸边。正在老八犯难时,他听到快艇的声音了,一急,老八把裤子里装的两只蟹子往腰是一缠,弃筏入海,跳进水里,向岸上游去,他要凭着自己的体力回到岸上,把梭子蟹送到老妈嘴边。
  他不知道开快艇的是他外甥。
  外甥绕着筏子转了三圈,只看到一个破筏子,拴着一张橹,没见到网具和人,以为是风把筏子刮到海里,潮水把筏子带到大青沟。
  他驾快艇回到哨所。
  姚老八体力好,水性也好,凭他的本事游个二三十里没问题。大青沟到岸上顶多十多里,老八在清晨的海水里好自在,像一条海豚,快速向前游。
  陈占斌回到哨所,说,风把一条筏子吹到大青沟,我把它拖回来了。所长不屑地说,什么脑子,昨晚没风。又问,就筏子?没有别的?陈占斌说,有一条橹挂在筏子上,没有网具。所长不容置疑地说,有人偷偷下海,看见快艇,弃筏跳海。快起来,快起来。所长叫醒看海的人。看海的七八个人都起来了,所长带着他们,沿着海岸搜索。
  其实陈占斌何尝没想到这一层?这里是他的家乡,每年封海,都有偷海人,真要抓住哪位,乡里乡亲的,不好开口处罚。即或不是直系亲属,也抺不开面子,只要是不见人,不见网具,网上斗地主,过。
  姚老八在海里游得欢实。还有一百米就到岸上了,抬头一看岸上站着七八个人。坏了,被他们发现了。姚老八摸了摸腰间的螃蟹,硬硬的还在,不能让他们看见螃蟹,这是给老妈的最后大餐。老八一个猛子扎到海底摸到一块石头,解下腰间的包,用石头压在海底。他出水换了口气,看了看方位,又扎进水里,看看石头把包压住了,才钻出水面,向岸上游。
  姚老八撞到“枪口”上了。
  姚老八被带到边防哨所接受询问。
  姚老八不承认偷海蜇,其实他也真的没想偷海蜇。说,到海里摸俩蛤蜊。可是,他无法说清海里的筏子和他的橹,摸蛤蜊是岸边的活。
  高所长下令,往筏子上浇汽油,烧。不是高所长狠,这是对付封海时偷偷下海人的常规做法。
  姚老八没咒念了。那筏子是王老五家的全部财产,又是他偷着推下海的,烧了,那得他赔。他赔得起吗?三千多元是编筏子时的价。现在,什么都涨了,没有个万八的下不来。就是赔得起,人丢不起。姚老八“叭”的一下,跪在地上给高所长磕头,哭着说了事情的原委。陈占斌在旁略作解说,姚老八的孝心感动了高所长。高所长说,原来你是姚大娘的老儿子。
  姚大娘生了三个儿子,老八是三儿子,老三叫老八,原因是姚大娘不想再生了,养活不起,叫老八,是“叭”的一声截住。那年头,小小渔村靠打海为生,地少人多,地里打粮食,口粮都不够,年年吃返销。一年大旱,县里派工作组下乡帮助抗旱,高所长(当时是县委机关的干事)正好派到这个大队,在屯里吃派饭。一天派到老八家。姚大娘给他贴的玉米面大饼子,烀的螃蟹。那年头,别看地里扔,海里的东西可是不少。姚老八爹给生产队打筏子,揣回几个大蟹子。姚大妈心眼好,给工作组烀了。高干事在屯里吃了五天派饭,上顿下顿都是烀茄子烀土豆,把肚子都吃拉稀了。在这家吃到螃蟹,高兴地说,大姨,一顿饭我们才掏三毛钱,一个螃蟹都买不来。姚大娘说,都是海里出的,俺们少往生产队交几个,就是少记几个工分,不算个事。你们也不容易,吃百家饭,就当是俺家人少吃一口。立秋刚过,母螃蟹甩完籽叫铁脐,公螃蟹叫烧海子,这时的螃蟹,肉厚肉香,铁脐的黄不像五月节时干,是稀黄,稀黄更香。高干事吃了一个铁脐,一个烧海子,这是他平生吃到的最好的蟹子,多年后都没忘。后来,他调到海边工作,姚大娘的传闻填满了他的耳朵。姚大娘心地善良,每当渔民捞上来那么多鱼蟹,她总是让人把小的,半大的放回海里,对人们说,别把事做绝了。一年,有人捕到一只海狗,要杀了炼油。姚大娘看见那只没成年的海狗,趴在沙滩上淌着眼泪,她用五十斤高粱买了下来,放回大海。有一回,闹海。大风刮了一天,天阴得锅底一样,村里出海的三十多条船没有回来。