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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常君 来源:  本站浏览:1194        发布时间:[2013-05-16]

  随着嘭的关门声,婷婷用力甩开他的胳膊带来的风连同他的喊声一起,被生生夹在了门缝儿里。
  事情的起因源于今天发生的一件事。下午的时候一个客户打电话找他。他刚好出去修手机,他这个山寨版的手机动不动就罢工不给他玩活儿了。客户把电话打到了公司,他对面的小左子接了电话。结果这个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眼看就大功告成的客户被小左子抢去了。他回来后怒气冲冲地质问小左子。小左子却说那个客户他也打电话联系了。他上前一把抓住小左子的衣领,真想把瘦得跟猴似的家伙从十八层扔下去。他去找业务经理评理,业务经理也是爱莫能助,人家客户已经和小左子签单了。晚上,他懊恼地回到他和婷婷租的不足30平的顶楼。婷婷根本没注意到他的沮丧,扑过来吊在他的脖子上,扬着脸问,怎么样?那个客户一定搞定了吧?婷婷早就惦记着这笔业务了,常常将头枕在他的腿上算能有多少回扣,憧憬着除了付给房东这个季度的房租,她还可以去把那条她心仪了很久的裙子买回来。婷婷早就看好了ZARA家的一条波西米亚长裙。他实在不忍把结果告诉婷婷。婷婷从他的脸上感到了不妙,问,泡汤了?他没吭声。在婷婷的再三追问下,他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婷婷烦躁地抓起狂来。他自知对不起婷婷,讨好地拉住婷婷的手,问婷婷晚上想吃什么。其实他只是没话找话随便问问,也没有好吃的,除了泡面,最奢侈的就是打电话叫上一回外卖,无非是小馄饨或者是排骨米饭。婷婷一把甩开他的手,说,有什么吃的?喝西北风去吧!他抱住婷婷,强颜欢笑用那句名句哄着婷婷,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婷婷用力搡开他,有什么?有车还是有房?两年了,还不是住在这租来的屁股大的破地方!随后婷婷像大多数处于怒气中的女人一样,把某女友的男朋友搬出来,把他与之在经济上做了一番充分比较,言中大有涨别的男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贬低之意。他可以容忍婷婷任性发脾气,甚至无理取闹,就是不能容忍对自己的蔑视。这是他的底线,而婷婷偏要触及他的底线。他一时火起,硬邦邦地回了婷婷一句,看谁有钱找谁去!婷婷气急败坏地把手边能够及到的东西统统砸向他,随后发生了前面所描述的一幕。
  望着遭了劫似的室内,他沮丧地抱住脑袋坐在床边。每隔十天半月的,婷婷就会和他吵上一回。有时因为迟到被扣了奖金,有时因为女友买了一件衣服一双鞋子,有时甚至因为公交车地铁拥挤,原因各有不同,但是殊途同归,最后都会把怒气延伸到他的没本事,他的一穷二白上。他每天涎着脸给客户打电话,站在过街天桥上陪着笑脸把各类险种的传单塞到过往行人的手里,以期望电话里或天桥上经过的某位大人大发慈悲,成为他下一个的客户。他和无数进入保险行业的推销员一样,进入保险公司的第一天,就被灌输以那个经典的狮子和羚羊的故事。悬挂在公司墙上的大大的业绩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他每天必须像狮子和羚羊一样不停地向前奔跑,才不会被自然界淘汰,否则时刻都有被炒鱿鱼的危险。他烦躁在客厅、卧室、厨房于一体的斗室内转着圈,最后一脚踢开散落在门口的东西,推开门向楼下奔去。
  出了小区,右手边是一溜的烧烤大排档,足有七八家。随着夏天的到来,这种人类最原始的烹调方式便又在街边风生水起起来。各家都在自家门前支起了桌椅,昏黄的路灯下浓烟滚滚,布满油渍的桌子四周围坐着光着膀子手里提溜着啤酒瓶子大声小气吆喝拼酒的男人,就着来往汽车排出的尾气,大快朵颐地把那些溢着泡沫的液体连同种类繁多的半生不熟的东西一起吞下去。
