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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鲁镭 来源:  本站浏览:1249        发布时间:[2013-03-08]

   相信抬头三尺有神灵吗?无论与否,这世上的男人女人穷人富人们,不管什么时候可不敢口若悬河,切记切记。这个道理怎么表达才能一针见血呢?有个叫老周的他将用实际行动来告诉 我们。
  老周娶香香那天晚上,当时星星不错月亮不错新娘更不错,仰头看去一天地清辉,面对如此良宵美景老周有感而发,他认为只要是个男人这时候都有必要有个态度表个决心什么的,老周对月当空,说月亮代表我的心,从今个起我对你海枯石烂心不变,如有二心天打雷劈五雷轰顶轰隆隆,哪儿来的雷声?
  可可七岁的时候,老周出事了。当时老周和单位里一位护士小姐相好。那天天气还成,因为昨晚下了一场大雨,路面还残留着一摊一摊水洼,街上像被水洗了一样。老周坐在树洞里等待护士小姐下夜班,今天是护士小姐生日,他特意准备了一束红艳艳的玫瑰,用玻璃纸扎着,中间还缠上好看的丝带,此刻的他有一点痴有一点盼还有一点躁,就这么被心情和环境载着,好像一瞬间由男士变回到了男生,一会儿低头看看花一会儿抬头望望天。乖乖,一点过度都没有,不知怎么天就阴了雷就响了,轰隆轰隆,轰隆隆
  老周和那护士小姐一直在树洞里秘约。这是老周无意中发现的一个超俗而浪漫隐蔽又养眼的好地角。在被人遗忘的一块坡地上长着一棵老树,这树肯定活好几辈子了,老粗老粗,春天里树上的枝条稀里哗啦地垂到地面,像撑开一把天然绿色大伞,怪就怪这么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肚子竟然是空膛,水缸一样能盛下三个瘦子俩大胖子,老周和护士小姐不胖不瘦在里边刚好待得舒服。树洞里充满了复古般原始风情,懂人心似的不冷不热不焦不躁,丰饶有致却安全到家,呵,返璞归真的生活情趣。护士小姐还给它了个英文名字叫Full house,他们在里边放了厚厚的海棉和防潮垫,左三拳右三拳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啥事也不耽误。洞壁上钉着几个卡通小挂钩,下面勾着的塑料袋儿里有新鲜水果牛肉干小点心面包水萝卜猪蹄子估计遇到个地震海啸什么的自然灾害,两人吃个把月没问题,粮草非常充足。护士小姐总是选择又好闻又好看的水果,她还在海绵垫下面放了薰衣草,花果飘香树叶缤纷,闻着人就醉了。假如你打树旁过,便会有一浪一浪的芳香扑到身上,树叶和枝条也醉汉般摇头晃脑。当时你肯定吓一跳,哎呀,树成精了!!别怕,别怕,树洞里的人正左三拳右三拳脖子扭扭屁股扭扭嘻嘻。老周还搞到两个高倍军事望远镜,运动累了他们就像地老鼠那样把两颗脑袋放在洞口拿望远镜向外眺望,五花八门的景致皆收眼底。大街上有着潜在的电影气氛,看街景是他们运动之外又一件赏心悦目的快事。
  打医院门口出来个头扎白绷带的小伙,他无所畏惧地横穿马路,一眨眼工夫就消失在公共汽车轮子底下,随着嘎的一个刹车,他又从汽车左侧奇迹般活着冒出来急匆匆走向街的对岸。步行街上一女的正费劲巴力跟她的高跟鞋叫劲,那鞋好有二寸高,她上下身脱节支点总找不好,每走一步屁股都送出去老远,膝盖弓弓着,人一缩腿一蹬脑袋一窜一窜,像有只手拿她的脑袋当球拍。把树洞里的老周和护士小姐逗得花枝乱颤。老周说这路让她走的我看着都累死了。护士小姐说猜猜这人要去干吗。老周说一定是哪个商店搞促销大减价,那女的去看看能不能拣点便宜。护士小姐说看她走得风风火火应该是去约会,不然怎么会穿那老高一双鞋,活找罪受!再猜猜刚刚那个不要命的小伙急个啥?我说他是看病没付钱慌忙跑路了。要我说他是急着找人拚命去,他女朋友被抢了,那人还把他打一顿,他来医院缠缠脑袋准备找那人报仇去。哈哈他们用目光追逐着一个又一个目标,无穷无尽地发挥着丰富的想像力,包括家庭背景个人收入以及某年某月的风流韵事。那个整天在长椅上坐着淌口水的老头,护士小姐居然说他年轻时有八个女朋友,连女朋友的相貌都描绘得有声有色,瞧他身子骨这么朽,都是年青时累大了。他们日复一日饶有兴趣地娱乐着这个项目,吃着水果嚼着零食诠释眼前的大屏幕,花多少钱能买回这享乐?
