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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周建新 来源:  本站浏览:1283        发布时间:[2013-02-06]

上篇
  
  范老桅刚触到胖妞光溜溜的身子,便遭到剧烈的抵抗。她浑身颤栗,每根毛孔都张扬着惊恐与愤怒,凶猛地甩过头,冲着范老桅龇牙咧嘴。范老桅缩回了手,不再刺激她,边耐心地等待,边细心地端详,心中不禁感慨,真是招人怜爱呀,脑门平滑,体态圆润,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又清澈,比任何女人都迷人。
  范老桅静止不动了,胖妞却不解风情,依旧挣扎,那双会说话的眼睛,散发着一种无望的哀怨与忧愁。
  胖妞挺来挺去的身子,激荡出的浪,像一锅滚开的水,初升的阳光下,折射出晶莹剔透的七彩水珠。混杂着冰粒的水花,喷溅到范老桅的嘴里,腥咸苦涩酸五味具全。他跑了一辈子海,品不出这是泪水还是海水了。
  显然,胖妞对范老桅满怀敌意。
  范老桅的示好,成了一厢情愿。他的心沉下来,随着胖妞颤抖的身子,也打起了颤儿。他稳住了神,静静地等候,等候得太阳都失去了耐心,爬上了中天。漫长的等待,让胖妞麻木了警惕,减弱了挣扎的耐力。
  再次向胖妞探出手时,范老桅变得格外小心,小心得比老乌龟爬得还慢。胖妞没有感觉到范老桅的移动,她挣扎得太累了,累得精疲力竭,即使是折腾,也不再惊得水花飞溅。可她那硕大的圆眼睛,依然警惕地盯着范老桅的掌心,脑袋在躲闪,眼珠在转动。
  那双厚重而又充满怜爱的大手,渐渐地降落在胖妞的额头,她无奈地闭上眼睛。虽然还在躲避,却不再惊恐万状。
  范老桅的大手,抚挲在胖妞的脑门,温暖舒缓而又轻揉,充满着慈爱,她终于懂得了,什么是安全,不再闹腾了。浪花与冰晶同溅的海水,随即安静下来,胖妞对范老桅有了最初的信任。
  现在,我可以告诉尊敬的读者,胖妞不是人,是头母斑海豹,辽东湾里独有的一种海兽。也就是渔人间传说的,圆圆的月光下,在幽蓝的大海上,如梦如幻舞蹈着的美人鱼。
  这一幕,大约发生在十年前,究竟哪年哪月,范老桅混淆了,过去的时间,仅仅是模糊的记忆,可那双眼睛,刻在脑子里,永远是新鲜的昨天。
  
  那是初春的下午,范老桅驾驶着渔船,从渔港破凌而出。
  这时节,虽说寒风依旧袭人,却也是渔人们常说的着人不着水了,浩荡的西南风,打扫净了海面飘浮的雪沫,憋闷了一冬的海水,借助着涨潮的暴发力,从冰的缝隙间愤怒地拱出,撑开厚重而又懒怠的坚冰,冲上沉寂的冰面,无所顾忌地四处流泄,扫荡净陈旧而又顽固的污垢。
  大海干净了,潮水将一块一块大如岛礁的冰排托起,又摔下去,碰撞出嚓嚓的巨响,将依附在坚冰上的陈腐、酥化和软弱了的老冰无情地甩掉。
  海开了,渔村活了,渔人们忙碌着修船备网,准备出潮。范老桅捷足先登,发动了船舱里的柴油机,沿着冰的缝隙,挤开冰排的桎梏,蛇一样驶离渔港。
  开始的时候,渔人们以为范老桅只是试试机器,没想到,这老家伙也像这憋闷了一冬的海水,再也忍受不住了,冒着被冰排挤碎渔船的危险,顶凌出海。
  渔村里的人都知道,范老桅是海精灵,风暴怒潮都对他无可奈何,虽说是冒着风险,逶迤入海,可所有的担忧,不过是杞人忧天。谁有胆略,跟随他出潮,准能弄个好收成。老范头比鱼还熟悉大海,潮水在冰下怎么拱,冰排之间在哪里挤压,在哪里分离,用眼睛一搭,便知晓一切。
  然而,这个特立独行的老头,却不让任何渔船跟随他。他不是怕别人抢了他的鱼群,他怕的是,没有人像他那样,与大海心心相印,与冰排心有灵犀,稍有不慎,渔船不是被卡进冰排里,就是被冰刺穿船板,或者被坚硬的冰排挤碎。渔船撞漏了,还可以修补,人掉进海里,可就没命了。
  渔船行驶得很缓慢,也很曲折,范老桅没敢远航,停泊下来时,离岸并不是很远。这时,晚霞已在天空燃烧,烧红了半个天空,陆地的影子黯淡下来,远山远地一片昏黄,广阔而又模糊地扑进眼帘。
  范老桅开始下网了,只待明晨破冰起网,把真正的开海第一鲜冷水梭鱼,带到人们的餐桌。他要让馋了一冬活蹦乱跳鲜鱼的人记住,范老桅无人可比。