  他一屁股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孱弱的塑料椅子不堪忍受突如其来的重力,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他大着嗓门,冲着忙碌的老板大喊:来十串肉串!四瓶闷倒驴!他所说的闷倒驴指的是大瓶的老雪花啤酒,劲儿大量足。
  老板吆喝一声:好嘞!不多时,啤酒肉串都上来了。没等人家老板帮他把啤酒启开,他操起一瓶,张嘴冲着瓶口咬了下去。扑的一声,瓶盖被吐到地上,溢着泡沫的液体从瓶中涌了出来。他仰起头,咕隆隆灌进去大半瓶。泡沫连同液体一起,把他身上的黑色T恤润湿了一大片。放下酒瓶,又操起肉串恶狠狠地大嚼起来。
  一只瘦骨嶙峋浑身脏兮兮的流浪狗蹲在离他不远的角落里,眼巴巴地望着他。他扭头发现了,脸上诡异地一笑,操起桌上装有辣椒粉的瓶子,在一支肉串上用力抖了抖,随后把沾满辣椒粉的肉串抛向了那只期待中的流浪狗。流浪狗胆怯地望着他。他冲流浪狗抛了个鼓励的眼神。流浪狗试探着慢慢靠近肉串,叼起钎子的一端,快速跑到角落里,迫不及待地冲着钎子上的美味俯下嘴去。随着一声委屈的嚎叫,流浪狗夹着尾巴向旁边跑去。他见了哈哈大笑起来,直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邻桌的几个人停止喧哗,不解的目光齐齐地注视着他。他用巴掌抹了一把流出来的泪,操起酒瓶仰头猛灌一气。随后又高声喊老板来包烟。
  几个人大着舌头相互间挥着手陆续离开了,桌子也陆续被撤回了屋内。他从油腻沾手的桌面上抬起头,望着退了潮似的的大排档,招呼老板结账。
  他没有拐进小区回家,而是直接向前走去。已近午夜,街上人车寂寥,连路灯发出的光都有了几分清冷。他摇摇晃晃地向前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像一个细脚伶仃的怪物在毫无章法地跳舞。
  
  侧着身子从掉了一半的铁门挤进去,他轻而易举地拐进了一个小区——不用刷卡,更谈不上有穿着制服带着大盖帽的保安,几栋六七层高的楼房黑乎乎地矗在那里,几乎看不见灯光。居住在这种赶上他年纪大的楼房内的,不是靠体力生活的,就是像他这样整天奔波忙碌的“蚁族”,夜晚是老天赐予他们安放疲惫身心的一种奢侈,他们争分夺秒地珍惜这种来之不易的奢侈,早已沉沉地进入了梦乡。他一屁股坐在花坛上,伸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从里面抽出一支烟衔在嘴上,掏出打火机点燃,恶狠狠地抽了起来。忽明忽暗的光亮鬼火一样闪着。
  平时他不吸烟,一是婷婷不喜欢闻烟味,走在街上有吸烟的从她面前经过,她就会厌恶地皱起眉,捂着鼻子快走几步。重要的一点是省钱,即便是三块五块的廉价烟,积攒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因此,对烟的好坏优劣,他也没有什么研究。到他嘴里,统统都是一个味,苦、辣,只是,今晚他特别想让那种叫尼古丁的东西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婷婷今晚不会回来。每次他们吵架,她都会离家出走,到她闺蜜那儿去诉苦。过后他去接她,她带搭不理,扭捏着不愿意回来。即便是回来后,还会和他冷战上好几天,直到他围前围后极尽语言、物质的双重赔礼,她的脸上才会露出一点笑颜。今年以来,他觉得婷婷像变了个人,每次和他吵架都剑拔弩张的,说出来的话也越来越伤人。每次去参加完朋友的婚礼回来,婷婷的脸就会阴上好几天。也难怪,他们在一起同居两年了,还是住在那间30平米一年四季见不到阳光的北向出租房内。为此他们不得不残忍地扼杀了一个本该来到这个世上的小生命。他承诺婷婷的房子还海市蜃楼般虚无缥缈。尽管房价一直在调控,但是要想在这座城市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对他来说还只能是个奢望。这是个拼爹的时代,可是他的老爹在老家小县城摆了个修鞋摊,靠给人修鞋擦鞋为生,能给予他的只有忧郁的眼神和无奈的叹息。除了无所安放的廉价的青春,他一无所有。想到这儿,他青春的机体像遭遇了更年期一样,异常烦躁地把烟头弹得老远。
