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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吕永岩 来源:  本站浏览:1283        发布时间:[2013-01-07]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傍晚。
   集团军作训处长华义突然火烧屁股一般急匆匆由军部赶来,带来一份电报。华义说:这件事儿很急,你们赶快做决定,我还得马上赶回去复命。
   机械化步兵旅作战值班室的值班参谋一边给旅长王新打电话,一边找到了旅政委周德民。周德民看过电报,脑子里立马刀刻斧凿般地嵌入几个要点。
   全旅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兵力/
   跨战区远程机动/
   全程强电磁干扰/
   生疏地形/
   实兵对抗。
   于是,周德民不知怎么竟有了当年美军仁川登陆彭德怀被紧急召进北京的感觉。的确,总部要赋予这个旅一次跨战区机动作战演习的任务,机步旅要劳师袭远,与不同军区以逸待劳的  另一支机械化步兵劲旅交锋,这在中国陆军的演练史上还是第一次。当然,上级的电报不是命令,而只是一个征求意见的预案。这个仗,机械化步兵旅可以打,也可以提出理由不打。就是说,机步旅有自己选择的余地。
   可是,谁能提出不打呢?上级已经有了预案,蓝军数千里之外也早就拉开了阵势,准备实打实凿地跟这支外区机步旅较量一番。谁英雄,谁好汉,硝烟战场比比看。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拉松呢?
   尤其是,这是一支英雄的部队。周德民还清楚地记得三年前这支部队由师改为旅的时候,一位在师里代副政委的军区作家写在师最后的纪念画册上那凝重的诗行。

   每个情节都是绚丽多彩的诗篇,
   每团烈火中都飞腾着坚贞的火焰。
   延安宝塔山铭刻你矫健的身影,
   百色城垣中回响你青春的呐喊。
   阴霾古城你用热血激荡野火春风,
   百团大战你壮烈骁勇让日寇胆寒。
   石家庄首开克顽敌夺取大城市先例,
   临津江再度战强军使美、英丧胆。
   你用忠诚昭示民族的魂魄,
   你正义的智慧永挥胜利之神的利剑。

   战争年代这支部队打过许多硬仗、恶仗,有过金环、银环、关敬陶、杨晓冬等演绎的《野火春风斗古城》的真实原型,并且这还曾是中国赫赫有名的第一机械化师。就是这个师,早在建国之初便拓开了人民解放军机械化建设的路径;就是这个师,为全军培养和输送了一批又一批机械化建设的骨干。这是将军的摇篮。从这支部队成长起来的上将大区正职就有7位,中将大区副职有20位,少将军以上领导总计有74位。这是钢铁的洪流,这是无坚不摧的劲旅。对于这样一支劲旅,还有什么样的挑战不能应对?还有什么样的考验能让他望而却步呢?
   周德民曾是这个师的副政委,而且是当时这个师最年轻的副政委。那时他刚刚从中国最高军事学府国防大学本科毕业,他所毕业的那个班曾被军中骄子们私下里称为虎班。虎班出来的不仅是精英,而且是准备但当大任的精英。一晃七年过去了,与周德民一道从虎班毕业的,有的当了师主官,有的进入了军班子,还有的甚至当了军主官。周德民是为数不多原地踏步七年的虎班学员之一。尽管如此,周德民并无怨言,更不曾影响斗志。
   此刻,周德民不能怠慢,他对值班参谋说:你马上找党委秘书,让他立刻通知旅长和所有常委,晚八点半到常委会议室,召开紧急常委会。
   这是一个春天的夜晚,熄灯的号音马上就要吹响,常委会议室突然间竟灯火通明。周德民宣布说:我们临时开一个常委会。大家可能已经听说了,上级要赋予我们旅一次跨战区机动作战演练任务,现在电报已经到了,等我们拿出意见。我想,首先我们常委要统一思想,定下决心,这个任务我们是接受还是不接受,能不能接受,有没有条件接受,有没有把握接受。大家先畅所欲言,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说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旅长王新,副旅长赵洪炜、宋联合,副政委李景茂、孙长胜,参谋长魏金生,政治部主任侯占纯,后勤部长刘成洋,装备部长周大江,按时到会的常委,有属于这支部队土生土长的,也有从其他部队交流来的。但不管是土生土长还是交流来的,对于这支部队的历史和现状,大家都了如指掌。尽管这个旅的前身曾是赫赫有名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机械化师,但在后来的日子里却不断地由机械化师改为摩托化步兵师,又由摩托化步兵师改为步兵师。三年前,步兵师又改编为现在的机械化步兵旅。机械化师摩托化步兵师步兵师机械化旅,看起来好像是经历了一个简单的轮回,实际情形却并不那么简单。
   人说下坡容易上坡难。机械化师改步兵师,恢复老一套很容易。但步兵师再重返机械化,这就有些难了。毕竟中间间隔了摩步师和步兵师,而且时间长达四十余年,机械化人才大量流失,现有人员真正熟悉机械化的并不多。师改旅三年,第一年主要是精减整编,理顺编制,调整装备,调整人员。真正进入机械化训练,时间满打满算也就是两年。编制体制变了,装备并没有更新,还是上世纪中叶的一些老旧家伙,这些七老八十的老旧装备能不能经得起跨区机动的折腾?从步兵转为机械化训练的结果到底怎么样?机械化的基础打得究竟牢不牢?按训练大纲,机步旅到九月份才能完成连的合练,连合练完成了还有营的合练,营合练完成了才是旅的合练。现在九月份不是要完成连的合练,而是要把全旅统统拉出去,还是到外区真刀真枪地跟另一支机械化劲旅交战,这简直是一步登天,能打赢吗?
   并且这次作战演练的方式也极不寻常。从距离上看,跨区机动、劳师袭远,以劳打逸;从地形上看,红军对作战地域完全生疏,蓝军却是在自己的地盘上,红军是以生打熟;从作战样式上看,完全贴近高技术条件下的局部战争,包括全程强电磁干扰,全程立体打击,还有面对面的实兵对抗,如此等等。对手强能强到什么程度,强电磁干扰能干扰到什么程度,部队机动和整个作战过程中都会出现那些意想不到的情况所有这些,不要说这个刚刚改制三年的机械化步兵旅,就是整个中国陆军似乎也没有一个人真正经历过。
   即便如此,常委们的意见还是高度一致。大家都清楚,尽管上级说是征求意见,说是可以打,也可以不打,但此刻机步旅并没有退路,这个任务必须接受,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  须打好,必须打赢。如果不打,如果打不赢,那就对不起这支部队的历史,对不起这支部队曾经的荣誉,对不起这支部队的广大官兵,自然也对不起自己。
   常委会临近结束的时候,周德民以党委书记的身份进行归纳总结。周德民说:刚才大家都发表了意见,都表了态。总之,我们党委有决心有信心完成好这次任务,不讲任何价钱。我们不占天时,更不占地利,我们唯一能依赖的就是人和,就是对我们所在的这支部队心里有数。这是一支有着优良传统的部队,是在共和国历史上创造过辉煌的部队,这是我们完成这次任务的根基。这支部队到了我们这任班子手里,我们有责任把它的风采再次展示出来,有责任把它的传统发扬光大,这是一。第二,这次任务开创了我们陆军演练的历史先河,是落实军委胡锦涛主席所要求的适应世界新军事变革的一个新举措,对我们既是挑战,更是一次难得的机遇。上级让我们来承担这样重大的任务,这是对我们的信任,这次演练不仅对我们旅具有重大意义,而且对全军也有重大意义。第三,这次任务虽然是由我们旅来完成,但我们也代表集团军,也代表军区。我们必须要当好集团军和军区的代表队,必须充分展示出我们战区和我们集团军的风采。
   常委会开的时间不长,前后加起来也就是半个小时。散会以后,周德民对旅长王新说:这回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次要是演砸了,咱俩可就无颜以对江东父老了。话说得不轻不重,甚至脸上还有一抹像似轻松的笑容,其实两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次要是战败了,不仅机步旅没面子,集团军和军区也都没面子。那样一来,旅长、政委不卷铺盖走人还能有啥选择?两个人年龄都老大不小了,都到了职务的临界点了,这种时候谁不想再进一步啊?并且败军之将的耻辱谁能背负得起呢?
   那可是军人一生的耻辱啊。

 
                      大个儿里面拔大个儿

   任务很快就确定下来了。
   周德民算了一下,机步旅满打满算还有四个月的准备时间。对于指挥员来说,这种破天荒的演练方式与真正的打仗没有多少区别。周德民和旅长都感到肩上的压力很大,周德民甚至想到了罪人这个词,这个仗打不好,自己和旅党委一班人就都是机步旅的罪人。
   很快,周德民便得知消息,集团军要专门组成一个指导组。时任集团军长艾虎生和政委张烈英亲自点将,集团副军长顾炳荣和时任集团军副参谋长张岩临阵受命,调兵遣将。指导组的任务是专门跟机步旅对抗,给机步旅挑毛病,找出机步旅的短板,在最短的时间里,把机步旅这把钢刀磨快。
   周德民了解副军长顾炳荣,更了解集团军副参谋长张岩。1998年,顾炳荣当师长,他所在的师曾经是一支红军部队,恰好他也赶上了师改旅。就在简编的关键时刻,突然嫩江、松花江发生三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三百年一遇啊!惊涛拍岸的嫩江大堤上,军人细微的举手投足都会引起百姓的骚动。生死关头,师长顾炳荣中流砥柱般屹立在因惊涛摇撼而颤巍巍的大堤上,镇定地指挥官兵硬是用木桩、沙袋保住了大堤,保住了北疆重镇齐齐哈尔。
   如果说顾炳荣是一员虎将,那么张岩则堪称军中骄子。他不仅出身将门,书法颇有功力,而且曾经是东北战区最年轻的装甲师师长,还是毕业于莫斯科伏龙芝军事学院和中国国防大学中高级将领班的优秀学员。伏龙芝出过朱可夫,出过崔科夫,出过在中国曾名扬一时的恰帕耶夫夏伯阳,还出过中国元帅刘伯承。伏龙芝显然不亚于美国的西点军校。周德民曾因师改旅被平调到张岩所在的装甲师,周德民大张岩六岁,但张岩当时已经是有伏龙芝优秀学员头衔的师长,周德民依旧是师副政委。
   顾炳荣挂帅,张岩出马。张岩受命伊始首先想到的是指导组要精。按说集团军机关的参谋干事哪有不精的,没有两把刷子怎能进得了集团军机关?张岩的精明显的是优中选优。不是矬子里面拔大个儿,而是大个儿里面拔大个儿。
   张岩挑了8个人,集团军司令部4个,政治部1个,后勤部1个,装备部1个,还有特种大队的1个。这样,算上张岩和顾炳荣,总共是10个人。司、政、后,炮、装、工,坦克、通信、侦察、防化,应有尽有。数量上精,素质上就更精。
   然后就开始制定训练指导方案。张岩出自伏龙芝和中国的国防大学,古今中外,尤其是对俄军、美军的成功战法战例似乎无一不晓。所以,张岩制定出来的这个训练计划对于机步旅来说,绝对是一个很现代很前沿很魔鬼的魔鬼计划。
   并且顾炳荣和张岩的背后是整个的集团军,他们可以调动整个集团军的力量来给机步旅出难题。这个集团军还是历史上让包括美军在内的所有对手统统吃尽苦头的赫赫有名的无敌之军。
   周德民和旅长王新知道,机步旅首先要面对的是这个无敌之军,是这个无敌之军的指导组制定的这个魔鬼计划,然后才是最后决定命运的跨战区一战。