  夜晚不容量地来临,初春的大海,一如陆地的严冬,透彻地寒,冷风无孔不入地袭击着范老桅。渔船上四处漏风,无遮无拦,范老桅只好时断时续地点燃液化气,暖和一下自己,顺便烧壶开水,温热烧刀子,借助烈酒的力量,驱尽寒冷。
  寂寞难奈的夜晚,在等待中一寸寸地缩短,寒风不断地提醒打瞌睡的范老桅,不能入睡,梦里会被冻坏。不知不觉间,黎明的鱼肚白,像把锋利的刀子,将苍天与大海一分为二,洒脱地留下一道清晰而又笔直的裂痕。
  天亮了。
  范老桅戴上厚厚的胶皮手套,拿起敲打冰凌的铁锤,开始起网。到底是开海的第一潮,冷水梭鱼还没从懵懂中醒来,就撞到网上,挂在那里,一动不动。鱼真多呀,满网都是,多得范桅不敢相信。这番情景,好多年没有了,渔村的网越来越多,多得能绕地球一圈儿,海里的鱼越来越少,少得各色杂鱼装满三五筐,就算是丰收了。
  鱼汛已成梦境,鱼满舱已成妄想,网上突然多了鱼,海精灵范老桅都糊涂了,嘴里不断嘟囔,怪了,怪了。
  网纲越收越紧,颤抖的感觉越来越强,最终网纲绷成了一条直线,颤抖的力量,几乎要把范老桅拽倒。他不得不把网纲挂到卷扬上,靠搅棍的力量,收拢网纲。虽然这样会把收到船里的网弄乱,可是,总是这样叫劲儿,他就没有力气收剩余的网了。
  范老桅意识到,打到大东西了,这么能折腾,不是老黑鲨,就是大花鲈。
  水花从海水里喷涌而起,一个硕大的黑影浮了上来,乱糟糟的网,将她团团裹住。黑黄灰褐,四种颜色的斑点,与乳白色的肚皮,交错翻滚进范老桅的眼睛。范老桅惊愕了,那黑影并不是他所期待的大鱼,分明是一头海牲口。她的鼻孔一张一合,一根根银白色的胡须随着身子颤颤发抖。还有那双绝望的圆眼睛,让范老桅感到胆颤心惊。
  在海里,什么暴风骤雨,明涛暗涌,范老桅都不曾怕过,他最怕的是打到海牲口。那才是真正的海精灵,要了他们的命,就等于让自己丢了魂儿。
  不幸的是,这头贪吃的斑海豹,把冷水梭鱼追逐进范老桅的渔网时,自己也误闯了进来。这是范老桅最新置备的网,叫三层褂子。卖网的人神秘地告诉他,高科技,蜘蛛丝一样,又细又黏,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范老桅不懂得啥是高科技,现在,他知道了,高科技就是绝户网,让和人一样聪明的斑海豹无法逃脱。
  无拘无束的斑海豹,是大海里的自由之神,哪能承受得了渔网的捆束,打着滚儿地挣扎,可是,越是挣扎,越招惹来更多的网,缠得她死死的,直到再也折腾不动。
  范老桅后悔了,后悔买来这种网。人不可以把事情做绝,渔民不可以把大海捞净,打完这一潮,他要将网毁掉,重新捡起老网,哪怕每潮只打十几斤。
  
  中午的日头,不像早晨那样,冷酷无情,懒懒地释放出暖意,青绿色透明的海冰,生出了一块块斑驳的白圈儿。
  在阳光的腐蚀下,冰排正在变酥。
  这头后来被范老桅称为胖妞的斑海豹,终于意识到了挣扎的愚蠢,不再与范老桅为敌。
  范老桅锚稳渔船,跳上冰排,握牢网纲,顺着潮水在冰缝间涌动的力量,猛地将胖妞拖上冰面。胖妞痛苦地张大嘴,显然,网将她勒疼了,疼得无法忍受。范老桅从腰间掏出一把剪刀,走了过去。胖妞低垂的脑袋抬了起来,紧张地躲闪着,想滚动身子,避开危险,却被网缠死了,笨得寸步难移。她的圆眼睛无望地眨着,透露出等待挨宰的悲哀。
  网缠得真紧呀,紧得都嵌进了胖妞的肉里,范老桅小心翼翼地挑开每一道网线,一点一点地解开渔网对她的束缚,直至挑断最后一根。
  范老桅这才舒了口气,折过身,重新理顺了烂糟糟的网。他看到,网纲与网坠之间毁掉的大窟窿,比渔船还要长。范老桅没有心疼网,救下一头海牲口,他有种赎完罪的感觉,轻松地将网踢入大海,准备登船,继续收网。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了胖妞的呻吟,一声比一声凄惨,范老桅不由得回头望去。胖妞依旧伏在冰上,没有蠕动,更无逃进海里的迹象,她的身子侧过来,坦露出乳白色的肚皮,脑袋无力地垂下,眼望范老桅,像头可怜的小狗。
  范老桅困惑了,捕鱼捞虾,捉蟹打蜇,他在海里折腾了一辈子,偶尔也会误捕到海牲口。每次放生,海牲口都会仓皇而逃,头也不回地钻进大海,这头斑海豹是怎么了,咋会赖在冰上不走?