漆黑的夜里,船找不到岸边,姚大娘在临海的山头上架起了柴火,烧了半宿,给海上的船指路。三十多条船全部回来了,第二天,人们发现,大娘家的柴火垛只剩下一抱乱柴了。村里的人都感激她,把她当成妈祖娘娘。高所长听了姚老八声泪俱下的诉说,往事历历在目,心里说,姚老八是个孝子,老人家想吃只梭子蟹,快下世的人了,不能难为他。问老八,你冒这么大的险,捉没捉着螃蟹?高所长是江苏人,他管钓蟹子叫捉。姚老八这才实说,钓着两只,压在海里了。高所长说,那你快去把螃蟹取出来,叫人送回,你得在这值几天勤,这是规矩,我也好向上级交代。筏子扣在这,开海时还给王老五。


 四

  人性化的处理,老八自然很感动。可是,当老八下到水里去捞他暂存的蟹子时,什么也没有了,裤子让螃蟹给夹出一个大洞,螃蟹逃走了。老八上到岸上,顿足大哭,这回哭,可是真哭,伤心的哭,所长要烧筏子时,他哭了,哭的目的,是感动所长,哭里的主要成分是心痛,心痛钱,如果真的把筏子烧了,他得赔老五,因此,他的哭多少带点表演性。而这回的哭,是真的伤心了,到手的梭子蟹跑了,老妈吃不到家乡的蟹子,是儿子的过错。如果不是过大青沟不当心,筏子快速回来,他们抓不着,现在老妈正吃蟹子呢。都是自己的大意惹的祸。
  所长劝说,哭也没用,过几天开海,你再去钓。
  老八说,怕是老妈等不到开海她就走了。
  所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姚老八在海边惩罚性的值勤,老妈这几天有所缓解,他也心安理得地在哨所待了下来。其实所谓值勤,无非是定时到海边转那么几圈。每年这个时候,正是海蜇疯长期,也正是渔民偷捞最勤时。所谓的严防死守,也就是一句口号,吓唬人的。这么大的海,看是看不住的。无非是看见有人下海,喊那么几嗓子,把船叫上来,送个人情。遇到黑天,一眼睁一眼闭,总有人下海捞起碗口大小的海蜇。姚老八就不明白了,这些人难道都与哨所领导有连带,怎么他们可以,我钓俩螃蟹就把我管得这么严?外甥说,哪年都得抓个大头,不然怎么向上汇报?舅舅,你就在这歇几天吧,有肉吃,有啤酒喝,也就是少睡点觉。老八说,你们待得起,我待不起。外甥说,如果你想早点回去,除非你……外甥扒在舅舅耳边嘀咕了一阵,老八说,是这样,你咋不早说。
  所长听说老八钓螃蟹的绝活,勾起了他对螃蟹的记忆。此时,他也想让姚大娘临终前再吃上一回家乡的梭子蟹。
  外甥开快艇,老八二次下海捉蟹子,为所长,也为姚大娘。
  老八本来不想答应,可是,他是个孝子,也想趁此机会,了却老妈的心愿。
  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今天的天气有些异样,天气预报是晴有时多云。可是刚吃过晚饭,天边就有些暗,不见云彩,也不见月亮。海里的浪起伏不定,正是落潮。大青沟好像在和谁赌气,开花浪把快艇抛起老高。外甥也是在海边长大的,下过海,用过船,不然,快艇就栽在大青沟了。
  浑水摸鱼,清水钓蟹。今天,海底起来了,满海都是泥水,连浪花都是泥浆色。老八知道,要闹天,闹天就闹海。他把网线放到水里,心急,盯着网线不动,半个小时网线不见动静,又半个小时,还是网线随浪走,快艇水上漂。老八说,没戏。外甥也有点着急,因为,是他向所长透露他舅的绝活,也是他向所长下的保证,让他舅露一手,只为放他舅回家。老八的心思是,正好,顺便给老妈抓俩螃蟹。可是,海不作美,一夜之间,这里仅有的几只蟹子,也闻风逃走了。是谁给他们送的信?老八不知道,外甥也不知道,其实,谁也不知道,大概是那两只逃走的梭子蟹送来的信儿。
  姚老八看了看外甥,钓不上来了,你就是下半个狗也钓不上来。
  天底下人都知道,狗肉是钓螃蟹的最佳铒料。
  外甥眼睛盯着舅,心里问为什么?