 
                     很魔鬼的魔鬼计划

   那段时间机步旅军营内外就像一个滚开的油锅,满锅的油呼啦啦地滚动着,冒着泡。添柴鼓风的人多得像走马灯,总部的,军区的,集团军的,甚至包括军区司令员、政委。周德民本来脑瓜顶上头发就不多,几天折腾下来,变得更少了。当年伍子胥过韶关,一夜白了头。周德民没有白了头,但头发却掉了不少。因为一天到晚不怎么睡觉,没有时间睡觉,也睡不着觉。其实不光是周德民,旅长、副旅长、副政委,参谋长、主任、后、装部长,包括营连主官,全旅上下都在一股劲地狂顶。周德民提了一个口号:当好沈阳军区代表队!同时还搞了一些活动,其中有一个活动叫感动一九零。一九零是一个历史的概念,既包含了这支部队的炮火硝烟,也包含了这支部队和平时期的建设汗水;同时它又是一个现实的概念,就是感动大家,感动机步旅所有的官兵。
   作为旅政委,周德民很注重造势。事在人为,人在势为。人造势,势激人,进而势如破竹。所以周德民要提口号,要搞鼓动,要营造一种声势,形成一种氛围。全旅上下,不是同仇敌忾,而是万众一心,众志成城。吃大苦,流大汗,动大脑,争分夺秒,把打赢需要的准备工作一项项地高标准做好。
   机步旅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指挥员要研究谋略,谁知道人家用的是什么战法呀?战斗员要精通装备,精通武艺,要想法破解数不清的技术、战术上的难题,坦克怎么利用地形?怎么才能在敌熟我生的条件下先发制人或者是后发制人,总之得制人而不是制于人啊。还有强电磁干扰,能干扰到什么程度?怎么对抗?怎么保持自己的通信畅通,指挥畅通?当年伊拉克战败不就是败在指挥被切断上了吗?还有装备:坦克、汽车、大炮,怎样确保它们能机动灵活地跑起来?怎样确保它们打得响,打得准?时任军区司令员常万全是跨战区来的,了解跨区作战地域的地形。常司令员提示说:那个地方有不少沙漠,坦克、汽车一进入沙漠,油路可能被堵,轮子、履带可能被陷住。这是一个细节,司令员只是点到为止,类似这样意想不到的难题,究竟能遇到多少,谁一下子能说清楚?有人私下玩笑地说:你们听说没有,美军在伊拉克赶上刮大风,大兵们把避孕套都套在了枪管上。咱们要是赶上刮大风,谁兜里能有那玩意儿呀?咱们哪有那装备呀?
   还有人吃马喂的后勤保障、装备保障不打不知道,打起来事儿多了!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人说百密难免一疏。平时一招忽略,战时很可能全盘皆输。
   机步旅上上下下,人忙碌得像开了锅,思想也忙碌得开了锅。周德民想,别看大伙儿人动起来了,思想也动起来了,即便如此,更重要的问题或许大家还是没想到。
   果然,魔鬼计划的触角开始露头了。部队奉命远程机动,通信兵突然发现本来好好的设备突然出现故障,怎么调试也不好使。维修技师赶来检查,心、肝、肺、胆、脾、肾,五脏六腑测试个遍,忙乎得满头大汗,最后还是找不出到底是哪儿的毛病。
   电台故障!
   电台故障!
   电台故障!
   到处都是电台故障。
   后来集团军副参谋长张岩说话了:什么电台故障?你们脑子里就一根筋哪?不是你们的电台有故障,是我让我们的电子部队对你们实施了强电磁干扰。
   啊?原来是干扰?你们已经开始下茬子了?
   这不废话吗?周德民心想,从受领任务那一天开始,仗就打起来了,人家凭啥不给你下茬子。
   接下来事儿越出越大。
   机动途中,有记者前来采访。部队的,地方的,这个报的,那个台的。面孔有熟悉的,也有不熟悉的。机步旅副旅长奉命接受采访,没说上几句话,有两个陌生记者凑上来,语气很强硬地说:对不起,你已经是我们的俘虏了。
   怎么?你你们不是记者吗?
   他们是记者,我们俩是特战队员,是专门混进来袭击你们的。
   岂有此理,说好了是采访,怎么搞起袭击来了?
   怎么不能搞袭击?谁说不能搞袭击了?
   后来张岩出马了,说:我不是已经提示过你们吗,地方公安局抓获了一个身着我军军服的家伙,经审讯,该家伙供出敌人派出了一个号称独狼的影子部队,并且这一带还发现了其他一些形迹可疑的人,有的地方还出现了几个外国人。这是什么意思?独狼干啥来了?影子是咋回事儿?他们不是来卖呆儿看热闹的吧?我实话告诉你们,我们的独狼在你们旁边的那片包米地里整整潜伏了6个小时,潜伏位置距离你们旅指挥所只有110米!6个小时你们都没有发现。还有,你们卸载地域的边上有一个围墙吧?我们的独狼潜伏到了围墙的边上,你们的警戒都没进行搜索。还有火车站旁边那些空房子,你们的一些物资都在那里堆放着,我们的独狼也潜伏进去了。并且我们的独狼还伪装组织了一个巡逻队,在你们的眼皮子底下大摇大摆地巡逻了一圈,你们也没有发现。说实在的,我们要让独狼实施斩首行动,你们的脑袋早就搬家了。
   独狼来了。不但来了,而且还四处活动,东北虎居然毫无察觉,毫无警惕!这还叫东北虎吗?
   于是,机步旅加强了警戒,指挥所的警卫设了一层又一层,明岗暗哨,全天24小时巡逻。原以为这下可以万无一失了,不料,半夜三更,有的地方突然想起了枪声。警卫分队听到枪声,呼啦一下潮水一般地包抄过去,负责骚扰的独狼跑了,负责斩首的独狼却露出了凶恶的牙齿。事后张岩说:这叫调虎离山!
   独狼屡屡得手。是独狼太狡猾了吗?
   并且还不仅仅是独狼,大部队发起攻击之前,旅长王新知道强电磁干扰的厉害,于是就给张岩打电话,跟张岩讨价还价说:你能不能给我5分钟时间,就5分钟,行不行?张岩近乎冷酷地说:我现在是你的对手,是你的敌人,战场上你能求助你的敌人吗?给你5分钟?门儿都没有。
   结果,战斗一打响,旅长找不到营长,营长找不到连长,全旅像个没头的苍蝇,全都乱了套。东北虎又一次受制于强电磁干扰,一时间几乎麻爪。
   魔鬼计划一招比一招更凶狠。每次过招下来,集团军指导组都要进行一次点评,机步旅都要被副军长顾炳荣狠批一通。政委周德民闹心,旅长王新更闹心。王新任机步旅旅长前,曾是一个机械化师的参谋长。那是个红军师,也是中国著名的四野中最有朝气的一个师,是中国军队战斗力最强的主力师之一。抗美援朝云山战斗中,这个师曾将美军从无败绩的开国元勋师打得丢盔弃甲,狼狈至极。中国军队的这一成功战绩作为经典之作,甚至被日本自卫队收入军官教材。王新骨子里流淌的是中国王牌师不屈的热血,并且王新还曾与张岩一道当过参谋,彼此非常熟悉。可就是这样一条王牌师锻造出来的汉子,竟然也有些招架不住了,万般无奈,只好再一次硬着头皮给张岩打电话,拐弯儿磨脚地说:张岩啊,你看最近我们的表现也不太好,出了不少的毛病,你可得多原谅啊。
   张岩聪明过顶,自然立马就听出了王新的弦外之音。张岩很不客气,说:王新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不想听批评,想听表扬啊?你要是想听表扬,我们可以天天表扬你。可那有用吗?我们舍家撇业地跑到这个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儿的破地方来训练,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打赢吗?不就是为了把这次跨区机动演练的任务完成好吗?你要想听表扬你自己回家听去。你记住我一句话,你要想把部队训练好,你就别怕挨批评。批你是为了你进步,批你是为了把你的毛病减少到最低,把部队的问题减少到最低。你等着吧,我们的狠招多着哪,有你好受的!
   机步旅几乎被逼到了绝境。

 
                      野性!野性!野性!