  黑暗中,他的目光又触到了那个楼道。在他的前方,不足50米的地方,两扇木门黑洞一样向他洞开着。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他,或者那个黑洞内存在着一股吸力极大的漩涡,他鬼使神差地从花坛旁站了起来,向那个黑咕隆咚的洞口走去。
  顷刻间他便融进了那种他熟悉的黑暗中。楼道内充满了诡异、暧昧,像夜晚的海洋,一下子把他融进去了。而他心甘情愿被融进去。他喜欢黑暗,喜欢这种神秘、安全、有质感、隐蔽性极强的颜色。他喜欢穿黑色的衣服,即便是炎炎的夏季。他喜欢不开灯坐在黑暗中,有几次婷婷开门回来被他吓了一跳。
  他顺利地进入了通往二楼楼梯下的公共空间。大部分楼道内的公共空间都被一楼的住户按上门做了仓库,或者存放自行车。这里也不例外。他对这里很熟悉,他在黑暗中伸出手,碰到了几个摞在一起的花盆,一个装着沙子的袋子。他的手触到了一根光滑的木棍,顺着往下摸,是谁丢弃的一把旧拖布。这里通常是一些老头老太太堆放不舍得丢弃的杂物的所在。他站在最高点处,壁虎一样紧紧吸在墙壁上。他闻到了墙壁上散发出的霉味和灰尘味。这种地方无数次出现在他的梦中,他经常会在梦中走进这种地方,幽深、昏暗,他在黑暗中摸索着寻找出口,但是周围一丝光亮也没有,他屡屡碰壁......
  他感觉自己身体的体积在变小,重量也在变轻,像一粒漂浮的尘埃,变得失去了质量,异常轻盈起来。第一次来这里是在今天春天的一个深夜。那天深夜,婷婷和他吵了架。那天晚上婷婷去了闺蜜那儿,本来打算在闺蜜那儿住,不料闺蜜的男友出差提前回来了。望着眉目传情的两个人和摆了一床的衣服和化妆品等礼物,婷婷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只好给他打电话让他来接自己回去,谁知他的那个山寨版手机不知怎么自动关机了,婷婷带着一肚子的气自己回来了。上楼时因为楼道内太黑,一不小心还把脚崴了,脚上那双花了25大元买了不到一个星期的高跟鞋不堪突如其来的重力身首异处,彻底报废了。婷婷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一瘸一拐爬上顶楼,把那扇贴满小广告的削薄的防盗门擂得摇摇欲坠。他懵头懵脑地跑过去替婷婷开了门。婷婷搡开他搀扶的手,把包和身体一起扔在咯吱作响的人造革沙发上,随后把世上差不多所有能与“破”字组上词的名词都搬了出来,什么破小区、破楼道、破鞋、破房子、破沙发.......尽管他极具温柔地蹲在她面前替她揉着脚,婷婷最后还是不分青红皂白一股脑把所有与破字有关联的罪过都倾泻在他的头上。那天深夜,他像个幽灵似的在街上四处游荡,不知怎么走进了这个小区,进入到这个漆黑的楼道,随后他便发现了这个经常出现在他的梦境中的地方。他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好长时间。
  一阵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砖的声音传入他的耳际。他警觉地竖起耳朵。一个黑影出现在楼道口。尽管楼道内很黑,他还是辨别出那是个异性。一股青草的气息倏地从他的心底涌出来,铺天盖地地包围了他。各种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嘈嘈切切。急促的喘息声,忘我的呻吟声,骨骼与骨骼的撞击声,酣畅淋漓的呐喊声,身体的轰然坍塌声,还有那股不能承受的重量,像失控的电梯,从他的体内倏然坠地,他甚至能听见那股重量砸在地面上发出的巨大声音..............一股燥热从脚底迅速漫上全身.......