  重新回到胖妞身旁,范老桅惊讶地发现,她圆圆的肚子正在抽搐,生命之门已悄然打开,几簇小海豹的胡须伸来缩去,时隐时现。范老桅突然明白了,渔网捆束了她这么久,饥饿与恐惧又交替叠加,胖妞折腾得没有力气生出幼崽了,她是用呻吟求援。
  范老桅不由自主地想到了女人生孩子,没有劲儿了,喝几口红糖水就会长力气,同样,海豹生不出崽儿,就该喂几条鱼了。这么一想,范老桅便折回身,去渔船上取鱼。他的步子走急了,在冰上趔趄了好几回,好在他在浪涛中奔波惯了,撑开宽敞的脚趾头,拿稳了身子。他真的急不可待了,胖妞的胎盘破了,再生不出来,有可能要憋死小海豹,必须立马喂饱胖妞饥肠辘辘的肚子,让她攒足力气下崽儿。
  真是饿极了,胖妞的贪婪相,始终让范老桅记忆如新,她恨不得一口把那盆冷梭鱼吞下。如同饥饿过度的人,不能一下子喂饱,范老桅拎起鱼尾巴,一条一条缓慢地往她嘴里扔,直到她的双鳍能够自由舞动,身体能够左右翻滚。
  吃过了鱼,胖妞有了力气,没多久,就将一个毛绒绒的小海豹排到了体外。
  母子俩的鼻子凑到一起,相互嗅了好一会儿,胖妞这才翻滚一下身子,把乳头甩到小海豹的嘴前。
  小海豹贪婪地吸吮。
  胖妞好看的眼睛,湿漉漉地凝视着范老桅,久久不动。她不时地用胸鳍拍打着冰面,以海豹的方式,致以谢意。
  
  救下了母子俩,范老桅本可以返航回家了。越来越浩荡的春风,吹乱了他斑白的头发,也吹醒了他的脑袋。他的眼光跨跃过一道道龟裂的冰排,停留在渔港,心突然悸动了一下,脚步便止住了。
  拱开了冰封的潮水,越涨越冲动,不知不觉中,海冰已分崩离析,冰缝间的裂隙,越来越宽,涌出来的海水,越来越充盈,用不了多久,傻子都敢放心大胆地把船开进来,一种担忧爬上范老桅的心头。站在岸上,举起望远镜,便能瞅清胖妞母子的一举一动,谁能保证他们不动歪心思呢?
  刚刚出生的小海豹,长相与母亲大相径庭,反倒像条毛发篷乱的小狗,这厚实绵长而又柔软的胎毛,在保护住了幼崽不被冻伤的同时,也勾引来了贪婪的目光。虽说成年海豹是海中的蛟龙,子弹一样,在水里飞翔,可她的幼崽,却是个不善游泳,怕水的小家伙,弄湿了胎毛,非冻死了不可。这时去浮冰上捉小家伙,一拿一个准儿。
  长着胎毛的小海豹,毛皮金贵着呢,比水貂旱獭的皮还要软,还要暖,不是高贵的夫人,没有能力把它围在脖子上。
  谋到一张斑海豹幼崽的皮,就是一夜暴富,一生无忧,打一辈子鱼,不如弄到一只斑海豹的幼崽,渔村里的人,谁愿意错过这个机会?