  姚老八说,八成是全跑了。
  外甥怕的是回去无法交代。问舅。你能不能下到海底看看。
  这里的水有十多丈深,现在是落潮,也有五六丈,按老八的水性,一个猛子下到海底不成问题,他也不止一次潜水了。那年打鱼,网让海底的什么东西钩住了,他下到海底摘网,来去自由,是民间最优秀的潜水人。
  螃蟹,没有味觉,眼睛突出,视力很差,它捕捉食物全靠触觉。钓螃蟹就是让诱饵碰到它,它的两个夹子夹住饵料,才能钓上来。一闹海,螃蟹在混浊的海底全都委进泥沙里去,任凭你的饵料再好,也无法钓上它。
  姚老八本来不想潜入海底看个究竟,但是,他也有侥幸心理,万一到了海底也许能摸上几只上来。到海底摸螃蟹那也是渔民的拿手戏。
  姚老八脱掉外衣,一头扎进水里。海水浑得睁不开眼睛,他只能凭着经验向下摸去。当手摸着海底的泥滩时,他一手插进泥里,另只手在泥里摸,什么也没有,连只文蛤,海螺都没有。姚老八手一拄海底,身子往上漂。上升到两三丈时,突然来了一股海流,凉凉的水冲在他的身上。他感到不好,遇到突发海流了,就像在陆地遇到旋风。他的身子被海流裹着,无法挣脱出来,他使劲往上钻。可是,他的力量抵挡不住强大的海流,一下子他被冲出几十米远。
  当他的头浮出水面时,天气突变,一个霹雳,下起如注的大雨。雨中,他看不见快艇,只能随着海流向深海漂去。
  外甥一看二十分钟过去了不见人上来,心里慌了,他虽然也懂水性,可是,他无法扔下快艇下海,快艇一旦熄火,就会被大浪卷走。他驾着快艇在亮子沟一带转了一圈又一圈,风雨中不见舅舅的身影。他心里暗暗叫苦,但又无有回天之力。这时,海上的风越刮越大,雨越下越大,浪越来越高,外甥只好驾着快艇向岸边冲去。


 五

  静候佳音的高所长,看见陈占斌一个人回来,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还是往好里想,如果他把螃蟹带回来,放了他舅,也就兑现诺言。如果没抓着螃蟹又把人给放了,怎样处置这小子?他可是乡里管的干部,那就只好罚他再跑一趟城里给大伙办嚼个。可是,陈占斌两手空空,哭丧着脸,外面的雨一阵比一阵大,风一阵比一阵紧,是不是出事了?不会吧,这里的渔民,都是海狗,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姚老八更是高手,那年台风下来,整个海滩损坏五十多条船,死了三十多人,姚老八硬是把筏子稳在十丈高的海浪里,不往岸上靠,他活命了,筏子也保住了。而那些硬往岸上靠的船,撞在礁石上,船毁人亡。高所长第一时间没往坏想。但是,他看见陈占斌的脸上往下淌汗,脸色都变青了,结结巴巴地说,只见人下去,不见人上来。高所长这才相信,果真出事了。
  高所长陷入极端的恐惧与矛盾之中。这可不是小事。人是从他这里出去的,又是坐的所里的快艇,出去干啥虽然只有陈占斌和他知道,但是,再大的巴掌也遮不住脸。恶劣的天气来得这么突然,就是搜救,快艇也只能挡一面,无济于事。向上报告,让海事局派大船,这是最佳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可是,当下是封海期,这人是怎么下的海?怎么遭到风雨的袭击,实说?下海钓蟹子?那可是拿自己的脑袋往石头上撞。现在是没事,事后,这个所长想当不想当了。编个谎言,说是有人偷海,被撵弃船而逃。可是,海里无船无网,又怎么解释?撒不圆的谎话不如不撒。
  高所长陷入两难之中。
  毕竟是当了十多年的所长,他终于无奈地向上级说了一个折中的信息。渔民姚老八私自下海,被抓在所里值勤时,随快艇下海撵偷海的人,遭遇风浪,被浪头打下水,风大流急,冲走了,急需派大船搜救。
