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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常君 来源:  本站浏览:1203        发布时间:[2013-01-08]

    下午一点多钟,是吕翠花收废品的生意最为清淡的时候。
  整个城市在蒸腾的阵阵热浪中恹恹欲睡,平日里车来人往的马路上泛着白亮亮的光,显得异常宽阔与空寂。偶尔驶过的几辆出租车,裹挟过来一股难闻的尾气和灼人的热量,然后迅速逃之夭夭。街道两旁树木的叶子昏昏然,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一丝风也没有即便有,也是蒸煮般热哄哄的。柏油马路的路面被晒化了,车轮轧上去像碾在了胶上,粘得厉害。吕翠花异常艰难地奋力蹬着三轮车,身上的衣服一直被汗溻着,粘乎乎地纠缠在身前背后。
  吕翠花拐进了红海河南岸的一个小区。
  太阳光像出炉的金水,明晃晃地泼洒在小区内。偌大的小区内一个人影也看不见,各家的落地窗帘心情寂廖地低垂着,悬挂在窗户外面的空调嗡嗡地转个不停,在这样的天气里,只有它们异常地忙碌。
  此刻,吕翠花不得不在心里佩服丈夫老五。老五说,下午这个时候没人卖破烂,还不如回到他们在郊区的出租屋睡上一觉,养足精神,等到四五点钟暑气下去了,再出来收上一阵也不迟。吕翠花不是不相信老五的话,只是她还沉浸在上午的巨大收获中。那久违的收获让她现在想起来还兴奋不已。上午,她在一家建筑工地收了大半车的废钢筋。走到门卫室那儿,看见门口放着两节废旧铁皮炉筒,便问一个正从她身边经过的中年男人卖不卖。男人的肚子大得像个要临盆的孕妇,一边走一边同手机里的什么人说笑。听见吕翠花问,便向那两节旧炉筒瞄了一眼,挥了挥手。吕翠花凭空捡了个大便宜,她感激地望着胖男人腆着肚子挤进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中。
  吕翠花将三轮车停在高楼的阴影处。车上有几个蛇皮袋子,一杆钩秤,车把上挂着一只掉了耳朵的破旧黑色人造革兜子,是一个老太太送给她的。她非但没嫌弃,还把它派上了用场,里面有一只磕得丑陋不堪的铝饭盒,一个装水的塑料瓶,还有一个梆子。吕翠花从车上拿起那杆钩秤,往肩膀上一扛,又从兜子里把那个梆子拿了出来。梆子是从山东老家带来的。老五说整天喊得嗓子冒烟,吕翠花就想起了这个梆子。梆子是长方形的,不知是什么木头做的,在老家公爹用来替他吆喝卖豆腐。每天一大早,公爹就挑着豆腐担子,前后村地敲着它,如今已被敲得呲牙咧嘴。现在吕翠花敲它来收废品。
  沿着小区内的水泥路,吕翠花习惯地边走边敲,沉闷的梆子声在小区内懒洋洋地飘荡着。沉睡的小区翻了个身,咂巴咂巴嘴,又继续睡了。吕翠花毫无收获地走了一圈儿后,又回到了原地。她以为体内的汗水已经流光了,想不到这会儿,它们又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她撩起搭在脖子上的说不清颜色的半湿的毛巾擦了一把。看来还是老五有经验,这个时候出来收破烂,简直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没破烂可收,吕翠花便渐渐滋生了困意。她想人真是奇怪,忙的时候,困意就娃儿藏猫猫似地躲了起来。一旦闲下来,它又鬼一样冒出来缠上你。废品收购站的老板娘曾经多次苦着一张脸,对她说半宿半宿地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那罪不是人遭的。吕翠花就愈发搞不明白了,老天爷早给世间的事安排好了,白天干活,夜里睡觉,怎么会睡不着觉呢?这城里有些事,也真是新鲜。
  吕翠花看见一亭子四周竖着几个粗细不均高矮不一的树桩子,便走了过去,看见上面一圈圈的年轮,她边看边想,这几棵树少说也得有十几年了,可惜了呢。用手一摸,摸到的不是木质的温润熨帖,而是一种水泥的坚硬和夯实。她用手敲了敲树皮,不禁咧开嘴笑了,原来这是用水泥做的假树桩子!这城里真是有能人,做得还挺像呢。吕翠花一屁股坐了上去,身子一歪顺势躺在了上面。她不敢睡觉,大瞪着两眼,虽说现在没生意可做,但谁知道生意啥时候来呢?她生怕自己睡着了,误事。可是,没过多长时间,吕翠花就管不住自己了,睡意潮水般铺天盖地地向她袭了过来。