  范老桅决定留下来,做胖妞母子俩的守护神。他拿起船上的一根挠勾,在一块隆起的冰面旁,刨出了一个朝阳的冰巢,也算是给胖妞一个迟到的产房。接下来,范老桅要侍候胖妞的日子了,海豹不同人类,生孩子要坐月子,她的满月,只需一周。
  胖妞真能吃啊,几乎接连不断地吞下范老桅喂到她嘴里的鱼。小家伙也是贪婪得很,嘴叼住乳头,一刻也不肯松开。
  范老桅在海里厮守了三天三夜,眼见得小海豹的身子被奶水撑圆了,胎毛一点点地褪去,渐渐地现出了它母亲的模样,也敢随着胖妞一块儿钻进大海里嬉戏去了。
  这时的大海,已彻底化开,接天连地的蓝色主宰了整个大海,残存的一块块小浮冰,酥成了纯洁的白色,像朵朵莲花盛开在海中。
  胖妞带着小海豹,围绕着范老桅的渔船,一圈一圈儿地游下去,最终,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范老桅的心空落落的,怅然地望着一对逐渐消失的黑影。
  

 中篇
  
  惊喜是第二年早春,胖妞带给范老桅的。
  和每年开海一样,范老桅又是渔村里第一个破冰而出的渔民,起网的时候,网浮深深地沉下,沉得他使足了力气才能拉得动。一条一尺多长的冷水梭鱼,脑袋错落有致地挂在网眼里,身子上下左右一弯一弯地弹动,在阳光下跳宕出一片银白的光。没出水的鱼在网上挣扎的颤抖,顺着网纲,细碎而又规则地传导到范老桅的掌心,他感到十分的舒畅,这种捕捞的快感,他很久很久没有体验到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收获,范老桅却疑惑不解了,渤海里的收成,是寡妇过年,一年不如一年。就算你是龙王,也追寻不到鱼群了,连扛着仪器来的海洋专家,都无奈地摇着头,叹息道,渤海无渔汛了。
  重新用回了老式渔网,不应该是这样啊?多得快要密不透风了的冷水梭鱼,是哪儿来的呢?范老桅心里犯着嘀咕。
  岸边的沙滩,贪婪地吸食着阳光,将涓涓细流释放出来,也把抱在怀里的海冰还给了大海。没有了岸的牵扯,海冰开始蠕动和分裂,分封出一块一块各自独立的冰排。一道道泛蓝的海水,就是冰排之间的国界。
  尽管冰下早以暗流涌动,可顽固的冰排,依旧压制着海浪。落潮的时候,没有潮水的帮助,冰排缝隙间的海水显出了等待的平静。可是,在这平静的表面,范老桅却发现了异样的波纹,一道接一道很规则地荡过来。波汶涌过,沉坠下去的网浮,一跳一跳地弹动。
  顺着波纹传递过来的方向望去,范老桅有了惊喜的发现,他看到了两只时隐时现的黑脑袋,他们在冰缝间的海水里钻来钻去,把冷水梭鱼赶进了范老桅的网。随后,他们又把渔网当成饭桌,在那儿吃饕餮大餐。
  范老桅认出来了,那双圆圆的眼睛,那身斑驳的花点儿,还有那被网线勒出的几道伤痕,分明是他去年放生的斑海豹胖妞。
  所不同的是,胖妞带来了魁壮的丈夫,壮得足可以将她装下。他们嬉闹着,没完没了地把吓懵了的冷水梭鱼驱赶进渔网。
  看到范老桅发现了他们,她便跳出水面,调皮地将双鳍展露出来,优美地舞蹈着,飞一样蹿过来,围绕着渔船,与范老桅嬉戏。范老桅清楚地看到,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处处流露着对他的依恋,惹得那头公海豹,不断地欺压胖妞的身体,把她赶离了渔船。
  胖妞重归了平静,笨拙地爬上浮冰,四处蠕动着,寻找巢穴,显而易见,又有一只小斑海豹要从她的身体里诞生了。公海豹勤快地钻进海里,一条接一条地叼鱼,爬上浮冰,大虫子般蠕动,一弓一弓地往前爬,殷勤地喂胖妞。
  有着公海豹的照顾,没有范老桅什么事儿了,本可弃下她不管了,载着满舱的鱼,回到渔村,卸下收获,清点钞票。可他将眼光延伸到码头,看到村里的渔船,正沿着冰缝,蜿蜒地游动,一种不安再次油然而生。
