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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国强 来源:  本站浏览:950        发布时间:[2013-03-25]

     我舅不是天生的哑巴。我舅九岁那年,一场重病旋风般刮过,突然就哑了。这还了得?我老爷我姥姥像光脚踩在红火碳上一样,烫得乱蹦乱跳!急三火四地把存款、车马、家具、带院套的三间大瓦房和东西厢房都换成了路费和药,我舅的病情却始终原地踏步。我老爷我姥姥不死心,孤注一掷,把我舅的六个姐姐全低姿态地嫁人或提前预订了婆家,男方岁数大、一条腿短点儿、麻脸、矬子、独眼……统统不在乎!只要彩礼厚,嫁谁都行。

     我说了这些,读者已经知道了,我舅排行“老七”。直白点说,我母亲我姨们都是给我舅垫场的。如果我舅再沉稳一些、迟迟不出场,他的姐姐们恐怕不止六个。或者说,我舅可能排行老九老十还不止呢。我舅老七出场后,国家收紧了生育政策,“咔嚓”关了门,一对夫妻只生一对孩子没实行几天,就严格执行了一对夫妻一个孩的政策。

     我舅得病后,我母亲我姨在我老爷我姥姥“延续香火”政策的感召下,个个奋勇当先、誓死如归,只要拯救家族不灭,别说嫁个瘸子、麻子、矬子、独眼,就是嫁个傻子、瞎子、麻疯病人,也值!

     然而,当中国所有能去的医院都去了,方圆数百里的江湖郎中都因我舅而鼓了腰包,有的甚至过上了小康生活,我母亲我姨们的嫁妆钱净手了,我舅的病情仍然原地踏步。

     最后,我姥姥说:“认了吧。”

     我老爷也说:“认了。”

     对于给我舅治病来说,“认了”是结束。可对于一家人的生活来说,“认了”却是痛苦的开始。一家人对我舅期望值最高。可偏偏是这个心尖尖儿残疾了,又整天在眼前晃却无能为力,亲人们怎能不痛苦?

     这时候我姥我老爷才发现,最对不住的是他们的女儿们。八月十五这天,我姥我老爷早早就下了通知,把他们的姑爷或准姑爷们请来,好好招待招待。我姥我姥爷本想以此“补偿”一下他们的女儿们,结果姑爷们来后,我姥我老爷更上火了——整个一个“残联会议”哟!只有二姑爷没什么毛病,可满脸皱褶、满头白发,还少俩门牙,比我老爷还大一岁!

     那是女婿们的第一次聚会,也是最后一次。

     值得欣慰的是,我舅一点儿不觉得痛苦。捏泥人、画画、剪纸自得其乐,鼓鼓捣捣的,弄啥像啥,整天不闲着。哪怕在地上见个铁片儿、模样怪的石头,我舅也要捡起来琢磨一会儿,似乎那铁片儿、石头里装着什么秘密。此后,人们会惊奇地发现,那铁片儿被我舅做成一个振翅飞翔、活灵活现的小鸟,他把石头的几个地方敲掉或挖掉,竟然有个“下山虎”豁然出世!

     “小七子的手太巧了!”

     “整啥像啥,手太巧了!”

     “一个哑巴,手再巧有什么用?顶吃顶喝?”

     村人的议论,我舅根本不当回事。因为,我舅听不见。提起这事儿,我老爷还跟我感慨一番:“当年我也多才多艺,我要跟你舅一样又聋又哑,早就成才了!”“老爷,您怎么这样说话呀?”“这是真话。”“为什么?”“人呀,听得越多,越没主意。”见我愣得直翻白眼,我姥爷又说:“木匠多盖歪房子。”

     当时我没太懂我姥爷的话,后来,我也没太听懂。再后来,我才懂了。

     上世纪70年代,中国农村都穷。我姥姥我姥爷不光自己穷,还把我母亲我姨们的家或未来的家给提前消费了。以后他们没有再张罗女婿们来家聚会,除了眼不见心不烦,还因为女婿准女婿们的“集体起义”——娶了如花似玉的媳妇是好事,可穷的根子,却在小舅子。由此,我姥姥我老爷跟女婿准女婿们的关系,如同当时的“中苏关系”一样紧张。至于后来他们对我舅的评价如出一辙:“多亏了小七子”——那是岁月衍进了N年之后……

