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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张鲁镭 来源:  本站浏览:1183        发布时间:[2013-01-23]

    阎梅明天想送女儿去峰山县城,她想跟心悦请一天假,可这句话像泡尿似的在她肚子里闹腾了很久,该怎么开这个口呢?人家两口子把女儿星星弄到县城的重点高中,那所学校可了不得,听说再笨的蛋让他们一培养都能考上大学。
   阎梅是心悦家的保姆,主要任务就是看果果,一个只有八九个月大的小屁孩。阎梅想请假又找不到切入点,于是她像诵经文那样又把果果结结实实夸一遍,这也是阎梅最擅长的看家本事。她说这孩子多讨人喜欢啊,多知道好赖啊,眉眼长得多俊俏啊,跟妈妈一样的美人胚子,将来不迷倒他一个排才怪呢!当事人果果对这种不着边际的夸奖全无心肝。她可管不了那么多,此时正抱着奶瓶子咕嘟咕嘟喝的香甜。
  阎梅说得天花乱坠满嘴跑火车,她这么说的时候心悦脸上就特别受看。眼睛弯弯着腮帮子上还现出两个指甲盖大的酒窝。来,阎姐,把孩子给我你吃饭吧。阎梅把桌上的大葱折巴折巴窝成一个团儿,然后囫囵个儿塞进嘴咔咔嚼,大葱的汁液从牙缝里钻出来,在她嘴唇上泛起一串串绿泡。她忽然像被葱呛了似的对着心悦一副苦相,唉,星星这丫头从没离开过家,冷不丁一走我还有点舍不得。心悦不以为然,小孩子早出去锻炼锻炼没坏处。你不知道,星星爸这人不拿事,明天让他一个人送我还真不放心。怎么会,我看咱姐夫挺机灵的。阎梅一指脑门,他这儿是个空壳子,又从来没去过峰山,人说早年那地方兔子都不屙屎。这话心悦听着很不舒服,她把眼皮一翻说,别人举着钱都抢不上槽,你这一说倒成鬼门关了。阎梅马上择口,可不,山窝里才出金凤凰呢!人家那地方大学生一窝一窝考。这还不都是托咱果果的福,等星星挣了钱让她第一个感谢果果。心悦一脸不屑,只要她好好学习我们也算没白费劲。阎梅往正事上绕,你说明天又交学费又找宿舍的,你姐夫一人能行?心悦要不你自己看一天孩子,就一天。
  心悦在美容院按摩时给老公果木打电话。说阎梅明天要请假送星星去。果木说想去就去吧。那谁看果果?你女儿那么调皮我可弄不好。坚持坚持不就一天吗。心悦想与果木合作一起看孩子。果木讲他这几天正忙着,看看找你那些姐妹来行不?人家哪有时间,又不是星期天,干脆我们别让她去了。别呀,谁家没有个事,人阎梅够不错了这个面子可不好驳。这样吧,明天下午我早点儿回家。
  心悦结婚五六年了在家务这方面她到现在还没成熟起来,别说看果果,对她来说就是收拾屋子做做饭那都算工程。刚结婚那会儿家里零零碎碎的活都归果木,后来果木忙就请钟点工。心悦干什么都灵通就是家务活别提多蹩脚了。果果一下生他们就请了全日制保姆,就是二十四小时包吃包住那种。阎梅是果果五个月时来家的,在此之前她曾先后用过三个保姆。
  第一任保姆生于三年自然灾害,因为打小肚子亏空就演变成天生的好胃口。她还有个特异功能,生有一只雷达般的鼻子,每天都在寻寻觅觅中把犄角旮旯的荤星一个不落地挖掘出来,然后烹饪成美食再猫悄地就着月光饕餮。她比较热衷鱼、肉、蛋,水果一般,对蔬菜没感情。她成天挖空心思四处觅食,所以照顾起果果来就特别懈怠。第二任保姆更有意思,她好象上辈子是个更夫,这觉让她睡的,果果醒了她都不醒。那呼噜打得简直可以用山呼海啸来形容。第三任也相当有特点,她就喜欢把心悦家里的东西往外倒动,最开始拿个小塑料袋然后是布口袋最后直接改编织袋了。阎梅算是第四任。
  阎梅先前一直做钟点工,算是有一定工作经验,不能说是老油条起码也在油锅里滚过多少个来回了。她挺愿意干保姆这活的,风吹不着日晒不着,工资也不少拿,和东家混得好还有不少实惠。有人说保姆这活下贱,其实这要看你怎么看,用什么心态看。对症下药看人下菜,哪个行当不都一样?