  空闲时他们在树洞里一猫一天,大街上的景致也是阴睛圆缺,早上从太阳烧第一把火开始,人们蜂拥着往东往西奔着自己要去的地方,脸上的表情那是百态众生。把一条大街搅动的像一锅冒泡的沸水。高峰一过街上忽然静下来,三三两两的人兴不起浪潮,他们小鱼似的贴着边过去了。中午又好些人从屋子里跑出来,耳朵好使的都能听见他们肚子里的咕咕声,这些多半是年青人,晚上熬黑早上不起,连老妈端到床头的荷包蛋都吃不上,他们仰头看着路边的招牌,发现中意的就如狼似虎般冲进去,霹雳扑通连红带绿点上一堆。太阳快收摊那一阵儿,街上再次呼啦啦热闹起来,男人女人老人孩子黑压压一片,在路上跑着如朝同一个方向滚动的土豆。瞧那儿,护士小姐一指,打南边走来个女人,红毛衣莲花一样托着她好看的脸,小步颠得又细又密,她肩膀上背着书包排球保温水瓶,左手指头虾米那样勾着一堆塑料袋,右手拉着个小女孩儿,她边走边从肩上取下水瓶递给小女孩,水从嘴角流到下巴上,她摸出纸巾给女孩儿蹭蹭下巴,这时候左手里的一个袋子忽然漏了,几个西红柿咚咚跳到地上,女人拉上女孩儿噼啦扑通跟着跑出老远,肩上的书包排球水杯掉到臂弯里直打架。有个西红柿可能摔裂了口,女人心疼似的用纸巾包上。护士小姐一撇嘴,不就个西红柿吗!瞧这女人怎么跟追钱似的玩命,肯定是个小气鬼。你猜她平时是不是吝啬得掉个米粒都要捡起来,见老周没反映,护士小姐自说自话,她买米时掉到柜台缝里几个米粒儿,她找来一根钉子抠呀抠,直到人家关门还剩一粒没抠出来,卖米的说大姐你杀了我吧。哈哈行了,你他妈烦不烦?
  老周从树洞里骨碌出来时整个人都糊了,头发还冒着黑烟,四周充满了燎猪毛的气味,香香看到老周时觉得哪还有什么老周,简直就是个烤糊的树桩子,树桩子中部有个豁口,那里塞着一束红艳艳的玫瑰,香香看见玫瑰们羞达达缩着头,就像多少年前的夜晚那个朦胧的诺言,那个清新的谎言。这束玫瑰居然还花红柳绿着,可惜老周他,都说人生一世草木一春,有时候人这命啊,怎么比根草还弱?
  唉,这事都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我还想啰嗦一下,你、还有你们可要牢牢记着,无论何时何地何情何景,东西乱吃话却不能乱讲,你姑妄说之我也姑妄听之,可老天爷人家实在,他不光叫真他还给你兑现,这不就把一个活生生的老周给兑掉了吗!