     当时我正处于人生的初级阶段,不知道我舅在探索一条有自己人生特色的“手谈”主义道路。更没想到我舅就这样变废为宝、因陋就简地盘活了人生资产,对我老爷“听得越多,越没主意”、“木匠多盖歪房子”的话,也听不大懂。但,对我舅全部亲和都用在“一根筋”上,并将一根筋进行到底的生活方式,我是赞同的。我赞同的理由就一个:我舅对我好。只要我去,一旦有好吃的好玩的,都给我。其实,他对所有的亲戚,包括那些当时瞧不起他、认为他是“穷根”的姐夫们,都亲。

     多少个热脸贴冷屁股的时刻,谁都看不下眼,我舅却一如既往。我姥姥抹着眼泪儿说:“别看你舅是个哑巴,他认亲,他、他心里什么都明白呀!”

     1973年夏天,我姥姥卧病不起。退烧之后,什么都吃不下。除了鱼。我姥姥吃的鱼很挑,只吃新鲜的鱼。而且,我姥姥只吃有鳞的鱼。换言之,农村小河里的泥鳅鱼、嘎鱼、花鲤豹鱼是不行的。可当时农村家家吃饭都“半年闲”(生产队一年分的口粮只够吃半年的),粮断了,人们的眼睛就盯上山呀河呀水泡子呀。但凡听说哪有能吃的生物和植物,人们就呼地盯上了。我舅家附近的小河,总是人眼睛多于鱼。网、枪、刀、笼子、家用工具及手电筒、油灯,都是“为吃服务的”。多少双带血丝的眼睛,瞪得比灯都亮——连夜晚都不放过,吃之紧,可想而知。毛泽东主席在日理万机时明确指示道:“闲时吃干,忙时吃稀。不忙不闲,半干半稀。”国家元首的指示都细到这份儿上了,可否古来鲜见、叹为观止?可是,连稀的都没了,怎么办?每天每天,人们的脚丫子无数次翻遍了河底的每一粒沙、石头,手指头无数次掏遍了每片水草、树根、泥洞!唉,在抓鱼比抓特务都难的时代,我姥姥,却只吃“带鳞的鱼!”

     在我老爷唉声叹气中,我舅出手了。网、筛、鱼条、手指并用。不惜往深了走,披星戴月。虽然我舅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收获却越来越浅,有时只带回几条手指头长的小鱼。十多天后,就是桶里那些蹦蹦哒哒的手指长的小鱼们,硬是把上了阎王爷“生死薄”的我姥姥的名字“扑腾掉”了!

     我舅乐了。

     这天深夜,我舅眼睛都盯直了,见看鱼人小屋的窗子黑了,“啪”地一声响,我舅的鱼钩甩进离家190多里外的大水库里。天亮前,三条体重超过二斤的大鲤鱼怀着和我舅一样的兴奋,把鱼钩吞了。

     偷了鱼,我舅心里不光揣了喜悦,还揣了胆怯。怕人看见,我舅翻山越岭走了两天一夜回到家,一打开鱼桶,气坏了——大鲤鱼全都臭了!

     我姥姥的病好好犯犯。我舅再次去那个水库偷鱼,水库坝塌水涸。见此情景,我舅惊愣得大张着嘴,半天忘了收舌头。我舅向好几个人“比划”,才明白“这儿要改旱田”了。

     此后,我舅“抓鱼救母”的身影,不断在深夜里进进出出……

     毒毒的阳光下,我舅的身影很浅,乡邻们却从很深的院子里出来,用手语或笑脸表达真诚的赞扬。最多的,只向我舅高高地竖起大拇指。黑黑的夜,邻居们见我舅还没回来,则以共同的话题,把我舅从夜的深处“拉回”到明亮的灯光下,赞不绝口……

     我姥姥终于好了。

 

     春天,我姥姥又犯病了!

     东北的早春太冷,人们还穿着棉衣。

     当时,我们一年四季只穿一件衣服。破了补、小了加边拉长。我们对付四季战胜严寒的武器只有两个字:棉花。冷了填棉花,热了掏棉花。不冷不热也以棉花的薄厚“找齐”。
    
     这天早上,我舅穿上棉袄,带上他自制的鱼具,就要远征时,村里来个卖鱼的人。

     卖鱼人的小驴车停下后,我舅一眼就看好了鱼筐的那条大鱼,嗬!比他去年在水库钓的鲤鱼还大,足有三斤重!我舅一把把大鱼放在一边,比比划划,旁边的人“翻译”道:“哑巴说了,这鱼他要了。”