  尽管范老桅缄默寡言,可一种说法却在渔村流传了一年,村里人窃窃私语,说老范头发了大财,一张斑海豹崽儿的皮,够给孙子在北京买座大房子,一套公海豹的阳物,够他高干一样富贵余生,这老头一副穷渔花子相是装出来的。他们还绘声绘色地讲,老范头把雄海豹的那玩艺泡在了酒里,制成了海狗肾,送给了省城里的一个大富豪,让大富豪尽情地风流,逞尽英雄本色,幸福得给老范头叫爹都不过瘾,宁愿不管亲爹,也要给老范头养老送终。
  老范头的海狗肾,让大富豪百战不殆。
  各种版本不断地演绎,范老桅却是听而不闻,像海里的礁石,任凭风吹浪打,纹丝不动。村里的渔人们,不是海里的精灵,不懂得斑海豹和人一样灵性,发财的梦想,比涨潮的大海还要冲动,早就闻风而动,把猎取斑海豹当成一生的幸福之源。
  范老桅心里清楚得很,冰封的大海,只裂开有限的几道缝隙,只要自己的渔船横在这道冰缝,谁的船都无法通过,也无法发现那对正在添人进口的海豹夫妻,只要坚守住这几天,小海豹褪了胎毛,他们一家便安全了。
  果然,一艘艘渔船鱼贯而入,范老桅推说着螺旋桨有了点毛病,修好了便回,想让他们把一船的鱼捎回岸上,收成对半分。可是,他们对鱼没有太多的兴趣,他们出潮是来寻斑海豹,见到老范头真的是出来打鱼,便纷纷倒车,去别的冰缝寻找。
  范老桅就这样守候着,直到冰排急遽消退,海天融成了一种蓝色,所剩无几的浮冰,莲花瓣一样漂游。胖妞一家三口自由地游弋,像踩着莲花瓣,飞翔进茫茫的天海间。
  从此,范老桅续上了与胖妞每年一度的约会。
  
  每年约会,范老桅都会品尝到无限的幸福,胖妞撒欢的样子,比懂事儿的小狗还可爱。游戏过后,牧羊犬一样,把鱼驱赶进范老桅的网里。自然,胖妞不会白白付出辛苦,必须讨到范老桅的奖赏,那就是把鱼丢进她的嘴里。惹得范老桅不由自主地骂她,小骚货。
  然而,这种欢愉并没有持续几年,再想见到胖妞,却不似从前那样容易了。
  范老桅清楚地记得,那次早春出潮,海里的滩涂上,雨后春笋般立起了竖井。据说,竖井会把海水和地下的淡水混合在一起,抽上来,灌进岸上的塑料大棚,养一种他从没听说过的,名叫大菱鲆的鱼。
  对此,范老桅嗤之以鼻,陆地是人的天下,大海是鱼的天下,茫茫大海,多少鱼容不下,非得在池子里养,不在潮里滚,浪里钻,还叫鱼吗?
  海冰变薄了,薄得很脆弱,冰缝变宽了,宽得没有了曲折,范老桅流畅地驾着渔船,如期来到与胖妞相约的海域。然而,他的等待变得的夜一样漫长,无论他怎样寻找,再也见不到胖妞的身影。他失魂落魄地飘泊在大海里,撒网时也心不在焉。没有胖妞的帮助,收上来的网也是轻飘飘的,稀疏的几条冷水梭鱼,孤独地挣扎。
  别看范老桅比鱼还熟悉大海,却永远弄不明白岸上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更不懂养大菱鲆的废水和消毒水日夜不停地灌回海里,蛏蛤螺贝都被呛死了,鱼们怎能不退避三舍?毕竟,他不是靠呼吸海水活着。
  范老桅起锚,沿着冰缝继续前行,边航行,边寻找,走了快到十海里,他的眼睛才突然一亮,胖妞终于出现了,她的脑袋浮在冰排的缝隙间,也浮现在了范老桅的眼睛里。胖妞消瘦了,不像身怀六甲的样子,见到范老桅,一个劲儿地撒欢,张开大嘴巴,向他索要食物,一副饥不可待的样子。
  船舱里仅有的几条冷水梭鱼丢下去,胖妞凌空接住,囫囵吞枣,一口吞下。随后,那双好看的圆眼睛依旧盯着范老桅,脖子一探一探地向前伸,围着渔船游来荡去,依旧向范老桅索要食物。那头公海豹急匆匆赶来,范老桅已经无鱼可喂,公海豹的眼睛怒视着范老桅,便用撕咬胖妞的方式泄愤。
  范老桅一阵心悸,只得再次撒下网,期待着也和往年一样,让胖妞帮忙,把冷水梭鱼赶进网里。
  胖妞和公海豹活跃地在海里钻来钻去,不肯爬上冰排,歇息片刻。
  收网的时候,依旧可怜,虽说比第一网多打了几条鱼,可那头追来抢食的公海豹,却不顾一切地压制住胖妞,让她没办法抢到鱼。范老桅打了个冷颤,一种比这个节气还要苍凉的感觉涌上心头。渤海里,还有比斑海豹还灵巧的吗?无论是飞速游动的大小鱼类,还是藏在海底石缝的虾蟹章鱼墨斗,哪怕深深扎进滩涂里的蛏蚬贻螺,也难逃她尖利的牙齿。
  怎么会把斑海豹饿成如此的样子?