  海事局值班的立即向主管局长报告。局长听了汇报,发现报警疑点太多,报警的三大要素不完全。一是,快艇下海撵人,只要不翻,人是不会被甩下去的,就是有风浪,只要快艇不失去动力,人是不会被丢下水的。二是,抓住偷海的人值勤,都是在岸上,不允许上快艇,这个叫姚老八的人,五十多岁了,怎么还会随艇出海?三是,偷海的船抓没抓着?抓着了怎样处理的?是本省的还是邻省的?如果抓着了,快艇上的人一定上船,上了船,不会再掉到海里,上船的人只能是姚老八,他只会摇筏子,不会开快艇。
  但是,人是丢到海里了,不管什么情况,救人第一。找到人,什么问题都解释清了。
  海事局的180马力的铁壳船拔锚起航,冲向风浪起伏的大海。
  与此同时,高所长向公安局作了报告。
  公安局边防搜救船也启航救人。


 六

  天亮时,风停浪止,天空灰蒙蒙的,许是风把海水刮到天上变成了云,又重重地落了下来。姚老八在海水里艰难地度过了一夜,他的体力透支严重,但是,想起家里等着他的老妈,他怎么也得活着回去。风雨过后的大海,还在激动,只是比先前的愤怒少了些许的肢体语言。老八身子有些麻木,任由海浪裹着他漂流。他的两手无力划水,两条腿也动不起来了。可是身子却奇怪地漂得毫不费力,仿佛身子底也有个托他起来的东西,软软的,暖暖的。这让老八得到了恢复体力的机会。半个小时后,老八体内残余的力气鼓动他侧向观察。他发现,有几只海豚跟在他的身边,时而冲起浪花,时而向他靠近。啊,他惊喜地感觉到了,身底下托着他前进的也是一只海豚。他在海上生活了三十多年,听过多少人讲海豚救人的故事,这次他亲历,让他狂喜,他心里默念着妈祖,这也是他的福祉。渤海里生长着一种海豚,早年间,下海打蟹时常遇到。海豚是杂食性的一种鲸类,以小鱼,虾,蟹为主食,凡是有海蟹的地方,都会有海豚出没。但是,这几年海豚见的太少了,一年见不到三两回。这次,风雨过后出现海豚,是不是某种预兆,是不是螃蟹又回来了。当这种想法占领他的脑海时,他激动得有些发抖。也许,老妈的愿望能实现,是海豚来给报信。
  也不知游了多远,陆地看不见了,只见浪头尖上出现一座小山,是海里的荒岛。是哪个岛,老八无法确认。他心里明白,想法上岛,只要上了岛,就有救。这时老八鼓起勇气,轻轻拍了拍身子底下的海豚。海豚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奇迹般地向海岛游去,身边的四五只海豚护着,像上一个舰艇编队。
  这个海岛是由岩石构成的,没有沙滩,石头与海水直接相连,石头下的水很深,老八直接从石头上爬上去有些难,如果当年,老八能,现在,不能。海豚托着老八绕着岛子走了一周,老八选中了一个比较平缓的石岸,拍了拍海豚,海豚明白了他的意思,猛地往上一蹿,把老八带起一人多高,一甩,老八重重地落在了石岸上,昏了过去。
  老八醒来时,海豚无影无踪,太阳正在头顶上。老八动了一下,摔疼了身子,还好,骨头没折,只是擦破了几块皮。老八试着站起,真就站起来了。他四下看了一看,认得,这个岛子是辽东湾一个方圆不过二里的小岛,无人居住。岛上荒草灌木丛生,马蔺在这里长的特高,有一米长,柔韧坚固,可当绳子使。每年春天,候鸟迁徙时,在这里停脚歇息。野鸭子在这里下蛋孵化。那些年,姚老八下海顺路到过这个岛。他总算两脚沾地,心里踏实了许多。下海的人虽然常年与水打交道,一旦离水心里就有别样的感觉。可是,如果失手掉到水里,那就急切盼望双脚早一点落在地上,哪怕是海里的一块礁石,一个荒岛,只要是离开水,就有生存下来的希望。