     不大工夫,我舅拿来半小筐鸡蛋来换鱼。卖鱼人不干,说路太远,鸡蛋不好拿,他只要钱。现钱。我舅表情复杂地向人家“哇啦”半天,人家就是不干。我舅急了,一下脱了棉袄,用它换鱼。冷风呼呼吹,我舅光着膀子一个劲儿“哇啦”、比划,执意要给人棉被,心很诚。卖鱼人还是不干。那年月,谁都缺钱。况且我舅的棉袄已经破的不成样子了。我舅急了,把棉袄往卖鱼人的怀里一塞,闪身就走。头都不回。

     卖鱼人对看热闹的人说:“我不要!我不要!”

     卖鱼人再一看,咦?筐里的大鱼怎么没了?

     卖鱼人抬头看我舅,阳光下我舅的后背格外明亮。我舅边走边蹦蹦跳跳,两条胳膊夸张地大张大合,“啪啪啪”拍手。

     旁边的人说:“哑巴浑身上下光溜溜的,怎么偷你的鱼?”

     “你看,他还拍手呢!”

     卖鱼人火急火燎地翻遍了车上的东西,连看热闹的人都被他“翻”了,也没有找到那条大鱼。

     当晚,我被舅舅叫了去。

     一进屋,我就闻到扑鼻的鱼香,兴奋得我直嚷嚷!

     后来我才知道谜底:我舅张开双臂啪啪啪拍手时,嘴上叼着鱼尾……

 

     包产到户后,我舅的巧手越来越厉害了。但,这些跟他的认亲和孝顺一样,只能赢得人们的赞扬,却很难赢得姑娘们的芳心。谁肯嫁个残疾人呢?况且,人们越来越认识到,向钱看才是硬道理。我舅呢,当时不光穷困潦倒,还是个穷困潦倒的残疾人。有意思的是,许多世事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比如钱——有人越是拼命抓钱越是抓不到,有人越是不理钱,钱却往怀里钻,躲都躲不开。我舅就属于后者。当人们大多以现实主义的方式钻进钱眼里,没钱啥都不行,有钱啥都行的时候,我舅却不合时宜地玩上了“浪漫主义”,不理钱。那时,“万元户”就很了不起了。好多人都累吐血了,连“万元户”的影子都看不见,我舅却拿起剪刀、画笔,只利用分文不取的天然光,以几近零投入、无污染的环保手段,在庄稼地里自得其乐了。

     我说了,大家都在向钱看,我舅——个不起眼的残疾人在庄稼地里鼓捣些什么,已经没人在意。谁知道,镇上大集突然出现了“艺术产品”:红苹果上有双喜字或“新春快乐”、“恭喜发财”、“财源广进”一类。葫芦、冬瓜上有蝴蝶、蜻蜓、喜鹊等多种花鸟动物及风景等图案。产品一到,轰地一下,就抢光了。

     我舅不会讲价。一个苹果拿出来,买的人竟相互抬价,你给10块,他给20块,有人干脆把一摞子“大团结”拍在我舅跟前:“我包了!”

     我舅一看那么多钱递过来,当然同意。可没买到的人不同意了。结果,买的人一个不服一个,口谈升级为肢体碰撞,鼓包了!我舅这才比比划划,在纸上写“我还有”或“明天我还来”一类,暂时平息了接近武斗边缘的抢购骚乱。

     我奇怪这美妙图案怎么来的。我舅无声地笑笑,给我作了示范。我舅左手拿张纸,右手提起剪刀。此时剪刀就是蜻蜓的翅膀,而那张纸则是天空。翅膀只短暂地停留片刻,似乎突然看见了它的情侣,兴奋而欢快地追逐、嬉戏、舞蹈——高潮来临,还翻跟头打把式的!眨眼工夫,嘿!一个活灵活现的下山猛虎就豁然出世……

     我舅又比划一阵,怕我不懂——还把个大碗咣地倒扣,把图案贴上,再指指窗外的阳光,意思是说:剩下的活,要由阳光来完成了。

     我舅太聪明啦!后来我弄明白了,我舅以“阴刻”或“阳刻”的方式把纸刻了图,把它粘贴在水果上,“留白”或“去白”的地方被阳光晒了又晒,果熟时揭下纸,果子上就呈现了精美的艺术图案!

     我舅被强烈地关注了!