   王新后来明白了,周德民后来也明白了。这支部队最缺的是什么?这支部队最缺的是长白深山老林中东北虎的那种野性。这只虎是不是一只虎呢?是一只虎。可是,这只虎在动物园里呆的时间太长了,他没有生存危机,更没有强悍的对手,久而久之,自然就没有了兽中之王应有的警觉,没有了兽中之王应有的野性,应有的凶悍。
   不是独狼太狡猾,也不是顾炳荣和张岩的魔鬼计划太过分,是机步旅这只东北虎太家猫了,太缺少深山老林的生存能力,太缺少致强敌于死地的攻击能力了。
   野性!野性!野性!必须恢复东北虎的野性!
   破釜沉舟。置于死地而后生。
   集团军副军长顾炳荣不是够野够狠了吗?集团军副参谋长张岩不是够野够狠了吗?我旅长王新为什么不能够野够狠?旅政委周德民为什么不能够野够狠?
   好,就这么办。集团军给我们来狠的,我们也给自己来狠的。索性把所有的人都逼到绝境中去,放虎归山,看你咋觅食,看你咋生存。
   旅党委下了决心,这回不能光被动地接招了,我们要自己主动给自己下狠茬子,自己给自己出狠招,自己往死了祸害自己,自己的刀一定要削自己的把。
   旅里的通信部门开始给下属的营连下狠手了,做糖不甜,做醋还能不酸吗?营连上上下下开始不通了,乱套了。活该!自己想办法。
   想不出办法咋办?
   你说咋办?你穿军装是干什么的?你肩上的肩牌是干什么的?是吃干饭的吗?实在不行你就别干了,这里不是养家猫的地方,这里要的是东北虎!
   没辙了,想法吧。活人总不能让尿憋死吧?再说了,三个臭皮匠,合成一个诸葛亮。营长、连长、排长、班长,还有那么多的士官,那么多的兵。一个人想一个辙,全旅的人能想出多少辙?
   人人为打赢献一策。全旅上上下下,都开始动起了脑筋。
   于是,这个、那个,那个、这个。以低制高,以快制慢,以多制单。金、木、水、火、土。杠子、虫子、小鸡、老虎。绝对的土,绝对的洋。千奇百怪的招法一个一个都想出来了,五花八门的设备一台一台都研制出来了。你要是来小鸡,我就出老虎;你要是来老虎,我就出杠子;你要是来杠子,我就出虫子;你要是来虫子,我就出小鸡。老虎吃小鸡,杠子打老虎,虫子吃杠子,小鸡吃虫子,一物降一物。中国文化,博大精深,水来土挡,火来水淹,还愁想不出辙?
   那天,周德民见通信科长贾忠祥多日紧缩的眉头竟然舒展开了,于是就问:你们的抗干扰搞得咋样了?贾忠祥便开始汇报了,这个法,那个法,杠子、虫子、小鸡、老虎,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每个招法都说得头头是道。周德民仔细算了算,至少有六大类挺不错的招法。周德民说:行,你们还算搞出了一点儿名堂。不过,可不能满足,还得仔细  想一想,看看还有哪些漏洞。
   贾忠祥说:政委你放心,我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贾忠祥全程参与了各种抗干扰的招法创新,对诸如杠子、虫子、小鸡、老虎之类的保通之术自然了如指掌。那天,贾忠祥利用某种电台进入了一个营的指挥网,很快就抓住了一个坦克连的连长。贾忠祥故意在信道上搞了一些杂音,让对方听不清自己的口音,然后便冒充他们的营长说:我是营长。我命令你立刻赶到蘑菇山口待机,不得有误。
   连长一听是营长,二话不说,立马很坚决地回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这个连长果然不含糊,调动部队有两下子,坦克连的动作非常神速,嘁哩喀喳,就赶到了贾忠祥指定的那个山口。这样一来,真正的营长麻爪了。整整一个坦克连,没费一枪一弹,就被人家给调走了。关键时刻少了一个连,这营进攻还能打得赢吗?
   过后营长见到连长,劈头盖脸一顿拍砖。
   你傻呀?没长耳朵啊?是不是我的声音你还听不出来?
   没想到啊。连长说。原来愁的是不通,现在有了通的办法,哪想到他们又来这一手。
   没想到?你以为这是过家家?玩儿哪?兵不厌诈,你没听说吗?
   原以为最先抢到了板凳,哪知道竟然是一个陷阱。吃一鉴,长一智。后来营连就开始规定自己的暗号或密语了。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挖坑谁不会呀?你给我挖坑,我也给你挖,看你掉不掉进来。结果,全旅都有了自己的通信防火墙,其他人再想冒充,压根儿就没门儿。
   通信兵有了猛虎的利爪,其他兵种也不怠慢。
   张铁良,过来!
   张铁良是一个装甲步兵班的班长,命令他过来的是装甲步兵营的营长。
   今天我要对你们班进行一次模拟检验,看看你们班能不能在生疏环境中独立完成作战任务。具体要求是:射击场地的目标出现顺序不固定,由我来进行随机导调。你负责全班的协调指挥,成绩评定条件不变,有没有信心!
   有。张铁良直视营长,高声答道,保证完成任务!
   马上回去给全班明确任务,听到命令,立即执行!
   是!回答斩钉截铁。
   战斗打响了。
   311注意,正前方敌运动坦克,歼灭!耳机里传来营长的命令。
   张铁良斩钉截铁一个手势,四0火箭筒手嗖地从装甲车上跳下去,占领有利地形,瞄准了敌坦克。
   眨眼之间,敌坦克便被命中,张铁良高兴得真拍大腿。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装甲车的侧前方又接连出现两个目标,张铁良光顾高兴了,没有发现。耳机里也没有传来营长的命令,张铁良以为自己已经圆满完成任务了,心里甜滋滋的。
   回到射击出发地域,营长开始讲评,张铁良班共有三个目标没有击中,成绩评定结果:不及格。
   不及格?张铁良有点儿不服气。
   报告营长,我没有接到命令,您没有给我下达命令?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营长说,这要是在战场,你该怎么办?等我的命令?你们的眼睛多还是我的眼睛多?你们自己长眼睛干什么了?我要是不下命令,你们就等死吗?
   这不是模拟检验嘛。张铁良还想狡辩。
   模拟检验不假,营长说,模拟的是什么?模拟的是打仗。打仗你懂不懂?我跟你们说过多少遍了,演习场就是战场。战场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你不歼灭敌人,敌人就整死你。3个目标你没打,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已经死了不止3回了。死了不止3回说你不及格你还冤枉啊?你有几条命啊?
   张铁良明白了,上级命令一下,战争就打响了。战争一打响,天上地下,到处都有张牙舞爪的野狼,你不及时发现并且咬死他,他就咬死你。
   再次演习,张铁良就开始高度戒备了,全班是一个整体,一个人两只眼,一个班就是十几只眼。十几只眼,相当于几个二郎神?哈哈,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好。十几只眼睛都睁大了,那比二郎神可厉害多了。
   右前方,200米发现敌散兵。
   左前方发现敌坦克。
    给我打,一个也别放过。张铁良狠狠地一摆手,火箭筒、轻机枪,十八般武艺立刻都施展出来,目标一个个被歼灭。
   右前方发现敌坦克。
   关键时刻,机枪射手一紧张把电台天线给打穿了,班电台与主台失去了联系。怎么办?是继续战斗,还是先停下来排除故障。张铁良想:这是战场,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我不打他他就 打我,管它电台故障不故障呢,我先把前面的敌人干掉再说吧。
   打,给我打,狠狠地打。
   电台故障没理会,面前的敌人却全部歼灭了,后来营长点评说:好,你们打得好。短兵相接的时候,就得这样。
   张铁良乐了。

 
                        让热血沸腾

   跨区机动大战在即。
   机步旅召开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战前动员大会。背靠茫茫大山临时搭起的露天检阅台,时任沈阳军区司令员常万全、沈阳军区政委黄献中来了,军区司、政、后、装的领导来了,集团军领导也来了。一个旅的跨区机动作战动员,军区司令员、政委亲自到场,这在机步旅的历史上绝对罕见。检阅台上,将星闪烁。检阅台下,森林一般的士兵,清一色的迷彩钢盔,清一色的冲锋枪,清一色的白手套,自然还有坦克,有装甲车,有炮。齐刷刷,密匝匝,静如绿色屏障,动如山呼海啸。
   旅长王新宣读了战斗动员令,部队代表登台表决心、发誓言,接下来是旅政委周德民做战前政治动员。机关按惯例给他准备了一个讲话稿,周德民听说装步七连有件事儿挺感人,于是便专门跑去核实情况。没想到这一去,不但发现了一个战士,还发现了一个指导员。一个榜样往往比一打纲领更有感召力。所以,正式动员的时候,周德民讲着讲着便脱离原稿,讲起了这个战士和这个指导员。
   周德民说:我们旅装步七连有一名战士,我们训练最紧张的时候,他跟家人失去了联系,几次打电话,一个家人都找不到。于是这个战士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后来他把电话打到一个亲戚家,亲戚开始支支吾吾的,实在被问得没办法了,才不得不说:你爸你妈都去世了。原来这个战士的母亲早就被查出患了乳腺癌,而且是晚期。入夏没多久,母亲就去世了。战士的父亲受到巨大打击,22天以后,也去世了。家里撇下一个17岁的妹妹,还有一位76岁的老奶奶。老奶奶经受不住这种接连的打击,精神一下子失常了。父母治病,欠下了3万多的饥荒。为了还债,家里的房子被卖掉了,妹妹还辍学了。同志们想想看,这是多么巨大的打击,这又是多么沉重的压力?我们的这位战士,他今年还不满20岁。可是听到这些情况,他做了些什么呢?按常理,他应该找连队请假,应该回家,回去看看相继去世的爸爸妈妈,看看奶奶,看看妹妹,处理一下家中遇到的这些麻烦。可是他没有。他甚至谁都没有告诉,一个人躲到一片小树林里,面对家乡的方向,给父母亲磕头,接下来他不是哭,他是嚎,嚎啕啊!把眼泪嚎干了,把嗓子嚎哑了。然后擦干眼泪,不声不响地回到连队,没跟任何人说,更没有提出离队,还是一门心思地要参加这次跨区机动作战。后来是细心的指导员发现他的嗓子哑了,反复询问,才知道了这个情况。这位指导员是湖北人,他也是在这个时候,接到家里来的电报,知道父亲去世了。指导员也是啥话没说,默默地把电报揣到兜里,照常带领大家训练。后来是别人打电话问连长,说:你们指导员咋样啊?连长说:
   挺好的呀。咋了?你咋问这个?别人说:他父亲去世了,你们不知道?这样,连长才知道了,把情况向营里做了汇报。大家看看,这就是我们的战士,这就是我们的干部,这就是我们英雄的部队!今天,我说的这位战士和这位指导员就站在台下,就站在我们的队伍中。这位战士叫唐中华,这位指导员叫谭明建。在这里,我要代表旅党委和全旅官兵,向他们表示最衷心的慰问和最崇高的敬意。
   母亲去世,父亲去世,奶奶疯了,妹妹辍学,巨大的不幸接踵而来,可战士却依然挺立着,没有被压倒,没有怨言,更没有丝毫的退却,这是一些多么可爱的底层的人们啊。台上台下,从将军到士兵,都被周德民的讲述感动了。军区政委黄献中拿过话筒,激动地说:刚才你们政委讲的这两个人,我听了很受感动。我代表军区党委,向他们致敬!
   掌声,雷鸣一般的掌声啊!掌声中多少人早已热泪盈眶。动员现场的气氛一下子达到了高潮。
   周德民走下检阅台,站在威风凛凛的钢铁方队前,开始指挥部队高唱英雄旅歌。

   在那烽火连天的冀中平原/是谁为挽救民族危亡浴血奋战/保卫神仙山/歼敌清
   风店/攻坚石家庄/阻击新保安/白刃格斗名扬太原城/抗美援朝威震道峰山/英雄的
   旅团/靠党创建/雪染的红旗/映红山川/
   在那白浪滔天的渤海湾边/是谁把第一机械化师胜利组建/汗洒练兵场/血筑国
   防线/刀光映半岛/炮声荡燕山/抗登陆演练中外美名传/电子激光对抗谱新篇/光荣
   的旅团/听党指挥/血染的红旗/更加鲜艳/
   在那军歌漫天的万水千山/是谁向亿万中国人民无私奉献/修筑天宝线/奋战辽
   浑太/防洪筑堤坝/抗震建家园/双拥花开朵朵飘清香/千万雷锋处处送温暖/无敌的
   旅团/跟党向前/血染的红旗/代代相传/

   猛虎咆哮,地动山摇,人们的热血沸腾了。
   出发!
   一声令下,马达轰鸣,铁流滚滚,大地开始了抖动。
   东北虎出山了。

 
                     两眼一闭,提高警惕!