  姚老八行走在岛子上,寻找生命的依托物,先是发现了水坑,里面积了一洼清水,刚刚下过雨,这雨水成了姚老八的救命水,他像沙漠中的骆驼一样,几天才见到水源,他喝了个饱。他捡许多干枯的树枝,草棍,他要点火烤烤自己。柴草有了,没有火种。他是光着身子上的海岛,不可能有任何火种。他在岛上寻找。他记得,生产队时,曾有人上岛开荒,扩大耕地,带来的三条铧,全都让岛上的顽石给撅断了。从此,没人来开荒。兴许能找到碎铧尖。老八用手扒开土,一个硬硬有东西把他的手划了一下,出血了。往下挖,出现了一个尖尖的犁铧尖。老八如获至宝,在石头上磨掉锈,往石头上一擦,出现了一串火星。老八高兴,跑到柴草边,连连擦,可是,柴草就是不着。没有软柴,火星是点不起火。他去寻找软柴。刚刚下过雨,所有的软柴都是湿的。突然,在一个石洞边发现一条蛇皮,亮亮的,干干的。这岛上有蛇,他知道。蛇皮一点就着。他把蛇皮放地柴草中间,打起火镰,没几下,蛇皮着了,引燃了柴草,一团火在荒岛上燃了起来。火,给老八带来了活力,也给老八带来希望。白天看烟,夜里看火,这是海上求生的信号。
  火,希望之火在荒岛上烧了半天,也没见有船过来。
  这时,一条大蛇爬了过来。是一条无毒蛇,肥肥的,老八的肚里又响起抗议声。老八一把抓住蛇,走到火堆边,往火里放,烧熟了的蛇肉比鸡肉都香。当火近蛇身时,蛇本能地在他手里蠕动。老八看了一眼蛇,蛇用绿豆粒样的眼睛盯着他。老八心软了,人和动物一样,求生是最大的本能,也是最大的希望。自己为了活命,让海豚带到岛上来,不能因自己的到来而害了另一个生命。他下意识地把蛇放了,那蛇,快速爬走。
  水边传来海豚音,老八知道,那里一定出现海豚喜欢的食物。他到那一看,让他惊喜的是,水里有螃蟹。这可是他做梦都想要的东西。几只海豚在岩石边游来游去戏耍,一会儿,海豚钻进海底,叼上一只螃蟹,老八看清了,是他苦苦寻觅的梭子蟹。老八趴在岩石上往下看,清清的海水下有一个石洞,一只梭子蟹正伏在那里,海豚几次游过来靠近,但是,石头挡住了它,无法下嘴。老八心花怒放,他学起了海豚音,是那种恐惧的高音,这声音,海豚听得懂,是它们的世界的报警声。海豚一下子游得无影无踪。老八当年跟老师傅学来的技艺派上了用场。老八小心翼翼地下到海底石洞边。摸蟹是他的拿手好戏,从光屁股时起下水掏蟹,十拿九稳。他捉蟹技巧是,从后边下手,手要快,闪电一样,一下子捏住蟹子的后边,那两个让人惧怕的大夹子,活动范围是前180度,后180 度它无能为力。姚老八在水里捉蟹,如同在筐里拣桃,这是他苦练多年的功夫,只是没有机会上吉尼斯纪录。
  豚口余生的这两只蟹子让老八逮个正着,有一斤多重,是养足了精气的大公蟹,当地人叫烧海子,是说它此时专找母蟹调情。烧海子肉厚肉香,一个大腿肉能拆半碗肉。
  老八向火堆跑去,把火弄旺。一顿饭的工夫,老八从火堆里扒出用泥巴裹着两只蟹子,扒开泥巴,香气四溢,红玛瑙样的大蟹子,让老八把满脸的疲惫一扫而光。这蟹子能让老八三天不进食都能挺住,老八把蟹子放到鼻子下闻了闻,又放回地上,他用铧尖割下马蔺,编了三层网,把蟹子包住,把蟹子带回去,满足老妈的愿望。
  姚老八太累了,他找了些树枝茅草盖在身上,在一块大石上睡了过去。

 七

  姚老八失踪的消息,在小港村传开了。这个海边小渔村有近十年的光景没有人死于海上。这些年,海难没有发生。下海,有天气预报,来台风,渔政部门下死命令不许出海,过去的帆船都安上了机器,安全下海,平安上岸。突然,有人在海里失踪,这消息雷一样在村里炸响。老八的媳妇不信。老八在派出所值勤,怎么会出事?有两天没见老八的面了,媳妇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她到派出所打探。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派出所所长对上对下的口径一样,正在寻找,不放弃,不松气,找。
  老八的媳妇问外甥,外甥支支吾吾,不着急,不着急,我舅在海上干了三十多年,什么风浪都闯过来了,没事。好好照看姥姥。
  不一会儿,村子里的人来了二三十名,他们要求下海找人。黑压压的渔民站了一地,高所长说,现在是封海期,不能下海。人们七嘴八舌,下海是救人,又不是捞海蜇。高所长说,我们知道是那么回事,外县,外省不知道底细,还以为是开海了呢。
  人们说,是人命要紧还是脸面要紧?
