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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常君 来源:  本站浏览:1186        发布时间:[2013-03-15]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推开档案馆那扇厚重的玻璃门,路一凡竟有几分跃跃欲试的。
  平时路一凡都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到那个挂在墙上的指纹考勤机前,把早已竖着的食指一下子杵在感应区上,然后像跑完马拉松一样趴在上面呼呼喘着粗气。对于这个电话机似的家伙,路一凡真是恨也恨不起,爱也爱不起。每天你不按时到它面前报到,你包包里的50元大洋就变成浮云了。今天,路一凡也是以这种速度冲到考勤机面前,只不过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伸出食指,而围着考勤机打着转,两手不住地搓着,像在打量一个初次相识的MM,想上前亵玩又不敢贸然行动。
  路一凡抻着脖子向门口望了望,然后掏出手机,冲着里面喊,哥们,拜托你提点速行不?
  Hold住哥们!来了,来了。龙非手里举着手机,气喘吁吁地冲进门来。
  路一凡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扯着龙非的胳膊,把龙非拉到了考勤机前,赶紧的,我等得花儿都要谢了。说着向门口看了看,见没人进来,急忙从包内拿出一个硅胶指套,套在了龙非右手的食指上。
  龙非把套了硅胶的食指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把目光移到了路一凡的脸上,你这山寨版的玩意灵吗?
  灵不灵试试不就知道了嘛。路一凡扯了一下龙非的胳膊,低声说。
  龙非说,我还是先把我的正版货先按上,一会儿让你搞得忘了。龙非伸出中指,在感应区上按了一下,滴的一声,考勤机提示打卡成功。
  赶紧的!路一凡催促道。
  龙非举起食指,哥们,我可要行动了哦!
  路一凡显得既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递给龙非一个鼓励的目光。
  龙非举着食指在感应区内按了一下,考勤机同样传来滴的一声。
  路一凡打了个响指,哦耶!搞定!
  自从档案馆紧跟形势,装了那个坑爹的指纹考勤机后,路一凡就纠结到家了。打的从家到单位要三十多大洋,一次两次还可以,时间长了实在承受不了。挤公交至少要提前一个半小时出门,那种集单杆、吊环、散打、瑜珈、柔道、平衡木等多种体育和健身项目于一体的交通工具对他来说简直就是一种折磨。其实到了单位也没什么事,每年举办有限的几次展览,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大事,每天上班无非是上上网,聊聊天,领导也是睁一眼闭一眼。但是场面还是要走的。前两天,他和龙非在大排档吃烧烤,正说着话,一个美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了龙非的腿上,双手搂住了龙非的脖子。就在他和龙非愣神的工夫,美女笑得花枝乱颤的,掀掉脸上的硅胶面具,原来是龙非的女朋友。龙非说,我还以为撞了桃花运呢。龙非女朋友白了龙非一眼,说还狗屎运呢。路一凡拿起龙非女朋友的面具,硅胶制成的面具简直就是栩栩如生,颜色跟人的肤色很接近,摸上去手感也和人的皮肤有些相似,柔软而有弹性。路一凡问,这个是从哪儿弄到的?龙非女朋友说网上啊!龙非说,网上还卖这个?龙非女朋友不屑一顾,你们真是Out!还有卖指纹膜呢。龙非问,指纹膜是神马东东?龙非女朋友说,就是替你打卡考勤的啊!路一凡一震,还有卖这个的?龙非女朋友套用了一句广告语:一切皆有可能。路一凡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回去上网在百度搜索栏内输入指纹膜后,结果显示有上万条相关指纹膜的信息。如今网上办指纹膜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把自己的指纹寄给卖家,对方做好后会快递给你。另外一种就是自己动手,卖家提供一套指纹膜制作材料,快递给你后,按照卖家提供的制作方法,自己动手制作。第一种方式极有可能把你的指纹泄露出去,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你敢担保哪一个就是奉公守法的公民。路一凡分分钟便选择了后者,花了不到100块钱,从网上买了一套指纹膜的材料。昨天晚上,路一凡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的状态之中。他为找到这么个可以消磨时间的事情而有几分激动。他甚至故意做得很慢,有些享受制作过程的意味。花了三四个小时,指纹膜做好了。拿着自己的杰作,路一凡微微有几分失望,不是做得不好,而是觉得怎么这么快就做好了呢?随之而来的一个问题盖过了那种失望,硅胶上面的指纹非常清晰,和自己的指纹一模一样。但是真的能骗过考勤机吗?在昨晚接下来的时光中,路一凡的心中充满了期待。以至于竟辗转反侧睡不着。早上爬起来饭都没吃,打车去了单位。
  如今,所有的担心都变成了浮云。路一凡拍了拍龙非的肩膀,怎么样?给力吧?明儿个给你也弄一个!