  刚来时家里养了只小狗,是个黑白花的小叭狗,脸是白的,头上的黑毛丝丝缕缕披散下来,掩没了上半张脸,活像个小姑娘,总瞪着大眼珠子在刘海后面偷偷瞅人。这狗长得俏皮,心悦俩口子也把它当小孩宠,狗粮狗衣狗绳狗筐还有洗浴用品统统是进口货。心悦还总买可比特薯片喂它。这东西长相不赖性情不好,不分时间地点随处屙尿,对它看不上眼的人是先悄悄跟在后边,然后假模假样往你身上蹭,就在你对它掉以轻心时扑上来哐仓一口,还不都是人惯的。最要命是它那身狗毛,撒种机似的。收拾狗屎狗毛不比侍候个小孩轻松,这狗成了前边那些保姆的眼中盯,恨不得一脚给踢出去,而她们也只能在心里边发发狠,动真的不敢。
  阎梅来的第三天就让这讨厌的东西咬了一口,不过隔着衣服没大事,阎梅没吭声,她当然有办法,人还能叫个狗给降住?她仍全心全意地伺候这家人这只狗,有天还找来红头绳给狗梳了条小辫子。就在当天下午心悦在沙发上看见一本杂志,一篇《宠物对幼儿的危害》把心悦脸都看白了,说什么都没用,这狗铁定是不能留了。阎梅说现在文章都爱夸大其词,或许没那么严重。心悦当然宁可信其有,为了果果什么都可以放弃。心悦为狗的去处颇费踌躇,阎梅又给她了一个顶好的建议,送到果果姥姥家吧,又放心还可以常去看看。
  心悦回娘家去看小狗,阎梅一个人在家轻松多了,有时候果木不去,阎梅就给他包牛肉馅饺子,果木在家只顾摆弄电脑,对吃食不挑,再说阎梅包这饺子顶拿手,星星和她爸的最爱。她单独和果木在家时话少多了,只摸摸索索干活。饺子包好就喊果木吃,还把蒜酱和饺子汤摆到眼前。果木让她一起吃,她说这会儿不饿,就拿块抹布到处擦,果木说阎姐还是一起来吧。阎梅当然不能停下手里的活,不过为了让果木安心吃饭就和他聊几句,话题自然是家里的宝贝女儿,说果果如何聪明可爱,说其实还是女孩儿好,越长大越贴心,我女儿十几岁了还成天粘乎我,刚才还打电话说想妈妈了。说话时她也不看果木,就专心擦柜子。果木放下筷子,阎姐,果果正好不在,你回家看看孩子吧。快,把饺子装回去,我哪吃得了这么多。
  阎梅虽有心计,干起活来却不马虎。她洗衣服用天然洗衣液,给果果还用消毒水泡一遍,果果的衣物不和大人混,有单独的洗衣盆。大太阳天一家人的被褥全去外边照紫外线,连门口的脚垫也不落下。她洗衣服知道省水,从来不开着水龙头哗哗放,都是把水接在洗衣盆里。用过的水也不马上倒掉,留下投抹布冲厕所。饮料瓶奶盒子啤酒罐废纸旧报不当成垃圾,归置起来放阳台,攒多了就喊来收破烂的。卖的钱如数交给心悦。大家都这样,属于自己的再怎么铺张再怎么浪费再怎么海吃胡造都是天经地义,自产自销我愿意,要是别人在他这块地盘上大手大脚那可不行,一分一毫都算毛病。对自己的宽容包容纵容永远至高无上,别人,你是谁啊?卖废品也就十几块钱,心悦淡淡一笑,但在心里却对阎梅给予了充分肯定,这人还蛮细心的。
  阎梅饭也做得精致,她不让心悦买馒头,用牛奶鸡蛋和面蒸。这馒头蒸出来又甜又香,心悦一帮姐妹总上她家蹭馒头吃,这也成了她在姐妹面前一个小小的自豪。我家阎姐蒸馒头特棒,过来拿几个啊!阎梅还建议春天多吃葱夏天多吃鱼,肉要少吃,主食多吃面少吃米,偶尔还得吃吃粗食。这些都是在家政培训课上听的,科学饮食搭配。一个保姆居然还懂得这些,心悦对她又刮目了一点,她看过一则消息,说香港一个富豪家的门卫都受过高等教育,想到这她心里又是一阵得意。
  阎梅在培训班里听的营养课,也只有在心悦这才能得到实施,自己家不行,星星爸单位分一百斤面粉,你就得可着它先吃,直吃到生了小面虫为止。什么科学呀营养呀那都是说给有钱人的。阎梅基本不让星星和她爸上饭店。星星爱吃街上的炒焖子,她就用淀粉在家炒。星星爸爱吃拉面馆的大肉面,她就用高压锅把肉蒸出来给他做。这样又卫生又省钱,她的手艺真不比外边差,可星星说,在外边也不光是吃味道,还有心情和休闲娱乐呢。阎梅一翻眼皮,想娱乐等你自己挣钱再说吧。