  他紧张地屏住呼吸。女人的脚步声从他的身旁响过,他甚至能感触到她的裙裾裹挟过来的微风。女人摸索着沿着楼梯向二楼走去。
  他摊了似的靠在墙上。
  第二次来这里是在半个月前的一天夜里。那天晚上,他看见阴沉了好几天的婷婷的脸总算有些多云转晴,心里便有些蠢蠢欲动。他嬉皮笑脸地搂着婷婷刚要付诸行动,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他扭亮台灯,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见上面显示:包租婆。包租婆是婷婷给包姓的女房主起的外号,他顺便就存在了手机内。一见这个号码,他的头就大。在心里咒骂自己这个破山寨版手机,不该自动关机的时候它关,到了该关的时候它反倒不关了。手机内那个女歌手天籁般的歌声一直执着地响着。婷婷欠起身,瞥了一眼手机屏,哼了一声,还愣着干嘛?躲过初一还能躲得过十五怎么的!没办法,他只好硬着头皮按了接听键。包租婆在电话里通知他续交下个季度的房租。接下来的内容让他的脑袋嗡地一响。包租婆着重强调,下个季度的房租在每月原有的基础上再上涨200元,如果不想继续租,请与三天内另觅新巢。撂了电话,他轰然倒在了床上。刚才体内积聚的一点激情像鼓胀的气球,经包租婆这根针一扎,瞬间瘪了。婷婷猛地车转身,把硬邦邦的后背甩给了他,同时甩过来的还有一句比后背硬度更强的话:这种日子我算过够了!那天晚上婷婷没和他吵,也没用尖酸刻薄的语言挖苦讽刺他,只是始终用后背对着他,直到他推开房门向楼下走去,那个后背都没动一下。
  他闭上眼睛,将身体靠在墙壁上。后背上湿漉漉的。这段日子这座城市一直阴雨连绵,空气湿得能攥出水来,这种地势低洼的楼道内怕是都能长出蘑菇来了。他尽可能增大身体与墙壁的接触面积,那种凉意透过身上的T恤传导到他的肌肤上,说不出来的熨帖。每次婷婷和他吵架后,他都会来到这里。他觉得自己就是长在暗处的一摊苔藓,只有到了这里,他才可以肆无忌惮地疯长。他才可以敞开胸怀,尽情舒展开它潮湿的茎、叶........