  老周拍拍屁股走了,去享福也罢去吃苦也好,反正这边的事他是管不着了,只可怜了香香和可可。
  香香就像囫囵个吞下去一个大萝卜,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老周遭雷这事就像吹出去的蒲公英种子,满大街飘的到处都是,而且飘出好几个版本来,有的说老周是个痴情郎,为等心上人归来他在树洞里风餐露宿不知等了多少个春秋,已经达到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都修行出舍利子了。有的说老周的真实身份是个特工,他猫在树洞里全为执行任务。还有人说他肯定是没干什么好事,这都遭雷劈了。
  香香去医院给老周取丧葬费在橱窗里看见那个护士小姐的照片,刀条脸唇边还撅着个龅牙。香香拉过边上一小女孩儿问,你看那个阿姨漂亮吗?不漂亮像撅嘴鱼。这时候那孩子妈妈不知打哪跑过来又警惕又厌恶地瞪她。橱窗上的黑点让护士小姐脸上长了雀斑,香香往手心里啐了点唾沫,把玻璃蹭干净,如果没有那颗龅牙效果好多了,香香试图透过玻璃去摘掉那颗恬不知耻的牙,这时一些人围上来,他们可能觉得香香脑筋有问题,有个老太太似乎看出了名堂,她拉香香一把说,姑娘咱可不在这做义工,这医院太黑了,我孙子看个破感冒就好几千,还给他们擦玻璃,我都想给砸了。
  香香还要拉上姐姐去看照片,姐姐说香香啊,萝卜长出地面颜色就变青了,水遇到冷就结成冰了,医院那是个什么环境?再说老周他已经那天香香在医院听到几个女人悄悄议论这事,话里有活该和报应的字眼儿,活该二字家常一些,报应二字书面一些,香香理不出它们之间哪个轻哪个重。
  香香二十出头就嫁给老周,老周是医院有名的牙医,一个人能挣回仨人的钱来,香香也没急着找活,后来有了可可就没心没腑的成了全职太太。姐姐说香香你从前可以没心没肺,但现在必须有心有肝,一粒米一滴水一度电那都是需要花银子的,不挣钱怎么行?你就好比站在猛兽成群的森林里,所有的猛兽都对她张着血盆大口,它们向你索的不是命,是钱。得想法子糊你和可可的口。这么多年香香也没为糊口的事操过心,这冷不丁的,她还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关键,关键她好像什么都不会。姐姐家在外市,她和姐夫开着一家很红火的烤鸭店,手艺是姐夫家主传秘方。姐姐要帮香香支个烤鸭店,姐夫开始担心秘方外流,可看看那孤儿寡母的也就不计较了。姐姐找来工人把香香家的阳台安上拉门换上塑钢橱窗,又置办了电烤炉和玻璃柜台。香香家的一楼虽说不临大街可也有过往行人走动,这样虽然少卖些鸭子也比租门头省,卖一个赚一个。可可觉得新奇有趣,用手指头碰碰这杵杵那。姐姐开始教香香料理鸭子的全部过程,拔鸭子毛开膛破肚到腌渍配料到最后进炉,她一针一线横竖撇捺像教幼儿识字。第一批烤鸭挂到架子上,这个烤鸭店算真正戳起来,胖嘟嘟的鸭子被烤得黄里透红亮晶晶直往下嘀嗒油。
  说是烤鸭店,其实总共就十只鸭子,刚开始不敢多烤怕卖不出去。阳光从外边打进来,把钩子上的鸭子镀上一层金光。香香在店里默默守候着,就像坐在大树下面等候跑过来的兔子。生活向她展现了另一番景致,老天摊派的有什么办法。先前香香的日子基本处于三个饱一个倒糊了吧涂的状态里,买买菜做做饭搞搞卫生东游游西逛逛一天就给打发掉了,没有惊人的喜事也没有大不了的愁事,无非是老周多发了奖金可可考了个满分乐和乐和,阴天下雨买菜淋了水怨几句。有人说上帝向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还会为你打开一扇窗,上帝在哪香香不知道,姐姐为她开了一扇小窗户却是事实,姐姐领人几镐头下去就把好好个窗户砸开了。现在她就坐在里面和几只鸭子一个烤炉为伍。想那老周虽说算不上参天大树,却也让她和可可过得衣食无忧想吃就吃想睡就睡。现在阳光恶狠狠射进来,照得她头晕眼晕直打哈欠,真想一头躲进梦里好好歇歇。近来她的每一根头发都在抱怨,人生的变数和无常啊!小时候每逢过节家里都要买上一条活鱼,那鱼在盆里欢天喜地地游,尾巴拍着水面啪啪地溅起一串串泡来,香香还一个劲往它身上撩水,可那鱼不知道就在水盆旁边还放着一柄剪刀,要不了多久那剪刀就将替它开膛破肚。香香认为自己身边早就藏了一把剪刀,某天里咔嚓一声,她和先前的日子永别了。
  这个麻雀般的烤鸭店可以依附吗?能支撑她和可可的生活吗?她坐在店里无所事事百结愁肠,索性干脆睡上一觉。不行,姐姐一再嘱咐让她打起精神,做生意就讲究个精气神儿。香香把一个又肥又长的尖辣椒塞进嘴里,这个办法让她精神大振。吱嘎,门响了,来了来了,香香理理头上的白帽子,努力让一张愁眉苦脸立时灿烂起来。你好,请问可以借用一下你的卫生间吗?