     如果光是县报、团委、市报或电台关注了,我舅的故事还是公事公办,或者是公文风格,不会太精彩。关键是恩光屯的姚美美注意了!姚美美是谁?我们恩光屯,哦,不,我们安民乡,哦不!她、她是西丰县城重点中学的“大学漏”、校花啊!

     姚美美高考落榜后,头一个大胆的举动就是向我舅求婚。天哪,谁信呀?太不靠谱了!

     姚美美借着地利优势,与我舅同村邻居,向我舅展开了连番进攻。起先,我舅也以太不靠谱,躲着她。当时没有网络,姚美美就以每天一封情书狂轰滥炸,我舅这才相信,姚美美跟他来真的了。然而,我舅“六年计划”一公开,姚美美“呸”地吐口唾沫,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舅的“六年计划”是:“我如花似玉的姐姐们,因为我才嫁给了残疾人,我要报答她们。以收入,一年报答一个。”

     多年之后,我母亲告诉我,除了姚美美,这个“六年计划”还吓退了31个姑娘。这31个姑娘,都不是残疾人。几乎个个如花似玉。我母亲还珍藏了几张黑白照片,我看了看,真的不错。为什么这样呢?原因很简单,商品经济大潮改变了太多人的观念——没钱的,才是残疾人。

     这几乎成了普及全球的真理了,我们家那个小山村,怎能免俗?

     我舅以执著的报恩行动,拉近了同姐姐姐夫们的感情,却推远了自己的爱情。除了“六年计划”外,还有新产品的持续研发。现在,我浓缩一下叙述进度:我舅的“艺术牌”打得再好,这样的致富手段很容易被人模仿,我舅就要花样翻新。比如:编艺术柳条筐、编带百家姓或唐诗宋词的炕席、制作艺术家具、艺术铁制品等等。我们算了算,我舅被模仿者追着跑,把全部心思都用在研发和出新产品上……

     姚美美远嫁县城一个厂长后,舒心的日子没过几年,就被打入冷宫。丈夫经常晚归,她怀疑,怎么丈夫总是这么忙?当怀疑升级为跟踪行动,把丈夫和情妇按在床上的第二天,她们分手了。离婚后,姚美美领着女儿过几年游击生活,又在两个男人身上揩些油,再次盯上我舅了。姚美美盯我舅不是要嫁我舅,而是帮我舅的忙,由她负责“打假”。

     我舅跟她手谈说:“谁产的东西都是真的,打什么假呀?”

     “你要报专利。”

     “我的东西没有太大技术含量,报什么专利呀?”

     话来话挡,话再来再挡,姚美美膏药一样贴紧了我舅。我舅实在不好推辞她的无比热情,就让她当了经纪人。结果,姚美美在一年里赚了我舅产品的“大头”后,逃之夭夭。

     乡派出所来调查,我舅几个字就打付了他们:“姚美美骗了我?没这事。”

 

     姚美美退场,我姥爷登台了。

     我老爷拿起落灰、生绿锈的铜算盘子,噼哩啪啦扒拉起来,算收入。记得我舅头一次从集上回来,把身上好几挎兜零钱都掏给他,我姥爷兴奋得睡不着觉,数了大半宿。用网上流行的话,叫数钱数到手抽筋。其实数钱时间跟钱多少不一定成正比,有人数一遍,有人数N遍或N个N遍。我姥爷当然不属于前者。扒拉完算盘,我姥爷心里有底了。

     这天,我姥爷起个大早,在恩光屯和上下几个屯走了一遍。把曾经属于他现在已经易主的房、车、骡马、箱箱柜柜视察一遍,眼睛刀子一样在已经转让产权的东西上剜来剜去,然后扔下一句话:“好好保管哪!”

     说得人家直愣。

     回来后,我姥爷早饭都没顾上吃,急火火拿起算盘。噼哩啪啦,算盘珠整整响了一夜。早上起来,我姥爷见我舅不在,连忙火急火急地找,这一找气坏了——我舅竟把他发明的“太阳能”瓜果图啊字呀招子,免费辅导给乡邻们!上门服务,一对一,手把手。我老爷的脸立刻扭成毕加索的抽象画,暴跳如雷,扯了我舅就往家走——怎干这傻事?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啊……

     见管不了我舅,我姥爷气着气着,突然哈哈哈笑了起来!

     笑了半天,我姥爷向我舅挥挥手:“去吧去吧!”见我舅愣着没动,我姥爷又向我舅挥挥手:“该干啥干啥去吧!”我姥爷太激动了,竟然忘了跟他儿子手语!