   这是一个仲秋时分,凌晨,夜幕依然笼罩,天上飘撒着毛毛细雨,烟雨朦胧的交通大动脉,车辆突然显得多了起来。很难说这种情形是反常的,不过,有些车辆还是让人感觉不同凡响,仿佛无形中有一根神经,紧紧地控制着它们,使得它们既神秘,又很有秩序。
   旅参谋长魏金生的指挥车在旅长王新的前面。时近中午,他突然发现无线通信指挥系统几乎全部失灵,部队仿佛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洞。尽管野狼此刻还没有现形,但魏金生心里清楚,这家伙就在不远的地方,并且成群结队地张开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网。机步旅的一条神经已经遭到攻击并且被截断了,当年美利坚的军队在伊拉克就是靠这样一种方式屡屡得手的。魏金生嘴角瞬间掠过一丝轻蔑的浅笑。这小子个儿头不高,身上没有丝毫赘肉,清瘦骨感。尤其是他额下那双极重的眉毛,怎么看怎么都像当年那个一边嚼着炒黄豆一边指挥部队秋风扫落叶一般席卷千军的家伙。
   通信科长贾忠祥报告说:蓝军对我们实施了电子干扰,我们启用备用方案吧?
   魏金生说:好,立即执行。
   备用方案迅速启动,3分钟后,一条极为隐蔽的无线通信线路开通,东北虎的神经系统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灵敏功能。其实,机步旅在这方面准备的招数很多,魔高一尺,道高一张,沙漠风暴仿真版的第一招在机步旅面前失灵了。
   部队很快进人一片沟壑纵横的生疏地域。野狼的电子干扰仍时断时续、神出鬼没。更严峻的是,敌方太空卫星顷刻间将过顶侦察。魏金生瞥了一眼腕上的手表,这野狼果然不同凡响,来得也太快了,部队只有5分钟的准备时间,仅仅5分钟!
   魏金生一边向旅长王新报告,一边当机立断,命令部队立刻停止前进,就地采取隐蔽措施,规避敌人的过顶卫星。
   说时迟,那时快,一支庞大的机械化部队眨眼之间竟然遁形于山岳丛林之间神吗?旅政委周德民事后说:其实,这些部队事先全都训练过了,并且我们训练的难度远远超过了正式演习。
   有随军记者问旅长王新:蓝军下一步还会给你们出哪些难题?你们知道不知道?王新回答说:知道了就没意思了。只有未知的战场,才能给我们更多的空间,也带来了更多的挑战。这样的训练才能真正锤炼部队,锻炼指挥员。
   夕阳渐渐西沉,一轮弯月从宇宙的另一端缓缓游升。寂寥辽西一片干涸的河床,谁也想不到此时正有一支机械化劲旅静悄悄地潜伏下来。这是出征后的第一个夜晚,宿营地神秘而平静。平静中的旅长王新有一句话,叫:两眼一闭,提高警惕!
   果然,机步旅的战士们躺下没有多久,野狼的一支侦察分队便悄无声息地开始向机步旅的机动指挥所运动。这叫掏心战,也叫斩首行动。野狼避开了机步旅一道道明岗暗哨,眼看东北虎的心脏就要暴露在他们面前,他们只要一个突袭,东北虎的心脏似乎就要被豁开了,野狼一时间有些得意。可是,就在他们伸出利爪马上就要展开致命一击的时候,原以为熟睡了的东北虎竟突然咆哮一声,从天而降一般地一个猛扑。
   不许动,你们已经被包围了,缴枪吧。
   眨眼间,所有参加偷袭的野狼统统被拿下。
   兵不厌诈,原来先前的平静竟然是机步旅设下的一个圈套,一个陷阱。野性,这家伙真的是恢复了野性。
   成功粉碎了野狼的斩首行动,机步旅又开拔了。
   部队没走出多远,魏金生便接到先头部队的报告:前方道路出现数百米染毒地段,并且敌人还出动了6架远程轰炸机,前方部分道桥已经被敌航空兵严重毁伤。
   魏金生立刻想到了防空兵,还有民兵。
   命令防空分队马上占领有利地形,对来犯的空中之敌实施有力打击。
   命令道桥分队迅速抢修并通知当地民兵,调民兵来帮助抢修被毁的桥梁。
   至于染毒地段,我们有防化分队。
   命令防化分队立刻前往,甄别毒剂,尽快完成洗消。
   部队呢?当然不能原地等待了。
   命令先头部队马上按迂回计划,选择迂回道路前进。后续部队待防化分队完成洗消、民兵修复桥梁后,迅速跟进。
   一道道命令火速下达,野狼一次次花样翻新的袭扰,很快便被机步旅一次次粉碎,东北虎的反攻每战必胜。

  
                       下刀子也得走

   临近战区,中午零上十几度,战士们行军打仗忙得一身臭汗。到了下午,天突然变脸,气温骤然下降到零下3度,不仅风雨交加,而且还下起了冰雹。有人说这下可坏了,天这么冷,路这么滑,时间有限,部队能按时赶到待机地域吗?也有人说,这哪是下冰雹啊,这分明是下炮弹,下手榴弹,这是天公作美,给机步旅一个难得的考验!最乐嗬的恐怕要数那些随军记者了,白雪绿树,还有冰雹中的姹紫嫣红和行进中的机械化部队,画面够生动、色彩够丰富、反差够强烈的了。太漂亮了,太美了。于是,照相机,摄像机,嘁哩喀喳,照个不停,摄个不停。真个是千番美景,万种风情。
   这时的旅政委周德民正在疾风闪电般飞驰的列车上。列车上有坦克,有装甲车,有炮。坦克和装甲车讲究的是摩托小时,摩托小时很金贵,长途跋涉耗费不起,所以平时演习一般都采取铁路输送。这一路需要花费70多个小时,周德民要考虑70多个小时列车上的战士们干什么?怎么组织活动,怎么组织休息。一节车厢挤进去百十名士兵,4天3夜,怎么睡觉?座位上面要躺人,座位下面也要躺人,甚至连过道都得有效地利用起来。白天则组织战士们搞活动,鼓舞士气,还要搞演练,熟练戴防毒面具,熟练战地救护,如此等等。此外周德民还要考虑坦克和装甲车的装载、卸载,考虑装载卸载中的对空掩护和地面警戒。部队想了许多办法。炮兵团团长姜天文每到一地都要派出几个侦查员,装扮成捡破烂的,拎个破袋子,四处寻摸,八方观察,发现可疑的人便及时报告。为了应付野狼的斩首行动,姜天文还专门选了炊事班的一个胖子,让他穿上自己的上校服装,假扮团长装模作样地检查部队。自己则穿了一身尉官服,肩上别了一副中尉肩牌,负责指挥。
   机械化开进的部队遭遇冰雹的消息周德民很快就知道了,尽管周德民负责带重装备由铁路开进,但他隔三叉五就得跟机械化运动的部队联系一次,了解一下部队机动到哪儿了?遇到了哪些麻烦?出现了一些什么问题?与敌人周旋得怎么样?得知部队遇到冰雹袭击,周德民心里也替大家捏了一把汗。不过担心归担心,周德民对自己带出的这支部队心里还是有数的。再说,那个方向还有旅长王新,还有参谋长魏金生,还有副旅长、副政委好几个常委呢。
   旅长王新身临其境当然有压力,并且不仅仅是旅长王新,有压力的还包括始终与机械化部队一路前行的集团军副军长顾炳荣。
   顾炳荣亲自操刀机械化旅的临战训练,大战开始,机步旅与野狼过招的一招一式他都看在眼里。部队跨战区机动,一路上又是风又是雨,又是空袭又是卫星过顶,没少遭受老天和野狼的袭扰,战士们显然都相当疲劳,相当辛苦。这会儿又赶上冰雹,能见度不好,路又很滑。都说演习如同打仗,但如同毕竟不是真打,怎么说这也是和平时期,和平时期的部队最怕出事故,最怕死人。万一天黑路滑,加上战士们过于劳累,翻台车,死几个人,那可咋办?人命关天,死人的事儿可不是小事儿。请示上级吧,上级的意见很模糊,军区说视情况可以休息半天,总参的导演部说:你们自己决定。旅长王新请示顾炳荣,顾炳荣心想,这该怎么定?不走吧,失去了考验锻炼部队的机会;走吧,又怕出事故。后来顾炳荣、张岩和旅长王新等人凑到了一块儿。张岩是个少壮派,当然主张走,别说下冰雹,就是下刀子也得走。老天出难题,这恰恰是锻炼摔打部队的好机会。另外机步旅这样的部队也需要摔打,也能够经受得住摔打。尤其是:如果这是真的战争的话,毫无疑问,此时此刻,部队不能停下来休息。
   机步旅发言的人不多,现场的气氛相当紧张。最后旅长王新看出了顾炳荣的意思,果断决定:走。我们不是要恢复这支部队的野性吗?恢复野性就不能怕这怕那,就不能柿子专拣软的捏,必须迎难而上,专啃硬骨头。
   决心定下来,已经是午夜时分。在此之前,部队已经连续几天几夜没有好好休息了。顾炳荣这时最担心的就是驾驶员。驾驶员要是疲劳过度,没有精神头,稍微打个盹,就能把一车的人拍家雀似的拍到山沟里。
   演练是部队的事儿,作战指挥是旅指挥员的事儿,但战士的生命安全顾炳荣不能不关切。他想,必须了解一下驾驶员,看看他们这时候的精神头咋样。顾炳荣让王新把驾驶员和带车干部都集中起来,他要亲自看看驾驶员,摸摸底,并且亲自搞一次动员。他可不想看到活生生的战士被拍家雀。
   驾驶员和带车干部按要求被集中起来,整齐的方队,干部战士一个个精神抖擞,脸上看不出丝毫的疲劳和懈怠。顾炳荣有些感动,于是高声喊道:同志们辛苦了。
   首长辛苦。
   大家累不累?
   为人民服务!
   干部战士们的回答铿锵有力,声震山岳。顾炳荣一颗悬着的心有点儿落地了。
   顾炳荣说:同志们,我知道大家连续行军,现在都很疲劳。现在天气恶劣,路况很差,又很滑。我们马上就要进入待机地域,仗很快就要打响了,这个时候是最艰苦的时候,是最容易出事儿的时候,也是最能检验我们的时候。我们机步旅是一支英雄的部队。现在,关键时刻到了,考验我们的时刻到了。我们每个人都要用打不垮、拖不烂的实际行动来证明我们大家都是好样的,是经得起摔打的,我们每个人都不愧是机步旅的英雄。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坚决完成任务!
   首战用我,用我必胜!
   东北虎在咆哮。
   好!拜托大家了。
   顾炳荣说完,旅长王新大手一挥,下达了命令:登车,出发!
   钢铁洪流轰隆隆劈开冰雹夜色,又一次滚动起来。
   夜色越来越浓,冰雹越下越大。旅政治部副主任王干超为了防止司机打盹,预先专门下载了几首流行歌曲,这时他决定利用电台网络,把流行歌曲播放给大家听。没想到歌曲刚一播放,所有的电台全都短路了。咋回事儿?这流行歌曲咋赶上石墨炸弹了?一下子把所有电台全给干没电了?王干超赶紧换了一种联系方式,问:出什么事儿了?电台怎么不通了
   刚才发现了敌人的干扰。
   什么干扰?咋干扰的?
   他们播放吉祥三宝。
   王干超恍然大悟,原来大家把王干超播放的流行歌曲当成是野狼的干扰了。野狼插进来,这还了得!所以,部队马上就采取了措施,躲开了王干超的流行歌曲。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王干超乐了。好啊,大战在即,就是要保持这样的高度警惕。
   后来王干超就告诉大家:你们的警惕性很好,刚才的流行歌曲是我播放的,为的是防止驾驶员疲劳打盹。
   虚惊一场,战士们的精神头更足了。
   下山的东北虎很快便进入了兄弟战区,夜色风雨中,意外而感人的一幕出现了。
   那是数不清的男男女女,数不清的老人和孩子组成的长长的夹道欢迎的队伍。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等待了多长时间,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在这里挨了多少风吹雨打。他们有的提着夜灯,有的打着雨伞,有的穿着雨衣,很多人衣服已经被雨水浸透了,身体在瑟瑟发抖,但他们没有退却,仍然站立在暗夜风雨中的公路两旁,手里捧着水果、鸡蛋,还有滚烫的茶水、鲜奶,还有献给最亲爱的人的哈达
   这是兄弟军区为迎接跨区机动作战的机步旅,专门动员来慰问部队的当地父老。
   机步旅出现的一瞬间,乡亲们沸腾了。锣鼓敲起来了,秧歌扭起来了,无可计数的水果、鸡蛋、热茶、鲜奶、花束、哈达,蜂拥一般送到战士们的手中,战士们被这意外的情形感动了,一时间泪水模糊了许多人的双眼。旅长王新不住地挥手,劝告乡亲:大家回去吧,天这么冷,雨这么大,还有冰雹,你们的心意我们领了,大家撤回吧。可是,任凭王新怎样劝告,慰问的人群中还是没有一个人肯闻声离去。
   人民!可敬的人民啊!养育了子弟兵的人民啊!面对这样的人民,战士们该有怎样的感慨,该用什么样的行动来回报呢?
 