  真的?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了!路一凡拍着胸脯。
  龙非激动地说,以后打卡这件事就交给我了!
  成交!咱们一替一天,轮着来!路一凡伸出手掌,和龙非猛一击掌。
  
  走进办公室没多久,打卡一事带来的那股兴奋劲儿很快就失去了威力。龙非有一个比喻说得非常到位,他说每天走进办公室的感觉就好像背后有一个人端着枪把他逼进来的。龙非的这个比喻一出炉,就得到了同一个办公室的网购控美女冉冉五分的好评。路一凡也有这种感觉。每天的早晨,他都是沮丧着一张脸筋着鼻子走进办公室的。路一凡瘫坐在椅子上,又恢复了以往的状态。一段时间以来,路一凡常常感到失眠健忘,脑袋昏沉沉的,浑身无力,上到三层楼就呼呼带喘。干什么都觉得没劲,打不起精神。也没食欲,见什么都没胃口。他在百度中输入了上面几个关键词,搜索了一下,也没搜出什么子午卯酉。
  办公桌上散乱地堆着报纸,电脑开着,屏保不断变换着一个个身材惹火风情万种的美女图片。脑残的都能看出来是不折不扣的赝品,那黑丝覆盖下的长腿恐怕是经过吸脂的吧?那见了让人流鼻血的爆乳,里面怕是充满了没有血管和神经的硅胶。懒得上Q,更懒得上微博。开始时,路一凡对QQ微博还是很上心的,没事就挂在上面,也不管什么人,到处加好友加粉。如今,路一凡觉得实在没劲。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就是一种复制和粘贴,在单位复制昨天的工作粘贴到今天,下了班复制一成不变的生活,然后也同样粘贴到今天。
  龙非像发现新大陆似的奔了过来,哥们,快看快看,围脖加粉儿,一毛钱一个,好便宜哦!
  路一凡白了打了鸡血似的龙非一眼,怎么?你想加?
  要不来两块钱的玩玩?龙非的眼里闪着光。
  路一凡嗤了一声,没劲!
  龙非说,那你说干什么?
  路一凡拿起桌上的一张报纸递到龙非面前。
  你饶了我吧。龙非径直向靠窗口的美女冉冉走了过去。看了屏幕一眼,大惊小怪地叫道:我勒个去!又在网购?美女,你有木有搞错耶?
  一个不热衷网购的人永远体验不到网购的快乐!那种感觉就像礼物从天而降,让你期待得不得了!冉冉拿起一袋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
  门口又出现了那个操着河南口音的小快递员圆鼓隆冬的脑袋,姐,姐,俺给你送快递来了!
  亲,你太给力了!来得太及时了!冉冉风一样飘了过去,我会打电话到你们公司给你好评哦!