  阎梅对果果细心至极,什么时候喂奶什么时候喂米糊什么时候喂果汁什么时候吃葡萄糖酸钙什么时候洗澡什么时候日光浴这些都是记录在册的。阎梅看不起那些好吃懒做爱小的同行,别的生计还有机会偷偷懒,保姆这活不行,太直白。一堆活等着,你硬躺下来睡大觉,还不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嘴馋就更没劲了,在人家干活,人家吃什么你跟着吃什么,请得起保姆的人家会吃的太不像样?谁信!现在哪家还能像黄世仁那样给你特意弄一桌下人饭,没那份工夫。
  心悦脑子不复杂,就是觉着自己年轻模样也说得过去老公还能挣两钱就显得有几些牛气,她们这茬人都这样。这小娘们可知道心疼自己了,每天早上的阿胶中午的海参晚上的藏红花,喝粥要放大枣喝水要加蜂蜜喝汤要有桂圆枸杞,牛奶一定要脱脂的,面膜一定要韩国的,内衣一定要是纯棉的。每天必须吃三种水果,两种大果一种小果,大果如西瓜小果如葡萄,干果也要常有,像榛子松籽核桃。三天一次脸部按摩,七天一次全身按摩。半个月焗一次头发,二个月拉一回直板。还有火龙浴游泳健身操瑜伽排毒,看电影逛大街聊QQ,阎梅看她忙火的都闹心。对果果和果木也是一阵一阵的,来了兴头恨不得把孩子含在嘴里,兴致一过却不管不顾的,有回果果发烧她还去练了半天瑜伽。对果木一样,最大的体贴便是像块牛皮糖那样在他身上多粘一会。
  这些阎梅做不来,在家里无论什么好东西都先可孩子,然后是孩子她爸,最后才轮到自己。她眼里只有孩子和她爸,有她自己吗?这可得好好想想。家里的剩饭甚至馊饭得装在她肚子里,星星甩下来的衣服得穿在她身上,孩子要吃得好男人要穿体面,这才是做女人的规矩。
  她比心悦才大了十岁,可这十年足以把人隔成了两个阶级两方天。即便有这样的条件阎梅也不会像她似的,小时候妈曾说过,男人就是家里的天,到什么时候天都是最大的。当时她常在夜里看见妈偷着在炉子上给爸烤白面馒头吃。心悦心里根本没有别人,阎梅最看不上这种人,主要是看不惯。看不惯哪行,自己在人家屋檐下讨生活,星星的学费,医疗保险,将来动迁的扩大面积款,一笔笔都在不可回避地等着。
  大体上这家人还说得过去,不是太计较也不是太苛刻,夫妻俩都有点大大咧咧,果木拚命忙事业,心悦拚命忙自己。对她阎梅算是客气了,为了前边一个个用钱才能添平的缺口,她很愿意在这平平静静地做下去,在和这家人朝夕相处的过程中把即将出现的窟窿给堵上。
  阎梅常盯着心悦的脸蛋感慨,知道果果爸为啥这么宠你不?都是这脸蛋的造化啊!要是在古时候非让皇上给收去不可。知道我为啥受穷不?她在自己瘪瘪的腮帮上掐一下,不中看啊!喜涮涮、喜涮涮心悦心里的花瓣哟立马开得稀里哗啦。女人心里一受活就特别冲动,一冲动就想出去跑疯。心悦一扬脖,走,阎姐咱带上果果逛街去。
  心悦把阎梅领到必胜客,这里人还真多,阎梅动做敏捷地抢占了一个靠窗户的四人台。心悦点了两个大芘萨、两杯鲜橙汁、一盘炒蜗牛、一盘什锦沙拉、还有一小碟黄油羹。阎梅第一次来这地方,看着一桌子的花丽胡哨和刀刀叉叉都眼晕。心悦很在行地左手拿刀右手拿叉给她做示范。她把芘萨切成一个个小方块,用小勺在上面涂了些黄油,然后用叉子一叉送进嘴里。那动作轻盈灵巧还透着一股子牛气,连眼神都是居高临下的,一般腰包里殷实的人才会有这种眼神。婴儿车里的果果也兴奋起来,心悦就朝她嘴里抹奶油。刀叉在阎梅手上一点儿也不听话,她索性用刀子把整个芘萨挑起来转圈咬,这可比那种扭怩做态的吃法实惠多了。说心里话,这玩意不甜不咸的有啥吃头,这蜗牛脆生生的能抵上大鱼还是大肉?中国人的钱都让这帮洋鬼子给唬弄去了,怪不得她所在的国营烧饼店黄铺了。阎梅帮果果擦去嘴角上的奶油,又用小勺给她喂了几口水,还拿纸巾给心悦头上擦汗,顺便叉起一块芘萨要往心悦嘴里喂,心悦扭身躲过去。不能不承认,自从阎梅进家,体贴和关爱就像倾盆大雨一样砸向这对母女。心悦把自己盘里的芘萨拨给阎梅,多吃点都是好东西,一小块就顶上一碗面条。阎梅吃惊,怎么用得了那么多面?心悦乐了,我说的是钱。那我俩这顿饭得吃下去多少钱?四百多吧。天!阎梅没想到这么点破东西要四百多。这得买多少袋子面呀,怕是她们家几个月都吃不了。阎梅煞有介事地咂咂嘴,还是外国人聪明把个饼做得都像工艺品了,又好吃又好看,我算长见识了。阎梅嘴巴抹蜜,她要努力让自己脸上多一些兴奋,让心悦在她身上乐呵呵地找到感觉,让那颗虚荣心左一圈右一圈地膨胀。这可是她当保姆最拿人的地方,每个行业都有可以称得上学问的东西,没有金钢钻还揽什么瓷器活?阎梅说,托果果的福我总吃好东西。说着从婴儿车里捞出果果在她脸蛋上叭叭地嘬起来。心悦脸上就现出很成就很主人翁的笑靥来。