                   所有的人员、车辆,消失! 

   进入待机地域,军事指挥员开始想方设法乔装打扮,勘察地形,了解敌情,研究战法。旅党委分工:部队隐蔽伪装的任务由政工干部负责,36小时之内要做到百里不见人,千里不见车,还不能破坏植被。时任集团军长艾虎生见到了旅政委周德民,关切地说:怎么样?你们行不行啊?
   整整一个机械化旅,不是小猫小狗,是火炮、坦克、装甲车,36小时内要让它在戈壁荒原上消失,还不能动这里的一草一木,任务是够艰巨的了。但再难也不能说不行,关键时刻不能讲条件,这几乎成了机步旅的一种不成文的规则。所以,周德民马上就回答说:关键时刻,我们政工干部责无旁贷。请首长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受领了任务,周德民就赶紧跟政治部主任侯占纯等一起去勘察地形,跑了一圈儿,越跑周德民的脑袋越发胀。这下可毁了,原以为这里是戈壁草原,咋地也得有点儿绿地吧?没想到跑了一溜十三遭,一块绿地都没见着。草是有,但是少得就像不顶重发的贵人,而且都紧紧贴在地皮上,远远看去,哪里有什么绿啊,整个一个秃顶和尚。怪不得上级专门强调不能破坏这里植被哪,感情这里的植被太金贵了。要是再把这点儿贴地皮的小草给毁了,这里就整个浪都得变成沙漠了。
   侯占纯说:政委呀,这下麻烦啦,咱们带来的高技术伪装全都用不上啦,这要是用上那家伙,东一块,西一块,那不成了秃子头上的虱子,一目了然吗?那还叫什么伪装?人家肉眼就看出来了。
   周德民说:是啊,得赶紧另想办法。通知部队,大家集思广益,看怎么办才好。无论如何,也要保证完成任务。咱们政工干部,关键时刻可不能掉链子。
   于是开始八仙过海地想办法。
   大戈壁,除了稀稀落落的羊圈、蒙古包,举目清一色的土色。把高科技伪装涂上当地的泥巴,变成土色?伪装的材料特殊,附着力很差,泥很难涂上去,就是涂上去了,重量也太大,浪费劳力,时间也来不及。
   有招了!有人灵机一动。
   找块没草的地方,就地挖坑和泥,然后把想出来的玩意儿投放到泥里,搅合搅合再抻出来,玩意儿便沾满泥巴,跟当地的颜色一模一样了。这家伙好加工,速度快。
   立马推广,赶紧去买那种玩意儿。
   眨眼工夫,方圆百十公里的玩意儿就被周德民派出的卡车扫荡一空。商家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这部队是咋回事儿?买这么多玩意儿干什么?做那啥?早知部队需要那啥,多进点儿玩意儿就好了。哇噻,机会呀。
   买回玩意儿,发放到部队,时间过去了12个小时,距离野狼高空侦察还有24小时。周德民命令部队连夜展开行动,尽可能赶在天明以前让整个机步旅在戈壁荒原上消失。天亮以后,周德民要亲自到各部队检查,谁藏得不好就拿谁是问。
   士兵黎小臣因疲劳感冒发起高烧,连队突然接到上级命令,让他们派20人火速赶到旅基本指挥所。黎小臣闻讯像装了弹簧似的一下子蹦了起来。排长说:你能行吗?黎小臣说:没事儿,这都啥时候了?有啥不行的。
   队伍出发了。赶到上级指定地点,夜色朦胧中,黎小臣影影绰绰看见有一个蒙古包,蒙古包周围停放了一些指挥车。一位肩上两杠三花的上校亲自给排长下达任务,黎小臣听说这位上校就是旅政治部主任侯占纯。侯占纯的话不多,黎小臣记住了几个关键词:天亮前指挥所指挥车消失。
   然后是玩意儿,然后是加工玩意儿,然后是给玩意儿染泥,然后开始埋设木杆,然后是搭架子,然后是把染了泥的玩意儿绷到架子上这一切对黎小臣来说仿佛都像梦。
   你行吗?黎小臣听排长说。语言像装了弹簧似的,颤巍巍的。
   行。黎小臣看见自己脱口而出的行字也像装了弹簧似的,颤巍巍的。不过它射进了排长的眼睛,排长的眼睛似乎被击打得模糊了,好像还有泪水,或者那不是泪水,那是汗水。大家都忙活得一头汗。黎小臣不用说,他正发高烧,当然也忙活得一头汗。
   挺不住你就下去。排长又冒出一句。
   黎小臣脑海里又冒出天亮前消失几个字。他看看排长,排长像梦,一阵清楚,一阵模糊。再看看自己搭的架子,还有架子上的玩意儿,还有泥巴,也云里雾里似的,像梦。这  感觉挺隔路,怪怪的。不过消失两个字在黎小臣的脑海里始终是清晰的。
   我看你不行了,下去吧。排长又说了一句。
   黎小臣这次好像没听到,他飘飘悠悠地又爬到架子上面,腾云驾雾一般把玩意儿罩在了上面。战友们这时似乎都惊呆了。这个黎小臣,简直就像梦游啊。
   你们愣着干什么?黎小臣病成这样还这么玩命,大家还不赶快干,还等什么?排长又喊了一句。
   兄弟们上啊!拚了!
   太阳没出来,月亮还高高挂在天涯一角,指挥所、指挥车,统统都消失了,真的消失了。黎小臣看见了一个好大好大的蒙古包。原来这里不是有一个蒙古包吗?现在这里还是一个蒙古包,只是这个蒙古包比原来的大了许多。是幻觉吗?
   蒙古包,指挥车,消失。黎小臣喃喃地说了一句,突然满天的星空倒转,他的腿一软,身体山崩一般地轰然倒了下去
   野狼的侦察机来了,在天上兜了好几圈,总算发现了几辆坦克、火炮、装甲车,还有指挥车。野狼一时间有些得意。孙悟空七十二变,也有尾巴藏不住的时候。
   OK,东北虎被发现了!东北虎的尾巴被揪住了!
   很多人的神经都像被闪电一般的电流击打了一下。
   怎么搞的?不是想了很多办法,有很多招吗?怎么还是让人家给发现了!
   周德民坦然地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发现目标就轰炸吧,把他们的弹药,甚至弹药库都扔下去才好呢。
   怎么回事儿?你们搞的什么鬼?
   那些都是我们搞的假阵地。
   现地勘查,周德民说的一点儿不错,野狼发现的目标一点儿没错,只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但发现的都是假的。那都是周德民、侯占纯们专门布设的假阵地。
   隐真示假。真目标变形伪装,一个都没暴露。假阵地做得像孙悟空的尾巴,恰好被野狼逮了个正着。
   野狼有绝不亚于二郎神的第三只眼,但这次却没有二郎神那般幸运。在恢复了野性的东北虎面前,最终还是上当了。