  小河南满脸带笑,中,中。
  冉冉签完字,用手撕着包装,哦,我的牛肉粒、开心果、曲奇饼,好好期待哦。
  冉冉堪称是不折不扣的网购控。衣服、鞋子、包包、饰品、BB霜,凡是淘宝上有的,也不管有用没用的,统统豪爽地鼠标一点下订单,好像不要钱似的。隔上个三天两天的,那个小河南就颠颠地把快递送上门来了。路一凡曾经有一次看见她淘回来三顶毛线帽,两个假发,却一次也没见她戴过。
  花花绿绿的包装摆了一办公桌。冉冉打开一袋开心果,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让着路一凡和龙非,表客气,你们吃哦。
  谢了哦。龙非一边大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路一凡没胃口,他歪在椅子上,摆弄着桌上冉冉剥剩下的开心果壳。白色的果壳在路一凡的描绘下,一会儿是一张笑脸,一会儿又耷拉下嘴角,变成了一张哭丧脸。
  走廊上传来了开会的通知。三个人慢吞吞地站起身,迈着同样慢吞吞的脚步,向办公室外走去。
  会议在大会议召开。如今的会议就是催眠会,不到十分钟,坐在路一凡右边的龙非就在报纸的掩护下进入了梦乡。龙非说会议室具备某种使人催眠的魔力。通常情况下,龙非游弋在梦乡的时间和会议的时间等同。坐在自己前边的冉冉正在桌子底下玩着她的iPhone4s,正常情况下也和开会的时间等同。冉冉一边玩着,一边不时弯下腰去往嘴里塞一颗巧克力豆,腰部呈现出一道丰腴的亮白。路一凡来了精神,掏出手机在桌子下面给冉冉发了一条微信:吃货一枚!冉冉回头斜了路一凡一眼,回复一句:你管呢。路一凡想起在网上看见的一句话,脸上诡秘地一笑,写了一句:我还想请你在配偶栏内签名呢。冉冉回敬:不要迷恋姐,姐让你吐血。
  短暂的调侃过后,路一凡又恢复了百无聊赖的状态。
  路一凡歪在椅子上,眼睛盯着台上。像在上演着一部无声的默片,前面一把手的嘴在一张一合地动,像一条不断吐着泡泡的鱼。
  忽然手机传来了微信声。路一凡以为又是前面的冉冉发来的,打开手机一看,却是安若熙发来的。这个安若熙是路一凡前不久闲来无聊通过摇一摇找到的。在隔壁写字楼上班。一开始看头像是个美女。不过如今强大的ps技术已经相当令人叹为观止,凤姐都能p出范冰冰来,还有什么不可能!路一凡想起一个在网上看见的段子:网上姑娘一回头,阎王躲避鬼见愁;网上姑娘一回头,哈雷彗星撞地球。网上皆恐龙。路一凡还坚信,安若熙这个名字也一定不是对方的真名,就像自己在微信上用的名字瑞恩一样,现在谁还用真名!管她是美女还是霉女,找上门来,聊聊再说!就算是恐龙,也总比冗长枯燥的会议提神得多!
  聊了几次后,顺理成章的,他们见了面。路一凡不得不把网上无美女这句话改了,安若熙确实是个美女。白皙的肤色,新潮时尚的梨花烫卷发。更吸引路一凡眼球的是安若熙凹凸有致的身材,安若熙属于那种该凸的地方凸该凹的地方凹的很性感的女人,深V领的无袖上衣,把她胸前的波峰浪涌表现得淋漓尽致。路一凡对安若熙的感觉很好。
  两个人又你来我往没话找话地聊了起来,直到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离座声。路一凡四外环顾,才发现会议已经结束了。微信可以作为提神剂,也可以使令倍受折磨的开会时间变得短暂了——微信的好处不得不算上一条。
  十一点刚过,办公室的几个人就开始摩拳擦掌,准备向食堂开拔了。可以这么说,吃饭是暨网络之外从外界获得信息的绝佳途径。你不想听都不行,直往你耳朵里灌。某女明星真空上阵大秀事业线被爆整容,末日病毒将在五年内发生,推断人类最古老祖先竟酷似松鼠。明星八卦奇闻异事,搅拌着饭菜唾液一同咽了下去。
  午饭过后回到办公室没多久,期待下班的迹象就像尘埃丝丝缕缕漂浮在办公室中。随着时间的推进,不断地飞扬开来,以至于到了最后,被下班的欢声笑语及欢快的脚步搅得沸沸扬扬,满走廊都是。
  路一凡的脚步和着众多脚步的频率一起,奔出了玻璃门。
  奔出门后,路一凡的脚步变得滞重粘涩起来了。下班带来的喜悦,渐渐弥散在暮色中,随着街上来往不息的车流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下班时盼下班,下了班更没劲。路一凡踢着马路牙子的条石。
  龙非站在一旁,晚上怎么打算的?去老地方烧烤?
  没劲!
  那去酒吧high一把?
  更没劲!
  这也没劲那也没劲,那你说,什么有劲?
  路一凡茫然四顾,没给龙非一个答案。
  两个人正不知干什么,忽然路一凡的手机响了。电话是安若熙打来的,约路一凡见面。收了线的路一凡顷刻间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对着龙非打了个响指,哥们有约,少陪了!
  重色轻友!你这可有点不讲究啊!