  尽管饥饿难忍,胖妞还是在浮冰上产下个幼崽,比猫还小,没多久就夭折了,那头公海豹把它吃掉了,连毛都没剩。
  胖妞与公海豹撕打着,一直撕打到消失在范老桅的视野。
  
  接下来的几个冬天,满海无冰,潮水没日没夜,却又有气无力地推着海岸。
  渔船没必要例行每年一次的上坞了,整个冬天,渔人们都在海里忙,忙出了渤海,忙到了黄海,甚至忙入了公海。
  没有海冰的冬天,范老桅坐立不安,他盼寒冷的天气,眼睛都盼蓝了,盼得快到了立春,还没盼来强冷的寒流袭入。范老桅绝望了,他清楚地知道,没有海冰的冬季,胖妞也就没有了产房。把幼崽产到海水里,当即就会溺死。
  范老桅搬家了,从陆地搬到了渤海中最大的岛子觉华岛。他在岛子的最南端,买下一座低矮的网铺,作为了此余生的家。胖妞的洄游离陆地越来越远了,住在岛上可以少跑许多冤枉路,也可省下许多柴油钱。
  网铺里,没有多少网具,一面土炕,倒显出了宽敞。他的渔船,才二十五马,没有远航能力,网具置备多了,反倒浪费,索性就不备了,几片破网,修补修补,照样能用。好在岛子的四周,船稀网少,不似大陆的岸边,几近无鱼可捞。
  这次出潮,范老桅没有带网,他不是去打鱼,而是找胖妞。没有冰的冬天,海流子变得琢摸不定,就连海精灵范老桅,也没法判断哪个流子会有冷水梭鱼。不带网具,就意味着不能捕鱼,不过,他依然给胖妞带来了好吃的,那就是用螃蟹笼子诱捕上来的赤甲红。
  这种螃蟹藏在海底的礁石丛中,鬼精得很,它总能机智地躲过天敌,也会躲开人类的天罗地网,即使误入网中,也会慢慢地嗑开网线,逃之夭夭。范老桅却熟知赤甲红的弱点,那就是贪吃,尤其是变腐了的食物。哪怕是在冬眠,带有腐香的羊骨头,依然能把它们诱惑得梦游,稀里糊涂地爬入螃蟹笼子,有去无回。他买来一些卖剩下的羊骨头,拴进螃蟹笼子里,丢进赤甲红的巢穴旁,让它们自投罗网。
  捕不到满足胖妞食欲的鱼了,只能让她咀嚼坚硬的赤甲红。
  渔船在大海里漂浮不定地游弋,范老桅在大海中寻找礁石,寻找一块远离海岸,类似海冰的礁石。海里虽说不缺礁石,可哪儿有刚刚露出水面,却又光滑如冰的礁石?更何况潮涨潮落,礁石不可能海冰那样,随潮起伏。
  范老桅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他驾船返岸,寻找来两只巨轮汽车的内胎,扛来一块光滑的大理石板,把理石板绑在充足了气体的内胎上,拖在船尾,驶入大海。
  渔船在胖妞迁徙的海域,一圈一圈地转下去,足足转了小半天,始终没有见到胖妞的身影,难道说失去了海冰,胖妞没有洄游进辽东湾?范老桅开足了马力,向大海的深处迎过去,急切得如同迎娶新娘子。
  晚霞又开始燃烧,看不见岸的大海里,红得鲜亮的霞光从西天漫延开去,烧遍四周的天际,像是把范老桅装进了幽蓝色的火炉。霞光褪尽时,天就要黑了,海天就会陷入一片混沌中,范老桅无望地调转船头,准备返航。
  奇迹就在这一刻突然发生,胖妞的头从海里探出来,一直追逐至船弦,发出了一阵尖锐的叫声。
  范老桅大喜过望,他以为,这个早春,不会见到她了。渔篓里的赤甲红在他心里憋一天了,见到胖妞,他不吐不快,一只接一只地将蟹子丢进胖妞的嘴。
  胖妞真是饿极了,几乎是生吞活剥地咽下,也不怕螃蟹在她肚里闹腾。
  吃饱了,喝足了,胖妞也该到给她铺设的产床上生幼崽了,可她刚往那块光洁的理石板上爬,便闹了个倒栽葱,内胎和理石板示威一般,高高地翘起,狠狠地扣了过去。胖妞吓了一跳,以为碰到了什么不祥的东西,不再对范老桅制造的产床感兴趣。
  上哪儿去给胖妞找产床?范老桅陷入到了沉思中,他想到了阎山岛,那里离大岛较远,没有人烟,即僻静,又安全。可是,那里聚集着成群的海鹰海雕和海鸥,哪一类都不是善茬子, 尤其是海雕,尖锐的利爪,连一只小绵羊都不肯放过,怎能放过一只海豹的幼崽?