  吕翠花尽管睡意很浓,但她的睡眠还是浅意识的,很不踏实。朦朦胧胧中,她听见有人在喊:收破烂的!她一激灵,猛地抬起头,阳光针一样刺向她的眼睛就在她迷瞪的当口,那片罩在她身上的阴凉已经悄悄移动了脚步,将她的身子十分恶毒地推到了阳光下。她眯缝着眼睛,东张西望寻找声音的来源。这时,只听一个声音在喊:北边,二楼。吕翠花循声向北楼望去,看见一个女人从二楼的一个窗口探出脑袋,在向她招手。顷刻之间,吕翠花的睡意被赶得无影无踪,她有些兴奋地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楼下,仰着头问:卖破烂吗?女人说,你上来吧。然后关上了窗户。吕翠花心头一喜,从那女人坚定的语气中,她听出了自己将会有一个很不错的收获。她抓起蛇皮袋子,拿过钩秤,几步冲到楼前公用防盗门处。棕色的楼门冷漠地挡住了她的去路。正当她对着门上的数字不知所措时,只听咔的一声,楼门欠开了一条缝隙,她用力一拉,将身子挤了进去。楼道内很是宽敞,吕翠花觉得比自己租的房子还要宽敞,粉刷得雪白的墙壁,散发着灰浆的气味。上楼的过程中,吕翠花在心里暗自思忖,一般女人都是先打听要卖的废品的价格,然后看你给出的价格相当,才让你上楼。这个女人省去了这种口舌,看来是个不在乎钱的主儿,自己何不趁机往下压几分,多赚点儿。看来,今天自己的运气真是来了!
  吕翠花刚冲上二楼,右侧的防盗门就开了,那个女人怀抱一只雪团似的小狗站在了门口。女人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无袖真丝睡裙,白皙的双臂裸露在外面。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有几缕飘下来,散落在脸颊上。一双大眼睛下面洇着一轮淡淡的暗影晕,像月亮旁边飘着的一朵乌云,显得女人的一张脸愈发的苍白,吕翠花觉得那张脸白得有点瘆得慌。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吕翠花吃不准女人到底有多大年龄,她觉得现在这城里最难猜的就是女人的年龄了。
  女人一边用纤细的手梳理着小狗身上的长毛,一边对吕翠花说,进来吧。
  吕翠花站在那儿没动。通常,城里人都是把要卖的废品堆放在走廊内,她便在走廊内完成捆绑、过秤、付款等全部过程,从没有城里人让她进门的。于是,她说,你还是把破烂拿出来吧。女人看了她一眼,坚持让她进来。吕翠花心想,也难怪,这女人干干净净的,怕是不愿意收拾破烂吧。便在门外的除尘垫上蹭了两下鞋,然后迈进门内。
  防盗门砰地一声,在吕翠花的身后关上了,吓得她一回头。待她转过头来,立刻,她便感到一股沁入心脾的清凉向她兜头袭了过来,身上的汗顷刻之间就被这凉爽抵消了,浑身上下清清爽爽的,要多舒坦有多舒坦。
  吕翠花在那份空调带来的舒坦中抬眼望去,只觉得屋子中的一切晃得她有些眼花缭乱,她傻了似地大瞪着两眼。不光她的眼睛有些发直,她的嘴也跟着紧密配合着。从一进门开始,它就机械地大张着。以至于女人让她换上拖鞋,她局促万分地走进客厅内,那张嘴依然没有合拢上。
  最初的震撼过后,吕翠花想起来这里的目的。她用目光在室内扫了一遍,没看见废品的踪迹。就说,你家破烂在哪儿呢?女人颐然又不自得地指着沙发说,不急,坐下歇会儿吧。这时候没人卖破烂的。不知是女人的最后一句话起了作用,还是屋里的凉快绊住了吕翠花的腿,她迟疑了一下,看了一眼那白色的沙发,沙发上铺着的白色蕾丝巾,让她有点打怵。女人又说了一句,坐吧。她这才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用力扑拉扑拉屁股,小心翼翼地坐了上去。
  准确地说,吕翠花没有大面积地坐在沙发上,她的屁股只是搭在了沙发的边缘上。她努力挺着身子,将身体的重量尽量输送到两条腿上。她觉得这种姿势比拉着满满一车破烂还要累。无意间,她一低头,突然发现自己左脚的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正不知羞耻地探头探脑向外张望着。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偷眼看了一眼女人,忙用右脚踩在了上面。
  女人问,听口音不是本地人,老家在哪儿?