  在百货商场里,阎梅推着婴儿车,心悦的眼仁如鱼得水般兴奋,她在SPRIT卖场上停下脚对阎梅说,知道吗?这是大名星林青霞她老公做的牌子。阎梅说,你班同学呀?什么呀,人家是大名星,心悦把嘴撇得能够着鼻子。不就林青霞吗?阎梅知道,就是演《东方不败》那个阴阳人的,星星床头就是她的玉照,阎梅是故意这么说。保姆在东家面前彪点没坏处,不过也得分什么事,这事她彪得就很恰到好处。心悦选了黑牛仔裤和红吊带背心,那裤子瘦得像鸡肠子,背心小得像肚兜,两件造掉一千多百块,这东西别说花钱,白给都没法往外穿。要是她家星星穿这东西上街,非给她撕了不可。这娘们绝对是个小败家籽儿!
  心悦又来到化妆品柜台,在兰寇那儿买了瓶面霜,也是一千多块!现在阎梅终于明白心悦的小脸为什么那么嫩乎,原来都是这面霜搞的鬼。难怪自己皮糙面老呢!哪个女人这么捯饬都能捯出一张好脸来,等心悦不在家时也用它抺一抺,看看这兰寇到底咋个兰法,没准儿就能旧貌换新颜呢。唉,还是算了吧,用多了心悦肯定瞧出来,用少了还没啥效果,因小失大的事不能干。
  心悦当然也有戒备心和小计量。有回她放桌上一千块钱让阎梅存电话费,其实那是一千一。阎梅把钱还她时,心悦就笑自己是个马虎三儿,阎梅早从那眼神里看出了底牌。用保姆的人家都有警惕性,这很正常,把个不知根底的陌生人放进家,谁还不留个心眼儿。不光留心眼儿,偶尔还来个突击检查抽测什么的。她做钟点工时那些雇主大都眼珠不错地跟你一起忙,他们不说看也不说盯,叫帮忙。你在屋里搞卫生,她就搬把椅子坐你眼前帮忙。全日制保姆可没法帮忙,见天围着你后腚转,哪有那份工夫?全日制一般是搞突击检查,心悦这里负责突击的是果果姥姥,那老太太有家里钥匙,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人不知鬼不觉地到你眼前了,吓你一大跳。这老太太老胖了,可脚尖轻得如棉花落地,星迸声都没有,像练过轻功似的。被查时阎梅要么在给果果洗澡要么就在晒衣服,总之没让这会轻功的老太太抓住现行。阎梅倒没有前期准备,她是劳动人民出身,干活是她的惯性动作。老太太告诉心悦,嗯,这人大体还成,比前几个要可靠。不过她还是撺掇心悦把冰箱里的海参鲍鱼都备案。
  心悦是真舍得花钱!上街一转悠就转出去阎梅两三个月的工资,这世道上哪说他妈理去?不管心悦买什么她都随声附和敲锣打鼓,反正又不花她钱,往死了花呗。话说回来,所有的败家娘们都是让老爷们惯的,她心悦有什么呀?要本事没本事要力气没力气,十斤豆油都拎不动,还不是仗着自己脸皮嫩。要说现在的老爷们都傻到什么程度了,好象一辈子摸爬滚打就一个目的,娶个漂亮脸蛋儿。娶回来还得像花一样侍候着,稍不顺心还就跑人。她就弄不明白了,那脸蛋儿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酒喝?能当被盖还是能当衣穿?自己狗一样累死累活全让那败家娘给消费了。那个果木就够有病的,在大学里教书多好,还清闲。非要再开个什么广告公司,他才能花几个钱,都让心悦给挥霍了。她居然还大言不惭地说,女人花钱就是让男人产生动力,动力就是挖掘机,你要猛花他才猛挖。男人把钱一沓一沓给你挖回来,你再大把大把撒出去,男人往往在这个时候最有成就感,他的价值才能真正体现出来。阎梅幻想着自己在某天里也痛痛快快地挥霍一把,把星星她爸的动力和价值一并砸出来,不过那只是脑门子偶尔热热,哪敢动真格的!星星她爸最大的能耐就是多跑两趟腿多换几个煤气罐。她想下辈子自己要是做男人,一定娶一个像自己一样吃苦耐劳的好女人,让那些花一样中看不中用的女人统统玩蛋去吧,让她们臭在家里烂在家里,永世不得翻身。