  他又听见了一阵脚步声。脚步声拖沓而沉重。但他异常灵敏的听觉神经还是听出那来自一个女人。声音由远而近,向这边而来。他紧张地靠在墙壁上。
  
  早上七点,她被床头恪尽职守的小熊猫闹钟准时叫醒。她闭着眼睛伸出手去,摸索着在小熊猫的脑袋后面按了一下贪睡按键,小熊猫闭了嘴。她闭着眼睛依旧趴在床上,再赖5分钟,就5分钟。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昨晚加班,回到家,小熊猫的指针已经指向了零点。她一头扎在床上,她觉得摊在床上的身体像是一堆被拆散的零件,散落得七零八落的。早上7点10分起床,10分钟之内完成洗脸刷牙换衣服等诸多事项,7点20分奔出家门,然后以竞走的速度到地铁站,挤上目前来说最为快捷的交通工具,在林立的人墙缝隙间被迫嗅着各种的体味站上一个小时,9点钟准时冲进公司,亲人般扑向磁卡机。这是她几年来一成不变的时间表。5分钟后,小熊猫再次叫了起来。她闭着眼睛爬起来,她还没意识到今天的特殊性。无休止的加班,沉重的工作量使她的思维处于恍惚状态。她猛地睁开了眼睛,她的思维复活了。凭着自己多出别人几倍甚至几十倍的努力,她荣幸地被晋升为创意总监。今天是她走马上任的第一天!想到这里,她像被注入了兴奋剂,飞速跳下床,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卫生间。从卫生间出来,她又冲到了墙角的简易布衣柜前,目光在一排挂着的衣服上逡巡着。新的一天首先要在着装上有个新气象。她挑了一件巴宝莉的连衣裙。又从衣柜的上层拿下来一个LV的老花包包。武装完毕后,她站在镜子前左右照了照,脸上诡秘地一笑。连衣裙是她花了二百多块钱从淘宝网上淘来的,昨天快递刚到,经典格子,OL通勤风,很适合职场穿。LV的包包嘛,是他在深圳沙头角中英街买的送给她的,只花了几百港币。大牌正品有什么好,贵得让人肉肉疼,山寨版照样可以以假乱真,气质摆在那呢。换上高跟鞋,咯噔咯噔踩着好心情,上班去!到了公司,格子间的几个女孩就围了上来,这个惊呼巴宝莉啊,那个大叫LV耶。她淡淡一笑,山寨版的,不值几个钱。她越是这样说,几个女孩越是瞪大眼睛摇着头表示不相信。索性她也不再解释。中午去餐厅简单吃了几口饭,她便回了办公室。上午,执行总监对她们组的那个广告创意不是十分满意,她决定利用中午的时间好好琢磨琢磨。短短1分钟的电视广告创意,她们至少要拿出10个方案供客户选择,有时想得她头都要爆了。忽然她听见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走进大办公室,在格子间内坐下后又叽叽喳喳地议论开了。一个说,总经理为什么不提别人,单单提拼命三娘为CD?她知道她们在议论自己,拼命三娘是她们给她起的外号,意思当然是不言而喻。她做起创意来常常是物我两忘。另一个接上说,这你还看不出来,献身了呗。你没听说吗?要升职先献身!她说穿的背的都是水货,谁信啊?我看都是正牌货。献一回身不就什么都有了嘛。一个打抱不平说,人家前不久的广告创意可是获了大奖了啊!另一个马上反驳道,如今这年月,只要肯献身,什么奖拿不到!一个问,怎么从来没看见过她男朋友?一个冷笑一声说,去年我想把我哥哥介绍给她,你们猜她怎么的?干脆没见!都快成必剩客了,还妄想嫁什么高富帅呀!她一下子杵在办公室内。升职后的好心情咣的一声跌在了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再也捡拾不起来。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所幸今天不用加班,晚上大师级的高端职业培训班她也不打算去了。她抓过包包,快步奔出公司。街上是林立的活动的人墙和需仰视才见的水泥森林,今天,它们似乎携带了比平日多上几倍甚至几十倍的重量和令人窒息的热量,向她重重地压下来,想把她压扁压碎压成齑粉。她逃也似的钻进地铁站。
  
  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屏住了呼吸。他紧紧地将前胸贴在墙壁上,十指死死地抠着墙壁,努力造成一种真空状态,以吸附住自己。他努力与另一个自己抗衡着。可是他败了。另一个自己裹挟着他,冲了出去。
  她的跫音敲击在地面上,显得拖沓而倦怠。她拖沓着走进楼道。
  一个黑影窜到她面前,她只发出短促的一声“啊”,嘴就被一只手捂住了。但是这一声,二楼的声控灯亮了。灯光透过楼梯旁的空隙投射下来。两个人都被霎那间的光亮震住了,他下意识地松开了她。他们互相看到了对方惊愕的脸。她刚想喊,嘴复又被捂上,随后被拖进了旁边的公共空间内。
  在那个狭窄的空间内,他把她猛地掼到了墙边,同时松开了她。她能听见他如牛般的喘息声,以及自己如鼓的心跳声。她的酒醒了,她知道自己遇到危险了。她哆哆嗦嗦地把手伸进包内,从里面掏出钱包,递到他面前,给.......给你。他没按她预想到的去接钱包。她更加害怕了。不为钱比为钱更可怕。她不敢呼喊,与他近在咫尺,呼喊后的后果不堪设想。她想到报警,但是,当着他的面打电话给110,后果同样不堪设想。更主要的是她看见了他的脸,这是罪犯最忌讳的。她绝望了。
  你和她很像。他说话了,声音很轻。
  她一愣。她回味着他的话,判断他说的那个她一定是他的前女友或者与他有过故事的女人,而且那个女人一定留在了他的记忆里,让他念念不忘。或许,自己的这份和那个他记忆里的女人相似的长相会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
  她声音颤抖地问:你女朋友?