  生意到底还是有的,第一天卖出去一只,第二天卖出一只,第三天又卖出去一只,每只利润三块,三三得九。一般烤过的鸭子仅能卖两天,第一天卖不掉第二天刷上油再烤一遍,第二天卖不掉就要切碎加葱姜蒜麻油凉拌,凉拌最多再卖两天。也就是说烤熟的鸭子无论如何不能超过四天。卖不掉也不能扔,鸭脖子鸭脑袋鸭胸脯鸭骨架,饭桌上一日三餐鸭子唱主角,再熬点稀粥溜缝。开始香香可可也开洋荤似的吃得南流北淌,有一天香香发现可可笑的时候竟然有嘎嘎的回音。晚上香香梦见架子上的鸭子都活了,一个个呱唧呱唧跑到马路上向人宣传,快来买吧,快来买吧,看看我们一个个多肥,一只大腿就有半斤。其实这个烤鸭店让姐姐布置的有模有样,门外挂着招牌挑着晃子,门里干干净净,鸭子香喷喷油汪汪,怎么就没生意?谁都知道万事开头难,香香也明白这道理,可没依没靠的女人心里发空,整天战战兢兢的,她太需要钱太需要尽快忙碌起来。
  现在她每天过得都很认真很严谨,像是对昔日松散的一种偿还,又像对眼下一种无言的愤怒,还像笨小孩学写字那样一笔一划就寻个踏实。她一根根往下拔鸭子毛,努力着让每只鸭子都一尘不染。细致的分毫不差的按照姐姐教的操作流程淹渍抹油进炉出炉,连往钩子上挂鸭子都力争横平竖直,她用辣椒来解决困倦,恨不能用火柴棍儿把眼皮支起来,惟恐丢掉那送上门来的生意,可惜那点杯水车薪的收入,连牙缝都填不满。香香开始怀念起从前的日子,虽说没惊没喜,却也稳扎稳打,她稀里糊涂随弯就弯地过,香香愿意过那种不劳脑筋按部就班的日子。老周的忽然离去让人纠结又愤懑,如果他选择另外一种方式,诸如生病交通意外见义勇为那样的话就是又一种心境了。她会回忆会思念会把悲伤和眼泪化作无数悼念,可香香现在的每一个记忆里都不由自主夹杂着谎言的成分,共同相守了这么多年,哪能没有温馨和快乐。可这东西就像蹩脚厨师手里的味精,所有的热菜冷盘都不自觉撒上一点点,最后,所有的菜几乎都散发着这种味道了。这味精粘在手上,扔也扔不掉。想想看有些东西还是不掀锅的好,就像一个美梦,只要你不醒来那个梦就是真的,就属于你,可以遥想可以憧憬,还会有美丽的希望,忽如一夜春风来你醒了,灰飞烟灭
  有人来给香香说媒,这事儿值得考虑。如果可以的话她照样可以过从前的日子,先前的日子过惯了,什么时候做饭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买菜什么时候睡觉,什么时候领可可去公园划船去文化俱乐部看木偶戏,什么时候去百货店给自己选点小东小西,一切自自然然顺理成章。她渴望回到有依又靠的路上去。换汤不换药混日子呗,还讲什么情和爱的,她已超越了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去他个狗屁的儿女情调,一切都是虚妄,和谁过还不都是从早到晚一日三餐五脏六腑,只要能结结实实像柱子那样为她们娘俩撑起这个家就行了。
  赵司机比香香大了十几岁,在一个大公司里开班车。老婆几年前死了,儿子在外地读书。年龄是大了点,这无所谓,赵司机是个实在人,第一次见面就送了香香半扇猪,当时香香不知怎么好,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其实她没法接,太沉拿不动。香香觉得这是个大实在人,眼下猪肉可贵死了。第二次见面赵司机就实在到家了,他从班车上扛下来一袋子大米一袋子面,香香红着脸说你想的真周全,赵司机回身又搬下了被褥锅碗瓢盆小板凳撮子扫帚拖把香香说我的亲哥啊!