  每个人心里想的嘴上说的和手上做的永远不可能一致,这才是人的本事。没这本事还叫什么人?说实话,像心悦这样的人家也还难得,至于看不惯的那就不看,这世上让人看不惯的事情太多了!最重要是把自己的位置摆正,铁记猛劲把东家往高了捧把自己往矮里说,要始终保持虚怀若谷的心境,说白了就是多奴才点,让他们总有红花的感觉。红花一高兴自然要给绿叶大大好处。
  阎梅女儿星星今年中考,这丫头书念得马马虎虎心气儿倒高,考了四百多分还非重点不念。她这一锤子打不倒的分连普高都不够,星星却王八吃秤砣,说如果不上重点就弃学走上社会卖冰棍。现在的孩子说什么是什么谁敢惹?阎梅愁得想死。心悦就让果木找关系,果木自是神通,把星星办到峰山县一中,一个很牛的重点,连赞助费都没用,果木硬是把人塞了进去,厉害不!
  一大早阎梅一家三口就蹬上开往峰山县的长途客车,屁股落坐阎梅才注意,车上大都是邋邋遢遢的乡下人,麻袋包蛇皮编织袋把过道塞得满满腾腾。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把光影里的尘粒照得晶莹舞动。阎梅一家人简直是这车里边的太阳,看吧,阎梅穿着心悦送的那套半新的真丝套装,还有百丽凉皮鞋,方口的黑色手提包,提包带子断了用502胶粘过,但是看不出来。临出门她还抹了点大宝。车厢里阎梅那不大滋润的面孔在这套身外之物的帮衬下顿时容光焕发了。星星一身假耐克运动服,假耐克那也叫耐克。她马尾辫上的花球球让汽车颠得丁当响。她爸也是一目了然干干净净的城里人,虽是单位里发的蓝卡叽布工作服,可也熨得平平整整,此时此刻工作服都有股子休闲的味道。阎梅拿眼角扫了扫四周,她那颗始终在冰箱里被冷却着的心哟,竟一下子飞到了六月天,她很放松地抻了个懒腰,从包里取出一袋瓜子。真是的,才几步道怎么跟换了天似的?妈妈呀,还黄土道呢!可颠死我了,星星,快把窗户关上,瞧这土。阎梅边说边往嘴里扔瓜子,瓜子皮和唾沬星子雨打梨花般往下落,飞飞扬扬,扬扬飞飞。
  经过三个多小时的跋涉,峰山县终于被阎梅一家踩在脚底下了。这是个典型的小县城,人不多,坑坑洼洼的土路,车站边上戳着三三两两的趴趴房小饭馆,用木杆儿挑着用塑料条子扎成的幌子,墙上用红油漆刷着:水饺、包子、大肉面几辆退了色的出租车以及农用三轮车和脚踏人力车聚在出站口。还有几挂马车和驴车也堂而皇之地泊在路边,有一个马正在往地下叭叭排泄粪球,一股白气从粪球落下的地方冒出来,袅袅升腾。
  这家人一路阳光,尤其是阎梅,小风把她身上的真丝套装那么一吹,扑啦啦掀起好几个浪来,她好后悔没把墨镜带来,对,还有那对儿银耳环。司机们像发现猎物那样蜂拥过来,上哪,上哪?坐出租?坐三轮?到一中多少钱?五块、四块、三块。不同级别的车依次报出价格。不会吧,那离这多远?阎梅问。怎么也有几里地。 星星拖着皮箱跑到刚才屙粪球那辆马车前喊,妈,我坐马车。说着就把皮箱扔上去。阎梅问车夫,多少钱?那人一抬胳膊伸出两个手指头。两块?对。阎梅一推星星爸,这孩子!她对着那几个司机摆摆手,做出一脸的无可奈何。
  车夫有五十来岁,黑黑的脸膛。阎梅摇着白色手帕吁寒问暖,老乡,家里几口人?五口,仨孩子。老大进城打工,老二也是从咱一中走的,在省城上大学,老三才上初中。咱这一中可神了,进去保正让你升大学,将来老丫头也考一中。供俩学生念书不容易呀!阎梅语重心长地说。还成,家里还有个磨坊。没看出来你家还有实体?什么实不实体的,反正一家大小吃饭呗。紧吧几年孩子也就供出来了。行啊,你们乡下孩子懂事知道过日子。不像我们,她一指星星,这大小姐一个月光零嘴就得些钱。星星很配合地喊,妈,给我一块泡泡糖。下车时阎梅从包里拽出一张五十的票子,你看,不好意思,我还真没零钱。车夫说,不碍事的,我是给人送面粉捎带着拉拉活,没有就算了。别介,阎梅特诚恳地从兜里掏出袋五香花生米,拿给孩子吃吧。车夫半推半就,这话怎么说的?