  他说,算是吧。
  他靠近她,将头俯在她的头发上。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处,身体战栗着。她听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听见他问,你用蜂花护发素?
  她懵懂地点着头。她用于洗发的产品换了一样又一样,什么沙宣、海飞丝、潘婷,都用过。但是用于护发的,却一直在用蜂花。她喜欢那种不张扬的淡淡的清香。
  她也喜欢用这个牌子的护发素。他喃喃地说。
  她见他的表现,决定用这个话题分散他的注意力,然后伺机逃跑。
  你很怀念你的女朋友?她问。
  黑暗中,她把手伸进包内,摸到了手机。她在包内摸索着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她的盲打技术很过硬,闭着眼睛也能发短信。这得益于她经常给他发短信的锻炼。上班后她不便给他打电话,只有给他发短信,把自己对他的思念用这种通讯方式传达给他。不过,他回家后,通常便会把手机关了。苍天啊!保佑他今晚开机!救救我!她在心中祈祷着。
  你想听听我和她的故事吗?他问。
  她敷衍道:你说吧。
  她是我高三时的同学。你也知道,高三是个特殊时期,那时压力特别大,来自学校、老师、家长各个方面,还有没完没了的模拟考试。和她在一起,纯粹是为了缓解压力。他开始讲了。
  你不爱她?她问。
  黑暗中他点着头,她非常爱我。我们不断到学校后面的小树林幽会。后来,我发现体育场看台后面有一个狭窄的空间,面积和这里差不多。那里又黑又闷,她其实不愿去那里,但是我喜欢那里,她很爱我,所以很迁就我。我喜欢那里的黑暗。你喜欢黑暗吗?他忽然问。
  她没吭声。谁喜欢黑暗,黑暗通常和危险、恐怖、罪恶联系在一起,是一种人们极力抵御的状态。
  见她没反应,他又说,你一定喜欢光明,喜欢白色,对吧?其实白色是最虚伪的颜色,它把一切都暴露无疑,让人无处躲藏。只有黑色才是最忠实也是最安全的,它可以隐藏住一切。你怕黑吗?
  她点点头。一个人的深夜,黑暗像一张网把她包裹在里面,你越是挣扎,它包裹得越紧。
  他说,我喜欢黑暗。我和我现在的女朋友在床上从不开灯,有时我甚至想把她带到漆黑的楼道里,带到这种地方来做.......
  她一惊,本能地想跑。
  他突然问,刚才我说到哪儿了?
  你......你发现了看台后面的黑暗空间。她定了定神说。
  是。高三最后冲刺那段时间,我疯狂地迷恋上了看台后那个漆黑的地方。一有空闲我们就到那里幽会。在那个漆黑的空间里,我欢畅淋漓地呐喊,我轻盈地在云端飞翔.......