赵司机说他们家正动迁,提前搬走还奖励钱。咱又不想当丁子户,早晚不是一样搬。香香还没有准备好,虽说现在车船全提速了,可见第二面两人就过到一起她还是觉得太那个了。一点精神准备都没有,香香实话实说,可可爸属于特殊情况,只领到一点丧葬费。平时家里也没大积蓄,这房子每月要还贷。大哥你看看我就这么个条件。赵司机先前真不知道有贷款这码事,他点上一根烟稍作思考后从包里撕下一张发班车的时间表。赵司机的意思很明确,俩人一起还房贷,有朝一日这房子卖了,我儿子和可可都有份,现在立个字据省得以后打麻烦,这可,这可怎么说好。
  和马会计第一次见面就把香香吓出一身汗来,倒不是马会计长相超常,两人闲聊时马会计说自己干财物有十几个年头,从来都是清清白白做人坦坦荡荡做事,谁要发现他揣进兜里半毛钱,立马天打雷劈。轰隆隆,香香看到马会计头顶正冒着一股黑烟。
  烤鸭店依然没啥起色,还是那每天一两只的光景。香香知道再这么守株待兔下去可就不好玩了!那天她拿上烤鸭去菜市场蹲了一天,还交了五块钱管理费,却仅卖掉一只,除掉管理费倒赔了两块。从市场回来她直接去了职业介绍所,没什么特长干干家务活还可以。
  香香把最后几只鸭子剁成块装在一个个透明小塑料袋里,反正也不想做了,干脆就送给可可的同学吃,放学时可可帮着她给同学发烤鸭,一人一小袋。可可让大家都排好队。来接孩子的家长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学校还给发上烤鸭了,就有人说这是一个叫可可的同学妈妈免费送的。可可说她今天特开心,像是当上了班干部,香香摸着女儿的头,一个长长的叹息涌在心里。
  香香准备关门大吉时,不知是哪块云彩上的微风在她脑门上温柔地舔了一口,烤鸭店峰回路转了。开始都是那些馋嘴小家伙的家长。那天小家伙们吃的甜嘴巴舌,有的把骨头都嚼碎了。这还不好办,家长们你买我也买,渐渐四邻周边的也来光顾。
  烤鸭店一般都是早晚有生意,姐姐又帮她支了个招,就地取材香香又经营起第二份生意。
  中午香香把手推车推到可可学校门前的大树下,她在空地上支起两张小方桌,几把折叠凳,一个简简单单的小吃摊。卖肉夹馍鸭子汤。香香从烧饼店进了发面饼,竖着在中间开条口子,把鸭肉切成薄片塞进去撒上葱花香菜做成肉夹馍。鸭子剔完肉骨架没大用,煮开了扔把粉丝竟变成好喝的老鸭汤,润肺又清喉。就有三三两两的人过来买馍喝汤,有要打包的,香香就用准备好的白瓷碗套上卫生塑料袋盛给他,下一天再把碗还回来。学校离她的店也就拐个大弯,中午香香在店门上挂个牌子,有事请到小学校门前,急着买烤鸭的也去找过她。
  忙过一个中午,盛汤的铁锅空了,装馍的保温箱也空了。香香不急着回去,她得靠着大树伸个懒腰歇会儿,现在轮到她吃中午饭了。她的午饭在保温饭盒里,米饭和青菜。她中午不吃馍和汤,都等实在卖不出去再装进自己肚子。她愿意一边听人聊天一边靠着大树吃饭,校门口总有那么几个提前来接孩子的家长,都是老人。其实下午三点多才放学,这些老人在家里没什么事,就早早过来等。他们带着小板凳,看看报纸聊聊天,有人还拿着青菜过来折。这是一天里香香最悠闲的时间段,上午的忙碌已经过去,晚上的活计还没开始,这会儿的香香很安然,连眼神都那么轻松。小推车沉甸甸出轻飘飘归不显山不露水,吃顿饭工夫她和可可一天的开销就有了着落。还有什么比生活有着落更让人欣慰的事呢?她当然有理由也有心情让自己这么惬意一下,吃过饭还得喝点水,哼几句叫不出名字的流行曲,和老人们东聊聊西扯扯,就像那些有情调的人在茶馆和咖啡厅里那样放松。有时候日子这东西真叫人把不好脉,你对它毕恭毕敬它却对你吹胡子瞪眼,你对它怒目而视破罐子破摔它那边还温柔上了打一巴掌给你颗甜枣。