  人们强烈要求下海一是救老八,但多少也有趁机看看今年的海蜇生长态势,有机会当然捞上一把。
  有人鼓动老八的媳妇闹。老八的媳妇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平静多年的海滩,此时失衡了。


 八

  一阵嘤嘤的抽泣声把姚老八惊醒。
  刚刚做了个梦。姚老八梦见回到家中,老妈看到他带回的梭子蟹,笑着夸他,还是我儿能。掰开蟹子,满屋的香气,姚老八把嫩白的蟹肉放进老妈的嘴里,老妈的脸上现出灿烂的笑容,病一下了好了许多,老八心里有一种久违了的高兴。正当娘俩沉浸在亲情的暖涡中,媳妇风风火火从外边进来,不由分说,指着老八的脸骂,这些天你死哪去了?也不吭一声,以为你掉海里让鱼虾吃了呢。说着,嘤嘤地哭了起来。姚老八刚要去拉她,她一甩胳膊,打在了老八的脸上,醒了。心怦怦直跳,老八长出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心想,会回到家里去的。这时,一阵轻轻的女人的哭泣传到耳朵里,姚老八警觉地抬起半个身子。见了鬼了,荒岛上怎么有人的哭声。他站起,顺着声音走到海边,愣住了,在一块海石上,一个人样的东西摆在那里。姚老八好生奇怪,难道也有人和自己一样,让海豚给带到荒岛?如果不是人,那就是女鬼,屈死在海里的冤魂。老八虽是傻大胆,但是,一个人身处水中央,心里发毛。顺手操起地上的一根树枝,悄无声地向女人靠近。那女人,长得榻板鱼似的,闭着眼睛,脸无血色,老八心里更加发毛,八成是鬼。傻人有傻招,先下手为强,他举起树枝,正要向女鬼砸去,女鬼抬头看到这个怪人,吓得啊地一声缩成一团。老八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停止了攻击,睁开眼睛仔细看,是个女人,二十多岁,穿着整齐,不像是溺水的样子,惊恐和羞赧占据了女人特有的脸型。老八看了看日头,正东,他向女人的身西看,看到了一个长长蛇一样的影子,老八吊起来的心放下了,是人,不是鬼。他脑海里检索出陈年的知识让他相信影子与人的紧密关系。老八用棍子沾点海水,往女人的脸上甩,看到女人的脸动了一下。这才大胆走到女人跟前,蹲了下去,把那团鼓起的阳具夹在两腿中间,想减轻女人对陌生男人的本能惧怕。那女人看见浑身冒着黑油的男人,裸身,野狗样子的脸,害怕得抱着双肩,像海螺一样,连声说,你是人是鬼?你别过来,别过来。姚老八听出来,是唐山味,回说,别害怕,我是人,我是落难的人。那女人听说他是一个落难者,海螺开始把头从螺壳里向外伸展,一会儿,一张鲜活的女人脸,惊现在姚老八眼前。这时,她用女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怯怯地问,大哥,你也是让人送到这儿?