  停顿了一下,他继续说,我无所顾忌的呐喊声出卖了我们.......我们被学校记了大过。高考结束那天下着雨,我走出校门,看见她打着伞站在校门口。我装作没看见,急忙钻进出租车内。我回头看见她跟着出租车跑了一段距离后,站住了。伞掉在了她的脚下,她就那么站在雨中.......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大学。她只考了个专科,没念,回到了镇上。再后来,听同学说,她在镇上的一家浴池搓澡,嫁了一个同样搓澡的男人。今年过完春节初七那天晚上,我在我们老家火车站前面的广场上等车。我感到有一双眼睛在后面死死地盯着我。我扭过头去,竟然是她!化着很浓的妆,大冷的天穿着一条很暴露的裙子。一看就知道是做那种生意的女人。她从包里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支点燃,吐了一口烟,幽幽地对我说,我在那边租了一间屋子,那里很窄很黑的......
  我对不起她......他忽然哭了起来。
  她已渐渐适应了这里的黑暗,她看见他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
  她本来成绩不错,都是我害了她!我是个混蛋!他用脑袋疯狂地撞着墙壁。
  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应该借这个机会呼喊,或者逃走。可是她好像忘记了危险,呆呆地注视着他。
  平静下来后,他又开始了讲述。他好像是积蓄已久的滔滔不绝的江水,找到了可以泄洪的机会,闸门顿开,他终于可以尽情地一泻千里了。他对她讲他每天早上提前两个小时去挤公交,讲他每天像狮子和羚羊一样奔跑,讲他好不容易费了千辛万苦争取来的客户被人抢去,讲买不起房子,他和婷婷沦为扼杀自己骨肉的侩子手;讲了每次婷婷和他吵架后,他寻觅着这种黑暗的地方,来释放他不堪重负的压力.......
  她怔怔地望着黑暗中的他。她的心不禁软了。
  他窸窸窣窣地从裤兜内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问道:你会抽烟吗?
  来一支吧。说完,她愣了一下。好像这话是别人说的,根本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平时她最讨厌别人在她跟前喷云吐雾,更别说自己吸了。
  他把手里的那支烟递给她,并从裤兜内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一簇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她看见了他的一张脸,那上面除了迷惘,还带着稚气。
  他替她点燃。她吸了一口,止不住咳嗽起来。
  你不会抽烟?那就别抽了。他说。
  没事。她说。又抽了一口。这回不再咳嗽了。
  他给自己也点了一支。
  逼仄的空间内一闪一闪亮着两星如豆的光亮。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走吧。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走吧。他又说。
  她没动地方,仍旧站在原地。一股冲动像涨潮的潮水一样从她的心底涌上来,止也止不住。
  黑暗中,他听见她轻声问:你能听听我的故事吗?
  他一愣,随后点点头。
  她对他讲了没完没了的加班、培训、充电,讲如何面对一场场接踵而至的广告恶战,如何在竞争惨烈的广告市场中取胜。还要承受着无中生有的诽谤中伤......
  他以为只有他这样的蚁族才会有这么大的压力,没想到她这样光鲜的白领也会这样。
  她以为讲完了就结束了,她的心里就空了,就不会难受了。但是,她感到,她心里的容量好像并没有因此而减少,还有一个东西堵在她的心口,像一根卡在喉咙里的鱼刺,让她很不舒服。她像害怕他会转身离开不再听她诉说似的,急忙又开始了讲述。
  她说,你想听听我和他的故事吗?他有家。你可以说我是个小三.......她在黑暗中一笑。
  他没吭声。
  她继续说,我们好了四年了。他是区政府的一个科长。本来昨天晚上他要为我庆祝升职的,可是我昨天晚上加班,从公司回来已经半夜了,所以只好改为今天。今天是我的生日,两个一起庆祝了。我在摇晃的地铁上给他发短信,问他什么时候下班。他回复说晚上临时有个饭局,让我回去等他,饭局一结束,他就马上过来。出了地铁站,我直奔菜市场。我知道每次饭局,他都吃得很潦草。我买了他爱吃的鲈鱼、扇贝、菜心,我准备做他喜欢吃的清蒸鲈鱼,豉汁扇贝,白灼菜心。再煲上一锅排骨冬瓜汤。他的人很精致,喜欢吃一些清淡的菜肴。回到家我先把排骨汤煲上,然后把主辅料都准备停当,只等他一进门,就开始炒。我站在小厨房窗口处瞩望着。在我的瞩望中,满城的灯火亮了起来......八点多了,还不见他回来。我忍不住给他发了条短信。他回复说,还要等一会儿。我一遍一遍在防盗门与小厨房窗口之间丈量着。九点多钟,他回来了。给我带来了生日礼物。我忙活着蒸鱼炒菜。做好后,我招呼他吃饭。我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他刚喝了几口,还没等我把今天的事告诉他,他的手机响了。电话是他妻子打来的。他放下手机,我定定地望着他。他走到我身旁,紧紧抱住我的肩膀。我能感受到来自他体内的力量。过来一会儿,他松开双臂,轻声说,对不起.......然后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开门走了。在这座城市的某一套房子内,有一个女人和一个八岁的女孩在等着他,他还有另外两种身份,丈夫、父亲.......