  路一凡撒开双腿,把龙非的这句话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路一凡和安若熙约在恒隆广场的食间牛排吃西餐。果木经典肥牛烤排,法式红酒焗蜗牛,蘑菇青口忌廉汤,路一凡统统没吃出什么味道。路一凡吃得很匆忙,有点食不甘味。看得出来,坐在对面的安若熙也吃得很潦草。
  从西餐店出来,两个人上了出租车。路一凡没有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而是和安若熙一起坐在了后面。随着车子的开动,安若熙胸前的景致也有了动感的演绎。喝了点酒的路一凡一时竟有些感觉缺氧,口干舌燥,呼吸困难。这时,耳旁拂过一股羽毛般轻柔的气息。于此同时,一个温润无骨的身体也靠了过来。路一凡的一只手一下子落在了胸前那片景致上。
  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去开了房。宾馆的走廊上,他们的脚步急促而迅捷,显得有些凌乱不堪。当房门在路一凡的身后猛地关上,两具躯体便喘息成了一具。可是,当安若熙缓缓从卫生间走出来,身上的浴袍无声滑落在地毯上,那片景致全方位立体地呈现在面前时,路一凡突然产生了一种想离开的感觉,说不清,很强烈,强烈得让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向门口迈去。当他的手触到门上的保险栓时,想起房间的押金单子还在自己身上,他从裤兜内掏出押金单子,伸手放在门口的衣柜上,逃也似的奔了出去。
  路一凡不能理解,坐在出租车上时,他恨不得一口把安若熙吞下去。可是当他的视觉得到充分满足时,充溢在他身体内的欲望就兔子一样跑得无影无踪了。或者说,那时的他就像一个酒足饭饱的食客,无论怎么美味的美食对他都失去了应有的诱惑。难道是自己那方面的功能出了问题?一定是的!要不然怎么会有那样的感觉呢?路一凡越来越肯定自己病了,而且病得不轻。
  这可是件大事。路一凡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给龙非打了电话。听声音龙非还赖在床上。龙非有一外号:特困生。这里需要解释一下,据龙非这家伙自己讲,他曾创造过从半夜12点,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四点的骄人纪录。故称为特困生。龙非打着哈欠说,哥们,天还没亮呢。路一凡知道,周六周日的中午通常是龙非的早晨。闻听路一凡要他陪他去医院,龙非说没事去那种地方干嘛。路一凡说我病了。语气很是严肃。路一凡感觉到龙非从床上腾地坐了起来,语气也一下子变得急促了,你等着,我立马就到!
  龙非心急火燎地赶到医院时,路一凡已经等在一楼门诊大厅了。
  龙非问,怎么回事?昨天不是好好的吗?
  路一凡说,不知道。
  龙非像看外星人似的望着路一凡,末了问,挂号没?
  路一凡摇头。
  龙非拉着路一凡来到挂号窗口,坐在里面的白衣天使从窗口下方的小洞内扔出来一个门诊病历,要挂哪科,写在上面。
  龙非拿起旁边拴着绳的圆珠笔,问路一凡,挂哪科?
  路一凡挠挠头说,我也不知道。
  龙非扭头望着路一凡,你感觉到底哪儿不舒服?
  路一凡说,失眠,健忘,没劲。还有
  我知道了。
  路一凡看见龙非在病历本上写着内分泌科。
  内分泌科那个戴着眼镜的医生询问了路一凡一通,然后又让路一凡去抽血做了检查,最后对路一凡说,没什么问题,可能是你平时工作学习压力太大造成的,在饮食、心理各方面注意调节就好了。路一凡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对这个结论却是一百个不赞成。自己在档案馆的那摊活儿确切地说用两天就搞定得明明白白,剩下的三天里除了聊天就是上网,如今流行的亚历山大一词跟他根本搭不上边。
  走在走廊上,龙非正为路一凡的没事喋喋不休,扭头发现人没了。转过身去,看见路一凡站在走廊最里面的一个诊室门口,上面赫然写着男科。
  龙非冲路一凡招招手,走啊!
  路一凡没动地方。
  龙非奔了过去,低语道,你有木有搞错?这是男科耶。怎么?你ED?
  路一凡瞪了龙非一眼,你才阳痿呢。
  那不结了。大门在那边,走吧。龙非拉着路一凡的胳膊要走,路一凡挣脱了一下。
  龙非奇怪地望着路一凡,到底怎么回事?