  这些,并不是范老桅最担心的,再凶猛的飞禽,也比不过人类呀,若是让人们发现胖妞母子,眼睛肯定放出绿光,那便是万劫不复了。
  胖妞凄凉的尖叫,是在不断地提醒范老桅,她游了很久,也很累了,需要一个休息的地方。
  没有别的办法,范老桅带着胖妞,奔到了阎山岛,找到一块平滑的岩石,权当是块浮冰,引导着胖妞爬上了去。好在有夜的掩护,好在范老桅也是个出色的守护神,他会不遗余力地赶跑所有觊觎小海豹的海鸟。
  那块平滑的礁石,让胖妞欢喜极了,快活地翻来滚去,不时地抬起双鳍,拍打礁石,用巨大而双富有节奏的啪啪声吸引范老桅,让范老桅陪她玩儿。
  范老桅掐算过日期,这本该是胖妞产崽的日子,该是怕羞和躲避,不该这么活泼好动。他抚摸着胖妞的头,对她说,千里万里回一趟家,歇着吧,躺下来,安静地生下你的孩子。
  胖妞没有一点儿歇息的意图,她伸展出有力的鳍,搂孩子一样,将范老桅揽了过去,欢喜地用胡子蹭范老桅的脸,撒娇地用嘴唇拱范老桅的下巴。
  范老桅没心情陪胖妞玩儿,在大海里游荡了这么久,他早就饿了,得回网铺吃几口。再者说,要下崽的胖妞,胃口将会是个无底洞,他必须返回大岛,取回钻进螃蟹笼子里的货色,供养胖妞。胖妞的鳍像长了钩子,抓住范老桅不松手,眼睛里流露出一种缠绵。范老桅读懂了,胖妞舍不得他走,哪怕是离开一刻。可范老桅却不能不走,没有食物,欢乐也是暂时的。
  从大岛上带回赤甲红,胖妞没有着急吃,反将赤甲红故意拱到海水里,在海水里游戏它,直到把赤甲红弄得丢盔卸甲,才不急不忙地将它吃掉。
  这副模样,哪儿有将要下崽的忧虑与恐惶啊。范老桅这才把眼光盯在胖妞的肚皮下,发现她的阴门虽然红肿,却没有打开,显而易见,她还在发情中。难怪她打破海豹不在陆地生崽的铁律,无所畏惧地跟船上岛,原来她一路迁徙,居然没有遇到公海豹,怎会有怀孕的可能?她与范老桅如此这般,是把他当成了公海豹,所有的渴望,所有的激情,都赐予了范老桅。
  弄明白了胖妞柔媚多情的原因,范老桅便安抚她的肚子,按摩她深藏的乳头。她便舒服地仰面朝天,无羞无耻地敞开自己的一切,人类的各种文明掩饰,在她身上一文不值。
  那段日子,是范老桅一生中最快活的日子,胖妞圆圆的眼睛,始终瞄着范老桅。范老桅沉默地静坐,她就安静地伏在面前。范老桅在岸边奔走,她就鸭子般跟随身后。范老桅困倦了,她就笨拙地爬过来,伸出鳍拥住范老桅,用身子暖他。范老桅佯装生气,她就像犯了错误的小狗,垂下头。范老桅高兴时,她便兴奋地尖叫,一个粗壮一个尖细的和声在小岛的上空久久回旋。
  范老桅感叹道,除了不会说话,胖妞和女人有多大的差别?
  日出日落,不知不觉间,春风搅乱了大海,搅热了海水,胖妞受不了了,必须返回,回到属于她的寒冷水域,过属于她的生活。
  范老桅挥挥手,含着泪,向胖妞道别。他知道,胖妞不属于他,也不属于阎山岛,她属于大海,属于自由。
  

 下篇
  
  范老桅没想到,他会成为岛上人的眼中钉,所有的目光都聚过来,紧盯他的网铺。
  觉华岛被命名了,命名为北方佛岛,还配给了五脏俱全的开发区。原本夏季才会人潮如涌,现在,早春二月,客人们纷纷登岛,观览风景,烧香拜佛,喝酒行令,品尝海鲜,满岛缭绕着蒸煮烹煎炖烤薰烧腥鲜。
  赤甲红炫染到了每一个餐桌。
  尽管范老桅不是岛上人,同是渔民,又常在同一海域打鱼,谁不知道他是海精灵?于是,人们纷纷挤到范老桅的网铺,与他在海里争抢下螃蟹笼子的地方。
  范老桅最讨厌与人纠纷,惹不起,那就躲。他索性卖掉了渔船和网铺,换成了摇橹的小瓢岔子,把一生的积蓄都交了出来,承包了连阎王爷都不敢呆的阎山岛。
  这是属于范老桅自己的秘密,他是在给胖妞固守着最后的家园。
  这是名副其实的荒岛,不过是两个足球场那么大,没有淡水,没有屋舍,也没有柴烧。范老桅选择一个朝阳的山崖,用大岛上废弃的船板,钉出了一个简易的屋子。岛上毒蛇遍布,除了冬天,被人们称为野鸡脖子的毒蛇钻到地下蛰伏,他每一天的生活都在提心吊胆中,好在他学会了抽烟,抽那种辛辣的老青烟,才让无孔不入的毒蛇退避三舍。