  吕翠花说,山东。
  女人又问,收一天破烂能挣多少钱?
  吕翠花说没准,有时多,有时少,最多也就三十二十的,这活儿就是猫一天狗一天的。
  女人把怀里的小狗放在沙发上,轻轻地地用手拍着,嘴里哼着小曲,像在哄孩子睡觉。
  吕翠花有点着急了,她想催女人快点把破烂找出来。
  女人却问了一句:喝点什么?来杯摩卡吧。
  吕翠花一愣,她不知道女人说的是什么东西。
  就在她愣神的工夫,女人转身去了厨房。时间不长,用托盘端来了两杯黑褐色的液体,放在了茶几上,一杯留给自己,一杯推到了吕翠花面前。
  女人用精致的小银勺轻轻搅动着杯子里的东西,中指上的白金钻戒闪闪发光,纤细的小手指好看地翘着,整只手细腻得好像看不见纹理。吕翠花见了,不由得心中一阵慨叹,这女人真是长在福窝里了啊!
  女人端起杯子,优雅地喝了一口。吕翠花只顾呆呆地望着女人,女人见状示意了一下,吕翠花这才迟疑地端起了杯子,轻轻呷了一口。立刻,吕翠花像吃了苦瓜似地咧开了嘴巴,问:你咋喝苦药汤子啊?女人突然哈哈大笑说,你真老外,这是咖啡,外国的,很纯正的。吕翠花苦着脸,不再说话。她实在搞不明白,这城里人是怎么了,花冤枉钱买这黑乎乎的中药汤子喝,真是大头大到家了!
  女人起身取来了一罐饮料,放在了吕翠花的面前。吕翠花急忙站起身来。这是一罐雪碧。吕翠花天天收这类的易拉罐,对此她还是不陌生的。
  女人重新坐在沙发上,点燃了一支细长的白杆的香烟,吸了一口,看了一眼吕翠花,问:会吸烟吗?
  吕翠花点点头。在老家时,吕翠花经常卷自家地里种的黄烟叶抽。
  女人把茶几上的香烟推了过来。
  吕翠花摆摆手。虽然女人让了她,但是这样的环境,吕翠花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女人说,抽吧。
  吕翠花没抽女人的香烟,而是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烟荷包。烟荷包上绣着一对并蒂莲,旁边有两只戏水的鸳鸯,下面还拴了一条穗子。这是当年吕翠花做姑娘时给老五绣的。老五到城里后,改用塑料口袋装烟末了,说在外面淋个雨什么的,烟不反潮。吕翠花便把烟荷包带在了自己的身上,没事的时候卷上一棵抽。时间长了,上面的刺绣早已褪色,边沿也被磨得麻花了。
  女人指着烟荷包问,是你绣的?
  吕翠花说,是俺当年给俺家那口子绣的,有二十多年了。
  女人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吕翠花笑着说,俺和俺家老五是一个村的。是俺爹相中他的,说他家是过日子人家,人也老实本份。俺就稀里糊涂地嫁给他了。
  女人问,那你爱他吗?
  吕翠花的脸立刻有点红了,嘴也显得拙了,过了半晌,才生涩地说,啥爱不爱的。俺二十岁上就嫁给他了,一晃俺都四十多了。俺们农村人不懂你们城里人说的什么情啊爱啊的,俺就是在心里有他。他进城后,俺又惦记着他,怕他在城里有个头疼脑热的,没人给他端水拿药。怕他吃饭不应时,凉一口热一口的,他是俺家的顶梁柱,全靠他了。他先来城里的,过了两年,俺也过来了。
  女人又问,你在农村老家时想他吗?
  吕翠花说,俺在家整天忙得前脚绊后脚的,屋里外头都指望俺一个人,哪有工夫想他?然后又不好意思地说,手头空下来时也想。俺们村里男人都到外面打工,一年到头过年回来一趟。时间长了就惯了。
  女人看了一眼烟荷包问,能尝尝你的烟吗?