  老八跟她讲了自己是怎么到的岛上。问她,那女人说,她是让自己爸爸派人送到这里来的。她是河北昌黎人,爸爸原来是个渔工,使得一手好船,当上了船老大。后来,自己拴船下海,先是捕捞,后来搞海上收购,几年时间发了,由一条船发展到一个船队,在渤海里收购海鲜,同时,在海上给作业船加水加油。她是独生女,船王的千金,从小就有保姆伺候。大学时,一个月就消费一万,毕业后,爸爸花了几十万给她买了个公务员。她不肯去上班。就这么在家待着,成天出入歌厅舞厅,没钱张嘴一万两万的要。时不时和爸爸闹僵。前些日子,在国泰酒店过生日,商家点的是澳洲鲍鱼,她只用舌头舔了一下就放到弃盘,让服务生扔掉。爸爸丢了面子,回家就和她吵了起来,她发疯似地决定离家出走,说爸爸重钱轻女,不尊重自己的选择,她不想当公务员,她想做自由人。于是爸爸决定按照渔村的家法惩罚她,流放到荒岛上,让她悔过。这种远离现实的惩罚虽然可笑,但是,正在气头上的爸爸,说一不二。员工驾船,送到她到百里开外的这个荒岛上,让她在饥饿和恐惧中忏悔。
  姚老八听了她的故事,说,你爹比我还傻。看来富人真的和我们不一样。
  女孩说,有什么不一样?不就是有俩钱吗?老八说,想法不一样。
  此时的老八,捡了一块破塑料布,围在下身上,纯粹是让女孩眼睛里看到一个现实中的人。渔民光着身子干活,那是常事,现在不行,因为身边来了一位公主。老八从海里抓来几只白虾,让她吃,她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吐了出来,显然,她没有吃生海物的习惯。看到她可怜的样子,老八于心不忍,他悄悄地打开那个马蔺编成的袋子拿出留给老妈的螃蟹。立刻,一股香气扑进她的鼻孔,她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在空中寻找香气是从哪里来的。当她一眼看见那只大螃蟹正在老八的手里放射出红日一样的光芒时,她的脸上顿时绽放出无比灿烂的笑容。老八拧下一只螃蟹大腿肉放进她的口里,女孩仿佛嘴里放进去的不是螃蟹肉,而是稀世珍品,是传说中的龙肝凤心,往常在大酒店吃过黄海蟹,泰国蟹,海参崴蟹,全然不觉,现在的这只蟹肉真的美不可言。
  吃完老八给她拆下的螃蟹肉,精神了许多。可是,当她的目光触到老八怪怪的身体上的肉团时,瞬间,她的眼里的感激之情变成恐惧和愤怒。老八并没有理会她的神情变化,站起来准备去捡海物。女孩怒吼,站住,刚才,你为什么把清清的水弄脏?你到底想干什么?老八听人家讲过,富二代,喜怒无常,刚才还是风和日丽,突然间就会电闪雷鸣翻脸不认人。他不与她计较,我是怕你喝急了,呛着肺。你心中的郁闷之气只有吐出来,你才会平静下来,才会回到现实中来。女孩悟性很强,她明白了,刚才往水里吹气,胸中的浊气吐出了许多,心中仿佛通畅了,这时,她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去。轻轻地说,大哥,我错怪了你,你是好人,虽然样子可怕,可是心里好酷。老八说,我是个渔民,但是,我也是个有文化的人,不要以为渔民都是海狼头。女孩子笑了,笑得好天真。这时,老八捡起一个海螺,在石板上磨了几下,把顶尖磨出一个洞,含在嘴里,用力一吹,发出呜呜的响声,这就是诗人笔下常常出现的螺号声。女孩被这低沉的带有北方乡土气息味道的螺号声感染,站在石板上,放开喉咙,跟着螺号喊了起来。她的嗓音由苦涩变明亮,由明亮变得高昂。女孩觉得她变成一只海燕,飞到了蓝天之上,世界如此之浩瀚,如此之美妙,不是金钱能买到的。再看眼前这位大哥,他站大海岸边的岩石上,顶天立地,浪花在他的脚下乖乖地,亲吻着他,他虽然一无所有,裸着身子,但他是这里最富有的人。他的富有在他的内心,他能为他的老妈冒着生命危险下海捉蟹,亲情是他生命的荷尔蒙。可是当有人生命触礁,危在旦夕时,他又会毫不迟疑地把亲情奉献,他懂得在生命的天平上,哪头沉。
  女孩喊,回来,大哥,回来,回来。老八吓了一跳,以为她遇到了危险,急忙回到她的身边。女孩扑到他的怀里,哭着说,大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老八以为是方才对他过激态度,说,没啥,没啥,与大海打交道的人,习惯了电闪雷鸣。女孩说,大哥,我说的不是对你,是对我爸爸。老八说,家里的事,毕竟是家里的,什么也大不过亲情。我想,你爸爸送你上岛来,也许他送你来的时候就后悔了,他不过让你清醒快一点,也许他现在就来接你。