     此后,我姥爷也学我舅的“登门服务”,一对一。曾经家缠万贯的我姥爷,如同当代有人打着融资和资本市场的旗号“下饵”一样,以我舅的“技术股”为投入,空手套白狼。我在网上看到这样一句经典的话:“资本市场就是让多数人上当,少数人肥得流油。”细想,这是不对的。再细想,这又是对的。比方股票吧,跌也好涨也罢,一个全世界都公认的“明账”就是:80%赔钱。但,因利益的旗帜高高飘扬、太诱人,大家还是勇敢地入市,飞蛾扑火般勇敢、前赴后继……
    
     我姥爷借着我舅的人气,跟乡邻们拍着胸脯子:“按瓜果上有图有字的算,收技术费,一个瓜果收二厘钱。上打租。”我老爷还跟了一句:“没图没字的不算数。乡邻们一听,没有不同意的。不就二厘钱么?”

     我姥爷乐坏了,那些天,多少个黎明和黑夜,富于金属质感的铜算盘珠又噼哩啪啦地撞击起来。我老爷算得这样费劲,读者以为我老爷算盘打得差,这就错了。这实在是个宏大的工程。你想呀,恩光屯100多户人家,一户种几亩几分地的瓜果?一亩几分能产多少个瓜果?种几种瓜果?有N个基数,也有N个乘数。基数与乘数不同,乘数与被乘数及结果,就都不同了。二厘钱不变,但收入数却相差很大。如果把这些收入再换算成牲畜数、车马数、土地数、房屋数、家具数,就更麻烦了。最麻烦的还不在这儿。最麻烦的是,我姥爷虽然不懂得“集约”或“几何倍数”,却知道“最原始的扩大”、“多多地捞钱”。我姥爷因为算账熬夜,都塌眼坑了,可人却兴奋,眼球锃亮。我姥爷这样兴奋的理由,也真的很充足——我姥爷算完了本屯的账后,又把南沟的中祥屯、泉河屯、靠山屯、顺兴屯、忠岭屯……当然还有北沟、西沟、东沟——每条沟都有一大串子不同的户数、亩数、瓜果数、钱数,逐个算起来,再换算成牲畜数、车马数、土地数、房屋数、家具数……

     铜算盘珠子像一群激情疯闹的妓女,高门尖嗓,太吵。夜静时,它以百折不挠的精神,钻出窗缝、越过院墙、穿过树枝——那架势,似能摘星夺月。我姥姥睡不着觉,用棉团塞紧耳朵都不行,只好把被蒙在脸上。我舅干脆躲了出去。我姥爷账算得辛苦又兴奋,脸更窄了、更青了,颧骨凸起,眼窝儿塌陷,像刚出土的骷髅,见他的人吓得直躲。我姥爷却兴奋地拿着心理预期数的“订单”,开始收钱。刚收头一家,人家的话惊雷一样差点炸倒了我姥爷:“你儿子转行了,不干这个喽!”

     彼时,我舅已经成了“席子王”。

     在空闲的场院房子里,我舅编织的炕席已经有10多领了。我舅编织炕席仍然打艺术牌,价钱虽贵,但走的是“高端路线”,如同现在的高档“专卖店”、VIP,专掏有钱人的腰包。掏穷人的口袋,即便掏疼了人家的肉,又能怎样呢?哑巴吃饺子心里有数,说的就是我舅吧?

     我姥爷去时,我舅正坐在席子的一角,两只手浅滩的鱼一样乱蹦,席条子水花般翻卷。屋子光线暗,我舅正好借助窗子照射进来的一束光,有点舞台追光灯的效果。我姥爷一时还没有适应光线,看得更加眼花缭乱。我姥爷揉了揉眼睛,这才勉强适应。因为席子刚刚起头,我舅的屁股坐在席子尖角上,急于加速的金色席条经线个个龙腾虎跃、向前冲刺,如同喷薄而出的太阳光芒四射……