  下车后星星说,你傻了,车钱两块,花生米三块七。阎梅斜了她一眼,人家也不容易。星星叭从嘴里吐破一个泡泡,多此一举。
  这是学校!!阎梅看着眼前这座破烂不堪的建筑物。真不敢想象,这就是被无数个学生和家长翘脚仰慕的峰山一中!门口那个皴了脸的木牌子上的几个宋体字已经说得再明白不过。这是五六十年代的那种红砖房,一共五层,盖时就没打罩面,经过漫长岁月的敲打红砖已酶成了死猪血色。窗户上都镶有玻璃,窗框太寒酸,都腐蚀出汗毛孔了,像是一碰就能粉身碎骨似的,比城里的棚户房还惨。彻面墙上贴着的那排红纸算是整个楼体的亮点,红纸经过一个多月的风吹雨淋已经苟言残喘了。可它依旧抓人心肺勾人眼球,人们经过它时难免都要伫足而立。这是峰山县的骄傲,更是峰山一中全体师生的骄傲。围观的家长都由衷地咂舌赞叹,了不起真了不起,这老些重点。然后回头瞅瞅自家孩子,像是等着他们宣誓表个决心什么的。这些家长大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脏兮兮的,身边的孩子也是灰不溜秋,可没城里学生那股精神头。两片脸蛋上还盖着农民那本色的烙印高梁红。   
  有人还居然穿着黄胶鞋,肩上背的手里捧的也是些蛇皮袋子呢绒兜之类。阎梅推着带滑轮的人造革皮箱在后面喊,起来起来,让我们瞧瞧,让我们瞧瞧。前面人回头望一眼,很自觉就让出个空位来,阎梅、星星和星星爸大摇大摆昂首阔步地占据了中心点。此时这一家三口的状态很是潇洒,像城里腰包鼓溜的那些人。阎梅对星星爸说,真没看出来庙不起眼和尚倒出息不少。又扭脸对星星说,到时候你要能把名写在红纸上,要啥妈买啥。星星有些不耐烦,快走吧正事还没办呢。
  他们先去财务处交了学费,又拿收据在教务处领了床位牌,405室8号。阎梅问,八号是什么意思?人家说一屋十个人,你们是第八张床。啊!!一屋十个人那怎么住?这儿的学生都是这么住的。我姑娘从小就自己一个屋。这话不假,星星在家确实有自己独立的房间,那是阎梅花钱把厨房挪到阳台,又把厨房改成个小屋,足有六七平米呢!你看要不我们多交点钱,能不能给调调?阎梅问。这可不好办,毕业班还十四人一屋呢。唉,阎梅一鼻子无奈。
  小屋被十张床铺上下一武装,就只剩个过道。两个人走就得侧着身子,横过来就得撞架。好几个学生和家长都已经到了,她们在自家的床铺上窝窝着,看起来刚才是经过一番折腾了,花床罩、格床罩、粗布床罩、碎布头拼的床罩、一个个床铺被她们打扮得像农村炕头, 墙上挂得也热闹,水靴、搪瓷脸盆、雨衣、黄瓜、大葱、大蒜、馒头、地瓜几个妇女吱吱哇哇地说笑着,这宿舍快成戏班子了。阎梅一家人洋洋洒洒走进来,她那高跟鞋走起路来像无线电发报机嘀嗒作响,有主题有重点,把满屋的喧哗一下子给扑灭了。阎梅很从容地吩咐星星爸,快铺床吧,最底层铺鸭绒褥(此鸭绒褥是用星星爸的旧鸭绒棉袄改制而成),然后是棉褥,最上边是毛毯。把米奇床罩罩上。星星爸边铺边嘟囔,人家都是学校统一买一共没几个钱,也图个省心。阎梅拧着眉头,到哪山说哪话,就这么个条件。如此这舍近求远,熟不知效果几何?星星爸忽然甩出一句文言文来。把几个农村老娘们听得直愣,一起把眼珠子抛向这家人。
  并不是他们矫情做作,一路上的轻松自如,一路上的昂扬情绪,让他们好不得意,人得意起来往往是会忘形的。星星喊,妈,把我的周杰伦照片和芭芘娃娃挂墙上。星星床铺被打扮得时尚俊俏鹤立鸡群。阎梅告诉星星,给调宿舍你第一个给我报名,多少钱都行。这大夏天还不得中暑?哪知道是这种情况,要不怎么也带台电扇来。星星爸说,人家学校都有空调。阎梅问边上一个家长,哪有卖电扇的?礼拜天集市上有,今个礼拜三。长途车站的百货商店有,一个学生插话。阎梅边往外掏钱边说,她爸你去买一个。