                      接近猎物前悄无声息

   大战前的夜晚没有机械的轰鸣,也没有无线电波的脉动。诡异的戈壁草原只有由西向东步履匆匆掠过萋萋荒草的沙沙风声。
   死一般寂静的幕后,政委周德民和旅长王新几乎彻夜难眠。周德民当然知道,这表面的寂静其实很虚伪,用不了多长时间它就将被打碎。在此之前,周德民曾集中一部分通信兵搞了一次战前动员,这些通信兵可以说是机步旅的通信精英。周德民所以要在战前再给他们鼓鼓劲,这是因为野狼为了彻底瘫痪机步旅的通信指挥,在本来已经具备相当力量的电子压制部队的基础上,又增加了一个团的干扰力量,并且这还是一个装备了大量进口设备的极其精良的干扰团队。动用如此多的强电磁干扰装备,动用如此强大的电子对抗力量来对付一个劳师袭远的机步旅,这无论在机步旅的历史上还是在中国陆军战史上,都是空前的。
   应该说,机步旅的准备相当充分。机步旅演练期间的主要对手之一,那个从中国国防大学和俄罗斯伏龙芝毕业出来的高材生、集团军副参谋长张岩绝对不是一班战士,他绝对是个外军通。他作为磨刀石,磨出来的十有八九是把快刀。几经考验的机步旅对付杠子有虫子,对付虫子有小鸡,对付小鸡有老虎,对付老虎有杠子。但即便如此,真正的大战来临,周德民还是有些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以周德民对机步旅的通信兵们说:咱们准备了这么长时间,想了这么多的招法,大家吃了这么多的苦,这回可是一锤子买卖了,胜败在此一举。机步旅关键时刻,胳膊腿能不能动弹,能不能形成拳头,拳头打出去是不是有力,这就全靠你们了。你们这感应的神经要是不灵敏,甚至让人家给掐断了,那咱们可就彻底玩完了。大家说说,有没有信心打赢电子对抗这一仗?
   有!坚决完成任务。
   通信精英们的回答很干脆。
   周德民说:好。你们一定要小心,要智慧,要充分警惕对手,充分运用好我们的招法。一定要让敌人抓不住我们,我们却要牵着他的鼻子走。
   凌晨,戈壁草原夜色还没散去,天空纷纷扬扬飘洒起蒙蒙细雨。机步旅几路大军乘着夜暗,利用有利地形,开始向敌人的前沿快速机动。野狼布下了电子搜寻的天罗地网,可是竟然连一点可疑的迹象都没有捕捉到。诺大的一个机步旅,数路大军开进,竟然没有丝毫电子信号。奇怪了,他们是怎么指挥?怎么联络?怎么保持行军队形?怎么协同的?
   老虎接近猎物前是不会伸出利爪的,老虎最初使用的是脚蹼,是悄无声息的。机步旅这时使用的似乎就是脚蹼,所有的电子设备一律都处于静默状态,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对付绝对的  洋,有时最好的招数是绝对的土。机步旅此刻保持联络使用了一些近乎原始的土办法,仿佛最古老的八卦阵,举手投足,阵型变换万千,但局外人却是一头雾水。如此这般,果然使得国际一流的洋设备一时间竟英雄无用武之地。
   难道来势汹汹的东北虎,真的能这么一点儿声息都没有的持续下去吗?不可能。
   野狼使出了浑身解数,全覆盖、阻塞、目标跟踪、定点瞄准、插入冒充,无所不用其极。你老虎再隐蔽,捕食前总得有个一跃而起的追逐过程吧。
   果然,突然间机步旅几乎所有的通信设备都打开了。哈哈,野狼高兴了。我说哪,你东北虎再怎么静默也不可能一直都静默下去。怎么样,到底现形了吧。
   压制、阻塞、跟踪、瞄准,一定要把东北虎的神经系统给他搞乱,掐断,彻底掐断。野狼的电子干扰力量确实不同凡响,厉害,非常六加二,很强很暴力。
   可是,东北虎似乎只是低沉地咆哮了一声,很快又潜伏得无影无踪了。
   野狼还是胸有成竹。孙悟空再七十二变,不是也难掩盖他那个尾巴吗?野狼很快发现,东北虎的尾巴又露出来了,野狼毫不客气,蜂拥而上,紧紧盯住机步旅的尾巴就是一顿强电磁的狂轰乱炸。
   机步旅通信科科长贾忠祥立马感受到了野狼强电磁的力量,他微微咧了咧嘴,什么话没说,只是冲手下的通信兵使了一个眼色。通信兵回了一个眼神,紧接着便开始犹抱琵琶半遮面地玩儿起了小把戏,这样一来,野狼更来劲了。
   哇噻,这可有好戏了。贾忠祥脸上掠过一丝笑意。
   牵住他,别让他跑了。
   原来这个在野狼看来属于百分之百的指挥中枢,所有的信号竟然全都是机步旅事先录制好的,是一种电子欺骗。野狼又上当了。
   机步旅不断地变换招数,一会儿消失,一会儿出现;一会儿又像猴子悟空一般地跳来跳去,一会儿又像接力赛跑一般地传来传去。不过,野狼到底不是等闲之辈,非常时刻,机步  旅指挥所与坦克营失去了联系。
   旅长王新有些紧张了。坦克营可是机步旅的主力,是机步旅的拳头啊。跟坦克营的通信断了,那不等于壮士断臂吗?那样一来,这仗还有个打吗?
   通信科长贾忠祥没紧张,他显然胸有成竹。他命令所有的通信设备都进入高度戒备的等待状态,不主动发信号,但绝不放过任何可能接收到的信号。
   果然,坦克营的信号出现了。非常短促,转瞬即逝,但却一清二楚。这叫猝发通信。旅长王新果断地下达命令,旅指挥所与坦克营的联系接通了。
   非常六加二。其实,贾忠祥手里还有非常六加三,非常六加四,甚至是非常六加六。他和机步旅的通信兵们想出的招数多了。中国的八卦从来都是高深莫测的。贾忠祥和机步旅的通信兵似乎深谙其道。

                       考验、考验、考验

   炮兵团团长姜天文凌晨3点向全团下达了机动命令,要求部队按预定计划准时到达指定位置。在此之前,他们曾3次变换机动路线,4次变换发射阵地。上级出的难题一个接着一个。变换路线在一般地域下或许简单,但在毫无参照物的茫茫戈壁,迷失方向就像吃巴豆拉稀一般普遍。尤其是在夜间,突然间乌云密布,天上不要说月亮,就连一颗小小的星星也没有。天上地下,没有丝毫判别方向的标志物。据说当年唐僧唐玄奘在西域戈壁就曾迷过路,几天的时间居然在原地绕了一个大圈,险些因为原地踏步和断水丢掉了性命。玄奘是多年苦修的一代宗师高僧,非一般凡夫俗子所能比拟,就是这样仍然没能避免方向的迷失。机步旅上上下下,所有部队面临的环境都绝对与当年的玄奘异曲同工。旅政委周德民说:各营连可不能找不到北呀,不能迷失方向。
   周德民说的不是没有依据。就在前一天,导演部的一台车便在大戈壁里迷失了方向,转了一天好不容易才转出来。机步旅别说转一天,就是差几分钟,这仗也没法打赢。
   然而机步旅没有迷失方向,也没有一支部队走错路线。这当然得益于大战之前的严格训练。
   天亮的时候,开始下雨了,雨很大,天上地下,白茫茫一片混沌,能见度很低。演习,多数部队都是只做动作,不打实弹。但炮兵团例外,他们是真刀真枪,一律打实弹。战斗一打响,贾忠祥和他的通信兵使出了杀手锏。这回不是野狼压制东北虎,这回是东北虎主动压制野狼。天上地下,仿佛四大天神一般拿出各自的压囊绝技,使出了无数干扰、屏蔽招数,对野狼指挥系统实施突然猛烈的压制。接近着,炮兵团数十门火炮同时开火,一时间地动山摇。团长姜天文这时最关注的就是弹着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这就是遛。炮打得响是一回事儿,打得准又是一回事儿。望远镜里,远远看去,一排排出膛的炮弹仿佛一排排撕裂长空的利剑,炮弹所落之处,立刻涌起一排排浓烈的烟雾,敌人的前沿阵地眨眼间地裂石崩,灰飞烟灭。
   周德民看炮兵团打得不错,炮火一排一排的,全都准确地落在敌人的前沿阵地上,眼看敌人的前沿阵地依次被猛烈的炮火覆盖。周德民心想:好。电子对抗,属于真刀真枪,野狼增加了那么多装备,最终还是没能阻止机步旅。炮兵团的实弹射击,也是真刀真枪,打得可以说是又快,又准,又狠,机步旅又夺得一分。
   轮到反坦克导弹射击,导弹连长突然插入团长姜天文的信道,说:团长,不行了,雨太大,能见度太低,敌人的装甲目标距离太远,根本看不到。
   导弹连是按预先计划,在炮火准备的同时进入射击阵地的。炮兵火力延伸的同时,导弹连就要开始对敌人的装甲目标实施精确打击,时间必须分秒不差。现代战争靠的是多兵种协同,协同靠的是时间。每个兵种都有自己的表演舞台,也有具体的时间限制。错过自己的时间段,下一刻就是另一兵种的表演了。谁也没想到临战的时候老天会下雨。火炮对敌人阵地的覆盖打的是一片,反坦克导弹不是打一片,而是打一点,打一个具体的装甲目标。反坦克导弹是有线制导,战士眼到手到,控制导弹,才能击中目标。目标远距离看去本来就很小,此时再一下雨,战士们的肉眼根本就发现不了。看不到目标就谈不上击中。并且战士们在预设阵地上看不到对方的装甲目标,导演部的将军们通过战场监视系统,却能看得一清二楚。命中就是命中,脱靶就是脱靶,一点儿不能含糊。
   关键时刻,姜天文没有犹豫,当即命令部队迅速撤离原阵地,向前推进,重新占领阵地,按时向敌装甲目标发起攻击。
   姜天文说:你们马上前出,一分一秒都不能耽误,必须把敌人的坦克统统给我打掉。
   部队没有二话,撤离原阵地,冒着大雨,踏着泥泞,泥猴一般拚了死命地向前推进。然后是占领阵地,然后是装弹、瞄准、发射。敌人的装甲目标一个又一个地接连遭到毁灭性打击。
   几乎与导弹连同步,工兵分队在炮火掩护下已经乘坐装甲车抵达敌人布设的雷区前。他们的任务是排雷,为机步旅担负主攻任务的坦克和装甲步兵开辟通路。
   战士赵腾跳下装甲车的时候,炮兵团的火力打得正猛。赵腾感觉头顶的天空仿佛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前方敌人的阵地一时间被炸开了锅。班长下达命令说:各小组注意,现在离发起总攻还有19分钟,前方就是敌人布设的1500平方米的雷场,我们必须在19分钟内排除地雷,为主力进攻开辟通路。
   说是雷场,其实肉眼看上去,黄沙弥漫,荒草萋萋,跟周围的戈壁没有什么两样。然而就是这看似平常的戈壁,黄沙荒草的深处,野狼早已密密麻麻布设下了数不清的反坦克地雷。赵腾听说这是一种特制的电子地雷,这电子地雷啥模样?有啥脾气?赵腾不知道,机步旅的工兵们都不知道。训练的时候他们各种地雷什么的都探测过,甚至连小小的铁片都探测过。但唯独野狼的这种电子地雷,因为这是野狼发明的,所以,他们从没领教过。机步旅的工兵没领教,但导演部的电子显示屏上,每一颗地雷都表现为一个红点儿,机步旅的工兵只有探出地雷,然后按照一定步骤将地雷上面的电子感应器关闭,红点儿才会消失。这样,一颗地雷才算被成功排除。
   又是一个丝毫打不了马虎眼的考验环节。
   9个人,19分钟,1500平方米的雷场。赵腾心里想着,人已经第一个匍匐进入了雷区。突然,耳机的感应器有点儿不对劲,仿佛出了什么故障。怎么回事儿?这可是关键时刻啊,关键时刻出故障那可就糟了。赵腾想,不能慌,不能慌,这感应器战前反复测试过,没有问题。感应器没有问题,那会是啥的问题?对了,没准是地雷的问题。赵腾冷静下来,仔细辨别,果然是地雷。
   地雷!发现地雷!原来野狼的电子地雷是这样的一种反应。
   接下来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工兵们舒了一口气。野狼的电子地雷不过如此。仅仅17分钟,地雷全部被排除,时间提前了2分,雷区迅速被开通。坦克、装甲车冲上来了。
   哇噻,我们的主力冲上来了。