  大树下面也是个小社会,老人们形形色色离休干部退休工人居委会老大妈,香香乐意和他们一起东拉西扯,听他们说个新闻要事道个家常理短的,香香很感激这中午的好时光,不光挣了钱休了闲,也让她有了与外界接触的机会。她可以通过这个窗口呼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知道天南海北的稀罕事。
  家里的宝贝是老人们不厌其烦的话题,小家伙昨天又淘了什么气,那气淘得多高明多机智多有水平,现在人就这么个夸孩子法,有人就跟着附和几句,这鬼东西多机灵。同时还在脑子里翻拣着某年某月自家宝贝是不是也这么机智了一回。有个老头拿了个老人宝手机,儿子给新买的,全为接孩子方便。老头还是头一次摆弄这东西,不大会玩。他反过来倒过去研究,像小孩儿面对新奇有趣的魔方,不得了了,手机忽然嗷嗷地喊起来,如救护车拉笛一般,老头一哆嗦手机都扔了。就有见多识广的在嗓子眼儿里呵呵几声,用手指头轻轻一按,手机立刻老实了。你碰了急救键了!还有急救键?可不,你再按按120就来了。老头更紧张了,把手机往兜里一塞,玩蛋去吧。叮叮叮,老头怕烫似的揸揸着俩手不敢动,有人帮他把手机拿出来,原来是老伴,让他回来时捎瓶豆腐卤。哈哈,这事闹的又有人宣读报上新闻,房价物价天灾人祸贪污腐败老人们唏嘘感叹,愤怒时跺跺脚鄙夷时撇撇嘴讥刺时哼哼鼻。大树下面一片生动,自鸣得意满腹牢骚,还夹杂着三五牌香烟味和气管不好的呼噜呼噜声。这些老人一辈子见多经多,他们早活出了那种叫从容的气结。其实人这一辈子真没什么大不了。那个居委会大妈就不止一次对香香说过这样的话。
  看看明天天气,晴天。香香你可以放心出摊了。老人们因为香香才特别关注天气,他们怜惜这个瘦小伶仃的小媳妇,都知道她的境遇,有时候不吃午饭从家里出来,买她个馍喝一碗汤也算帮她了。香香穿着白色餐饮制服,姐姐说这是招牌,是正规和卫生的标致。姐姐的制服又肥又大,香香穿着有点滑稽还有点可爱。老人们都亲热地喊她丫头。香香也跟他们聊聊孩子学习,抱怨补课班总涨价。日子丁丁当当往前过,生意倒没有挤破门那种红火,却也是小桥流水。生活费房费补习费依然顺顺溜溜往前走。
  有个大妈让她明天中午带一只烤鸭过来,小孙子过生日。中午常有人让她拿鸭子过来,她把重量写在包装袋上,人家并不在意,知道这小媳妇干净利索又讲信誉,不会差。可可也快过生日了,琢磨着给她卖个什么礼物呢?可可喜欢带美羊羊图案的旅游鞋,这小东西脚板大,将来一定是个大高个。有人问这几天怎么没见马保安出来?往常午饭后他都要从学校里走出来转转,也爱凑过来和大伙扯一阵。马保安老家在乡下,他爱凑热闹,愿意跟大伙讲讲他们家乡的新鲜事,香香在校门口摆摊,马保安从没难为过,还帮她修过一次小车添过一回开水,有回他来买馍香香心存感激地把两份肉塞进一个馍里。
  晚上香香问可可怎么好几天没看见马保安?可可说她这阵子被提拔成小组长太忙没留心,等明天去学校问问,可可说话的样子简直像个小大人。下一天可可回来说她给马叔叔打电话了,她说马叔叔你去哪了,我妈妈还找你呢。香香只是随便一问问,这个宝贝女儿啊,你怎么知道他电话?门卫墙上有,我就用学校电话给他打的。这小东西!