  吕翠花说,行啊!这是俺从老家带过来的,好抽着呢。俺给你卷棵尝尝。
  女人看了一眼吕翠花的手说,我自己卷吧。你教给我。
  吕翠花爽快地答应着,打开烟荷包,从里面捏出一点金黄的烟末儿,放在卷烟纸上,熟练地卷好了一支喇叭筒。
  女人照着样子学起来。
  女人看似很灵巧的手指卷起烟来,显得有些笨拙,卷了半天总算卷了一支,看上去不伦不类的。吕翠花给女人把烟点上,随后又把自己手里的点着。女人吸了一口,立刻被呛得咳嗽起来,一张粉白的脸咳嗽得通红。女人把烟揿灭在烟灰缸内。
  吕翠花笑着说,你们城里人抽不惯俺们这烟,太冲,劲儿大。俺们抽惯了,抽别的烟还觉得没劲儿呢。
  吕翠花大口大口地抽着烟,大团大团灰白色的烟雾从她的嘴里喷将出来,在室内缓缓飘浮着,弥漫着。女人皱了一下眉,走过去打开了窗户。吕翠花见状慌忙用手掐灭了烟,站了起来,说,你家破烂在哪儿搁着呢?俺拿出去收拾收拾。女人说,着什么急,外面大热的天儿。吕翠花说,俺不怕热,俺就是干这活儿的。女人说,等一会儿,不会耽误你挣钱。吕翠花只好又耐着性子坐了下来。
  女人端起杯子慢条斯里地喝着咖啡。屋子里一时很静,只听见咔咔的声音在响。吕翠花扭过头去,看见墙角立着一个光身子的外国女人,女人的手里托着一个金光闪闪的圆盘子,那声音就是从那圆盘里发出来的。原来那是一架钟。
  女人用目光示意吕翠花喝雪碧。吕翠花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立刻,一股沙沙的滋润从她的喉咙一直浸到她的心里。虽说她几乎天天收这类铝制的易拉罐,但是她没喝过里面的东西。吕翠花经常喝的是从水管子里流出来的自来水。每天早上从家里出来时,她都要带上一大瓶水。可是常常是还没到中午,那瓶水就变成汗水从她的皮肤里蒸发掉了。实在渴得不行,她也想买一瓶水喝,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她在心里算了一下帐,买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她也要收到整整二十个装矿泉水的瓶子才能赚回来。
  看着那罐雪碧,吕翠花又想起了收破烂的事。她抻着脖子向北面的厨房内张望着,一扇拉门挡住了她的视线。
  这时,女人忽然问道,你们每天都在想些什么?
  吕翠花收回视线说,俺不核计别的,就寻思到哪儿才能收到更多的破烂。
  女人很随便地问,你们都收什么废品?
  吕翠花说,啤酒瓶子易拉罐旧书本废铁,得啥收啥。要是有旧家电,那就更好了。不怕你笑话,俺租的那间屋里的东西差不多都是收来的。就说那台电视机吧,花了五十块钱,二十五吋,带彩的,便宜吧?是一个看样子很有钱的女人卖给俺的。俺去她家搬电视时,看见她家的电视和你家的一样,都是挂在墙上的,一汪水似的,连人身上的汗毛都看得一清二楚的。俺把她家那台旧电视搬回家,没舍得卖。俺从没看过那么大的电视机,俺老家的电视是个黑白的,跟人家的一比,就是个小摆设。俺寻思过年给俺公爹婆婆带回去,让他们也看一回大彩电!有一天,老五还收了一台旧洗衣机,老五说别卖了,留着使唤吧,一天到晚累够呛,回来还得自己洗衣服。俺没听他的,第二天就拉走卖了。俺们庄户人自己有的是力气,用那个费电的家伙干嘛?还有洗衣服用的大塑料盆,冬天用的铁炉子,都是收来的。有一天俺还捡了一盆吊兰。俺把它吊在了窗户上,现在长得可欢势了,绿莹莹的一大盆,看着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对了,今天上午俺还在城南的工地上遇到了一个好人,他把两节旧炉筒白给了俺。真是菩萨心肠,好人必有好报吕翠花说得兴致勃勃,粗黑的脸上泛着兴奋的光。
  停顿了一下,吕翠花叹了口气又说,唉,现在破烂也不好收了,有时候骑着车走了大半天也没收到啥东西。现在干俺们这行的多的是,跟蚂蚁似的,也不知这个活儿能干到哪天呢?