  路一凡垂下了头,把龙非拉到走廊尽头,把昨晚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临阵脱逃了?怎么会出现这样的事?走!赶紧看看去吧。龙非拉着路一凡向男科诊室走去。
  经过一番脸红的检查,那个头发稀疏得见了顶的男科专家给路一凡的最后诊断是:性功能一切正常。
  路一凡愣怔怔地望着专家。
  龙非说了一声,谢谢你了医生!然后拉着路一凡出了诊室。来到走廊上,龙非照着路一凡的前胸就打了一拳,我说没事吧!你没听过那个段子吗?现在你正是奔腾的时候。路一凡明白龙非的意思。那次他们馆里的余副馆长升迁,照例去酒店庆祝,酒酣耳热之时,余副馆长讲了一个有关男人的段子,具体内容如下:二十岁的男人是奔腾,三十岁的男人是日立,四十岁的男人是微软,五十岁的男人是松下,六十岁的男人就是联想了。逗得他们好一阵笑。路一凡也感到自己在那方面没问题,每天早晨醒来,那个昭示着他性别的家伙都是耀武扬威地耸立着。可是昨天晚上为什么会有那种感觉呢?那种表现又怎么解释呢?
  为了庆祝路一凡的没事,龙非嚷着要路一凡请客。其实路一凡一点胃口也没有,但是碍着面子,不得不请。
  两个人坐在了烧烤店门前的遮阳伞下。龙非嚷着要好好宰路一凡一顿。羊肉串、鸡翅、鸡脖子、鱿鱼、板筋,大盘小盘点了一桌子,然后就着冰爽的扎啤大快朵颐地撕扯着。抬头见路一凡坐在塑料椅子里把玩着扎啤杯子,停住对肉串的咀嚼,问,怎么回事?你倒是吃啊!
  路一凡说,你吃吧,我没胃口。
  没什么胃口!你得学我,能吃能睡!不吃饱睡足,我心里就没安全感。人家专家不是说你没事嘛。昨晚有点掉链子,可能是第一次和美女那个,有点紧张。没事!猛男一枚,杠杠的!龙非一边甩着腮帮子大嚼着,一边循循善诱地开导着路一凡。
  最后,路一凡只是喝了半杯扎啤,吃了两个烤土豆和一点小菜。
  结了帐,两个人站起身来。龙非摸着自己吃得圆鼓鼓的肚子,问路一凡去哪儿。
  路一凡望着街上长龙似的一眼望不到头的车河,没说话。
  路一凡不想回家。倘若这时候回家,迎接他的不是锅碗瓢盆营造出了的温馨的人间烟火的场面,而极有可能是老妈的今天如何乔装打扮侦查到的老爸的蛛丝马迹。这里要解释一下。两个多月前,路一凡家出了一点小风波。事情源于路一凡的老爸。路一凡的老爸是市史志办一个负责编纂地方党史资料丛书的副主任,是个中规中矩听个黄段子都会脸红的非常正统的老夫子。路一凡一直在心里认为,就算天底下的男人都出轨,老爸也不会。谁知他老爸不玩则以一玩惊人,竟紧跟时尚与同办公室的一个即将退休的女同事玩起了办公室恋情。老妈发现后,毅然抛弃了她每日不误的筑长城的事业,运用了女人惯用的手段,一哭二闹三上吊,外带时不时的地下党似的跟踪。他想劝劝老妈,整天私人侦探一样跟着,累不累?男人的一生难免有点小插曲,这都不算什么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样老妈声讨的就不止老爸一个人了。那个叫邱姨的女人路一凡认识,以前和他们家住一个小区,看上去不像知天命的女人,说心里话,比丰腴得有些变形的老妈有女人味儿。怎么?老爸想在人生的黄昏颠覆自己一贯保持的形象,来一场夕阳红?私下里路一凡同老爸交流。老爸只说了一句:那次一起出差,昏了头了。路一凡突然间理解了老爸。
  现在这场风波已经偃旗息鼓,平息得差不多了。如今在他家的客厅内经常出现的不是老妈声泪俱下的声讨和控诉,而是这样一幅情景。老爸坐在一只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闪电般地调着频道,好像哪一个频道上演的内容都不是他要看的。遥控器像一个弃儿一般被丢在茶几上。弃儿到了老妈手里,电视屏幕上飞速闪过一些变形的支离片段和一两个出其不意蹦出来的单词,然后带着重重的声响,重新无辜地躺回到茶几上。一想到回家加入到这个场面中,路一凡实在觉得没劲。
  两个人又失去了方向感。他们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路向前走去。
  高架桥下聚集了一伙吵吵嚷嚷的民工。路一凡以为是打起来了。龙非说,斗地主的!走!看看热闹去!