  马保安回来给可可带了土鸡蛋山核桃,香香脸都红了,简简单单的事,好像一下子复杂了不少。马保安嘻嘻哈哈,都是自家产的东西。马保安说他们那核桃栗子长满山,还邀请她领可可去玩。晚饭一盘鲜艳的炒鸡蛋像一束火苗燃在盘中,屋子被照得暖暖和和。
  绿的黄了黄的红了红的落了,可可高了,现在的香香不能说脱胎换骨那也是从新做人,先前的懒散和磕睡早让这拳打脚踢的日子给赶回姥姥家。晚上她把鸭子清理干净里里外外抹上细盐,放到大铁盆里用石头压上就开始熬调料水,足有几十种调料和中药,一个小时左右调料水熬好自然冷却,把鸭子放到里边浸泡,泡上几个时辰捞出来再用石头压。她的烤鸭全在独特的配料和这个压上,这么压上两回的鸭子肉实成还鲜嫩,就是份量上亏点,可多卖出几只什么都有了,做好这些已经是夜里了,她倒在床上梦还没来得及做被打发到下一天里。香香觉得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就和人间的情爱一样是件奢侈品,好花不会常开好景也不会常在。香香发现自己现在有点深刻了,人一经历事,就会变得特有哲理。眼下多点累少点睡没关系,只怕放着这好胳膊好腿有力气没处使。香香很喜欢这个忙,手脚一忙碌心也跟着踏实下来,好像还有点盼头在前边晃,有希望生活才有意义吗!
  马保安偶尔去烤鸭店坐坐,他随和亲切在短时间里就能与人拉得很进,让你没有距离感。这种亲和力是一种近乎天赋的东西,不是想学就学得来的。他在香香这闲不住,修水龙头安电灯泡拔鸭子毛清洁烤炉,赶上饭口也跟着一起吃点,大方自然,也不拘谨生分,倒叫人觉得舒服。家里出了什么应付不了的小障碍,她们马上会想到,等马保安来让他看看,当然可可要叫他马叔叔。那些看着无足轻重的小麻烦真要闹起来也会让日子不得安宁的。马保安手到病除,她们的日子似乎比先前要踏实了。
  星期天香香请他过来吃饺子,马保安要亲自掌勺,他扎着花围裙像个大厨师似的,居然能一下擀出两个皮儿来,这可是绝活,看得香香可可拍手叫好,他剥葱切菜和馅,倒完豆油还用舌头在瓶口那唰地扫一圈,抹布一样。他把擀好的皮儿都摊开,把饺子馅一勺勺挖到上面,然后两只手一捏一个一捏一个封口,一套漂亮的流水作业。大大的馅薄薄的皮,饺子们在锅里鼓胀着肚皮像一只只撑起的帆船。香香一点都插不上手,本来是她张罗请客,这倒像反过来了。香香说你学过厨师啊?马保安说父母身体一直不好,十几岁他就围着锅台转了。现在他父母还在乡下由妹妹照顾着,他和妹妹为这都耽误了婚事。香香说想没想过把他们接到城里来,马保安说哪有条件,城里东西贵到处都用钱,家里好在吃住都是自已的。那天吃饭时他给香香出了个主意把鸭子拆开卖。他说,现在人吃东西都少,一只鸭子几斤重,谁吃得了,要不你拆开卖试试。
  香香的手推车一夜之间改了模样,比香香能高出一头来。一个透明玻璃罩子里面用一条条木板隔着,最上面一层是烤鸭腿烤鸭胸烤鸭架烤鸭脖,分别盛在白搪瓷盘里,中间一层是肉夹馍,还有装着各种调料的瓶瓶罐罐,最下面有个小煤气罐,上面咕噜着一锅老鸭汤。
  来半只鸭子,要凉拌,香香操起刀来当当当,芝麻酱甜面酱花椒水大料水沙糖蒜汁,筷子在盆里哗啦啦响成一片。要辣椒吗?好。两个夹馍一碗汤。有个小孩举着硬币买根鸭脖,香香在鸭脖上插上二寸来长的竹签递给他。她两只手蝴蝶一样娴熟灵巧,腰间围裙兜里下雹子一样响。盆干碗净围裙兜被撑大了嘴巴。有颗豆大的油汪汪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在鼻尖上打个滑被她接在手心里,香香知道有人在偷偷笑她呢。把整只鸭子分解开卖利润竟是先前的一倍,别的学校午休时孩子们嘴里嚼的大多是水果雪糕之类,这边孩子手里的鸭脖鸭腿却成了一道风景。
  现在又到了香香的休闲时段,靠着大树坐下,摘掉白帽子头发柔柔搭在肩上,香香右鬂那还别着个指甲盖大的蓝色小星星,一闪一闪。老人们说香香好看呢。那是,出来时她搽了香粉点了口红还用刀片把眉毛弯了弯,没人知道她的白制服里还藏着水红色蕾丝花边纹胸,它在衣柜里睡了好久,某天里女主人喊着起床了起床了。