  女人忽然又问,你觉得你生活得怎么样?满足吗?
  听了女人的问话,吕翠花的心里多少有点自卑,但是,很快她就从那种状态中走了出来。虽然她的生活和女人的生活根本不能相比,但是她已经很满足了。吕翠花把自己的生活分为了两个阶段。在老家时,拉着吱吱呀呀的架子车走在山路上,回头擦着汗,望着满车黄澄澄的玉米棒子,心里美滋滋的;回到家,进了院子,看见她侍养的猪鸡鹅狗欢蹦乱跳的,她一边忙着喂它们,一边亲昵地叫着它们的外号,和它们说着话,她觉得心里很滋润;晚上,两个娃儿坐在灯下看书,她坐在一旁缝缝补补,看着两个娃儿专心致志的样子,她更是感到幸福。到了城里后,偶尔收到一车赚头大的废品,她就特别高兴;晚上回到出租屋,把皱巴巴的纸币和钢蹦儿一古脑地倒在床上,然后蘸着唾沫数上一遍,她觉得那是她一天当中最高兴的时刻,还有老五坐在小饭桌旁,捏着小酒盅,吱溜一口酒,巴哒一口菜。吃完饭,两个人扯着一床旧被挤在一个被窝里,叨咕着一天来的收获,老五不由分说在她的身上一通忙碌,她觉得那更是一种难以诉说的好滋味,是大幸福。于是,她把自己对生活的粗浅理解和感悟原原本本地说给女人听。
  女人听后神情惊异地重新审视着吕翠花。
  这时,屋内忽然响起了一阵怪异的声音,有点像人被卡住脖子发出的声嘶力竭的叫声。吕翠花吓了一跳,扭头四处寻找声音的出处。
  是女人的手机在响。
  吕翠花想,这女人怎么用这么个铃声,怪吓人的。用个好听的歌曲多好!
  女人拿起了放在沙发上的手机。只听见女人在说,是姗姗啊!昨晚我在家啊,哪儿也没去,我们在酒吧散了后我就回家了什么?玛丽说看见我半夜从家里出来,把车开得飞快,往郊区去了?我想想,啊,想起来了,昨天晚上我是去了一趟郊区.也没干什么,就是游了一会儿泳。那里有个水库,走进去就像走进一片月光亲吻的湖水里我能有什么心事,能吃能睡的,整天快乐得像老鼠。我昨天喝多了?还又哭又笑的?怎么会呢?我不记得了。不说这些了。你现在用什么牌子的香水?.那个牌子啊!我用香奈尔五号了,在巴黎买的。你要去?什么时候走?他陪你去吗?.当然要去香榭丽舍大街了啊!不去那里逛上一逛,简直就是白去一趟巴黎。那里绝对引领国际服装时尚新潮流!
  女人说得断断续续的,吕翠花傻子似地坐在那儿听着,她搞不懂她们说的是什么。女人看起来很高兴,笑声听起来很脆。
  笑声停了,女人放下了电话,一张脸又恢复回原来的状态。
  吕翠花被女人顷刻之间变幻莫测的表情弄得摸不着头脑,她眨着眼睛,心说,这城里女人的脸怎么跟六月里的天儿似的,说变就变啊?
  这时,趴在沙发上睡觉的长毛狗抻了一下懒腰,张开嘴,露出了猩红色的小舌头。女人一把抱起小狗,眉飞色舞地说,丢丢,你醒啦?乖儿子,真能睡!妈妈都羡慕死你了!来,给妈妈作个揖!长毛狗便听话地用两只后腿支撑起身子,两只前腿抱在一起做作揖状。女人笑着把小狗抱在怀里,在小狗的脑门儿上亲了一下,说,好儿子!真乖!
  女人把狗放在睡裙上抚摸着,然后问吕翠花,你们老家也养狗吧?