     我老爷的满脑袋心思还在瓜果的二厘钱里,见了这个更加不知所措。当我姥爷确信我舅真的转行了,指着我舅鼻子“你、你、你你你你你……”,一下栽倒在地……

     在乡卫生院打点滴的病床上,我姥爷得知我舅的席子在市场上又遭到哄抢、很吃香,乐了。几天后,我姥爷的铜算盘夜夜日日都很嘹亮。我姥爷是个聪明人,算账方式以及乘数被乘数、范围跟从前一样,只是改了品名和收益数额。最重要的是,收益数额更让他兴奋。我舅见我姥爷的瘦弱之躯仍然苦苦支撑着致富重任,心疼了。我舅哄我姥爷,递过来一张纸条:“我陪你一块算”。不过,我舅坚持各算各的。条件是:子夜前必须睡觉。我姥爷起先不干,后来怕撅了我舅这个“钱串子”,就同意了。我舅算账不用算盘,而是手谈。我舅面前的“草纸”一堆一堆的(我在前边说过,我舅九岁前上过学的)。我舅写在草纸上的数字很小、很密,也很清晰。按现在考场的话说,叫卷面干净。只是,我舅没学过函数、方程、高等数学、几何一类的,只能用最土的办法运算。这就像雪后驱车去某个地方,因为路滑,我们要绕道挑平稳的路走。如果好天或路很好,我们就不必绕道而行了。但,对我舅舅来说,只知道这一条道,不管路好路坏、天好天坏,他只能从一而终、一条道跑到黑。我舅要在炕席上打好“艺术牌”,百家姓、鸟兽、风景、蝴蝶蜻蜓一类,事先算不好经纬线是不行的。算错了账,席子上的图案就乱套了。如果光编字(这也不容易),光编静态的动物,还好些。如果编太多“动势”的鱼呀鸟呀兽呀,就难了。我舅却偏偏攻打最难的山头。我舅清楚,难度提高后,升级的不光是技巧,还有防伪和价钱。如果大家都仰脸看他的“山头”,谁都上不来,那才好呢!

     事实上,我舅做到了。

     当太多人都泥沙俱下地模仿我舅,我舅又“变阵”了。

     我舅总是超前。还没等农村城镇化、少用炕席的风潮吹来,我舅的根雕、石雕、泥雕、树叶画、桔杆画、沙画等,就接二连三地出笼——人们说我舅是点石成金的人物,只要他动动手、哈哈腰,哪哪都是钱……

     我姥爷见我舅的“艺术牌”打得这样好,乐得嘴都合不拢。有一次,我姥爷仰天大笑向人们炫耀他儿子,觉得有什么东西砸在脚面上,一看,他的两颗门牙在笑声中果断退役。

     我姥爷顾不上捡那两颗跟随他76年的门牙,以只争朝夕的速度,再次向我舅套“登门服务”的公式。我姥爷的意图显而易见,手把再好的“瓦匠”,单枪匹马地干,也挣不了多少钱。如果组建个工程队,当了包工头,就发了。如果这样,我姥爷收的预付款或“上打租”,可不是二厘钱的问题了。头一步是,向各家收“技术费”、按项收。我舅不同意。见我姥爷又火了,张嘴闭嘴的频率越来越快,缺少门牙的黑洞明明灭灭,我舅心软了。我舅嘻嘻嘻笑了笑,同意了。

     我姥爷始终不知道,我姥爷前脚收了,我舅后脚就退了。

 

     我舅很快成为全县首富。这么说吧,除了老婆,我舅什么都不缺。

     我在前边说过,继西丰高中校花、大学漏姚美美后,先后有31位漂亮姑娘争相向我舅求爱,我舅都拒绝了。我舅不理解的是:“她们怎么只认钱?”

     2007年,一位姓钟的姑娘闯进我舅的生活里一年多,怎么也不怀孕,我舅急了。既然二人的身体都没毛病,怎么会怀不上呢?不经意间,我舅从钟姑娘偷吃避孕药等生活细节上发现问题后,顺便“认真”一下,我舅吓了一大跳!

     这天早上,我舅最后一次跟她手谈。

     我舅拿出一个事先备好的小本子,“哧啦”撕下一张纸递给她,上边写:“玩卧底?你还要表演多久?”钟姑娘愣了愣,一下跳起多高,又喊又叫又比划,满身是理的样子。我舅把钟姑娘男友的照片“啪”的摔在桌子上,又在本子上“哧啦”撕下第二张纸递过去,纸上写:“说吧,要多少补偿?”钟姑娘还是又喊又跳,我舅“哧啦”又撕一下,把第三张纸递过去:“如果你要的补偿超过100万,我们只好对簿公堂了。”没等钟姑娘再说话,我舅把钟姑娘跟她男友的结婚证复印件“啪”地拍在桌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舅至今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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