  马保安隔几天不来,家里就似乎缺了点什么,饭桌上的内容也与从前大不一样,先前只要保证可可的营养,香香的饮食主要以打扫剩鸭子为主,就为填饱肚子。现在三个人围一起你挖一勺我扲一筷子,有说有笑,连咸菜疙瘩都能嚼出甜蜜的味道。温暖的一塌糊涂。马保安笑话可多了,好几回都把香香笑喷了。可可常利用课间跑到门卫趴在马保安的耳边说我妈买大虾了。都是马保安掌勺,他说我来我来,再给你们露一小手。香香就陪可可下跳棋,为了哪步棋娘俩还鸡一嘴鸭一嘴地斗,马保安边做饭边瞧热闹,时不时还给调节一下。假使有外人忽然闯进来,一定觉得这是一个其乐融融的三口之家,香香和可可是被这男人宠坏的母女。
  晚饭后马保安把盘盘碟碟洗刷干净让香香早点休息,香香用眼睛指指那堆鸭子,它们还等着我呢。马保安怜惜地望着香香,看我这脑子,他进厨房重新扎上围裙,来,香香老师,咱们上课吧。
  还没睁开眼睛香味就跑到鼻子里了,餐桌上的油煎饺和绿豆粥还冒着热气。一只只黄映映的鸭子挂在架上,好像在说没关系你再睡会儿吧。香香不急着起来,甚至肚子里存的那泡尿也不急着排出去,她要再懒一会儿,再好好想想,这不是梦吧?太阳冒冒失失闯进来,把马保安的帽子照红了,香香的脸也被映个通红。
  香香在心里悄悄掂量过,马保安心细能干人实在,他们两个吗,一个拖着年迈的父母,一个拽着幼小的女儿,半斤八两了。马保安虽说未婚,却是一贫如洗的乡下人,自己虽说带孩子,可有房子和烤鸭店撑着。住房和收入她都占着绝对优势,俩人搭伴过日子,还是占着优势那方心里更踏实一些。现在香香明白一个道理,找男人只要知冷知热就好,千万不要太强势,最起码不要比自己强势。这是她在老周身上总结出的经验,老周曾是他们医院最棒的牙医,连市长都找他拔过牙。老周在医院里人气很旺,所以他才会拉着女护士钻树洞。要是他在医院看大门哪会出这事。
  大树下的老人们都说,香香越来越漂亮了。可不,香香有空闲保养她自己了。配料熬水淹渍这些活马保安统统包了,晚上他撸胳膊挽袖子忙的热热闹闹,他不让香香伸手,给她买了一大罐蜂蜜美白面膜,说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一颗泪珠从眼角流下来被面膜牢牢粘住,真像镶在香香脸上的一粒水晶。
  如果把这一粒粒水晶收集起来,它会慢慢窜成一条幸福的项链吗?谁知道,过日子这东西真不好说,哪家不是舌头撞牙勺子碰锅沿,有动静更大的都上法庭对簿公堂了。还好,马保安他没让事物发展到庸常那步,他一转身闪了。
  马保安说他喜欢香香,他来城里最大的收获就是认识了香香,香香永远都装在他心窝窝里,只可惜妹妹要嫁人了,他必须回去照顾爹娘,不能再耽误妹妹了这样的场面催人泪下,别说当事人,连屋里那些白条鸭子都伤心得雨打梨花。
  在离市区几百公理的一个小镇上有个烤鸭店正在开张,红色招牌上闪耀着六个烫金字顶顶香烤鸭店。窗玻璃上还贴着祖传秘方字样。地上散落着厚厚一层鞭炮纸屑,店老板和媳妇正忙着招呼客人,老板西服嘎嘎新却是个老样式,穿在身上明显紧了,应该是他当新郎官那天的行头吧。他脑门上有一条印儿,应该是长期带帽子的结果吧,他八岁的儿子小宝正举着鸭腿人来疯,老爸回来开烤鸭店了,从今往后他小宝就能拿着鸭腿当饭吃了。
  香香每天依旧做到很晚,什么时候把鸭子料理完这一天才算结束,偶尔她会抬头朝门后看看,因为那里挂着他落下的一顶保安帽子,某一个节日里她还意外的收到一束玫瑰,那天晚上香香把帽子放到枕边,她渴望能有个好梦,因为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可惜那天的梦里没有花好月圆,她却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鸭子,好在那鸭背上的毛还算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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