  路一凡站着没动。他不想凑那个热闹,一个打扑克有什么看的。
  走吧!这么早回家有什么劲!还不如在外面遛遛呢。龙非不由分说,拉着路一凡奔了过去。
  地上铺着一张报纸,四个人或盘腿席地而坐,或半蹲着,战得正酣。外围的都是围观的,大声小气地做着参谋。还有一个坐在旁边一边抻着脖子观看,一边给裁着纸条。打扑克的四个人,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的,跟真的赢房子赢地似的。一个甩开膀子把手里最后一张牌猛地掼在地上,大鬼!人群中发出一阵喝彩。来来来,贴上!那个负责裁纸条的往纸条上吐了一口唾液,笑着往蹲在一旁那个光着膀子的脸上贴去。光着膀子那家伙看样子输得挺惨,脸上贴满了长短不一的纸条,猛一看上去跟小鬼白无常似的,样子很搞笑。
  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挥汗如雨,还有这份闲情逸致!真是精力旺盛!路一凡摇摇头。
  突然,那个裁纸条的喊了一嗓子:快看!有人要跳楼!
  路一凡顺着那人所指的方向望去,不远的商厦的楼顶平台边上,真的坐着一个人!
  像刮过一阵狂风,顷刻之间,地上只剩下了满地的扑克牌,以及还在打着旋儿的纸条。龙非一点也不肯落后,拉着路一凡向商厦方向跑去。
  两个人跑到商厦下面,随着所有人的目光向楼顶仰视。这是一幢五层的商厦,一个男子坐在楼顶上,望着聚集在下面的人群哈哈大笑,两条耷拉在平台边上的腿随着笑声来回晃动着,显得有几分悠闲。
  人们议论纷纷。
  上面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跳楼?
  不清楚。
  看样子挺年轻,岁数不大。
  那一定是为情所困,失恋了。真是死心眼想不开!可一棵歪脖树吊死,不行就换一棵呗。
  路一凡有些莫名的激动。不管什么原因,跳楼男子给路一凡的这个夜晚增加了一缕兴奋剂。
  一个帅哥搂着一个身穿齐p小短裙的女孩站在路一凡的右边。齐p短裙瞥了一下嘴,轻蔑地说,作秀呢吧?要跳早跳了,还犯得着这么长时间的前奏!
  一个剃着光头的男人抱着双臂笑着说,我同意这个靓妹的看法。上面这个人肯定不会跳。
  不跳爬那上面去干啥?肯定会跳。旁边一个胖子持否定意见。
  光头佬说,咱俩打个赌怎么样?
  胖子也不示弱,打就打!你说吧,赌什么的?
  光头佬沉吟了一下,说,赌一盒烟,一盒芙蓉王!怎么样?
  胖子一咬牙,芙蓉王就芙蓉王!多大点儿事!
  齐p短裙也来了兴致,摇着帅哥的胳膊撒娇道,我们也赌一把,好不好?好不好吗?
  帅哥迎合着齐p 短裙,好好好!你说赌就赌!
  齐p短裙抢着说,我赌不跳!
  帅哥一耸肩膀,那我只有赌跳了。
  齐p短裙问,赌什么?
  帅哥说,这样吧,你要是输了我就帅哥凑近耳旁耳语,齐p短裙挥起粉拳,讨厌哦。那我要是赢了呢?
  帅哥大方地说,随你发落!
  齐p短裙摸着帅哥的脸,这可是你说的哦。
  帅哥满不在乎地说,一言为定!
  地上的条件均已确定,众人重新把视线转向上面。
  上面的男子好像很有心情,掏出一支烟,点燃抽了起来。
  男子的表现让胖子感觉有几分失望,他好像怕损失那盒芙蓉王似的,仰头冲上面喊道:要跳就麻溜点儿,眼一闭腿一蹬就下来了,还在那儿合计什么呐。
  帅哥笑嘻嘻地冲齐p短裙说,亲爱的,今晚你输定了!听我的。帅哥用力提了提嗓儿,冲上面喊道,昭仓不是跳下去了吗?唐塔也跳下去了!所以请你也跳下去吧!你倒是跳啊!