  每隔两三天,范老桅都会摇上大橹,到大岛上去,用螃蟹或海螺换取他生活必须的柴米油和酱醋烟,还有时令的蔬菜与水果。
  没人再和范老桅争抢地盘,再渴望海物,也不会过野人的生活,再恋钱贪财,也不愿意与阎王为伍。
  范老桅被岛上人视为异类。
  然而,阎山岛并非是鱼蟹们的天堂,收获没有范老桅预想的那样丰硕。这里山崖直切入海,缓滩极少,风大浪高,海流湍急,行船艰险,哪怕三丈深的海底,动荡的海水依然让海物难以扎根。除了能抓牢海底的螺蟹,能钻入海沙的蛏蛤,普通的鱼虾早就知难而退了。海物躲在这里,惟一的优长,就是从容地避开人类的捕捞。
  现在,范老桅来了,施展着一身的本事,下网拦截,抛笼诱捕,或者鱼一样潜入海底,捉螺拿蟹,结束了海物们动荡中的安稳生活。
  范老桅虽然很努力,捕获却不很多,但急流中生存的海物,肉实体满,鲜美异常,他总能卖上好价钱。
  
  晚秋的时候,范老桅选择了一个狭长的小湾子,用一层层网将小湾子与大海隔开。这时节,正是赤甲红藏膏孕籽之时,贪吃得很,恨不得把海底吃光。范老桅便大展身手,赤甲红纷纷落入罗网,一次又一次地将诱捕进螃蟹笼子里的赤甲红,倒进湾子里。
  这么多赤甲红,范老桅怕它们饿瘦了,不再肥美,凿开海蛎子,一筐接一筐地扔进小湾子,喂它们,直到它们冬眠。他知道,不拼命地捕获,积攒一秋的蟹子,将无法喂饱怀揣豹崽的胖妞。
  冬天不可阻挡的来了,温暖的海水又一次阻挡了海水的凝结。大海蓝得寂寞。
  胖妞如期而至。
  然而,胖妞的肚子却是瘪瘪的,她一点儿也不贪恋范老桅给她打磨得光滑的产床,更没有露出讨好的样子,乞求他手里的食物。她六神无主地在岸边游来游去,焦躁不安地跳到岸上,又滚回到大海里。
  显然,胖妞又没有怀孕。凭着对斑海豹的熟悉,范老桅清楚地知道,发情的母海豹,交配与产仔率是百发百中。胖妞又一次空着肚子洄游,依然是千里万里洄游,没有遇到一只公海豹。年年遇不到公海豹,不再是偶然,而是一种必然了。他听说过,渔人用上了一种类似母海豹发情的机器,公海豹们被声音勾引去了,变成了一副副海狗肾,去滋补无所作为的男人们,在床上毫无意义地鼓起勇气,愉悦身体。当然,公海豹庞大身躯,也是丰厚的资源,会被人们巧为利用,厚厚的脂肪,熬成一桶桶香味扑鼻的油,送给收购商,成了酒店里上等色拉油,去饲养城市里的人们。
  胖妞就是胖妞,她不懂得掩饰,也不懂得遮羞,不断地向范老桅显现红肿的阴门。
  那段日子,是范老桅一生中最忧郁的日子、最痛苦的日子,他酷爱的大海怎么了?与他相伴为生的渔人们怎么了?大海让他这个海精灵陌生了,害怕了,无论他怎么品尝,大海的滋味,都是自己腥咸的眼泪。他不知道,没有鱼的生活,会不会比死还要痛苦?
  范老桅站在阎山岛的山巅上,他突然看不清大岛上本来就流淌着的汽车与人流了,他看到的是人们头顶的三尺的地方,随风飘逝的轻烟,还有飘荡着海鲜气味的炊烟。他身上的骨头嘎嘎地响着,两条腿也迈不开了,并在一起,胳膊也是一天天地缩短,手上莫明其妙地长了蹼。
  范老桅贪吃了起来,他的牙也变得尖利无比,渔篓里的那些赤甲红被他脆生生地嚼下,咽到肚里。他发福了,肚子胀得圆鼓鼓的,浑身燥热得穿不得衣服。他觉得,自己的模样也在变,那双小眼睛也变得圆溜溜的。范老桅开始讨厌人的气味,连自己的体味都烦,跳到海里不停地洗,直至感觉到自己是一条鱼。
  这时,他才明白,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原来的范老桅没了,他现在变成了一只海豹,一只年轻的雄海豹。
  一片片油污从遥远的渤海湾飘来,那片浮油是由一粒粒油珠铺天盖地连结在一起,每一粒油珠里都躺着一个死魂灵。死魂灵听懂掉了漂浮的魂灵,渐渐地泛滥出一片赤潮,红得比红霞还要刺眼。
  箭一般穿行了很久,终于穿过了浮油与赤潮,胖妞欢娱地在范老桅和旁钻来钻去,他决定追随胖妞远行,永远永远地不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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