                      面对百战百胜的野狼

   工兵们当然不知道,紧跟着他们冲上来的主力并不是原来的主攻营。大战伊始,导演部突然又给机步旅出了一个意外情况:原定的主攻营进攻道路受阻。
   主攻营官兵士气高昂,正要一鼓作气斩关夺隘,突然有了新情况。参谋长魏金生说:那就把助攻营改为主攻营,把主攻营改为机动群,把机动群改成助攻群。
   旅长王新说:行。马上下命令吧。
   指挥员的话说得很简短,但让部队运动起来却并非易事。野狼的强电磁在受到短暂干扰压制后很快恢复,还乡团一般地反扑愈显疯狂;野狼精锐的装甲部队更是以逸待劳,正在等着与劳师袭远的机步旅进行一番钢对钢、火对火的最后较量。临时变更任务的部队能不能迅即调整过来,原计划的助攻营能不能完成突然赋予的主攻任务,这可都是一个未知数,都是一个相当严峻的考验。
   周德民心想:导演部这一招也够绝了。这可不光是检验指挥员的临阵指挥,这更是对整个部队的检验。你左勾拳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我偏偏不让你动,我就让你临时改变计划,看看你的右勾拳行不行。这也是一种声东击西啊。
   通信科长贾忠祥正指挥他的通信兵一会儿播放一段旅长、参谋长的假录音,一会儿亲自伪装成旅长的口气,孙悟空一般地挑逗野狼,与野狼捉迷藏。突然间来了调整部署的命令,他马上使出了预先早有准备的十八般招数,指挥所的命令瞬间就旅、营、连、排、班逐级下达到了机步旅的每一个神经末梢,下达到了每一辆战车。野狼有些吃惊。如此强大的电子干扰,东北虎整个的沟通竟然还会如此通畅,胳膊腿、甚至手指头、脚趾头,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太灵敏了,简直不可思议。
   坦克三连连长王丹几乎是在第一时间便接到了担负主攻任务的命令。本来他和他所在营的任务是助攻,导演部临战出难题,旅指挥所临时调整了部署,助攻营变成了主攻营,王丹的三连首当其冲。炮兵团的火力正向野狼的纵深延伸,工兵已经开辟出了通路。天降大任于斯人也,王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命令全连坦克成战斗队形,加足马力开进。王丹所乘的坦克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茫茫戈壁,机步旅的坦克群仿佛从天而降。主攻群、助攻群、机动群,一支支利箭般铁骑的狂奔颤动了大地。大地感受到了铁骑的力量,不断地在觳悸。
   这是最后一战,也是最关键的一仗,是最终决定胜负的一仗。在此之前的所有较量,都是这最后一战的铺垫。周德民此时最担心的是坦克部队被野狼剃光头。或者不仅仅是周德民,还有旅长王新,还有集团军副参谋长张岩,还有集团军副军长顾炳荣,甚至还有集团军长艾虎生,还有集团军政委张烈英。还有总之,东北虎一方担心的人多了。
   东北虎的担心不无道理。
   最后的坦克大战属于实兵对抗。尽管交战双方打的不是实弹,但使用的激光模拟装置与实弹效果丝毫不差。无论是野狼还是东北虎,只要被对方激光击中,坦克不但立刻冒烟,而且油路、电路立刻阻断,坦克立马瘫痪,等于被对方击毁。
   这种激光模拟装置是个新玩艺儿,并且是野狼发明的。大战前一天,机步旅的坦克刚刚装上这套装置,就像孙悟空刚刚被戴上金箍圈,机步旅一下子还很难适应。野狼就不同了,野狼是这套装置的发明者,并且早已对这套装置驾轻就熟,仿佛观音菩萨,对紧箍圈紧箍咒熟得可以倒背如流。
   王丹知道自己的头上已经被戴上了金箍圈。不仅自己,所有参与对抗的坦克都已经被戴上了金箍圈。所有的战争法则都是一种金箍圈。
   并且问题还远不止一个金箍圈。兵家讲究的是天时、地利、人和。大战之时,老天开始下雨,能见度不好。东北虎的坦克兵坐了4天3夜的火车,千里迢迢跑到人家野狼的地盘上,途中一节车厢挤上去百十号人,别说躺着睡觉,就是坐着睡觉,还得轮班。下了火车,卸载、开进、然后就是进入待机地域,然后就是开打,典型的以劳打逸;初来咋到,茫茫戈壁,凸凹丘陵,地形不熟,属于典型的以生打熟。天、地、人,几乎所有的优势都在野狼一方,不在东北虎一方。大战之前,机步旅还看了一个野狼与本军区一支机械化劲旅实兵对抗的纪实片,野狼的战绩是7:17。也就是说,野狼以7辆坦克的代价,击毁了对方17辆坦克。
   那付出沉重代价的一方可是从历史深处走来在全军赫赫有名的机械化劲旅啊。其他部队与野狼较量可就够不上7:17了,他们经常是1:9。野狼以1辆坦克的代价能歼灭对方9辆。
   兄弟军区,兄弟部队,了得!太厉害了!
   看过纪实片,军区首长对机步旅官兵说:你们可别着急上火啊,我们对你们的要求并不高,你们只要别让人家剃光头就行。军区首长显然也看出了对方的实力,据说野狼在这个场地上绝对以压倒优势百战百胜。军区首长担心机步旅官兵看了纪实片思想压力过大,于是便用一种轻松的语言给机步旅参战官兵们减压。军长艾虎生则对旅政委周德民说:告诉大家,谁打中了他们的坦克,回去就给谁记功。
   王丹披挂上阵前见过旅政委周德民,周德民逐个营连走了一圈,走到哪儿讲到哪儿:谁命中对方坦克,旅里就要重奖谁,给谁立功。王丹知道这是政委在给弟兄们打气鼓劲儿。这一仗确实不好打,要不,军区首长、集团军首长、旅长、政委不会这样走马灯似的反复下到连队,反复叮嘱官兵。
   王丹当然也看了那个纪实片。都说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王丹是坦克连长,当然对坦克战属于内行了。王丹知道,野狼确实非同凡响,他们对地形利用得相当好,战术运用得更是非常大胆,非常好。王丹想到了一个词:震撼。他感到自己被野狼震撼了。

                     无可抵御的虎、虎、虎!