  吕翠花怔怔地看着女人与小狗亲热,在心里嘀咕,这狗咋成了她的娃儿了呢?听见女人问她,醒了过来似地说,养是养,可俺们老家的狗没你们城里的精贵,俺们养的是笨狗。狗是忠臣,看家护院的,庄户人家全靠它了。
  女人说,说说你老家的事吧。
  吕翠花说,俺在老家有四亩多地,俺们那地方是山区,俺在山坡上种了高粱、苞米还有谷子,西山坡上的那片谷子长得可欢势了,谷穗子沉甸甸的,跟狼尾巴似的。俺婆婆开春儿抓了两头猪娃,抱了一窝芦花鸡。前两天俺娃来信说,那两头猪长得可冲了,吃食都得趴着,四条腿都支撑不住身子了。那窝芦花鸡也都开裆了,哪天都能捡七八个蛋,隔三差五的还下个双黄的,俺婆婆都变着法儿给俺两个娃吃了。俺的两个娃学习可用功了,年年都给俺拿回来大奖状,墙上都快贴满了。唉,别人家为娃学习不用功发愁,俺和老五为两个娃用功也发愁。老大眼瞅着就要考大学了,听说一年光是学费就得五六千。俺和老五起早贪黑的,没日没夜地干,为的就是想供俺娃上学。俺还想打封信回去,让俺公爹把那两头肥猪都卖了吧。原本想留一头过年回去杀了吃肉,一年到头大人娃儿都不易呢。一想,还是卖了给娃儿攒着上学吧。俺和老五这一出来,家里就全靠俺公爹和婆婆了。俺公爹有老寒腿,前个儿俺在街上看见有个摆地摊卖膏药的,专治风湿老寒腿,说是能去根儿。俺一咬牙买了两贴。晚上回去拿出来给老五看,老五说是假的。俺不信,第二天到那地方一看,人早没影了,一打听,真是卖假药的。两贴膏药骗了俺二十多块钱,心疼得俺晚上没吃下去饭
  吕翠花忽然停下不说了,她低下了头。整天的忙忙碌碌,让她顾不上想这些烦心的事。这个难得的下午把她的这些愁事又勾起来了。怎么跟人家说这些事呢?
  这时,忽然传来了噹噹四下清脆的响声。吕翠花一激灵,扭头去看那光身子女人手里的圆盘,时针已指向了4。吕翠花慌忙站了起来,急三火四地对女人说,俺的天,都四点钟了,俺可得走了。大妹子,快把破烂找出来吧。
  女人说,大姐,对不起,我家没有破烂。
  吕翠花脸上的表情像被冻僵了一样,她怔怔地望着女人,心说,没有破烂你让俺在这儿白等了一个下午,你这不是捉弄俺乡下人吗?不过,她没敢发作。她一下子很泄气,涨红着脸,转身向门口走去。
  女人忽然叫住她,说,等等!然后从皮包内拿出厚厚一叠钞票,抽出一张递给吕翠花说,大姐,这是给你的。
  吕翠花没有接过那钱,她呆愣在门口处,疑惑不解地望着女人。虽说自己在这里白等了一下午,可自己也没干啥,女人为啥要给她一百块钱呢?吕翠花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女人说,谢谢你大姐!谢谢你陪我聊了这么大半天
  望着女人的眼睛,吕翠花忽然明白了。
  这时,沙发上的手机又响了,女人把钱塞在吕翠花的手里,走过去接电话。
  吕翠花把那张粉红色的纸币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然后一步跨出了房门,回身将女人家的防盗门关上了。
  吕翠花一下子又回到了原来的那份溽热里。下午发生的一切,让吕翠花觉得很不真实,有点晕晕乎乎的,像做了一场梦。她使劲摇了摇头,拿起放在走廊内的收破烂的工具,转身向楼下走去。
  走到一楼公用防盗门前,吕翠花推了一下门,发现门关得紧紧的。正在她不知所措的时候,只听咔的一声,门开了。吕翠花看见一个肚子挺了进来。肚子的主人是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吕翠花趁机急忙将身子挤了出去。
  吕翠花走出楼道,忽然觉得刚才那个胖男人有些面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她皱着眉,使劲回忆着。猛然间,吕翠花一拍脑袋。她想起来了,上午在建筑工地上给她炉筒的那个男人就是他。
  小区内依然有些烤人,不过前面楼房投过来的阴影越来越让人感到可爱了,水泥路上已经有一些人在活动了。
  顷刻之间,吕翠花受了鼓舞似地大步奔到三轮车前,从车上拿起了那个老家的梆子。
  梆子的声音在小区内回荡着,异常地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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