  他一直没吭声。他深知,有时候,倾诉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他不想打扰了他刚刚体验过的那种奇妙感觉。
  她接着说,我坐在桌旁一个人大口吃着饭,和着泪把那些没有任何滋味的东西咽下去.......我望着他送我的礼物,一条周生生的白金项链。我多想那是一枚戒指,哪怕是最廉价的,只要是他亲手为我戴上的.......今天是我30岁的生日。你知道30岁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吗?30岁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是一个分水岭,在这边和在那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你不懂的。昨晚妈妈打来电话提醒我生日,然后唠唠叨叨地问这问那,最后轻声说,昨晚妈梦见你带着男朋友回家来了.......在妈妈的叹息中我挂了电话。我已经有两年没回家过春节了,我怕回去妈妈问到我这个问题。妈从不催我,只是幽幽地望着我叹息.......后来,我去了酒吧。那里真是个好地方。我点了一杯鸡尾酒,然后和着重金属音乐,融进了变幻莫测的灯光下变得光怪陆离人群中.......曲终人散走出酒吧,走上午夜寂寞的街头,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些声光交错的喧嚣过后,唯一留给我的,只有漫漫长夜中蚀骨的孤独和空虚......
  黑暗中传来了她的啜泣声。他不知如何是好。猛然想起裤兜里还有刚才吃烤串时给的餐巾纸,他伸手从里面掏了出来,递给了她。
  她接了过去,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你们既然相爱,你为什么不让他离婚,你们在一起?他低声问。
  她怅惘地说,他还要在仕途上走下去,我不能断了他的前程。这是我生命里的劫,既然是劫,就在劫难逃。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
  他说,你也做了我的倾听者.......
  像卸掉了重重的负荷,她的身心异常轻松起来,她问他:还有烟吗?
  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摸了摸,说还有最后两棵。
  我们一人一支,把它消灭掉!她说。
  好!他把最后两棵烟抽出来,把烟盒丢在地上,掏出打火机,一人一棵点燃抽了起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说,这烟和刚才不一样味儿。
  他吸了一口说,我也觉得不一样。
  她说,我想起来一个抽烟的笑话,说给你听听?
  他说:好啊!
  她说:有一个边远的小山村,是个远近闻名的长寿村。有一个专门研究生命科学的专家前去考察,在村口遇到一个老头在晒太阳,就问:您老高寿?老头回答说已经93岁了。专家连声赞许,盛赞老头是个老寿星。专家突然看到老头手里拿着烟袋,就说抽烟要折寿啊!老头回答说:你说是熏肉放的时间长,还是鲜肉放的时间长?
  两个人轻声笑了起来。
  她猛然想起了什么,浑身一激灵,你快走吧。
  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在几楼?他问。
  不用!你快走!她催促着他。甚至伸出双臂向外推了他一把。
  这时,一阵急促的警车的鸣笛声由远而近,传入了他们的耳际。
  她和他同时愣住了。
  紧接着,几道光束交错着射进小区内。
  随后,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向这里纷至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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