   不过震撼归震撼,震撼不等于畏惧。王丹被野狼的坦克部队震撼了,但并没有被吓倒。王丹的脑海里早已被周德民们灌满了 东北虎,无可抵御的虎、虎、虎!
   并且还有集团军顾炳荣和张岩的魔鬼计划呢!经过这个魔鬼计划锻造出来的部队,对于对手来说,绝对比魔鬼还魔鬼。
   王丹开始的想法是,自己率主力从正面进攻,再用一个排的坦克从左侧迂回包抄。两个方向进攻,正面猛冲猛打,侧面出敌不意,这样对方就会首尾难顾。可是迂回的方向有导演部设的参观台,导演部在那个方向划出了坦克禁行区域,稍不留意,进入那个方向的坦克就会被判出局。不战而损,这样的风险王丹承受不起。左侧不能迂回,王丹的右翼是另外两个兄弟连的穿插方向。这样一来,王丹就只能对全连坦克进行正面梯次配置了。
   坦克布局受限的王丹这时想到的一个招法就是快。机动速度快,占领阵地快,发现目标快,先发制人快。越快越主动。所以他对自己的要求是快,对全连的要求也是快。以快制敌,以快带准,以快带狠。快、准、狠。
   坦克交火的地域丘陵起伏,王丹指挥坦克冲上了一个小高地。前面六百米开外,还有一个小高地,王丹发现了野狼的坦克,他们已经占领了那个高地。王丹和他率领的坦克连需要走一段下坡路,然后再上坡,才能发起进攻。这样一来,野狼便成了居高临下。野狼果然不出王丹所料,他们把对地形的熟悉发挥到了极致,形势对王丹十分不利。
   王丹看了一下前方的地势,自己所处的坡地下面有一个小土包,王丹对驾驶员说:快!赶快去占领那个小土包,注意别让他们瞄准我们。同时又命令连队其它坦克:注意对面高地上的敌人,跟紧我。一旦我被击中,你们就利用我和周边的有利地形的掩护,狠狠打击敌人。
   王丹作了两手准备:一个是自己率先接敌,尽量利用自己这辆坦克的优势,力争首发命中,打击野狼。万一自己不能得手,那么也能给后面的坦克提供掩护,让后面的坦克借助自己人为造成的屏障,相机消灭敌人。总之,自损八百一定要杀敌三千。这是王丹给全连下达的硬性指标。
   坦克驾驶员训练有素,油门、操纵杆,控制得简直像个艺术家,坦克仿佛飞了起来。下坡路眨眼间就被甩在了后面。接近小土包,王丹与野狼互为盲区,谁也看不见谁了。王丹命令坦克炮长:做好准备,坦克一跃上土包,你就瞄准敌人,先敌开火,一定要首发命中。经过魔鬼计划锻造的炮长回答得很干脆:是,我保证。
   王丹命令驾驶员加足马力,冲上小土包。野狼的坦克又一次进入王丹的视野。王丹的打字还没落音,炮长已经干脆利落地给了野狼一炮。这一炮相当精彩,野狼居高临下的坦克还没反应过来,突然就冒烟了。
   参观台云集的将星们通过战场监视系统,发现野狼的坦克冒烟了。周德民得到报告,兴奋得眼泪几乎都要流下来了。奇迹呀!这可是占尽天时地利、以逸待劳、百战百胜的野狼啊!原以为自己的坦克兵不让人家剃光头就不错了,没想到这个王丹,上去就先把野狼的坦克给打掉了,首发命中,太出人意料了,太了不起了。
   集团军长艾虎生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似乎绽开了花。集团军副军长顾炳荣这时端起面前的水杯,轻松地抿了一口水,似乎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就是军区司令员、政委,这时似乎也都轻轻地舒了一口气。参观台上发出一片感叹声。
   百战百胜的野狼,第一个回合就吃了败仗,这可是破天荒的第一次,要不是亲眼所见,谁也不会相信。
   旗开得胜,首发命中,酷毕了!东北虎一时间士气大振。
   王丹紧接着又咬住了野狼的另一辆坦克,准备发起攻击。就在这时,自己搭乘的坦克突然莫名其妙地冒烟了,油路、电路瞬间被切断,坦克嘎然而止。
   王丹被野狼命中了。
   王丹有点儿纳闷,对面野狼的坦克全部都在他的监控之下,他躲避得很好,没有哪辆野狼的坦克能够击中他。那么,命中自己的这一炮是从哪儿来的呢?总不会是从几千米外的大后方打来的吧?野狼也没装备这么高档的坦克啊,并且全世界也没有这么厉害的坦克啊。
   谜底很快就揭开了,原来是左侧,参观台的方向。野狼有两辆坦克从那个方向插过来,出其不意地给了王丹一炮。那个方向王丹没敢配置坦克,因为那里有导演部预先划出的禁区。王丹初来咋到,禁区对他来说相当于高压线,王丹不敢在那个方向越雷池一步。
   可是野狼就不同了,野狼对这一带的地形熟悉得要命,熟悉得游刃有余。他们完全可以成竹在胸地在所有方向,利用所有地形对对方实施攻击。
   王丹觉得自己的牺牲有点儿窝囊。
   不过,再仔细想想,野狼的做法完全在情理之中。这次对抗演练,主要检验的是东北虎,是给东北虎出难题,野狼全方位施展是应该的。演练场就是战场,战场上哪里会有什么参观台?自己因为导演部在那里设了禁区,所以就没敢往那个方向配置坦克,没敢配置不等于可以不提防那个方向啊!战场上的指挥员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自己忽略了那个方向,挨了打,活该!一点儿都不冤。这才是真正的打仗,这才是真正的对抗。
   导演部随时随地都会给你挖坑,设陷阱。一不留神,你就掉进了圈套。高,实在是高。王丹觉得自己虽然经过了孙悟空八卦炉一般的折腾,但现在看起来,还是欠火候。与野狼比起来,还是有差距。
   牺牲了,没法再战了,只能老老实实地趴在原地看部下们的了。
   坦克大战进入了白热化。王丹看见马敬添驾驶的那辆坦克正在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占领有利地形,伺机向野狼发起攻击。马敬添是连队的一名士官。父亲早早就去世了,母亲上了年纪,姐姐身体有残疾,惟有爱人一个人,又得照顾婆婆,又得照顾大姑姐,这可真够他爱人喝一壶的了。尤其是大战在即,他爱人正好到了临产期,爱人打电话,说:你能不能请假回  来啊?这个家就我一个利手利脚的人,我又要生孩子,你要是不回来,我自己可咋办啊?。
   咋办?马敬添是一名很优秀的坦克驾驶员,马上就要打仗了,旅里还有个活动,叫感动一九零,这样的关键时刻,自己能回去吗?马敬添说:不行。我们有任务,很重要的任务,我回不去,实在回不去。你怎么骂我都行,怎么恨我都行,过后我怎么补偿都行,但这个时候我肯定回不去。
   马敬添很坚决,没有商量的余地,女人又给王丹打电话,跟王丹叫苦。王丹作为马敬添的连长,一时很犹豫。马敬添家里的情况确实很特殊,很困难。再说,生孩子是女人一生中的大事,女人要求王丹给马敬添清几天假,王丹不好说不字。但马敬添态度很坚决。马敬添说:这种时候我不能走,这样的机会我一生也许只能遇到这一次,我对战胜敌人有把握,我得参战。
   从打赢角度,王丹当然不希望马敬添走了。培养一个坦克驾驶员不容易,培养一个坦克驾驶员尖子就更不容易。马敬添是魔鬼般的训练中涌现出来的尖子,他不参战,对连队确实是个损失。既然马敬添自己下了决心,王丹也就只能任其自然了。
   马敬添没请假,他参战了。王丹感到欣慰,也感到有些内疚,感到自己有些对不起马敬添的家人,尤其对不起马敬添的爱人。
   马敬添的驾驶技术真是无可挑剔。已经牺牲无可作为的王丹在战损的坦克里看得很清楚,马敬添把坦克开得简直神了,简直就是一只绝对野性的东北虎。
   开炮了,开炮了,马敬添驾驶的坦克开炮了!太好了!野狼的坦克冒烟了!马敬添驾驶的坦克把野狼命中了!这又是一个绝杀,真正的绝杀!好样的!野狼的坦克又被打掉了一辆。王丹高兴得恨不能在坦克里面跳起来。
   东北虎和野狼双方都杀红了眼。王丹心想,小心啊,参观台那边野狼机动过去两辆坦克,我已经遭到他们的打击了,你们可别像我似的,再被人家给打击了。
   正想着,王丹看见有个人从一辆坦克里面跳出来。王丹认出来了,那是他手下的一个排长。这家伙手里拿了一捆烟幕弹,疯了一般地朝参观台那边野狼的坦克冲过去。显然,弟兄们已经发现了那两辆坦克。可是,那个方向弟兄们的坦克炮无能为力,因为那边是参观台,朝那个方向调转炮口等于瞄向了参观台,那可怎么行!没办法,这个排长只好采用人工爆破。烟幕弹代表的是反坦克手雷。王丹知道,这家伙一定是想用手雷去干掉那两辆坦克,为自己的连长报仇。
   关键时刻,导演部宣布:演习结束。
   集团军长艾虎生走下参观台,拦住了气势汹汹的排长,说:别打了,别打了,演习结束了。
   排长一双虎眼瞪得通红,不依不饶地说:不行,我非炸了它不可。
   艾虎生笑了,说:算了,算了,你炸了也不算数了。演习结束了。不过,你的这种战斗精神倒是值得表扬。
   导演部裁定,坦克大战的结果:3:3,战平。
   事后,集团军副参谋长张岩说:当时导演部叫停了,导演部要是不叫停,我们这边担负主攻的另外两个坦克连已经穿插到他们的侧后了。我们主攻的是一个营啊。他们已经被团团包围了,再打下去就得全军覆没了。
   两军交战,谁都不肯服输,谁都说自己打得好。但不管怎么说,野狼这次显然是没能大获全胜,而是战平。在这个场地上,野狼似乎还是第一次不是以悬殊的战绩全胜,而是以战平给自己画上了一个句号。阵地上,劳师袭远的东北虎沸腾了。
   野性,野性,东北虎真的恢复了野性。
   这才叫真正的对抗,这才叫真正的训练。要想战时战胜强敌,平时就得这样两强相争,让他们杀红眼。好!这一仗打得好!野狼绝对的强悍,师改旅的东北虎更是经受住了考验。参观台上,数不清的将星的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时任总参谋部副总参谋长许其亮最后给机步旅概括了四句话:考试合格,来之不易,可歌可泣,任重道远。

                      无怨无悔地从头开始

   时任集团军长艾虎生亲自来到王丹的指挥车跟前,对王丹说:小伙子,好样的,首发命中,打得好,回去一定给你立头功。
   集团军长紧紧握着王丹的手,面对面地表扬肯定,王丹当然应该兴奋。可是这兴奋并没有维持太久,王丹给军长敬过礼后立马就想到了马敬添,想到了马敬添临产的妻子。孩子生没生啊?如果生了,母子是不是平安啊?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怎么对得起马敬添,怎么对得起马敬添的妻子和孩子啊?
   演习结束,部队可以对外通电话了。王丹第一个电话没有打给自己的家人,而是打给了马敬添的妻子。马敬添妻子的话语软绵绵的,明显的有气无力。王丹觉得自己的心悬起来了,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啊?于是赶紧问:你在哪儿?身体咋样了?
   马敬添的妻子还是软绵绵地说:你们咋样了?开始打了吗?打得怎么样啊?
   想不到这种时候,马敬添的妻子关注的居然不是自己,而是部队的战况。
   王丹说:已经结束了,打得很好。我们很快就要回撤了。你在哪儿啊?
   马敬添的妻子说:啊,打得好就好。我在医院。
   王丹说:怎么样?医生给你检查了吗?
   马敬添的妻子说:不用检查了。
   王丹吓了一跳,怎么回事儿?怎么不用检查了?
   马敬添的妻子停顿了一会儿,说:我已经生了。
   王丹感到鼻子一酸,眼泪开始在眼眶里面打转。
   生了,这么困难的一个家庭,这样沉重的负担,临产的时候丈夫不在身边,自己生了,自己去医院生了。怪不得说话软绵绵的,原来是生了。咳!这就是军人的妻子啊。
   王丹勉强忍住眼泪,有些哽咽地说:啥时候生的?孩子好吧?
   马敬添妻子说:有3个小时了,都好。
   3个小时!3小时前,坦克大战正打得难解难分,真是巧了。
   王丹抹了一把眼睛,说:你是好样的。马敬添没回去,我对不起你了。我代表我们全连官兵,向你表示敬意,也对你表示慰问。我还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马敬添这次表现很好,打得很好,回去部队要给他立功。我这就去找马敬添,让他给你回电话。
   王丹找到了马敬添,马敬添一手油污一脸灰土地正在忙着保养坦克,准备回撤。王丹说:快,快,给你电话,赶快跟你爱人通电话,你爱人生了。
   马敬添愣住了,两眼紧紧地盯着连长王丹,一时没转过弯儿来。
   王丹说:你愣什么?你老婆生了。
   马敬添这时才缓过神来,叫了一声:啊?生了?
   说着接过王丹的电话,开始拨号。王丹说:跟你爱人解释一下,咱们对不起人家,别让人家有想法。回去我就安排你探家。
   电话拨通了,马敬添显然有些激动,哆哩哆嗦地开口说了一句让王丹怎么也想不到的话。
   你生了?生了咋不告诉我一声?
   王丹心想,这不是傻话吗。部队正在打仗,战场上能让你通电话吗?人家上哪儿找你?怎么给你打电话?你这不是找拍吗?
   果然,爱人不高兴了。你是谁啊?我告诉你?
   马敬添更慌了,吞吞吐吐地说:我不是孩子他爸吗。
   你还知道你是孩子的爸呀?你配当孩子的爸吗?
   这个马敬添,是仗打得太激烈,把人给打傻了?还是这些日子的超常规训练,把兵给训傻了?怎么连句拜年的话都不会说了。这种时候你还不赶紧说点儿好听的,赶紧哄哄人家。王丹 在一旁着急,一个劲儿地给马敬添使眼色。
   马敬添总算反应过来了,赶紧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连长说了,回部队以后他就安排我休假,我回去一定把欠你的都补回来。
   
   旅里召开的表彰大会又是将星闪烁,十分隆重。许多人胸前挂上了闪闪发光的军功章。王丹不但立了功,还从连长破格提拔为营长。马敬添自然也立了功,王丹还千方百计地给他额外多争取了几天探亲假。
   表彰大会后不久,旅长王新被任命为某预备师师长,通信科长贾忠祥被调入军区司令部机关。但旅政委周德民还是旅政委。周德民知道,再有两年这样的原地踏步,自己的军旅生涯就该画上句号了。部队有规定,在一个岗位上任职最高年限是十年。虎班出来的周德民距离这个十年已经触手可及了。
   不过,周德民还是无怨无悔。周德民出身于一个一般干部家庭。父亲参加三线建设,只是矿上的一个中层干部。周德民凭自己的努力,干到部队的一个副师职,还是旅主官,也不容易了。尤其是,周德民觉得自己尽力了,自己没辜负这支英雄的部队,没辜负这支英雄部队的官兵。他没给这支英雄的部队丢分,更没给这支英雄的部队丢脸。
   周德民坦然,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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