  旁边响起一片嬉笑声。
  路一凡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上面。一瞬间路一凡曾经产生了一种幻觉,一只黑色的鸟儿铺展开翅膀从天而降
  上面的男子大概受了戏谑的笑声的刺激,有些不耐烦了,把烟屁股往下一弹,冲下面嘶吼着,110,120都来了吗?还有电视台,统统都让他们来!
  龙非在一旁说,这个人一定是为了讨薪。马上龙非又否定了自己的说法,看穿着也不像个民工啊!
  110巡警车和消防车响着刺耳的警笛从远处疾驶而来。随后120急救车也赶到了。地上支起巨大的救生气垫。医护人员也准备好了担架。
  警察通过扩音器向上面喊话,大意是请男子不要轻生,珍惜生命,赶紧下来。
  男子向下大声喊道:媒体来了吗?电视台报社的?
  几个记者挤过众人,来到了警戒线前,长枪短炮对准了楼上的男子。男子倒是很配合,甚至摆了几个POSS,一边做着一边冲下面喊道:拿相机手机的,赶紧拍!机不可失,微博转发哦!
  摆完了POSS,路一凡看见男子把手伸向了怀里。待男子把手从怀里抽出来,一片雪片似的东西天女散花般从上面飘了下来。正在疑惑间,突然听见前面的人喊:是钱!天上掉钱啦!
  人们欢呼着,雀跃着,争先把手伸向那些在半空中飘舞的纸币。欢笑声和踩踏发出的尖叫怒骂声乱纷纷地混在了一起。看得路一凡瞪大了眼睛。
  龙非一个蹿高儿,抢到了一张纸币,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然后兴奋地在上面亲了一口,真是钱耶!100元的!
  男子站在上面,望着乱作一团的下面狂笑不止。
  警察大声嚷着维护着秩序。
  突然,人群中响起一个闷雷似的声音:混账东西,跑这丢人现眼来了!赶紧给老子滚下来!
  路一凡循声望去,一个留着背头挺胸叠肚的中年人站在一辆黑色的奔驰旁边,冲上面的男子咆哮道。
  上面的男子往下看了看,从平台边缘慢慢向后退去。
  不一会儿,男子从商厦出口冒出头来,看了中年男人一眼,极不情愿地走到奔驰旁,钻进车内。
  中年男人奔到警察面前,点头哈腰道:警察同志,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给大家添麻烦了。犬子少教,罪过,罪过。
  一个警察不耐烦地冲中年男人挥了挥手,这不是浪费警力吗?以后管好自己的孩子!
  中年人连声应着,是是是。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
  奔驰一溜烟远去了。
  警察大声嚷着让人们散去,然后钻进车内离去。120以及媒体记者的车也跟着相继离开了。
  原来是富二代没事干,吃饱了撑的呀!
  这不是浪费时间嘛!早知道不跳我就不在这儿等了。
  真背兴!钱也没抢到,还被人踩了一脚。走了走了,回家了。
  人群的洪流带着余兴未尽的叹息,缓慢地四散而去。
  胖子刚要走,被光头佬一把拉住了胳膊,别走啊,刚才的打赌忘了啊!赶紧的,愿赌服输。
  胖子不耐烦地甩开光头佬的手,差不了你的!然后冲着奔驰远去的方向狠狠地唾了一口:败兴!害得老子一盒好烟没了。真他妈的没血性!
  帅哥也有几分失望,原来是一场跳楼秀!真没劲!
  齐p短裙伸出手指,娇笑着冲帅哥做着勾手动作。
  帅哥背过身子,弓下腰,回头冲齐p短裙说,上马!齐p短裙欢叫着蹿到了帅哥的背上。红色的底裤在众人的视线中大放异彩。
  路一凡看见帅哥边走边扭头问背上的齐p短裙,你说那家伙要是跳下来,是脑袋先着地还是腿先着地?齐P短裙趴在帅哥的耳朵旁大声喊道:我说是屁股先着地!
  路一凡扭头去找龙非。龙非还站在原地,冲着手里那张纸币傻笑着,这就是传说中的撒钱?我勒个去!今晚简直是太给力了!
  
  路一凡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多了。老爸闭着眼睛歪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里面正在播着电视购物,一个美女主持人煽动性极强地大声嚷着,原价538,现在只要38,还等什么?心动不如行动。赶快行动吧!