钱还没来得及碰到星星爸手指头,她又像过了电似的把手缩回去,得了还是回去再买,电器这东西弄不好要出事的。阎梅索性把那个大皮箱打开哗往床上一倒,星星问,妈你干什么呀?阎梅把床上的东西一样样数落着,电吹风不能沾水,东西坏了事小,过电可了不得。Mp3不能总听,时间长了耳膜能听坏。阎梅已经用余光看到大伙拿眼睛在她和那堆东西之间周旋了。她把星星的毛衣、外衣、衬衣、睡衣、内衣一个个抖落开,然后又重新叠好放回箱子。身边一个戴红套袖的妇女说,城里来的?可不,都说你们一中好我们就奔好地方来了。要不还得城里人,俺们一家子也没这么多衣服。阎梅沐浴在羡慕的眼光里,很自豪,也很沉醉。城里孩子不好养活呀!这丫头得老鼻子钱了,长这么大,吃的穿的用的钱落起来比她都高。星星很傲慢地摆弄着她的Mp3,妈,给我拿小护士了吗?呀,真给忘了,等会儿让你爸出去买。有几个学生正眼巴巴地看着星星。
  阎梅收拾完箱子又把一个大塑料包打开,从里边翻腾出蜂蜜大麻花、维维豆奶、豆腐干、花生米等食物。看看再没什么可倒腾的,就坐在床上和几个妇女唠闲篇,在一种喜悦情绪的支配下,心情格外爽朗。家长们都说现在供孩子念书太辛苦,一年就得好几头猪。有个女人问,大妹子你今年三十几了?还三十几,我都四十多了。妈呀!太年轻了。阎梅也发现,在几个农村妇女面前她这张脸越发细皮嫩肉起来。那你看孩子她爸多大岁数?你们城里人面嫩可猜不好?阎梅一指正往上拔胸脯的星星爸,都快五十了。星星爸也一边煽动感情,乡下人苦呀!阎梅顺手从包里摸出蛇油护手霜抹在手背上。一个妇女从墙上取下馒头就着大葱啃。阎梅瞪圆眼,这是中午饭?啊,晌午了。阎梅拍拍腿,可不好这么对付,身体可是自己的本钱,不光要吃得饱还要吃得好!饮食结构营养搭配特别重要。那妇女嚼着大葱说,俺农村人比不得城里人娇贵,可不瞒你说,俺还就天生稀罕这口哩。姐姐,我扛着二百斤麻袋能小跑,你能?星星叫,妈咱也吃饭吧我都饿了。星星爸嗫嚅着,要不,要不咱去饭店?那当然,正好看看风景。哪有好点的饭店?车站,车站那有一排。临出门阎梅大方地把麻花分给屋里那几个人,吃吧,蜂蜜的,可甜了。
  又是检查卫生又是考察环境,出出进进好几家他们才在 红光饭店落下脚。这里价钱便宜还实惠。一家人没花几个钱要了一桌子菜。服务员看他们出手阔气也显得格外热情,给多加了一盘木耳炒鸡蛋。阎梅感叹,钱在这儿含金量太高了。星星爸还要了瓶半斤装的二锅头。
  他们一般不在外边吃饭,嫌贵。偶尔心悦俩口子会拉上他们出来吃一顿,他们爱上特色小吃,什么潮洲风味傣家烤肉,星星和她爸都爱吃傣家烤肉,就是肥的瘦的连带皮,用竹片夹着烤成一大块,这肉星星和她爸能吃十来块,可人家请客又怎么好意思。星星爸本来脸就小,到哪都腼腼腆腆的,星星更顾忌面子和自尊了。吃完一块就喊太油腻了太油腻了。她在学校吃午饭,就是再爱吃的东西也不能狼吞虎咽一扫而光,一定要剩一部分,扔一部分,不然会让人瞧不起的。
  几杯酒下肚星星爸脸就红了,喊,服务员,再加盘肘子。阎梅也没像往常那样和他瞪眼,权当过年了。红乎乎好大个肘子,足有一斤来的,他用一只筷子当中一豁分成两半,端起盘子来呼噜呼噜几口就喝了一半,阎梅拿眼斜他。星星爸感叹,好久没这么舒服了,我觉着腰肌劳损都好了。这样的日子才像回事吗!在城里他把煤气罐给用户搬上楼,人家说声谢谢都心存感激,要是叫他坐下来喝杯水,简直受宠若惊,如果再递上块西瓜,绝对要涕零了。在城里他是实实在在的底层人,需要国家需要社会需要街道需要社区来献爱心,伸援手。换煤气罐的活就是社区帮着解决的,当然现在家里已从扶贫对象行列里走出来,而那潇潇洒洒的日子对他来说仍是蹬高望远遥不可及。星星也说,这地方太好了,有个Mp3都算老大。从前她在学校里一直是卑微的,一个换煤气罐和保姆家的女儿怎么能不卑微,无论在心里上还是形势上她都无法回避。