  女孩惊讶地问,现在?如果爸爸二十四小时来接我,我就给你个亲吻。老八说,你给我个微笑就够了。说着,老八又吹起了海螺,悠长的起伏的螺号声在水中央回荡,把两个生命极限的人,从远古带到了当下。


 九

  老八言中了。天还没黑,一艘快艇驶来。女孩的爸爸站在快艇前头,眼里流着泪,高喊,女儿女儿,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女孩听到爸爸的声音,向大海跑去,边跑边喊,爸爸,你赢了,你胜利了,我回来了。
  爸爸得知女儿在荒岛上不但得到了老八的物质关照,还净化了她的心灵。是老八的故事感动了女孩。让她认识到,世上,最美的亲情不仅仅是由物质产生的,是关怀产生的巨大动力,让人与人亲情纽带永远也不会松动。女孩也认识到,财富是人创造的,父亲的财富是血汗,不是大风刮来的,富二代可以享受,但是不能也不该任意支配渗透着前辈心血的财富。因为,每一个人都是受众也都是创造者,只有用自己的手去创造,才是真正远离了动物。老八在这个世上,属于初级阶段的底层社会的人,他们物质上的匮乏,也许一世也不会享受富人的奢侈,一辈子没机会进入高档酒楼,一辈子也坐不上飞机,他们的先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无有他求,只想一只自己家乡的梭子蟹。作为儿子,无力挽救她的生命,但是,一只蟹子的事,本应办到,可是,偏偏远离了轨道。而富人对子女的要求高于穷人,这种高导致两代人的隔膜增厚,父亲采用极端的办法,是爱的变态。他需要女儿的孝心,这个孝心不是物质的,也不是精神上的,是什么,说不好,是脸面?是虚荣?是潮流?是使命?是人类的再进化?
  说不清,伤不起。父亲搂着女儿哭了,女儿抱着父亲哽咽着说:爸爸,让我从头再来。
  老八此时,穿上别人的衣服,望着大海自言自语,妈妈,你可等着我呀。
  快艇载着他们,急速向岸边驶去。
  大海归于平静。渔村安静下来。
  老八上岸,只字没提二次下海与所长的关系。所长拉着老八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众人摧促老八回家。
  老妈看见老八手里托着一只梭子蟹,脸上绽出笑容。老八要给老妈拆蟹肉,老妈把蟹子紧紧抓住,放在鼻子嘴前,闻着吻着,断断续续地说,我不吃,我是想它们了,要看看它们。两滴眼泪溢出,久久地挂在眼角。老八明白,这是弥留之际的回光反照。他问,妈妈,你有话要说?老妈看着梭子蟹,口里吐出微弱的声音,儿子,我们这一辈子,把海给捞穷了,让梭子蟹四世单传。停了一会儿又说,没想到,它们又回来了,你们可得手下留情。让它们活下来了,繁衍下去。说完慢慢地合上了眼睛,手里托着那只梭子蟹,红红的蟹盖像一枚鸡血石无字印章。老妈像一位海神娘娘安详地睡着了,伴着那只久违了的梭子蟹。
  老八跪在老妈灵前,眼前的一切让他猛醒,老妈不是想吃蟹子,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让她一生快乐的生物。也许她比别的渔民省悟得都早,渔婆婆告诫人们,不能以别的物种消失换取自己的食材。
  也许直到此时老八才彻底明白,老妈要的孝心是什么。
  老八泣不成声。他走到屋外,把大橹从屋檐摘下,一撅两截。
  老板看到这里发生的一切,决定,把所有的渔船,改成商船,再也不去海上收购海物,再也不为捕捞船加油加水。他要改变投资方向,在这里开发养鱼养蟹项目。
  小渔村为老妈举行海葬。海葬这天,那位老板带着女儿前来参加海葬仪式。当船队缓缓驶离岸边,向锚地进发,突然间,人们看到在大海的上空出现一位海神娘娘,她手里托着一只梭子蟹,满脸慈祥望着人们,人们越看这海神娘娘的面容越像老八的老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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