  老妈趿拉着拖鞋从卧室走了出来。不跟踪老爸后,老妈迷上了打麻将,差不多每天都要战到天昏黑地的才回来。开始的那段时间,老妈的脸色就是这一天战绩的晴雨表。赢了就晴空万里阳光普照,倘若是多云转阴,或是乌云密布,必定是战绩不佳。可是,最近这段时间从老妈的脸上,路一凡很难判断出老妈这一天的战绩。无论输赢,老妈的脸上都是也无风雨也无晴。
  路一凡问老妈怎么没去打麻将。老妈嘟囔了一句:今天输明天赢的,累得腰酸腿疼,没啥劲!
  老妈上前一把按灭了电视电源,一个破电视购物也能看半天!
  这时,放在茶几上的老爸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老妈警觉地盯着震动的手机。
  老爸拿起手机,刚说了一声喂,拿电话的手就定格在了耳旁。
  路一凡像老妈一样,疑惑地注视着老爸。
  老爸手里的手机无力地垂了下来,老家来电话,你爷爷老了。
  路一凡一时没反应过来,老了是什么意思?他把探寻的目光投向了老爸。老爸闭着眼睛。他又把目光投向了老妈。从老妈的口型中,路一凡懂了那个老了的意思。
  老爸抱着脑坐在沙发上。
  老妈说,你愁个啥?人生七十古来稀,老爷子今年已经八十好几了吧,真正的喜丧呢。
  路一凡又把疑惑的目光转向了老妈,老妈说,不懂了吧?八九十岁的老人老了就叫喜丧,儿孙满堂,功德圆满,到那边享福去了。
  老爸声音低沉地说,现在这个点儿也没车了,明天早上早点起来赶早车回去吧。
  路一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才想到了那个老了的人的身份。爷爷,一个生疏得有些遥远的称呼。老家远在300多公里的乡下。路一凡小的时候,每逢寒暑假,父母就把他送回老家。长大上了大学后,就很少回去了。如今,有多少年没有回老家了,他也记不清了。他的心里又泛起了和刚才观看跳楼秀时相似的激动。他甚至对老妈刚才所说的喜丧有了几分憧憬。丧和喜原是两个极端,它们两个结合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还有孝子贤孙要披麻戴孝一身素缟,那会是一种什么感觉呢?路一凡爬起来打开电脑,上网百度了一下。他急切地想提前了解一下喜丧的大致步骤。不仅要好酒好菜地款待前来吊唁的左邻右舍亲朋好友,还要请鼓乐班子吹拉弹唱一番,热热闹闹地闹上两三天。路一凡在网上搜出的相关链接中有奇志大兵的相声《喜丧》,还有一部韩国的喜剧电影《喜丧》,遂逐一点击看了一遍。具有喜感的电影和令人捧腹的相声让路一凡对即将到来的两三天充满了期待。
  躺在床上,路一凡睡意皆无。他想起了十来岁时在乡下老家做的恶作剧。有一年的寒假,老爸把他送回了乡下。住在爷爷家右边的邻居家有一个名叫大光的男孩,比他要小一两岁,有点呆头呆脑的。有一天他们到小学校的操场上玩,他不怀好意地提议说,谁敢伸出舌头舔单杠的铁管一下,他就服谁。傻乎乎的大光自告奋勇,冲到单杠前,伸出舌头冲着铁管舔去。登时舌头上就掉了一层皮。大光他妈拉着满嘴是血的大光气势汹汹来爷爷家算账。胆小的奶奶把他藏到了菜窖里,给大光他妈好一顿赔礼道歉,外加十几个红皮鸡蛋才算了事。现在大光怎么样了?在做什么?还那么愣头愣脑的吗?还有那个扎着两条羊角辫的弯弯,他送给她一个口香糖形状的玩具,她激动得什么似的,谢过他之后,满心欢喜地伸出手来,却一下子被电了个哆嗦,吓得小脸煞白,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他坏笑着撒开两腿一溜烟儿跑了。路一凡躺在黑暗中回想着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恶作剧,竟不由得笑出了声。
  渐渐地,西面墙上张贴的画像现出了它模糊的轮廓。飞人乔丹身穿公牛红色战袍抱着篮球正雄姿勃勃地注视着路一凡。
  天,马上就要亮了。新的一天,不,两三天,以它新奇的有声有色的姿态,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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