麦当劳肯德基,她一个月去不了一回,可她的同学居然能把它当成不起眼的家常便饭,身上这套假耐克还是哀求了好久过生日给她买的,再看看那些同学,她本不想跟谁攀比,可人家是硬要拉上她来比一比的,只有她的差,才显出别人的好来,连老师都喜欢那些衣着光鲜有钱人家的孩子。星星到现在脑里也没萌生过理想,但她有志向。她的志向就是将来雇佣俩个保姆,一个给妈妈一个给自己。妈妈还笑话她,你把书念成这副德行还雇俩保姆,快拉倒吧。星星在心里边不屑地哼了一声,这有什么,不行就傍大款去。这地方可太好了,刚才她偷偷在心里盘算,无论考上大学与否将来都在这里定居,让生活永远像今天这样趾高气扬精神抖擞。阎梅也总结,我们在这里那绝对是小康。她很久没这样让人仰慕了,她有智慧能吃苦才和东家处到这个份上,而一个保姆你再怎么挖空心思精雕细刻归根结底你也是个保姆,下人。处在社会最底层,政府眼里的一片烦恼,亲人心里的一个疙瘩。她目前还处吃完上顿思量下顿一分钱掰成几瓣花的苦涩年华里。这里就不一样了,吃菜可以去园子摘,吃粮可以去地里打,吃鱼可以去河里捞,喝水有井生火有柴,而在城里,钟表上的指针是用钱推着走的,你没有钱日子就过不去,城里人都尊重大官羡慕大款。在这,就刚才那个服务员还给她抓了一把榛子。这榛子又饱又大,得给心悦买回去点,星星的赞助费省了不少钱,受了人家这么大个情,心里负担也更重了,其实欠人家情和欠人家钱是一样的道理,欠钱还有个数,欠情那是没边的帐。现在心悦又多了个向人炫耀的资本,我们家果木一手给办的,那校长特买他帐,对,就是看果果的阎姐呀,你吃过她蒸的馒头。好了好了,打住吧,不能再往下想了,把眼前的美景都给糟蹋了。
  这一家三口走在凸凹不平的土路上,被脚尖带起的尘土都透着一股温馨,连吸进嘴的空气都是甜丝丝的。小河边一群窝窝头颜色茸毛未脱的雏鸭正在很放肆的游泳嬉戏,它们扇动小小的肉翅,呀呀的叫嚷,其中任何一只小鸭含了一条蚯蚓出水时,其余小鸭便互相争夺不已。星星跑过去拿柳条逗它们玩。驴在不远处悠闲地吃草,连咀嚼声音都那么悦耳,阎梅采了野花别在驴耳朵上,毛驴快活地朝她打个响鼻。星星爸发现了一棵山楂树,树上的果子已经让太阳照熟了。田里劳作的农人偶尔回头望他们一眼,阎梅她们和人家摆摆手。人的生活是多么需要注视需要喝彩啊,太需要了。他们游戏在乡间小路上,内心的愉快像一瓶被启了封的啤酒,无缘无故地自发地不可遏止地喷出白色的泡沫,这就叫扬眉吐气吧。秋日里的黄昏,落日的余晖映得大地焕发出暖洋洋的粉红光晕,一家人在光波里漫步,都有种走进霞光里的感觉。
  直到晚上天黑她们才依依不舍地把星星送回宿舍,阎梅和星星爸在车站附近找了家旅店。对他们来说住店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又不公出,谁没事闲得住店玩?还是旅行结婚那年在北京住的地下室。今天一高兴错过了晚班车。阎梅问多少钱,一人三十。你们是一家的?当然。那就包个房吧,包房五十块。在家时阎梅听心悦说什么四星五星总统套,一开口就成百上千。这里包个房才五十块,还有电视看,还给送茶水,真是一方水土一方天。
  这一夜俩人蒙头睡得天昏地暗,阎梅还做了个特别爽的梦,她梦见心悦给她当保姆了,又洗衣服又做饭,还连带着给她按摩敲后背,她趴在床上二目微合哼哼呀呀,爽得想飞起来。是枕头下边的手机闹铃把正在享受按摩的阎梅叫醒了,讨厌,她使劲一按手机上那个红键,将美梦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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